再争论下去毫无意义,铁面男子同意了。
一刻钟后,晴日突起乌云,遮天蔽日,鬼哭狼嚎的疾风声刮擦着崖壁而过,即是此时,容烬拖着孱弱的病体奔赴至此。
“阿芜!我母亲呢?鹤照今,若今日本王不死,必屠尽你鹤府满门。”
“呵,令则啊令则,对了,先回答你的问题。你母亲好端端地待在寺里,但抓了阿芜来,我想,应当也是一样的吧。”鹤照今阴森森地笑开,吓得被他箍在怀里的姜芜浑身发抖,他在容烬嗜血的目光下,掐起姜芜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了一吻,“你可知?是谁与我里应外合?你可知?你体内的毒是谁给你下的?你可知?比我更恨你的人是阿芜啊。”
“容烬!你为臣不忠,为友不义!所以!陛下要你死,我要你死,阿芜更是,恨不得杀你而后快!”
容烬被气得猛吐了一大口血,帝王之心难测,对崔越他无话可说,可他对鹤照今,在情谊尚在之时,他不曾做过任何有违君子道义之事,是鹤照今背弃在先,他才会抢了阿芜。“珩之,本王自认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也是本王救你出囹圄……”
“你闭嘴!容烬,太多人想你死了,你满身罪孽,唯有一死能赎其罪,看在过往情分上,我给你自行从悬崖跳下去的选择。”
“鹤照今,眼下是白日啊,你在做什么梦?本王的命,就在这里,你若有本事,自行来取便是。”死到临头,容烬仍是不动如山,高高在上不肯俯首。
鹤照今钳住姜芜的脖子,让容烬能看清她惨白的小脸,“那阿芜呢?她也不能让你改变主意吗?”
容烬的神色变了变,“鹤照今,别让本王看不起你。在本王眼里,你才是那个率先背信弃义的小人,但起码,你对阿芜,是真心以待。”
鹤照今犹豫不决,而姜芜已经快被折磨疯了,她受不了容烬看她的眼神,而且,容烬从来到这里,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
“阿芜,我不会伤你,你别怕,我带了很多人,就容烬那个病弱的样子,他扛不住的。”鹤照今在姜芜的耳畔轻蹭。
见此,容烬又吐了一口血。他暗自发誓,他一定要亲手剐了鹤照今。
眼见鹤照今有反悔之意,铁面男子趁他分神之际,抢过了姜芜。“王爷,在在下的手里,你的这位侧妃,可没有那般好运了。”他握着的匕首,在谈笑间,已经将姜芜的脖子割出了血。
“阿芜!”鹤照今和容烬同时喊出声,但后者,缓了几息后,笑了,“不过是个女人,还是个要本王死的女人,你以为,拿她威胁有用吗?”
“没用吗?王爷先将暗卫撤下再说吧。”铁面男子冷笑,“在下不会怜香惜玉,既无用,那就可怜姜侧妃了。”匕首擦着娇嫩的肌肤而过,姜芜的下巴也破了。
“住手!”容烬膝盖乏力,强撑不住,半跪在地,他挥袖胡乱擦去血迹,仰头朝姜芜笑,“阿芜,你好好的。”
“主子——”
“容烬——”
姜芜昏死过去前,只见一闪而逝的玄色身影坠入悬崖,连风声都静止了。
【滴——休眠程序结束中,加载值……宿主身体修复中……】
第86章
【宿主宿主~】
【宿——主——】
一团圆球在姜芜脑中滚来滚去, 她许久没感觉这般吵闹了,锥心的痛楚让她陷入了深度沉睡之中,可有个声音一直一直在叫她。“吵死了!”
“阿芜!阿芜, 你终于醒了。”鹤照今满眼血丝, 握紧姜芜的手微微颤抖, “阿芜。”
姜芜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浓沉的夜色,接着, 火光亮起, 鹤照今带了一堆人闯了过来。她逆来顺受地任人动作,布衣白须的老者叹息说:“夫人悲恸过甚, 气机耗损,需好生将养着,万不要再刺激她了。”
鹤照今站在榻边,自虐似地听大夫的叮嘱,其实在她昏迷之时, 他已听她喊了两日一夜的“容烬”了。鹤照今想掰着姜芜的肩膀质问,她怎能对仇人动心?但又有何用呢?终究容烬已死, 再掀不起半分波澜。
无关人等被请出了内室,鹤照今坐了下来, 握着姜芜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阿芜, 等上京事了,我们便回舟山好吗?若你想去别的地方定居, 我也陪你,往后,我们好好的。”
好好的……容烬染血的面容又浮现在脑海,含笑的, 发怒的,宠溺的,无奈的……前夜她与他还交颈缠绵,而此刻竟已是阴阳两隔。
“不必了,”姜芜力气微弱,但挣脱得果决,“大仇已报,你我便当从不相识吧。早在离开舟山城时,我们就没有瓜葛了,如今你得陛下器重,权力地位皆是唾手可得之物,放过我吧。”她不愿再与任何人纠缠,往后,她只是姜芜。
“不!阿芜,你是我的,是我的。容烬死了,我们可以重头来过。还有孩子,若你喜欢,我们可以再生,说不准孩子会再回来找我们。”
姜芜的声音无爱无怨,一片淡然,“鹤照今,不可能了。”
【救命啊!宿主!错了!都错了!】
脑海里的尖叫声让姜芜再听不清耳畔异想天开的念叨,因为她听见久违的系统说:
【宿主,落葵没有死啊,容令则,额,容烬也没有杀孩子。落水那日,寒气入体,孩子的状况相当不好,即便耗尽所有能量,也是徒劳无功,是确认孩子保不住后,我才彻底进入休眠状态……宿主,你还好吗?】
姜芜瞳仁震颤,她抱紧头蜷缩起了身子,“你出去,求你了,求你了。”她嘶哑的嗓音悲怆不已,泪水如泄洪的闸水般瞬间洇湿了褥子。
鹤照今心痛难耐,姜芜畏他惧他,连触碰都不能,便点点头出去了。
【宿主,怎么会这样?你别难过,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宿主,你别哭了。】姜芜昏迷时,系统没有权限探查她的过往,直到方才与鹤照今争论时,它走马观花地扫过这一年中姜芜的所有经历,才知道,姜芜受了这么多苦。
“容烬他……死了吗?”
系统仅能查看有姜芜在场的画面,而对身为路人甲的容烬,它的确有心无力,但据永安寺后山的情形看,【应该是的吧。但是宿主,容烬也可能活着的。】
“谢昭说他的结局是死……”姜芜喃喃念着,但是,容烬为何要隐瞒落葵和孩子的事情呢?姜芜猛地坐起身,不断地回忆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容烬总说等等,不论我怎样打骂,他都只字不提,可他说心里有我,那为何要平白让误会横在我们之间?”她不停地捶打脑袋,看得系统担心极了。
【宿主,容烬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从他在舟山城暂居鹤府起。】
“明面是陛下执棋,而容烬已在悄无声息中掌控了全局,将计就计是吗?而我,则是他选中的最关键的一枚棋子。”所有解释不通的,令她夙夜难安的困惑似乎都有了答案,若她从头到尾,深陷的仅仅是一场骗局,一场皇权与容烬的博弈,那容烬待她的真心,还做得了数吗?
【宿主,容烬的跳崖是障眼法?那你是不是不用伤心了?】
“是啊,容烬那样多智近妖的人,哪里会死得这样潦草?我差点就信了。”姜芜在笑,冷意却吓得系统瑟瑟发抖。
【宿,宿主,】系统本要问她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但它的宿主受了那么多的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你不要难过了,你如果讨厌容烬,就告诉鹤照今,他是假死,让主角团摁死他!反正他是王爷,再厉害也比不过皇帝。宿主,我们赶紧做任务吧,做完就能回家了!也能带谢昭一起回去。】
系统没心没肺,说起谢昭就嗷嗷叫。
【对了!谢昭怎么死而复生了?还穿书找你来了?感觉这个问题比较重要诶~】
姜芜一腔怒与怨,都快黑化成恶毒反派了,结果系统给她搞这一出?
“蠢货。”
系统扭扭捏捏,【宿主,你怎么不叫我废物了?】
姜芜有求必应,“废物。”
【哼!宿主,你别难过了,管他男配,还是路人甲的,全是纸片人。现在谢昭回来了,他们都给我靠边站,本系统给你开后门,赶紧做完任务,回家啰~】
“落葵在哪儿?”
【那时容烬要挟她配合演戏,后面应该是被藏起来了。】
“任务还差多少?”
【嗯……】一串机器音流过,【滴——目前任务进度95%。】
姜芜有点无语,“你这后门开得是不是太大了?”
系统冷面无私,【没有啊,宿主帮男配里应外合,进度条直接拉满好吗?只差一点点啦,嘻嘻嘻。】
许久没和唧唧歪歪的系统打交道,乍一听,姜芜心里暖暖的。现在,系统回来了,落葵没有死,谢昭也活着,除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一切与最初好像没什么不同。
回家吧,这个世界终究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境罢了。
“系统,我现在要怎么做?”
【什么?要去给鹤照今告密吗?好的,看本系统不想方设法教训容烬一顿!】系统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姜芜:……
她抿唇翻了个白眼,决定睡一觉再说。
系统耷拉脑袋,捂嘴躲到了角落里,消停了没一会儿,又在叭叭叭。
【宿主宿主,你睡了吗?】
【宿主宿主,你不恨容烬吗?】
【谢昭回来了,你是不是很开心呀~】
“你是念经的和尚吗?闭嘴。”
系统在扒拉回放的场景,不时点评两句:【容烬真是坏死了!啊啊啊!他怎么能欺负你!这也叫喜欢?呀,好像是真的喜欢。】
系统噤了声,姜芜不太习惯,分神看了眼。“……你怎么变成粉球了?”
【宿,宿主,容烬他他他……】
“别给我提他。”姜芜越想越觉得容烬是个骗子,也无所谓了,她不管了,“明天开始做任务,尽快,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好的,容烬坏,鹤照今坏,诶,快乐小狗呢!】系统划拉两下,嘚吧嘚吧地乱滚,【宿主,谢昭和小狗都挺好的,本系统决定每个都投一票。】
姜芜的睡意都被它给吵没了,“说起这,为什么我穿了两次书?”
系统又缩回角落里,大概是犹豫了一下才说,【第一次是偶然,但第二次是因为谢昭。】
“什么意思?”
【抱歉,宿主,主系统说过,具体原因需等结束任务返回原世界时,才可以告诉你。不过,鹤照今和谢昭长得真像啊,以前只看资料上写了,现在见到真人,必须说一句佩服。】
姜芜埋在被子里和系统说了好久的话,突然听闻屋外喧天的争执声,像是景和在说话。
作者有话说:
过几天会标一个“正文完结”,但是假的。因为正文一写完就会被盗走,我试一下这样有没有用。等真正正文完结的时候,会在作话再提一下。
第87章
姜芜掀被下榻, 一把拉开了门,但看守的婢女抬手阻止了她,“夫人, 公子吩咐过, 您不能出去。”
此处是个雅致的小院, 走到廊下时,不远处的争执声更清晰了。姜芜无意为难婢女,“叫鹤照今来, 我有事找他。”对于景和的来意, 她没什么头绪,但姜芜猜想, 容烬坠崖假死的事,景和应当是知情的,白日里,景和的欲言又止她并非全然没有发觉。
婢女正要去传话,齐霜与一队御前侍卫就打了进来。
“阿芜!”在见到姜芜的瞬间, 景和冷肃的脸色破了冰,她疾步走来, 抬手推开了碍事的婢女,握紧姜芜的手臂关心道:“阿芜, 你还好吗?”
姜芜迟疑点头, “郡主,我没事, 你怎么来了?”
“齐烨说你被抓走了,我便来寻你。来,你先与我回裴府吧,有话晚些再说。”
姜芜眸光闪了闪, 她顶不住景和澄澈的眼神,轻轻挣开了手臂,“郡主,齐烨没有告诉你……旁的事吗?”
景和适时垂下眉眼,露出几分恨意与哀伤,“阿芜,我不相信,”景和崩溃摇头,强撑的情绪隐隐有崩盘之势,“你明明在意阿烬哥哥,你骗不了我,你不是真正害他的人,是被迫的是吗?我也不信阿烬哥哥会死,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阿芜,你说话啊!”
姜芜抿了抿唇,颇为同情地看向面前彷徨无助的景和,“郡主,我与容烬之间,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从前的假象尽是伪装,往后,你不要再如此轻信旁人了。”
泪水脱眶而出,景和拽紧姜芜的手,祈求她收回原话,“阿芜!我不信!”
姜芜无奈摇头,“是我以自己为饵,诱他前来赴死,这样,我亲口承认了,郡主仍要自欺欺人吗?”
“不是的,不是的,是你叮嘱我和姑母待在住持的禅房,不是你做的,不是你!”
“的确,让容夫人陷于危险的话,我心下不忍,但事实就是事实,郡主难道忘了?永安寺之行,是由我‘无意’间提起?”
“不是,不是。”景和一味否认,但她松了手上的力道,差点滑坐在地。姜芜拉住她手臂的地方痛感袭人,景和仰起头,眼瞳中一汪桃花水破碎不堪,“阿芜,你是骗我的,对吗?”
姜芜使力扶稳景和的身子,而后缓缓后退,她朝景和行了一礼,“郡主,容烬的错罪不及旁人,我无意伤害你,但从前种种亲近之举,皆是我有意为之,早在未曾遇见容烬之时,我寄居在鹤府时,整座府邸的主子下人都对我喜爱有加,与人相处之道,没人比我更擅长,郡主难道没有疑惑过,你那般见不惯我的做派,后来又为何会在短时间内,与我情同姐妹呢?郡主,利用你是我之过,抱歉。”
“阿芜……”景和眼里的最后一丝光灭了。
“郡主千金之躯,快回去吧。有来找我的功夫,不如去看看容烬是不是死透了,你常说,祸害遗千年,说不准,他还真有一口气在呢,如若真有在后的黄雀,他可就死无全尸了。天色已晚,郡主请便。”姜芜浅笑颔首,转身回屋掩上了门,并拿门栓挡死了。
寒气被隔绝在外,姜芜搓着手爬上了榻,她裹紧被子,靠在榻头,神思不属地想着事。
【宿主,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样狠心的话?】
“因为,鹤照今在偷听。”她要装作与景和决裂的样子,这才符合鹤照今眼中的她。
【!宿主!】
“求你小点声?”
系统捂嘴,【宿主,我觉得她有点奇怪。】
“哦?你变聪明了?”
【哼!郡主是不是知道容烬没死?】
“应该吧。”
【那她来找你,是不是容烬叫她来的?】
“不是,郡主视我为好友,见我有难,她才来的。”
系统不懂人类复杂的情感,十分好奇,【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走?反正在你心里,相比鹤照今,还是容烬重要点。】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不留在鹤照今身边,怎么做任务?”
【哦~】系统又开始乱滚,【你看我信不信啊?是谁刚刚七弯八绕地打听,原书里容烬是怎么死的,哼!】
姜芜沉默下来,不再插科打诨。
不用一刻钟,系统就待不住了,【宿主,你是不是不想容烬死啊,虽然他骗了你,是个坏男人。本系统是个小废物,但刚刚郡主说的,我都听见了,你……喜欢容烬吗?】
姜芜不说话。
【那谢昭怎么办呀?】
“关谢昭什么事?他又不喜欢我。”
系统炸了,【谁说的?!谢昭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骗鬼呢你?”系统说的话,姜芜一个字都不信。在她的记忆里,谢昭永远说他是哥哥,谢昭可以喜欢任何人,唯独姜芜除外。说起来,以前一想起这个事实就心痛,现在倒是没什么感觉了,当哥哥好啊!谢昭也确实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要是她以前不钻牛角尖,还真没有这些破事了。
【说了你又不信,】系统委屈。
“系统,容烬真的会死吗?”
【需要再念一遍原文吗?摄政王容烬暴戾恣睢,草菅人命,更怀不臣之心谋朝篡位,构陷忠良。皇帝震怒,下旨将其处以极刑,尸首悬于午门三日,任由百姓唾骂泄愤,以儆效尤。】
“闭嘴。”
【哦。】
姜芜在想,如果皇帝和鹤照今是一伙的,那么舟山私盐案幕后操纵的最大黑手即是皇帝,皇帝谋私,暗中屯兵,为的是出其不意打容烬一个措手不及,那与皇帝站在对立面的容烬,真如原文所述的一般恶贯满盈吗?
“不是的,容烬不是这样的人。在赈灾后,从建宁返京途中,容烬做的那些利国利民的事做不得假,说个不该说的假设,如果要万无一失,他大可以真的要了落葵的命。”
【是的哦,宿主,我忘记告诉你了,你落水之后,容烬给你输了好多的内力,不然我撑不了那么久的,虽然最后没用,但他,没有想过要杀孩子。】
姜芜抱起枕头捶了一通,又隔空打了几拳,“废物。”
【宿主,你是在骂我吗?】
姜芜心好累,有气无力地承认,“是的。”
系统假哭,【嘤嘤嘤,那容烬真死了的话,你会哭吗?】
“那他可以不死吗?”
【这个,这个……】
姜芜没脾气了,“我换个问题问,容烬能下一盘这么大的棋,为什么最后却会输得一败涂地?”
【额……宿主,本系统重申一下,容烬是路人甲,原文也没写啊。】
“你是真废物,想想怎么做任务吧,我不想和鹤照今待一起,你快点。”
【哦,这个还是可以做到的。】
好歹有一件顺心的事,姜芜掸开被子,躺下准备闭目养神一会儿,而系统嘀嘀咕咕吵得脑仁疼。
【你喜欢容烬?喜欢吧?那宿主回了原世界会想他吗?】
“闭嘴闭嘴!”姜芜火冒三丈,其实她已经学会隐藏情绪了,但系统真的是贱兮兮,欠揍,“不喜欢,他都是个要死的人了,我想他干嘛?”
系统火上浇油,【可你现在就在想他啊。】
姜芜受不了了,无情地把它给屏蔽了-
容府,棠安苑。
“容夫人”得知独子坠崖的噩耗,晕厥了过去,等苏醒时,常常以泪洗面,再哭至昏厥。容府与裴府皆派出了大量人手去悬崖下搜寻,而景和则干脆住进了棠安苑。
密室中,景和红肿着一双眼,瞧起来可怜极了。真正的容夫人抱着她安慰,“清嘉,别难过了,阿芜她……说来,也是阿烬的错,那孩子心里苦,而阿烬干的事确实是令人发指,如此,怨不得阿芜。”
景和鼻尖抽抽,哽咽着吸气,“姑母,我怀疑,阿芜知道阿烬哥哥的计划了。”
“什么?为何这样想?”容夫人着急地问,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景和坐正身子,慢吞吞地解释:“阿芜一直在说些扎人心窝子的狠话,可是,我才不信呢,我又不是像阿烬哥哥一样的笨蛋,连真心和假意都分不清。而且,阿芜貌似和我一样,是假伤心?我说不出来。对了,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阿芜说什么‘我常说祸害遗千年’,可我没有说过呀!”她眨巴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撒娇似的。
忧中求乐,容夫人笑骂着戳了下她的眉心,但她没忽略景和的话,裴家的女儿可以天真,但绝不愚笨,她追问下去,景和便把姜芜的原话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在后的黄雀?若只是说陛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阿芜为何会说一句你没有讲过的话呢?”容夫人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这话得递给阿烬,阿芜不会无的放矢,她是个好孩子。”
容夫人传了暗卫去递话,才重新回到软榻前陪景和,“清嘉,别担心了,你阿烬哥哥会处理好的,至于阿芜那儿,得靠他自己去解释了,我们帮不上忙。”
“呜呜呜——嗝,姑母,嗯,阿越,不,呜呜呜,崔越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恨死他了!我恨他!”景和埋在容夫人怀里嚎啕大哭,她这两日哭了不知道多少次,有真有假,但大多是真的,她想不通,好好的,为何会变成这样?
容夫人讲立场不同的大道理,景和又不理会,她只能温言软语地好生安慰了。
为保万无一失,只有齐八被留在府里通信,容烬接到消息时,也不过两个时辰后。
第88章
城郊, 忘湖坞。容烬虚弱地躺在榻上,听乘岚的汇报,坠崖是假, 但悬崖下也真真切切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 崔越和鹤照今事先派人探查过无数回, 容烬的人做不了手脚。当时容烬病得奄奄一息是假,但受的伤却是货真价实的,断了两根肋骨, 折了右臂, 身上刮伤无数,还有千丝蚀髓。
此刻, 他坐不起身。
信上说了很多,但容烬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她没事就好。”
“主子,夫人说的话不无道理,姜侧妃她可是在暗中给您传递消息?”
容烬并无通天之能, 在他看来,那根利刺仍扎在姜芜心头, 她恨他都来不及,此刻必是畅怀不已, 哪里会牵挂他?
他刚想否认, 可姜芜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犹在耳,他将信中内容翻来覆去想过数遍, 告诉自己,万一呢?
他是自负狂妄,可如今他的性命并非系于一人之身,他还有话, 要亲口同阿芜讲。任何细枝末节,他都不能轻易忽视。
“通知下去,情况有变,暗卫营分三路,分别布防在容府、忘湖坞和鹤照今周围,单独传信至步军司,命秦韬调令两千兵将从地道离开,位置由燕云卫顶上,若未得本王指令,两千燕云卫一概蛰伏不动。”
“是。”
“去办吧,本王要休息了,咳咳咳——”容烬呛出一滩血,随手用帕子擦去了。
乘岚挪不动脚,心忧难安,“主子,属下回王府偷偷将神医掳来吧。”
“不必了,神医那儿,许是被人盯上了。乘岚,派人守着鹤照今,若有情况,速速来报。”容烬不断告诫自己,少操心,好生养病才是重中之重,鹤照今虽惯行小人之事,但他看重姜芜,而姜芜亦信任于他,姜芜不会有事,可不把她放在身边,他总是放心不下。
“是。”-
皇宫,瑶光殿。
鹤骊双在金丝楠木椅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听见掀帘声,她转头问:“陛下出来了吗?”
傍晚时分,景和单枪匹马闯进了崇政殿,据守在殿外的太监宫女说,崔越与景和发生了异常激烈的争吵,约莫两刻钟后,景和面无表情地摔门而去,离宫时还带走了一队御前侍卫,至于脸侧掌印鲜红的崔越气急败坏地砸了整座崇政殿。鹤骊双去过一次,但常福说陛下谁也不见。
宫女屈膝回禀,“娘娘,陛下去了谢昭仪那儿。”
鹤骊双愣住了,“是,是吗?”
宫女惶恐下跪,“娘娘息怒!”
“起来,帮本宫更衣,该歇息了。”鹤骊双怔怔地站起身,逶迤的裙摆带翻了凉透的茶盏,她踉跄了一下,拖着腿坐到了妆台前。
帝王独宠,她体会过,但她也时刻劝诫自己不可耽于情爱,如今的情形,她早有预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为何会有落泪的冲动呢?鹤骊双摁了摁眼尾,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意。
这一夜,谢昭仪的明月殿锦帐春深,被翻红浪,此外,多的是夜阑未眠的人。
姜芜后半夜入了浅眠,天微亮时,她便醒了,坐起身醒了会神后,她将系统放了出来。
【宿主——你醒啦!】
“嗯。”姜芜揉了揉眼睛,问它:“今儿做什么任务?”
【陪男配用早膳,陪男配用午膳,陪男配用晚膳。】
“……要不再加个夜宵?”
【可以的。】
“开玩笑的,”姜芜简直怕了它了,生怕说慢一步,任务就发布下来了,“还有别的能做的吗?”
【有是有,但本系统考虑到宿主可能不想干,就略过啦,别担心,我算了一下,陪男配吃半个月的饭,就完成啦啦啦~】系统非常之骄傲,坐等挨夸。
姜芜不走心地说,“你真是太厉害了。”
【嘻嘻嘻。】
“……”姜芜下榻穿好衣裳,随手挽了个发髻,取下门栓开了门。
端着银盆的婢女已经在外头候着,“夫人,奴婢可否进屋?”
姜芜侧身让了路,并问她,“鹤照今在吗?”
“公子在的,昨夜公子来过几次,见屋中没有声响才走。”
姜芜没细听,鹤照今要如何,与她没有半分干系,“你去跟他说,我找他一道用早膳。”
“是!奴婢这就去。”婢女雀跃极了,行礼后是跑着离开的。
姜芜扯了扯唇,鹤照今这笼络人心的手段是越发炉火纯青了,也不知梓苏怎么样了?她等了不到一刻钟,鹤照今便匆匆赶了过来。
他的声音有藏不住的激动,“阿芜,听下人说,你要和我一起用早膳?”
姜芜冷淡点头,“嗯,坐吧。”
【宿主,你看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姜芜没回答系统的话,她舀了一碗山药糯米粥,递向对面,“给。”
鹤照今受宠若惊,“多谢。”
姜芜摇头,继续给自己舀了一碗,“梓苏还在容府,你能把她救出来吗?”
“容府守卫森严,朝堂之上对容烬告假多日一事颇有微词,但陛下暂时没与他撕破脸皮,我不好动手。你放心,我会尽快救出梓苏。”鹤照今夹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笋肉包子,递进姜芜的碗里。
姜芜浅浅笑了,但始终没动那个碗,糯米粥将要见底,她斟酌着问出了最想问的话,“容烬的尸首,找到了吗?”
鹤照今凝视她的眼睛,徐徐开口:“没有。”
做戏要做全套,姜芜粥也不吃了,她捏紧调羹,满脸戾气,“那要是他命大,没死怎么办?”
鹤照今安抚地笑笑,语气温和,“别担心,永安寺后山悬崖地势险峻,容烬就算命再大也得脱一层皮,况且,他还中了毒不是吗?”
“对,我差点忘记了,”姜芜急着追问,“小年那日,容烬吐了血,但似乎病症不太明显,慢性毒药会不会伤不到他?”
鹤照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他含笑问道:“阿芜,当真盼着容烬死吗?”
姜芜暗骂两声,她不该试探鹤照今的,这人心有七窍,对上他来,她还差些火候。姜芜拧起眉头,腾地一下站起来,“不然呢?你若非要揪着这个问题,那我们无话可说。反正如今你身后有陛下的支持,即使容烬侥幸捡回一条命,应当也蹦跶不了多久,上京城的事就交给你。我累了,你放我离开吧。”
鹤照今怀疑的眼神变了,“哦?那阿芜想去哪儿?舟山?还是夔州?”他眼中的占有欲浓得吓人。
可姜芜敢和容烬对着干,又怎会怕区区一个鹤照今?“你监视我?”要掀桌的动作顿住,姜芜一脚踢翻了凳子。
鹤照今:?他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懵了,他温婉娴静的一个好阿芜怎么变成这样了?
鹤照今脑补了一大堆,定是容烬将他的阿芜逼成了这般火爆脾性!他眼中的浓黑散去,被满得要溢出来的怜惜占据,“阿芜,你别生气,我是怕你受苦,才让梓苏递了消息。”
好一个不打自招。姜芜内心冷笑,幸好她没有全然信任梓苏,不论是一开始因为容烬,又或是后来因为鹤照今,不然她要被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罢了,过去的事我不计较了,我要离开。”
姜芜语气坚决,鹤照今不敢在她气头上出言反对,便暂时想了个迂回之策,“再等等,等上京事了,我再送你离开,阿芜难道不想亲眼见到容烬的尸体吗?他死后,要荣光尽失,要遭万民唾骂,阿芜不想见见那等盛况吗?”
【他笑得有点吓人,宿主,我怕。】系统吓得发抖。
姜芜倒不害怕,但她见不得鹤照今这个模样,他与从前大相径庭,顶着一张和谢昭七分像的脸做这种表情,简直是让人不忍直视。“早膳既然已经用完了,你出去吧。”
鹤照今不走,姜芜便走回内室关了槅扇门,眼不见为净。
系统怂唧唧,【宿主,男配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姜芜心烦意乱,“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让我攻略他的?”
系统有点心虚,【真是白瞎了一张脸。】
“对了,刚刚鹤照今说的话,你听见了吧,他说荣光尽失,万民唾骂,这会不会和皇帝有关?”
【我不知道。】
系统指望不上,姜芜只得靠自己想。她在软榻上窝了一会儿,觉得冷,又爬上了榻,这儿榻不软,炉子不热,一点儿比不上松风苑舒心。意识到在想什么,她赶紧甩了甩头,反正这辈子她是不会再回容府了。
姜芜本想着晨间刚与鹤照今闹了不愉快,午时怎么腆脸去找人用午膳,结果他自个儿主动来了,见姜芜没赶他走,就心安理得地坐下用膳了,一连好几日,早中晚,鹤照今雷打不动地陪姜芜。
此时,进度条又走了两格。近日,姜芜能在院中四处走走,但时刻有婢女跟着,找解药一事只好暂时放下,她心存侥幸,有神医在,那毒许是无碍。
可惜,在她以为要相安无事地完成任务时,鹤照今又发疯了。
许是一连数日姜芜的好脸色给了他错觉,鹤照今刻意忘记了她非要离开的事实,“阿芜,你别走,留在我身边好吗?我发誓,这辈子只会对你一个人好,”他迫不及待地表忠心。
可这些,姜芜压根不稀罕。“从前,我从未怀疑过你待我的真心,但我要的,从不只是真心,我要的,先是一个正直善良的郎君,而后,才是真心。鹤照今,你做不到的,强扭的瓜不甜,以后,你会遇见心仪的姑娘。”
“可她们都不是你!阿芜,往后我改,我改好吗?等回舟山,我广积善缘,为自己赎罪,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鹤照今颓然落泪,抓着她的手恳请。
姜芜抽回手,直截了当地说:“不好。”
鹤照今黯然心碎,他沉默了许久许久,而后,势在必得地笑了,“阿芜,我们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容烬强行拆散了我们,我们再举行一场婚仪,往后,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姜芜震惊于他的无耻,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我说了,不好,你是聋了吗?”
鹤照今握住她的腕骨,拉至唇边轻吻,“阿芜,我们本该是夫妻,我不会再放手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把三位男嘉宾凑一桌了[坏笑]
第89章
鹤照今端坐在书桌后, 他眉眼含笑,亲手书写婚仪需置办的物件名录。
“主子,院外的两批人动了, ”玳川颔首汇报。
鹤照今奋笔疾书, 没有抬头, “容烬的人不必理会,另一批人的来处查到了吗?”
“属下不敢轻举妄动,暗中探听一番后, 仍是一无所获, 那批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鹤照今滞了一瞬,扯唇轻笑, “无碍,如今我与阿芜的婚仪,才是头等大事。容烬倒是命大,那样都能捡回一条命,但他派人盯着又何妨?他敢现身吗?”鹤照今轻嗤一声, 将写完一半的名录递给玳川,“先去备着, 尽快办好。”
“是,”玳川恭声接过。
“阿芜今日可还好?”
“夫人仍旧未出屋子, 但一切如常。”
“知道了, 你先下去。”鹤照今添了墨,继续补充名录。
距鹤照今狼狈离开已有两日, 姜芜闷闷不乐地蹲坐在软榻上,她捻了块金黄的板栗糕入口,食不知味。
【宿主,怎么办呀?任务进度还差一点, 要不你忍忍,继续和他吃几天饭?】
除夕已过,又耽搁了几日,照这样算来,得吃到元宵才能完成任务,可单看鹤照今的急迫,便知这婚仪迫在眉睫了,吃了也没用,平添恶心。
姜芜摇头,“小胖子,如果我答应跟鹤照今成亲,能加到任务进度里面吗?”
系统呆愣,系统不解,系统咆哮,【啊啊啊我不要!你都不喜欢他,宿主,你不要委屈自己!呜呜呜。】
“行了。”姜芜将缺了一角的板栗糕扔进瓷碟里,她擦擦手,穷追不舍地问:“能不能算?”
系统蔫了吧唧地哼哼,姜芜便明白了。
“只拜堂,不洞房行不行?”
【当然行了!】
姜芜笑弯了眼,好心肠地安慰哭唧唧的球,“诶呀,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我感觉,挺划算的,别操心了哈。”
【哼!】系统委屈地扭过身子,埋进了角落里。
姜芜笑眯眯地拢紧狐裘,探手斟了杯热茶,热气氤氲了那双喜忧参半的杏眼。她在想,他会不会来?-
忘湖坞。
容烬的身子休养得差不多,尽管动作略显艰涩,但他已能下榻走动了。鹤照今置办婚仪的动作不小,他已然知晓了。
容烬捧着茶盏倚在窗畔,眺望挂着冰锥的树梢,他哑声吩咐,“集结人马,准备进京。”
“主子,萧小将军去宋州借兵未还,再等等吧,”乘岚忧心劝阻。
前些时日,容烬躺在榻上无事可做,脑海中将所有事情完完整整理了一遍,最后忆及姜芜的话,他追加了一道指令,命萧惊策秘密赶赴宋州,找知府方惟直借兵。方惟直寒门出身,从不涉党政,是名正言顺的清官之流,但无人知晓,他曾受裴霄恩惠。早在容烬赈灾返京时,得知连州前前知府董温纶之事后,裴霄将这枚暗棋送给了容烬,彼时,裴霄的原话是:“你锋芒过盛,外祖父能为你做的不多,这算是其中一条后路。阿烬,不管做什么,切记保全自身,别让你阿娘担心。”
私调州兵,与谋逆同罪,不到万不得已,容烬不想走这条路,但也许,是他低估了崔越与鹤照今,他不能赌,他的身后还有许多人,他也绝不能输。
容烬搁下冰冷的茶盏,任由寒风吹乱了他的发梢,“本王要去接阿芜。”
乘岚清楚多说无益,领命退下了。
正月初七,夜。婢女送来了婚服,姜芜斜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地走远了些,她推开窗牗,抬头望向不甚明亮的清月。这些时日,她被囚禁在院子里,没听见任何异常的动静,若是明日一切照常进行,今夜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夜了。
系统不懂姜芜的忧思,很是激动,【宿主,我已经向主系统请示过了,等明日拜完堂,谢昭会来接你,到时候,我送你们一起回家。】
姜芜低声回答:“嗯。”
【宿主,你不期待吗?】
姜芜唇角翘起,“期待啊。”他若不来,也是天意,何必徒增烦恼呢?姜芜决定,离开前给景和留一封信,以提醒容烬万事小心,再多的,便与她无关了。
这一夜,漫长也短暂,容烬翘首以盼见到姜芜,姜芜则在半梦半醒间度过了。
今日的婚仪,没有高堂宾客,姜芜也无需早起,直到日上三竿,内室传来响动,婢女才敲门。“夫人,您起身了吗?”
姜芜没吭声,和系统唠过一轮后,拉开门与急得团团转的婢女面面相觑。
“夫,夫人,今儿天气不错。”婢女说话打结,生怕被姜芜轰走。
但姜芜没多说什么,反而侧身让了条路。
婢女死死垂头,“夫,夫人,奴婢为您梳妆更衣。”
姜芜轻笑出声,转身走了,她今儿心情好,不与人计较。
婢女也没料到此番如此顺利,她从没见姜芜说过这样多的话,便忐忑地问:“夫人,奴婢准备了甜粥,您要喝吗?”
姜芜挑珠钗的手顿住,应道:“好啊。”
婢女笑着放下银梳,屈膝去外面端粥了,“夫人,您慢慢喝,有些烫。”
“多谢。”
婢女连忙摇头,趁着姜芜喝粥的功夫,小心翼翼地布置起了喜房,在她胆战心惊中,姜芜没有表达任何不满。
反倒是鹤照今来了以后,姜芜被他气得摔了碗,喘着气怒吼:“滚出去。”
【宿主,冷静,冷静,马上了,再坚持坚持。】
“阿芜,容烬不会来的,你别等他了。”鹤照今拂去袖口黏腻的脏污,讥笑道。
不得不说,为情所困的人,最容易乱了心智。若鹤照今不提,姜芜还不知道容烬来了。
姜芜秉持着装到底的心态,佯装震惊地问:“容烬真的没死?”
鹤照今跨步向前,箍着她的肩膀说:“阿芜,你别再装了,梓苏说你对容烬动了真心,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是我错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今日这场婚仪,是专门给容烬设的陷阱,若他敢来,容府、摄政王府的尊荣,将会就此毁于一旦,你以为,他为了你,会做到这种地步吗?阿芜,你注定是我的妻子,眼下只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姜芜疼得浑身冒冷汗,不仅是身,心也是。怎么会这般快?我与郡主说的话,容烬会明白吗?
姜芜满心焦躁,她不希望容烬来,可容烬真的不会来吗?
“阿芜,我不喜欢在你的脸上看到因容烬而生的担忧,不管他来不来,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吉时。”鹤照今缓缓松开手,亲昵地捧起讲姜芜的下巴,但她避开了,“滚。”
鹤照今低头笑了笑,“阿芜如今脾气见长,但也令人喜欢得紧,”他伸出食指,摁在姜芜温热的唇边,轻声呢喃,“阿芜,甜粥好喝吗?”
话音刚落,一股热意直冲脑海,姜芜身子瞬间塌软,她不受控制地瘫在鹤照今的怀里,眼睁睁看着那个恶心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她无比失望地说:“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鹤照今紧紧拥着她,耐心回答:“是容烬啊,是他抢走了你,抢走了我唯一的珍宝。阿芜,我许是没有告诉过你,我与他的相识,如若他早一步,再早一步,我便不会陷入那般绝境了,亏他还说与我是好友,可我从始至终,都恨他。”
听见鹤照今的过往,姜芜的心既苦又涩,但人心是歪的,她也不会随意轻信旁人的三言两语。
“青雀,继续为夫人梳妆。”
“是,公子。”青雀,也就是伺候姜芜的婢女,心虚地躲开了姜芜的目光,她叫来另一个婢女帮忙扶稳姜芜,细致地缚粉画眉,斜簪珠钗。
【宿主,你别怕,谢昭一定会来的,你不会有事。】
姜芜的身子越来越热,脑子也要不清明了,“容烬,容烬会来吗?”
【宿主,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来。】
姜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破药,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她身体里咬,又痒又难受。
院外,蛰伏的两队人马几乎同时动手,两方虽未曾谋面,但竟诡异地配合默契,直冲姜芜的屋子打去。
谢昭早早等候在巷子拐角,他给暗卫的命令是,一旦容烬的人动手,便跟上去全力配合。他想看看,他的溱溱挑中的人究竟值不值得?
倚在车厢里猛咳不止的谢昭挑了挑眉,“看来,容烬没让我失望。”
谢昭的心腹紧急给他喂了粒药丸,“公子,您身子不好,待会儿就不要下车了。”
谢昭安抚地笑笑,“放心,不会折腾你家少爷的身体,只是下车看看,没有大碍的。”谢昭穿来不到三月,在真正的谢昭病危神魂虚弱时,他就住进了这副一模一样的躯体,他来这里,只为接姜芜回家,所以,此事他没有瞒大长公主等至亲之人。等他走了,他会向上级申请还给大长公主一个健康的儿子,不过,在此之前,要助他一臂之力。
谢昭接管了大长公主为嫡子培养的全部势力,以及谢府的人,此时此刻,也称得上是如虎添翼。溱溱不需要做不喜欢做的事情,即使是为了完成任务,否则他也太没用了。
车厢被敲响,“公子,摄政王现身了。”
“哦,那随本公子去见见吧,有摄政王清路在前,我们的路也好走些。”谢昭含笑踩下车辕,若是无需心腹随身搀扶的话,确有几分恣意少年郎的风采,可惜了,是个病秧子。
谢昭被寒风吹得站不稳,他心虚地笑笑,裹紧了心腹准备的异常厚实的狐裘。
前方,容烬执剑,杀穿了一批又一批人,“你们就这点本事?敢与本王叫嚣?珩之,本王看你,与从前比,似乎并没有多少长进。”
“容烬,你竟真的敢来?”鹤照今被玳川护在身后,对容烬的死而复生,他没有展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唯有嫉恨。
“你掳了本王的王妃,本王怎能不来?”容烬身着一袭玄黑大氅,衬得他的面色更为苍白,但有他手中沾满人血的长剑在,没人敢把他视作一个弱不禁风的病者。
鹤照今振振有词,“寒骨散的滋味好受吗?那可是阿芜亲自给你下的毒?现下一切回归正轨,她是我的夫人。”
“呵。”容烬轻蔑一笑,“本王人都来了,你以为,你能留下阿芜吗?”
“是么?那便试试看。”鹤照今抬手间,院外闯进了数名着甲的兵将,是看守皇城的殿前司,也是能堂而皇之处理京城治安的势力。
容烬不以为然,甚至累得耷拉下眼皮,他也未曾料想,殿前司的人把谢昭驱逐了过来。
寒空晴照下,容烬望着谢昭的脸出了神,遑论错愕万分的鹤照今,“你……你是何人?”
谢昭朗声一笑,拱手正要自报家门,他又咳上了,因为刚刚刮风了。
容烬哂笑,“这位啊,是谢家少爷,也是阿芜幼时便认识的哥哥?”他饶有趣味地欣赏鹤照今的丑态,并不讲君子武德地,执剑刺了过去,擒贼先擒王,拿下鹤照今,救出阿芜才是要紧事。
“珩之,两军对阵,最忌主将分神,你这样,如何能胜?”容烬的剑已然横在了鹤照今的脖子上,至于玳川,被剑气掀翻了几丈远。“若要让他活命,放下武器,本王留你们一条活路。”
殿前司副指挥使冷毅的脸庞没有半分波动,似乎是在嘲笑容烬的天真,“王爷,陛下要的,是您的性命,这位鹤公子,若在此次变乱中牺牲,陛下会厚葬封赏他。”
容烬垂眸笑了笑,抬眼间,他与谢昭交换了个转瞬即逝的眼神,“珩之,你听见了吗?这就是你选的好主子。”
鹤照今听不见他被崔越放弃的话,执着追问:“他叫什么?你告诉我!”
容烬没闲心听他的话,把人丢给乘岚后,挥剑朝敌人杀了去,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姜芜的住所,看守的人不多,谢昭的暗卫随手就将人解决了,屋内的婢女没有武功,原本见到谢昭还想上前见礼,此刻也瑟瑟发抖地躲在一旁,而姜芜,倒在软榻上,软得像一滩烂泥。
“溱溱!溱溱!”谢昭急得也不用人搀了,他扶起姜芜,摸到了她滚烫的肌肤,“他给你下药了?这个混蛋!溱溱,你看看我。”谢昭使劲摇晃着姜芜,想要她清醒点。
姜芜艰难撩起眼皮,只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容烬……”
谢昭愣住了,“溱溱,我是哥哥。”
姜芜含糊地喊:“哥哥……容烬。”
“该死的!去把容烬喊来。”谢昭吩咐道。
第90章
“王爷, 我家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容烬从尸山血海中转身,凌厉的眸光射向伫立在面前的黑衣人,“她出事了?”
谢昭的暗卫沉默颔首, 容烬嗜血的目光移至鹤照今身上, 他瞬移近前, 抓住鹤照今的衣襟后,便运功飞向姜芜的住所,“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否则, 本王定让你后悔来这人世间走了一遭。”容烬的拳寸寸收拢,而被恐吓的人仍是失魂落魄的呆滞模样。
容烬轻嗤一声, 纡尊降贵地解了他的疑惑,“阿芜幼时相识的那位兄长,姓谢,名昭,说来, 与珩之的名讳有些相似。”
杀人诛心。容烬手一松,任由鹤照今从半空中坠了地。
廊下, 谢昭正候在门外。容烬疾步上前,朝他微微颔首, 谢昭收回落在庭院中的目光, 说:“溱溱在等你,你进去吧。”
容烬唇角蠕动, “溱溱?”
谢昭望向他的眼睛,敛下了一闪而逝的敌意,直言道:“是乳名,你先进去。”
容烬点头, “多谢。”他推门而入,只觉一股凉意袭面而来,来不及想姜芜的屋子为何这般冷,便迅速掠过红烛鸾灯,直奔内室去,“阿芜!”
先前,姜芜被谢昭抱到了榻上,此刻,罗帷散乱,朱红喜袍的盘扣已解至腰间,她面色潮红,浑身情动。
“阿芜!阿芜!”容烬揽起躁动不已的姜芜,伸手探上了她的脉,“鹤照今——”
脑子一团浆糊的姜芜听见这话,惊慌失措地推他,“别碰我!别碰我!”她眉宇间尽是绝望,可力道却是轻飘飘的。
容烬满心涩然,她如此抗拒他,连意识不清时也是,但他不会再把她让给任何人,此事再不会发生了。他抱紧姜芜的身子,让她贴在他的胸前,不断地温声安抚:“阿芜,你别怕,是本王,本王来了……”他边说,边为她一颗一颗地系上盘扣,“阿芜,本王在。”
忽然,在他埋头动作时,滚烫的手覆了上来,容烬掀眸看她,只见姜芜一脸的难受与委屈,被泪水打湿的眼睫不停颤动,汹涌的泪意瞬间涌了上来。
容烬惶恐地抬手去擦,“阿芜。”
而姜芜瘪起嘴,抱怨他,“你怎么才来?”她嘤咛出声,张开手臂搂住了容烬的背脊,抽抽噎噎地贴在他胸口乱蹭。
眼前的变故令容烬束手无策,他好几次尝试张口都没能发出声音,“你在叫谁?”这几个字是艰难挤出来的。容烬钳住姜芜的手臂,将她拽开了,“阿芜,我是谁?”
姜芜睁开糊成一团的眼睛,抿紧唇瓣盯了他片刻,一巴掌拍在了他的下巴,她吸了吸鼻子,“容烬,你混蛋!”她一说完,又要倒下去,但容烬将她视若珍宝地扣进了怀里。
“阿芜。”容烬撩起姜芜的脸,凑近她唇边,“阿芜,你心里有本王是吗?”
清冽的呼吸扑洒在脸颊的绒毛上,姜芜难耐地扭动身躯,摇摇欲坠的理智又要被吞噬,她撇过脸,哑着嗓子质问:“你欺我至此,竟还想要我心里有你,容烬,你不觉得自己太独断专横了吗?”
事到如今,容烬本就是要来同她解释,他掰正姜芜的脸,急切地说:“阿芜,落葵还活着,本王也并未害你腹中的孩子,本王尽力过,但没能保下他。”他歉疚不已,祈求姜芜原谅他的过错。
姜芜垂下眸子,躲过他热切的目光,“容烬,我是棋局上一枚趁手的棋子,你对我……”
“不是的!阿芜,本王也曾自欺欺人过,但早在洄山之前,在端午时节你将百索放在本王掌心之时,就已然心动了。阿芜,是本王有负于你,往后,本王会待你好,别不要本王,好吗?”容烬抱着她的手在发颤,他承认,他慌了。在屋外时,即使谢昭隐藏得极好,可同为男子,他再清楚不过,谢昭深爱阿芜,甚至于,谢昭与阿芜之间,还有一个无人知晓的乳名。
溱溱,百谷溱溱,庶卉蕃芜,多么令人心向往之的盛景,那是一段他插不进去的过往。谢昭与鹤照今,终究是不同的。
容烬在剖心置腹地诉衷肠,但姜芜,被沉香熏得再次坠入了欲望的深渊,她将脑袋埋进容烬的颈弯里,一个劲地喊他的名字,“容烬,容烬……”
容烬这才惊觉耽搁了多久,他解开沾染了血腥气的大氅,把姜芜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阿芜,本王带你去找神医,再撑一会儿,听话。”
但姜芜并不听话,她的手在容烬身上四处点火,声音也娇得能勾去人半条命,她哼哼唧唧地喘息,“容烬,我难受,呜呜。”
容烬不得已,又把她掏了出来,姜芜面上粉霞遍布,连脖子也被染红了,她使劲拽着容烬的衣襟,扯了他一个踉跄。
“阿芜,”容烬语气无奈,但顶着她湿漉漉的眼神,只好顺从地压下了腰,碾上了她的唇,“喘气。”
姜芜气喘吁吁地抱紧他的脖子,恨不得藏到容烬的身体里去,他身上好凉好舒服,“呜呜,容烬,”她又哭了,撒起娇来,让人没了脾气。
可事态紧急,不能再拖了,于是,姜芜被重新塞回了大氅里,容烬检查过一遍,才抱起她出了屋子。
蹲在鹤照今跟前的谢昭站起身,焦急地问:“溱溱如何了?”
容烬看了眼人不人鬼不鬼的鹤照今,扭头回答:“兄长,我带阿芜去找神医,你可能够脱身?”
谢昭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扯唇说:“你先去,不必担心我。”
容烬颔首说“好”,运功绕过殿前司兵将占领的院落,径直往摄政王府去,好在此前分拨了三百燕云卫守卫容府与王府,此行安危姑且有所保障。
摄政王府。容烬顾不上神医身边有无人监视,直接落在了药庐的前院,“胥大夫!”
“诶,诶!是王爷来了。”神医放下药草往院子里走,还没踏出门,容烬就闯了进来。
“她中药了,劳烦您了。”容烬抱着姜芜摇了摇,压低声音哄了她两句。
神医老脸一红,接过被容烬捏住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他严肃地说:“王爷,老夫要看看另一只手。”
容烬便把姜芜的左手塞了回去,放在他的胸前,又扯出了另一只作乱的手。
神医把脉费了些时间,再三确认后,才给出诊断,“王爷,姜侧妃中的是缠春丝,仅有唯一的解药之法,乃是阴阳交合。”
要解千丝蚀髓需保元阳不失,而缠春丝只能靠床笫之事解毒,两相比较下,孰轻孰重,容烬顷刻间就给出了答案。
“多谢。”容烬转身出了药庐,带姜芜往松风苑走,“阿芜,快了,别咬手。”他拢紧姜芜渗出血丝的手背,疾速冲回了东厢房,“齐烨,所有人退守外院,内院半步不得入。”
“主子,您……”齐烨哽咽难言,千丝蚀髓解毒只差一株忘忧草了,若容烬主动斩断退路,便什么都没有了。
“忘忧草许是找不到了,但本王不能让阿芜有任何闪失,退下,这是命令。”容烬掩紧门,隔绝了外界的所有气息,他松开捂在姜芜唇上的手掌,焦躁的哭声旋即溢了出来。
容烬粗暴地扯掉大氅,对上了姜芜通红的眼睛。
“呜呜,容烬,容烬。”没了束缚,姜芜也不知道要如何纾解,只知方才接吻时很舒服,便伸长脖子要去咬容烬的唇。
容烬轻叹一声,圈住姜芜的腰,拉过她的腿弯,让她整个人都勾在了他的身上。可是,姜芜的腿并没有力气,软趴趴的,稍不留神就要掉下去,“呜,亲不到。”
“可以的。”容烬将她往上颠了颠,一手护在臀部,一手摁在颈后,姜芜如溺水的鱼儿般寻到了甘泉,环抱着他的脖子吮吸。因为这一吻,走到榻边的距离像是变得很远。
姜芜眉眼间尽是春情,泛着水光的杏眼里只有他的倒影,她依赖他,恋慕他,也不舍他。
不舍?容烬脑子里闪过一丝短暂的疑惑,却被姜芜的舌尖勾回了神,银丝顺着唇缝流下,而简单的吻已经满足不了姜芜了。
“容烬,我好难受,我,我要。”吻腻了,姜芜把唇移到容烬颈侧舔舐,吸得人一个激灵。
“阿芜!”容烬压抑着欲,火,三两步走到了榻边,但姜芜醉心于其中,黏在容烬身上纹丝不动。容烬只能转身坐下,也让姜芜严丝合缝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戳我!”姜芜抬起头,娇气地嚷嚷,她往后退了些,低头去看。
容烬怕她掉下去,虚虚拢着的手掌握在了她的腰侧,但随她看。
姜芜像个喝醉了酒的小酒鬼,眯着眼睛,指尖一下一下地点在容烬风光毕露的胸口,是方才她在半路上弄出来的杰作。“为什么鼓起来了?”她乐呵呵地伸手比划了下,对容烬浓郁得滴墨的眼神一无所觉。
容烬不吭声,她觉得无趣,又把脸埋进他胸口蹭,边摸边埋怨,“你怎么不说话呀?”她咂咂嘴,念道:“好硬。”
容烬闭眼又睁开,捏住她的后脖颈,将乱拱的人拉开了。
姜芜生气了,她拧起眉头,将眼睁开了一条缝,“嘿嘿,”在腰间乱摸的手有了更好的去处,她捧起容烬的脸,歪头问他:“你怎么这么好看?”
容烬勾起唇角,垂下眼皮睨她,“阿芜,告诉我,我是谁?”
姜芜觉得他好笨,但还是认真回答了,“容烬。”
容烬满意地松开扼制她命脉的手指,继续问:“阿芜,留在本王身边,好吗?”
这个问题,姜芜迟疑了。
作者有话说:
百谷溱溱,庶卉蕃芜。出自《后汉书·班固传下》,形容百谷繁茂,草木郁苍。“芜”其实既有荒芜,又与丰盛之意,但“溱溱”则明显象征着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