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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路人甲he了 玉弗 22227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姜芜心尖微颤, 久久无言。

“阿芜。”容烬温声唤她,在她唇角亲昵细吻,当她蠕动唇瓣将要说话时, 容烬搂紧她的腰, 将她塞到了怀里。

姜芜的脸与他的胸膛紧密相贴, 闷得喘不过气。在她面前,容烬喜怒形于色,萎靡神情自是不难看出, 姜芜说不清内心的窒痛, 她纠结几息,遵从本心问出了口, “你怎么了?”

容烬身子瞬间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缓缓抚弄姜芜的背脊,“无碍, 是不是困了?睡吧。”

姜芜倒是想继续问,可勇气一旦被打断, 再难续上,“嗯。”

过了片刻, 久违的睡意席卷而来, 她胡乱蹭了蹭,就要去见周公时, 容烬捏住了她的后脖颈,凉得她一个哆嗦。

“你做什么。”姜芜仰头,重重磕在他的胸膛,她要生气了。

容烬改捏为抚, “明日在南风巷逛完铺子,不准在外头逗留,尽早回府。”

“嗯。”

待姜芜呼吸渐渐平缓,容烬亦笑着阖上了眼睛。忘忧草总会找到的,他还要陪阿芜一辈子-

晚晴苑。

郑瑛深夜未眠,身披厚重的狐裘半倚在软榻上翻医书。穗儿心疼她废寝忘食,夜夜在小厨房的灶台温着宵食。

“娘娘,今日赴宴疲累,歇一夜不打紧。”穗儿将托盘搁在黄花梨木几上,蹲身执起银钳在炭盆里拨弄,银骨炭烧得正旺,映亮了她的脸庞。

郑瑛沉迷于医书,并未予以回应。

穗儿无奈轻叹,端过燕窝粥送到了她跟前,医书被挡,郑瑛终于从书海中脱离了思绪,她想推辞,但见穗儿一脸期待,只好放下医书,将碗接了过来。

“穗儿,你早些睡,不必守着了。”燕窝粥喝了两口,郑瑛就搁在膝盖上,伸手去够倒扣的医书,却被穗儿夺走了。

“娘娘,少看一眼出不了岔子。”

郑瑛也不执拗,拎起调羹几口吃光了粥,她是饿了,腊日宴食不下咽,进食寥寥。“吃完了,医书拿来,”她与穗儿一手交碗,一手交书,“谢公子的病颇为怪异,那日本妃甚至以为是回光返照,但他竟奇迹般地好了,若非他脉象从容和缓,浮沉适中,本妃亦不敢轻易下结论。”

穗儿十分骄傲,与有荣焉,“那是娘娘医术高超!”

郑瑛垂眸摇头,“不,本妃是误打误撞,若谢公子再病危一次,本妃亦不能保证能否医好他。还有神医那儿……王爷的旧疾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真相?连享誉天下的神医亦难治其源,本妃很好奇。”

穗儿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娘娘,自姜侧妃入府后,除了三月那次,王爷旧疾复发时,再未召过您。”

“是啊。”郑瑛苦笑一声,连医书都看不进了,沉默片刻后,她淡淡问道:“那人没闹幺蛾子吧,他可是有大用场的。”

“娘娘放心,奴婢派人将他看管得好好的,只等您一声令下,就能扒了那狐媚子一身贱皮。”穗儿笑容不屑,像是在谈论什么腌臜之物,言语中又带着隐隐的兴奋。

这一夜,晚晴苑主屋的灯照旧燃至夜半,郑瑛翻完了大半本医书,才拖着疲倦的身子上了榻。

黑森森的夜色如同吞人的巨口,榻间,有一声嫉恨而诡谲的咒声传出。“姜芜,若王爷知晓你这残花败柳之身,还能偏宠你吗?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容烬自视甚高,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郑瑛尚未摸清姜芜如何瞒天过海,以处子之身爬上了容烬的榻,谋得了一个外室之位,但,她蹦跶不了多久了。好友之妻,容烬定是嫌弃万分。

……

翌日。景和隅中才赶至容府,昨夜她静不下心,在榻上翻来覆去半夜才堪堪入眠,一喜一怨地,早起时眼皮耷拉成了一条缝,黎雪劝她改约到午后出府,她不依,执着陪姜芜去祥云楼用午膳。

“阿芜!阿芜!”景和拽着裙摆一蹦一跳地往西厢房跑,但远远地,就被水谣拦下了。

“郡主,娘娘未醒,奴婢领您去偏厅等等可好?”若是从前,水谣定是不敢造次,但眼下,景和与姜芜关系好得不得了,她便说了。

“啊?阿芜平日不是醒很早?”景和不喜赖床,而容府的主子起得晚,天知道她在松风苑见到醒着的姜芜时,有多激动。

水谣一时回答不上来,斟酌几息后,应道:“娘娘近来觉少,但昨夜神医开了新药,故而睡得沉了些,请郡主勿怪,王爷也说了,不得打搅。”

景和脑袋里的想法一下接一下,先是忧心姜芜身子,又是火烧火燎按捺不住追问:“昨夜……嗯,阿芜和阿烬哥哥,诶呀!本郡主不问了!”问到一半,她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蛋,拉起黎雪就熟门熟路地往偏厅走,她嘀嘀咕咕,“未出阁未出阁,不能问不能问,羞死了。”

黎雪被她笑死了。

姜芜没忘和景和的约定,但眼皮像黏住了一样,压根睁不开,等她坐起身时,已经到了正午将至的时辰。

“梓苏,为何不叫醒我?”

梓苏取来挂在衣桁上的鹤氅,扶着她到了衣橱前,“娘娘,您难得好好睡一觉,奴婢不忍心叫醒您。”

“嗯,郡主来了吗?”

“来了,在偏厅等您。”

“快些替我更衣梳妆,希望能赶得上祥云楼的午膳。”

梓苏站在姜芜身前,弯腰帮忙系束带,“娘娘,水谣姐姐说,您昨夜喝了神医新研制的药是吗?”

“嗯,”姜芜随口答道。

“那看来药效不错,方才奴婢瞧紫铜炉里的沉香,只燃了一小段。”

“是,好久没睡这么舒坦了。”

梓苏绕到她背后,犹豫地问:“您……昨夜还好吗?”

这般语气,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姜芜轻咳一声,点头,“挺好的,他没做什么,”他很好哄,很好骗,和舟山城的容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姜芜忽地没了动静,陷入了沉思。

梓苏搀扶不言不语的姜芜坐到妆台前,簪发时,景和走了进来。

“阿芜!你起得可真晚,今日午膳得归你请客。”景和抢占了梓苏的位置,为姜芜挑起了珠钗。

“好!”姜芜摁住景和蠢蠢欲动的手,“不要这个,简单些的就好,”她捻起常戴的素簪,放进了景和手里。

“啊啊我不要!这个多好看啊!华贵却不失典雅,很衬你。”景和眼疾手快地扔下素簪,夺过鸾珠紫玉步摇簪便往姜芜脑袋上簪,“就这个!”

姜芜心累,她发现容烬尤其钟情送她紫色的衣裳,这下好了,景和也喜欢紫的。“这不合适,我们不过是出府随意逛逛,太招人了。”

“不是大事!你别管了,我就喜欢。”景和眼见犟不过,转而卖乖撒娇,嬉笑着为姜芜打扮起来,“这个好,这个也好,但是……”她托腮歪头,一看就是有坏点子,“这衣裳撑不起来,得换一件!”

姜芜头疼,但禁不住景和花言巧语,被迫换了件雪青色的织金缂丝袄裳。等陪兴高采烈的景和坐上马车,已是未时一刻。

“祥云楼宾客辐辏,这个点许是打烊了。”姜芜掀起窗帷,往外头瞧了眼,路过的酒楼里人空空。

“我订了座的,掌柜的肯定给我留!”景和信誓旦旦。

姜芜知晓祥云楼背后的东家势力庞大,虽做的是上京城达官贵人的生意,但掌柜的半分不奉承,连订个雅间都难于上青天。不过景和身份不一般,倒显得是她多虑了。

祥云楼这个点确实是只出不进,唯有景和挽着姜芜的手,大摇大摆地入了内。

“郡主!您来了!鄙人可是盼了您许久!”富态的掌柜朝景和点头哈腰,哪有半分平日一视同仁的样。

这对吗?姜芜汗颜。

“这位是?”景和多是独自来祥云楼,掌柜的没见她带人同行过。

景和笑着介绍道:“是摄政王侧妃。”

“侧,侧妃!”掌柜的失声惊呼,平日姜芜来时皆头戴幕篱,清恙也跟着,他没见过姜芜的真实容貌。

可惜,今日清恙卧病在榻,出不了门。

景和:……

姜芜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掌柜的头都要摇掉了,他继续朝姜芜点头哈腰,“娘娘,是小的眼拙,您请您请。”他领着姜芜往雅间走,是曾与容烬进膳时待过的雅间。

景和:“掌柜的!本郡主呢!”

“诶诶诶——鄙人,是小的,小的错了,娘娘请,郡主请。”腊月寒天掌柜的热出了一身汗,若是被王爷得知,怠慢了姜侧妃,他可以退位让贤了。

雅间内,静悄悄。

景和捧脸看姜芜笑,“掌柜的真会见风使舵,但是阿芜,你没来过祥云楼吗?”

“来过的,但清恙一贯跟着,今日他身子抱恙,掌柜的许是没认出我。”

“那以前他不奉承你?”景和疑惑。

“额,好像是略微有些。”姜芜一共来过三次祥云楼,分别是与季蘅风、容烬、鹤骊双相约在此,抛去第一次不谈,后两次皆是处处透着诡异。

“诶呀,不说这事了,阿烬哥哥的名声响彻大乾,谁都怕他,哈哈哈。”景和盯着姜芜不挪眼,忽然间,她灵机一动,“阿芜,你听说过南风馆吗?”

躲在檐顶吹寒风的齐烨脑袋要裂开了。

姜芜坦然回答,一点儿不别扭,“是和醉梦楼齐名的那个?”

“是啊是啊!你想去见识见识吗?现在的南风馆换了新东家,去岁才开业,不是数年前的那种□□之地了,可有意思了!去吗去吗?”

“你不怕被骂?”

“你罩我!那就没事,自打阿烬哥哥回京,我就没去过了,嘤。”景和西子捧心,满脸恳求。

第82章

南风馆启肆之时, 正是景熙元年的元宵节,彼时容烬忙于皇城司案件交接,尚未离京南下舟山, 景和纵有万般心思, 也断不敢行出格之举, 万一长辈们告状告到容烬跟前,她就再没有好日子过了。直至容烬暗中离府,她乔装打扮在南风馆探过路后, 才胆大妄为地领容夫人去见识世面。

然而, 她不曾知晓,南风馆背后的主人是容烬, 她和容夫人的一举一动与在容烬眼皮底下,无半点差别。

两人在巷头铺面里虚晃一枪后,景和与姜芜以幕篱遮面,大摇大摆踏进了南风馆。

“阿芜,咱们得快些逛, 不然阿烬哥哥杀过来了。”南风馆制有精致的名册,小倌的样貌才情皆一一注录其中, 景和便拿了本册子给姜芜挑,顺带介绍哪位最得她青睐。

“柏清擅剑舞, 南桦擅音律, 风翎最是不得了,一张芙蓉面美得不可方物!”

姜芜:“……你来选吧, 我不讲究。”

景和本想数落她不支棱,但一记起时间宝贵,立马点人,“柏清、南桦、风翎, 都给本小姐喊来。”

雅间里,即使看不清姜芜的脸,景和也猜到她在笑,“终于可以摘幕篱了,南风馆的人嘴巴紧,反正我这荒唐行径从没传出去过。”但在姜芜抬手时,景和又止住了她的动作,“不行不行,阿芜你别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躲在柱子后的齐烨:“……”景和一猜一个准,清恙不在,暗地里的人八成是齐烨了,她先是忽悠走了齐霜,再是威胁齐烨,说他若走了谁保护,齐烨无可奈何,被迫屈服于景和的淫威。

景和虽知暗卫有特殊的联络方式,但也没料到,人来得这样快。南风馆遍地是容烬的眼线,连她最推崇的风翎也是,她一入内,无需齐烨多言,消息已经进了容烬的耳朵。

“还没到?人呢?今儿这般怠慢?”景和撑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嘟囔。

姜芜倒是对危险敏锐,当临街的雕窗外传来车马辚辚声时,她便放下杯盏,踱步推开窗,越过一条狭小的缝隙,与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恍然对上。她被吓住,猛地后退半步,明明幕篱未摘,她却觉得容烬一眼认出了她。

是了,指定是认出来了,不然他怎会来此?

景和被姜芜的动作吸引,漫不经心地走来,烦躁地往下一瞥,瞬间惊慌失措,定在窗畔动弹不得。她再一看,容烬仍是撩起窗帷的姿势,似是在等她们主动下来。

景和想也不想,把姜芜推了过去,“阿芜,对不住,不是我不讲道义,我太害怕了,我害怕,我第一次被阿烬哥哥抓到,救命,你救救我,呜呜呜。”

眼见景和眼眶红了,姜芜赶紧拍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我来说,他不会责怪你。”

“呜。”景和誓死不敢再往前跨半步,躲在后面偷看姜芜与容烬交涉。

这般远的距离下,容烬只无声说了两个字,“下来。”

姜芜欲哭无泪,她隐隐感觉容烬比景和说的还要生气,她纯粹是在景和面前硬撑。“走吧,我们下去。”姜芜牵着景和下楼,却发现方才乐声靡靡的二层安静得瘆人,路上遇见的小倌们死死垂头,再无来时那样大胆的勾搭之举。

犯错的两人并排站在马车旁等待发落,容烬迟迟不出声,景和紧张地拽姜芜的衣摆,然后,被抓了个准。

“裴清嘉。”

“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证,我发誓!”景和举手表诚心,认错相当之快。

容烬又不说话了。

“那个,你别怪郡主,是我想来的。”姜芜稍稍走向前半步,站在车窗下等着被训。

“你确定么?阿芜。”容烬轻击窗框,一下一下,侵略气息极重。

景和上瞟瞟,下看看,她若记性没出差错,昨夜阿烬哥哥不是还喊“姜芜”吗?

姜芜肯定,“是。”

“行。”容烬对姜芜说话,眼神却转移至景和脸上,后者心惊一瞬,瑟缩站正。

“我错了,”景和一味认错。

“你坐自己马车回去,在宜韶苑禁足七日,若胆敢再犯,本王……”

“是!我保证不会再犯了,阿烬哥哥,你不用说了。我们刚刚什么都没干,阿芜也没点小倌,她说名册上的人都没你好看,你别太生气了,我走了。”景和一口气说完话,拔腿就跑了。

四下无人,巷子里空荡荡,容烬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他说:“上来。”

姜芜抿唇踩上踏凳,在车辕上绊了两次,才进了车厢,她紧挨车帏坐下,没有往容烬跟前凑。

“过来。”

姜芜摇头,“我不是有意,你别生气。”

容烬轻笑一声,“阿芜,你记得昨夜答应过本王什么吗?去完铺子,尽早回府,你没回来便罢了,如今竟胆子大到敢出入那种风尘之地了是吗?”

“不是,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你这嘴,真是硬得很,”容烬瞬间近前,扯下她的幕篱,吻住了她,“但尝起来,是软的,有几分甜。”

姜芜懵了,容烬掐紧她的腰,一边乱吻,一边念叨,和尚念经似的。

“你就不能多解释一句吗?”

姜芜:解释什么?

“眼睛有没有乱看?身上有没有沾染外头的污浊之气?”

姜芜:郡主不是说了,什么都没干吗?

“你言而无信,本王要罚你。”

姜芜:“你能不能别舔了!痒!”她拢紧衣襟往后退,容烬最爱咬她的脖子,弄得她整个人无比难受。

容烬点点头,退回了原位,只是他大马金刀的坐姿,再差一点,就能把姜芜挤出车厢。

姜芜侧头看他,容烬没反应,想起被禁足的景和,她硬着头皮上前握住他的手,绞尽脑汁回答方才一连串的问题。

“我要解释一下。是因为好奇才去的南风馆,我和郡主在雅间里等了许久,也没见半个小倌的影子。当然,即使有小倌献艺,我也会规规矩矩,我连幕篱都没摘,遑论其它。还有,方才郡主说了句假话。”

“什么?”

“我没说过名册上的人都没你好看。”

唯一一句能消气的话,都是假的,容烬又要怒了。

姜芜当机立断,站起身握住容烬的肩膀,微微俯身印在了他的唇角,“但我现在说,他们的确不及你半分,以后再也不去了。”

容烬轻易被哄好了,他矜持反问:“哦?”

“千真万确!那……那你能否不罚郡主?她喜热闹,闷在院子里太难为她了。”

容烬拉下她的手,慢悠悠地把玩,捏捏指腹,揉揉指节,轻盈的呼吸扑洒在他的脸庞,姜芜也不吻他,就干看着,离得很近。“阿芜,可是为了清嘉,才说这些话来糊弄本王?”

姜芜懊恼跺脚,“那你想怎样?解释了又不信。”

“信,本王信还不成吗?”容烬手没松,他挺直身子,追吻了过去,“阿芜,本王信你,你以后也莫要欺骗本王好吗?”

亲吻间,姜芜已被揽至容烬怀里,她含糊答应了。

马车在巷子里耽搁许久,容烬看时辰不早了,问姜芜是否要在外头用晚膳,她拒绝了。“不用了,回府吧,我有些困倦,想休息了,神医的药很管用,明日我要亲自去感谢他,该送些什么礼好呢?”

“好,本王抱你,你先睡一会儿。神医喜好佳肴,你让水谣去取几坛好酒,再让清恙去祥云楼买几份招牌菜。”

“清恙好了?”

“嗯,不是大病。”

容烬三言两语安排好一切,姜芜伏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马车徐徐驶过长街。容府前,青禾姑姑已经在等着了。

“王爷,姜侧妃,夫人请您二位去棠安苑一趟。”

“何事?”容烬紧紧牵着姜芜的手,冷声问。

青禾面色紧绷,容夫人吩咐过直接将人请来便好,但她还是越矩多透露了句,“郑侧妃也在。”

“走吧,”容烬以为郑瑛是自寻死路,他讥讽一笑,又缓和下语气扭头安抚姜芜,“没事,有本王在。”

姜芜轻轻点头,容夫人和善,她不担心这趟有问题。

可是,她忘却了一个事实,容夫人待她好,是建立在容烬心悦她的份上,而一旦触及容夫人的底线,容家的当家夫人一声令下,就能让她在容府,乃至整座上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郑瑛摸透了容夫人的拳拳爱子之心,在今日容烬请求容夫人,代他处理了晚晴苑的沈云檀后,郑瑛彻底爆发了。她不是蠢笨之人,不会做那等无意义的争风吃醋之事,容烬的心不在她这里,她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她要做的,在等的,是把姜芜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她要让容夫人和容烬看清她的真面目,让她再无法踏足容府半步。

她筹谋多时,要的是一击致命,可容烬对姜芜的爱重,让她心乱如麻,她再也等不了了。

“阿芜,你可识得她?”容夫人话落,跪在偏厅的婢女抬头,莫说姜芜,容烬都认识,这是鹤府菡萏苑的洒扫婢女。

容烬没让姜芜开口,主动说了,“阿娘,您要说的事情,我早已知晓。恐怕还有件事,这婢女胆子再大也不敢提及,阿芜是曾与旁人谈婚论嫁,甚至有过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但我丝毫不介意。因为啊,她是我从好友的手里强抢过来的。”

他太过理所应当,容夫人气怒得摔掉了桌案边的茶盏,“阿烬!你糊涂!”

“什么糊涂?阿娘,我是摄政王,是容家嫡长子,阿芜与我,合该是天生一对。”

“放肆!你放肆!”

容烬不以为意,姜芜拽他衣袖也不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郑瑛。”

郑瑛从未见过容烬如此寒凉的目光,好似她只是地上任人踩踏的尘泥。那姜芜呢?一个水性杨花,身份卑贱的平民女子,凭什么被他护在身后?“姜芜并非心甘情愿留在容府,她与她的表哥两情相悦,甚至在获封侧妃后,仍一心要置您于死地。连州,建宁城,巷尾起火那夜,她拿银簪刺杀了病中的您,不是吗?”

郑瑛说的话,倒是有几分真,起码如今,容烬也没有一成把握,但凡有机会,阿芜是否是杀了他?可是,他与阿芜之间的事情,与郑瑛何干?

容烬扯过被他挡在身后的姜芜,揽上了她的腰肢,轻描淡写地说:“那夜刺客来袭,本王病弱,最多独自逃生,无力带上阿芜,为了唤醒神智,便拿银簪刺入胸口,这才带阿芜捡回了一条命。既如此,你胡乱挑拨,以致后宅不宁,郑瑛,这侧妃你是不想当了是么?”

第83章

荥阳郑氏嫡女自有傲骨, 郑瑛言行间不卑不亢,但字字句句皆对姜芜极尽贬低。容夫人充耳不闻,端起茶盏细细啜饮, 因姜芜已在中途离去, 容烬给了郑瑛大放厥词的机会。

“说完了?”容烬搁下茶盏, 举止间轻蔑的态度不言而喻。

“王爷!”郑瑛痛心疾首。

容烬轻叩桌案,嗤笑道:“你莫不是以为本王眼盲心瞎,会随意被阿芜哄骗了去?当然, 若她有心哄骗本王, 本王自是愿意。”

这不是郑瑛想要听到的话。

可容烬偏要说,但他是在说与容夫人听, “阿芜的过往,本王了然于心,她与本王之间的事情,容不得旁人置喙。本王留你安居于容府,仅是顾念你对容府的恩情, 你有今日之举,定然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既与容府恩怨两消,你便择日出府。”

郑瑛泪眼朦胧, 泣不成声, “王爷,妾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 您便要如此狠心吗?一日夫妻百日恩……”

“郑瑛,你是侧妃,归根究底也只是个妾罢了。”

“那姜芜呢?她不也是侧妃?”

“呵,你说阿芜啊, 她若愿意,在她初踏入容府大门那刻,便能王妃的身份与母亲见礼,可惜啊,是本王一厢情愿。”容烬寡言而持重,除在姜芜面前,他是能少说一句算一句,可现下,言辞犀利,只为维护姜芜。

郑瑛一颗心被戳成了筛子,她跪地痛哭,家族的骄傲不允许她露怯,但她不明白,姜芜无才无德,无貌无仪,她究竟有何处比不过。她恨极了,又哭又笑地擦拭过泪水,扶着穗儿的手站了起来,“王爷,您可知妾为何鲁莽至此?”

容烬没有一丁点兴趣,有这功夫,他回松风苑陪阿芜该多好。

郑瑛平静地说:“您对姜芜的好,相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可您是否忘记了,她的心上人是她的表哥?银簪的伤……真与姜芜无关吗?您就不怕,有朝一日,在睡梦中,被卧榻之侧的人一刀毙命吗?”

“阿瑛!”容夫人猛地站起身,握紧手中的茶盏就要砸她,但最后还是摔到了桌案上,“本夫人看你是得了癔症了,赶紧滚回晚晴苑,没痊愈不准出院门一步!”

容夫人的意图过于明显,容烬并不同意,“阿娘,郑瑛非走不可,她今日敢给阿芜泼脏水,明日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之事。”

“你住嘴!阿瑛说的哪句不是事实?你才真真是执迷不悟,色令智昏!”

容烬摊手,认下了,但对郑瑛的事,他半步不让。“郑瑛,你尽快收拾行囊,明日一早本王便派人送你回荥阳。”

“阿烬,阿瑛她,是你过了明面的侧妃,若是被驱逐出府,你让她有何颜面在族中立足?”

“本王不是没给她颜面,是她一意孤行,那便该承担后果。”

郑瑛浑浑噩噩,朝容夫人行了一礼后,哂笑着出了偏厅。

待偏厅只剩母子二人,容夫人冷哼一声,干脆命令,“将她送回承禧阁,便门封了,除了毒发之时,你不准见她。”

“阿娘,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再清楚不过,从前我尚且疑惑,阿芜待你,不似寻常夫妻亲近热络,敢情想,她是想杀了你。此事不必再议,你心里若还有我这个阿娘,便照这样办吧。”容夫人鲜少动怒,棒打鸳鸯的事她做不来,但她今次拆散的是对怨偶。

“阿娘,请恕儿子难以从命,阿芜于我,比性命更重,从前是我行事偏激,害她对我生了怨,但儿子已经在努力挽回了,阿娘,请您信我一回……还有陛下之事。”

容夫人瞪大双眼,震惊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儿孙自有儿孙福,容烬若非要强求,她也不能寒了儿子的心,但他做的这是什么事!“你是在与虎谋皮!不行不行,”容夫人连连摇头,“别的阿娘管不动你,但性命攸关的大事,不行不行,你既舍不得阿芜,那便将她送到棠安苑来,阿娘保证帮你照顾好她,待一切尘埃落定,你再接她回去。”

“阿娘,您冷静些。我等了这样久,绝不能打草惊蛇,您且安心,阿芜待我……说不准,她不会伤我。”

“胡闹!”

容烬解释至月上中天,最终,棠安苑风平浪静。沈云檀被送回荥阳老家,而郑瑛,有容夫人和神医一同求情,容烬同意她暂居晚晴苑,待神医离京时,让他带郑瑛一道云游行医-

松风苑。

一番闹剧没给姜芜带来任何打击,她随意吃了碗清汤面垫肚子,早早洗漱完上榻就寝了。容烬掀起被子将她拥入怀中时,她迷糊睁开了眼睛,“你要赶我走吗?”

容烬笑了,轻蹭她的鼻尖,不答反问:“你还想离开本王吗?”

此话亲昵,却暗藏锋芒,姜芜的瞌睡醒了大半,“你以为呢?”

“哼,你还是想逃?那本王告诉你,你哪儿也去不了!”

“那你问什么?太闲了?”姜芜探手捂住他的嘴巴,“睡吧,有事明日再说,困。”她往容烬怀里靠了靠,微微阖上了眼,但她头脑清明,来回推演廿三日前后即将发生之事,廿三离今日,只剩半月了。

“你胆子越发大了,”容烬恨恨咬牙,冲突将近,他既期待,又惶恐,故而格外珍惜与阿芜宁静相处的时光。他挪开姜芜的手,轻吻在她的唇角,低声哄她,“睡吧,凡事有本王在呢。”

腊八过后,年味渐浓,各府邸开始筹备年货,忙得不亦乐乎。因有姜芜求情,景和未被禁足,隔日便来容府叨扰,唯有一事,她极其烦闷,姜芜无论如何都要尊称她为“郡主”,容夫人也委婉劝她,离姜芜远些,好在姜芜与容烬如胶似漆,并无半分异常之处,她终于放心了。

崔越临朝以后下旨,除夕夜宴两年举办一次,一是为百官于家中与亲眷守夜过节,二则是为节省国库开支,去岁的除夕夜宴如常举办,按理说今岁是不办的,但崔越说朝堂上新官辈出,下旨在小年夜邀百官同乐。

廿三日,容烬下早朝后,在皇城司处理了些杂事,又与齐烨,以及秘密回京的乘岚密谈了一个时辰。

“王爷,三千燕云卫精锐已经暗中混入步军司,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剑指皇城。”单膝跪地的人身穿一袭白衫,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却难掩弑杀之气。

“惊策,起来回话。”

“谢王爷!”萧惊策,靖州燕云卫主将萧琅之子,天生将才,亦是容烬委以重任的左膀右臂。

“惊策,你先回城郊营帐,静候本王密信。”

“是!”但他没走,磕磕绊绊地,有话要说的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何事?”容烬摁了下额角,近日他忙得脚不沾地,今夜更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臣……待上京事毕,臣能否久居上京?”

“为何?”

沈惊策顶着一张大红脸,“臣想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已与父亲请求过,晚些回靖州。”

“随你,届时本王为你置处宅子,你想待多久待多久。”

“谢王爷!”

宫中有夜宴,容烬便去棠安苑与容夫人一道用了午膳,他耐心舀了碗七宝汤,递至容夫人手边,“阿娘。”

容夫人近来一见容烬,就是一身脾气,“决定好了?”

“是。”

“那我也把话撂在这里,若是她在你身上划了一道伤,你就不要妄想我认下这个儿媳。”

容烬缓缓点头,“是。”

容夫人端起汤,又放下,她喝不下,饭也只吃了两粒。“阿烬,你知道娘的,你要是出了事,娘怎么活?你答应阿娘,切记顾好自己,听见没?”

“我答应阿娘。”

“你必须答应,反正你要是没命了,我就拖着你的好阿芜,一起去地下找你,过奈何桥的时候,你可千万记得慢点走。”容夫人舀了勺八宝汤,明明甜滋滋的,却苦得她落泪,“陛下真是狼心狗肺,你待他赤忱,亦君亦友,他竟只因畏惧容家权势,就要置你于死地。”

容烬抬头看了一眼,好在用膳前,膳厅周围的仆从已被清空了,“好了,阿娘,都会好的,还得委屈您在密室多待几日,等儿子回来接您。”

“阿烬,你记得保护好清嘉。”

“知道了,但我想,她应当不会这样做。”

“哼!你是被迷了心窍,我可没有!”

“好,好。”容烬无奈,一天到晚的,哄完这个,哄那个,他给自个儿也舀了勺八宝汤,腻死了,但阿芜许是喜欢。

容烬用完膳后,如往常般回了松风苑找姜芜,却被告知她有约出府了。

“何时走的?”

“用完午膳后,一刻钟前。”水谣气喘吁吁地跑来,朝容烬告罪。姜芜刚出府时,她便去棠安苑告信,但刚好与容烬错开了。

“大长公主……这份邀约是否另有隐情?”容烬转身就要出府,见不到姜芜,他心难安,可事情凑巧,萧惊策刚出城,又偷摸溜回来了。容烬无法,派水谣去请景和,再派齐烨暗探大长公主府,以护姜芜安全,“齐烨,本王只要她没事,其余的,你见机行事。先进去,惊策。”

方才一身小厮服的萧惊策还神情凝重,不过一会儿没注意,他脸上多了几分腼腆。

“惊策?”

萧惊策慌忙回神,“王爷,臣该死,”而后垂下脑袋跟着容烬往里走-

大长公主府。

姜芜原以为是场鸿门宴,但大长公主拉着她的手,亲切得紧,直至婢女打翻茶盏,浇湿了她的衣摆,梓苏要同行陪她换衣,但大长公主不允。

“本宫能做什么?一刻钟后,若未归,你尽可回容府喊人来。”

梓苏急得眼眶通红,姜芜温声安慰她,“没事的,方才是我不小心,与那个婢女无关,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那奴婢为何去不得?”

大长公主多年没被人下过面子,连陛下对她,也是一口一口“皇姑姑”。“放肆!你这奴婢胆子不小,竟敢忤逆本宫!”

姜芜赶紧上前告罪,“是臣妇管教无方,望殿下恕罪。”

“算了,姜侧妃,本宫也不卖关子了。本宫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你可是不知,本宫的嫡子姓甚名谁?”

姜芜一头雾水,她摇头。

“他姓谢,单名一个昭字。”

姜芜脸色煞白,差点跌坐在地。是他,是他来了吗?可他不是死了吗?

姜芜在大长公主府做了一个时辰的客,除去换衣裳的一刻钟,皆是在暖阁与大长公主闲聊,后半程景和也在,但姜芜心不在焉,大长公主便放她尽早回府了。

姜芜告知清恙与齐烨,她安然无恙,不必多心,但齐烨表面应下,一送姜芜平安归府,就迅速赶去找重返皇城司的容烬了。

齐烨跪地禀告,是他失职,“主子,谢公子的院子外有数十名高手相护,属下无能,让姜侧妃独自入内,与谢公子相处了一刻钟,但姜侧妃出来时,除了神色有异,周身并无其它不妥。”

“齐烨,那位足不出户的谢公子,名字为何?”

“谢昭。”

容烬血色尽褪,他俯身盯着书案一角,胸中戾气翻涌,抬手挥落了书案上的一堆信笺,连带笔洗也滚落在地,“你再说一遍?”

齐烨如实回答:“谢昭,昭昭天明的昭。”

“哈哈哈——谢昭。”容烬冲出屋子就要回府,齐烨说什么都不管用,一堆事压在案头,晚些还得赴宴。

可容烬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他家都要被偷了,而且体内的千丝蚀髓,因方才的震怒,竟隐隐有催发之势。风雨欲来,他不能倒,容烬强摁胸口,打马冲回了容府。

第84章

容府, 松风苑。

景和拦住匆忙回府的容烬,“阿芜不对劲,你究竟瞒着我什么?”后半句话, 她压低了嗓音。

容烬心忧如焚, 无闲情多做解释, “清嘉,一切按计划行事,往后, 本王会同你道明原委。本王急着见阿芜, 你先回府,近来若无要事, 尽量待在宜韶苑里,记住了吗?”

景和大事上拎得清,见容烬神色凝重,她便歇了追问的心思,“那明日?”

“照旧。”话音未落, 容烬已经大步迈向西厢房。

阶上雕花黑檀木门紧闭,梓苏水谣分列两侧守在廊下, 容烬抬手示意她们勿要出声,缓缓推门入了内。急促的呼吸在推门之时缓和下来, 连带焦躁恐慌亦随之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陌生至极的情怯。

容烬不敢,不敢问出“谢昭”的名讳。鹤照今已是他曾经难以逾越的高山, 遑论姜芜日思夜想的谢昭。

“阿芜。”

紫檀木软榻上,姜芜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人,容烬惶然无措, 乱了步伐,他上前将姜芜抱入怀中,伏在她肩头温声呼唤:“阿芜,阿芜……”

尚在愣神之中的姜芜轻轻拽住他膝上的衣料,许久,才应声开口,“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容烬想问,但不敢问,可终究敌不过无数个夜晚深埋心底的煎熬与嫉妒。“阿芜,可是认识谢公子?”

姜芜推开他的怀抱,坐正了身子,她抬首遥望窗外雪色,很轻很轻地回答:“是,认识许久许久了。”

暖意离去,容烬怅然若失,他握过姜芜冰凉的手,若无其事地问:“阿芜的故乡,不是在忘川吗?若本王没有记错,谢公子未曾离开过上京城。”

“我与他的相识在儿时。”姜芜的话真假难辨,容烬不信,但她的神情不似作伪。而且她不在乎容烬信与不信,自从见到活生生的,会说话会笑会摸她脑袋的谢昭起,那些被她刻意遗忘在记忆深处的过往,源源不断地浮现出来。

姜芜再无法欺骗自己,十七岁前谢昭是她的全部,是生长在她体内的寸骨,无处不在,无法剥离。鲜血淋漓的别离之痛令她应激,她不敢想不敢念,而此刻,思念呈井喷之势爆发……容烬的讲话声又悉数远去了。

容烬从未经历过眼下这般的迷茫,姜芜明明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似握不住的流沙,稍有不慎,她就会义无反顾地离他而去。“阿芜,你为何就不能看看本王呢?”他喃喃念着,声若絮语,无人问津。

“咳咳,咳咳——”浓腥的淤血蹿入喉咙,容烬松开姜芜的手,火速拿帕子捂住口鼻,猛咳不止以致弯了腰。

响闹声将姜芜从神游中唤醒,俯身颤栗不息的容烬整个人都虚弱到了极致,姜芜抖着手抚上了他的背,“是毒又发作了吗?月底未至,怎,怎会如此?”

容烬擦掉血渍,将帕子丢到软榻边的案几上,趴上了姜芜的膝盖,“咳,没事,本王没事,休息片刻便好。”

“今夜宫中夜宴,可要告病推掉?”姜芜轻缓拍打,关心询问。

“无碍,忍忍就过去了。本王夜里早些回来,阿芜等等再就寝可好?”

“好啊。”

容烬出门时面色苍白,梓苏心下狂喜,为避免露出马脚,强忍着待容烬走远,才进了内室。“娘娘,毒见效了,大少爷果真算无遗策,时间分毫不差。”

“出去。”

“娘娘?”

“叫你出去,是听不见吗?”姜芜神色狰狞,原因为何浅显易见。

梓苏不疾不徐地跪倒在她的脚边,“娘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烬睚眦必报,您若是中途放弃了,我们都得死。”

“出去。”姜芜摔落茶盏,四溅的碎瓷片刮破了梓苏的手背。

“是。”梓苏敛眉退下,并安抚好了屋外的水谣。

皇宫,含元殿,崔越于此夜宴百官。

容烬位列群臣之首,一味沉默饮酒,裴霄虎着脸喊了他好几声,容烬充耳不闻,只在崔越叫他时,端起酒盏遥敬龙椅之上的陛下。他浅浅笑着,眼底却是一片苦涩,今日之后,君臣不再,故友反目,挚爱……他越来越拿不准,姜芜对他究竟有没有半分情谊。

容烬明显心情不佳,百官无人敢触其霉头,他亦不曾久留,宴会将将过半,他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向崔越告辞。

“那令则好生休息,朕就不留你了。”

“多谢陛下。”

容烬一身酒气回了府,他在寝卧的湢室里泡了半个时辰,浑身发软地从浴桶里站起身,他向下扫了一眼,冷笑着披上了玄色亵衣。“阿芜啊,阿芜,有千丝蚀髓在,本王百毒不侵,可这样看来,你是要让本王失望了是么?”

强行运气以致经脉逆行,余毒蠢蠢欲动,容烬喝了两大碗苦药,才压下乱蹿的内力。他在书房挥笔写下一封密信后,裹紧厚实的鹤氅出了屋子,病骨支离地走进了姜芜的视线。

姜芜倚在案几上发呆,馥郁的酒香熏得她似醉非醉,容烬一来,她赶紧起身搀稳了他。“你都这样了,安分待在屋子里不好吗?”

容烬低头对她笑,“你关心本王。”

“闭嘴。”姜芜扶他坐下,见容烬盯着酒壶看,多解释了句:“记起上次在祥云楼喝的酒不错,想着今夜也喝上两杯暖暖身子。”

“忘忧小筑的桃花酒?”

“嗯,派人买了两种,原本浓酒是给你的,但你这模样,还是不要喝了。”

“好,那共饮桃花酒吧。”容烬捶了捶额角,宫宴上的酒劲未散,他脑袋有些胀痛。

“是头疼吗?”姜芜越过案几,摸到他的额头,“好像有点烫。”

“方才在宫里多饮了几杯酒,发热正常。”容烬捏住她的腕骨,将细腻的柔荑攥入掌心,眷恋地吻了吻。

“那不饮酒了,我扶你上榻歇息。”以这样的姿势说话,姜芜觉得难受,皱起了眉头。

“无碍,坐吧。阿芜特地备下好酒,又等了本王这样久,这杯酒本王该喝。”容烬无视姜芜发抖的手,倒了杯桃花酒入盏,推至她的面前,而后,也替自己斟了一杯,“阿芜,怎么不喝?”

“好。”姜芜掩饰得并不好,她端起酒盏,慌乱地灌进嘴里。

容烬轻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睛,喝光了一杯酒。“是好酒,”阿芜也是笨得可爱,软筋散,啧,不像是鹤照今能想出的主意啊,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姜芜抢过容烬手里的酒壶,又喝光了一杯,酒不醉人,但有些话,她憋在心里许久,再不说出口,她怕没有机会了。“容烬,你真的喜欢我吗?为什么喜欢我?”她刚一说完,泪珠便滚了下来,砸得容烬心上冷硬的伪装只维持了片刻不到。

容烬朝她张开手臂,轻笑着哄她,“阿芜,你坐到本王这边来。”

姜芜垂下泪眼,慢吞吞地换了位置,她窝在容烬的臂弯里,一点一点地抽泣。

“别哭了,阿芜,本王说与你听。本王喜欢你,若说是何时,又为何,这还真是个颇有难度的问题。但本王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若容烬此生要携一人白首,那个人只能是你。”容烬边说,边替姜芜擦泪,后来,则演变为抱着嚎啕大哭的姜芜哄。

眼泪鼻涕糊了容烬一身,他也不嫌弃,甚至有几分开心。姜芜越是不舍,那就意味着,情谊越真。

“嗝,容烬,我们去榻上吧,嗝,我头晕。”

“好。”容烬予索予给,手臂插过她的腿弯,要抱她上榻。

姜芜不让,“你身子不好,我自己走。”

“阿芜,是谁告诉你本王身子不好啊?”容烬不给姜芜顶嘴的空隙,扛起她就往榻边走,嘴上说没醉的姜芜乖顺得很,由着他来。

姜芜沐浴过,青丝铺散,面容白皙,唯有眼眶通红,令人怜惜不已。容烬俯身,从她的额心,吻至鼻尖,再至流连忘返的丹唇。

“阿芜,明明饮的是一样的桃花酒,本王怎么觉得你喝的更甜呢?”容烬说得含糊不清,他击溃姜芜的牙关,邀她共舞。

姜芜想回答却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将手臂揽上了他的脖子,不过是情之所至,但掌心与后颈相贴的刹那,密不可分的两人皆是一颤。

姜芜越界了,而容烬,守得云开见月明。

姜芜迷乱的酒意醒了大半,退缩着要收回手,但容烬不允,他些微撑起身子,帮姜芜搂紧了,还教导她,“抱紧,好亲。”

熏天的热气涌上脸颊,姜芜咬紧唇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容烬就是爱死了她这副模样。方才没回答的问题,此刻他可以给出答案了,“阿芜,你哪哪都好,哪哪都合本王心意,本王喜欢你,很喜欢。”

“容烬……你低头。”

容烬将她的话奉为圭臬,刚刚俯首几厘,姜芜手上便使了劲,他磕破了她的唇角,而姜芜只轻呼一声,就启唇吻住了他。

这个吻,容烬等了太久,即使明知晓后方是深渊地狱,他也心甘情愿往里跳。容烬反客为主,自以为百无一用的软筋散在无形中削弱了他的内息,松懈之下,藏于暗处的银光伺机而动。

在容烬的吻将要往下移时,姜芜贴着他的下颌低喃,眼底情欲褪尽时,胸口微微往上一顶,手腕翻转间,一柄利刃已经插向了容烬的心脉,再入半寸,气息尽断。

腕口的疼比不过姜芜心口万一,容烬唇缝洇血,他逼问道:“阿芜,怎么不用力些?再深入些,那才叫杀人,本王教你啊。”他虎口要发力,姜芜却发疯般推翻了他。

姜芜抱头痛哭,“你别逼我,别逼我了!”记不清的原书剧情,谢昭告诉了她,容烬是路人甲,命运便是死在皇权之下,他无力与主角同盟抗衡,他的结局,只能是死。姜芜想,与其明日让他落入敌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如就由她了结,可她,下不了手。

第85章

“既想要本王死, 为何不杀得干脆利落些?阿芜,你可知晓,本王的心有多疼?”容烬仰卧在床褥之上, 他没管流血的胸口, 一字一句, 问诘至力竭。

姜芜泪流满面,“你滚,你滚出去, 我不想看见你。”

“那你想看见谁啊?谢昭?”

姜芜抬起埋在膝间的脑袋, 反驳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恼羞成怒了?本王真是恨不得剖开你的心看看,你心底容得下鹤照今, 容得下谢昭,容得下所有人,唯独本王除外是么?”容烬一手撑在褥子上,仰起身子要去捏姜芜的手。

但被她一巴掌打开了,姜芜痛不欲生, 字字泣血,“容烬, 这怨不得旁人,你我之间血仇滔天, 即便你对我再好, 又有何用啊?她们已经死了!”

“阿芜,阿芜, 抱歉,是本王之过。”容烬不顾姜芜的挣扎,将她紧紧抱入怀里,心口的疼痛远不及姜芜的哭喊令他心碎,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很快落葵就可以回来陪她了。

姜芜边哭边打,容烬不得已下了榻,“此事本王不与你计较,你先好生睡一觉,本王明日再来看你。”他捡起落在榻脚的鹤氅,脚步迟缓地往屋外走。

清恙和水谣的惊呼声炸响在耳畔,姜芜拥着血花糜烂的锦被蜷缩起身子,她无声哭着,彻夜未眠。

次日,腊月廿四,朔风狂啸,却是个难得一见的大晴天,容夫人要去梵净山永安寺添香火钱,年年如此,今夕依旧。日前,已由景和牵线,容夫人同意带姜芜同行。

清晨,景和早早光顾了松风苑。“阿芜起身了吗?本郡主与她要到永安寺去。”院中风声寂寂,寒意浸骨,景和察觉异常,但未直言相问。

清恙摇头拦住景和的去路,沉闷回话:“姜侧妃染了风寒,主子吩咐让她在屋中休养,今日许是不能赴郡主的约了。”

闻言,景和焦急不已,“本郡主就看一眼,阿芜病了,哪还有闲心去永安寺?”

“郡主,请您不要为难属下。”

“清恙,阿芜是不是根本没病?”事关姜芜的安康,景和不得不问。

“郡主,您……”“怎么了?有话必须站在院门口说?为何不见阿芜?”

来人是“容夫人”。她昨夜上榻早,就为今日之行,去寺里祈福需得赶早,故而听闻景和来了松风苑,便顺路来此碰面。

撑腰的人来了,景和有了倚仗,径直命令清恙让路。“姑母,阿芜被锁在院子里了,应该是阿烬哥哥干的,您快点去救她!”

“容夫人”厉声质问:“清恙?郡主所言可是真的?”

清恙颔首回话,“回夫人,昨夜姜侧妃惹了主子不快,主子罚她禁足七日,也不准她见任何人。”

“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好了,有事本夫人担着,今日说好要去永安寺,耽搁不得,清嘉,你去叫上阿芜,姑母先去府门前等你们,记得快些来。”

“容夫人”说一不二,清恙只得听从,景和长哼一声,撞开他去接姜芜了。

西厢房里,姜芜坐在软榻上等,听见推门声,便疾步出了内室,“郡主。”

景和握住她的手,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见她嗓音清澈,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并无其它问题,终于放下了心。“阿芜,你和阿烬哥哥吵架了?”

姜芜局促点头,“是闹了些龃龉,不是大事,郡主别担心。”

“哼!一点小事就禁足,禁了我的,还要禁你的,你晾一晾他,让他晓得厉害!”景和义愤填膺,气哄哄地帮她出主意,说了一堆话后,才想起府外有人在等,“诶呀!我们快些出府吧,永安寺香火旺盛,再耽搁下去,怕是连大殿都挤不进去了。”

“好。”姜芜回内室多取了个袖珍手炉,给景和暖手。

“嘿嘿,阿芜真好。”

此次出城三位主子分坐两辆马车,姜芜蹭景和的车驾,后者说:“姑母说要在途中小憩一会儿,我们分开坐。”

姜芜没意见,她心事繁重,一登上马车就开始频频走神,也忽视了景和的异样。

景和最爱黏着她叽叽喳喳,此刻却安静得出奇,捂着手炉的掌心出了汗,景和便将其搁置在身侧,缓缓闭上了眼睛,少说少错,景和不知其中关窍,但无条件听从容烬的话。

一路无虞,小年后登爬梵净山的香客确实不少,马车颠簸驶过山道,稳稳停在永安寺门前的石阶下,景和扶着姜芜下了车,才发现今日梓苏不在。

“阿芜,今儿怎的只有清恙陪同?”

姜芜随口解释道:“梓苏身子不适,我让她留在府中休养,有清恙在,出不了乱子。”

景和点点头,牵着她去找“容夫人”。“容夫人”对她的见礼爱答不理,姜芜见惯了,唇角的弧度都未变。

“清嘉,随我去拜见住持。”

姜芜滞在原地,景和便拖着她走,“走呀,姑母嘴硬心软,若是不想见你,哪里会带你出府?”

永安寺住持济慈佛法高深,远远望见一行贵人,便扔下棋盘走出禅房,“阿弥陀佛,老衲见过三位施主。”

“容夫人”合十见礼,“见过住持,信徒是来寺里添香火钱的。”济慈双目通透,任何魑魅魍魉皆无处遁形,她后背渗出了汗。

幸而,姜芜也是。

“这位女施主身上可是携带有敝寺的平安符?”

姜芜松开被汗浸湿的掌心,轻轻颔首,“大师慧眼如炬。”

“阿弥陀佛,施主执念过深,若能静心观照,自能拨云见日。前尘苦楚皆已散去,来日福泽绵长,施主且宽心以待。”济慈说完后,便请“容夫人”入禅房坐禅,唤了个小沙弥领姜芜和景和四处走走。

姜芜陷在济慈的话里,福泽绵长?她这一生,还能有什么福泽?

景和挽着心事重重的姜芜,也在问:“住持为何说阿芜执念过深?是与阿烬哥哥有关吗?”

姜芜猛地抬头,对上了景和满含担忧的眼神,“郡主。”

“阿芜,我不知道你与阿烬哥哥经历过什么?但是,我可以同你保证,他心里有你,我从未见他这样紧张过一个人。在我看来,他是顶顶好的兄长,自是认为他哪里都好,可你是他的夫人,有些话,我说了也不管用。”景和搓了下姜芜绯红的眼尾,捏住她的脸颊轻轻扯,“但是!日久见人心,阿芜,我希望你自在些,不再总是藏着心事独自神伤,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不叫我‘郡主’了,说与我听听好吗?”

姜芜轻吸鼻子,闷声答应:“好。”但她心底万分明白,没有这一日了,她与容烬,与景和,与容府的一切,在今日,要结束了。

“容夫人”与济慈在禅房里坐了许久,被小沙弥引路回来时,有一平凡的褐衣妇人与姜芜擦肩而过,梓苏的缺席,让那名妇人差点露了馅,也让姜芜瞬间洞悉,时辰到了。

“清恙,你离远些,我有话要与郡主说。”

“是。”清恙怨归怨,姜芜的话他不敢不听。

“阿芜?”景和疑惑。

“郡主,我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情。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你与夫人待在禅房不要乱跑,好吗?我请求你。”姜芜泪眼潸然,语气却异常坚决。

景和想问个明白,姜芜只说:“求你了,郡主。”

“好,你别哭了。”景和掏出帕子为她擦泪,便坐观静变。

在济慈的目光扫过窗外时,姜芜浅笑颔首,将景和推了进去,“大师,郡主也有话想请教您?可否让她与您一道坐禅?”

“阿弥陀佛,施主请便。”

变故丛生,敏锐的察微之能令“容夫人”心生惊澜,但容烬给她的命令是,“一切照常进行,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暴露身份。”

姜芜朝“容夫人”点点头,带着清恙往后山去。

清恙极其反对,“姜侧妃,后山人烟稀少,恐有危险。”

“若不想你主子出事,就跟我走。”

容烬给清恙的命令是,“若非万不得已,一定将姜芜留在寺中,但若她执意要去后山之类的地方,便随她吧。”清恙遵令行事,劝了好几声,可姜芜完全不听他的。

后山地势险峻,一步不慎跌落悬崖的话,尸骨无存。永安寺的僧人在后山竹林入口立了木牌,警示香客勿要深入,姜芜视若无睹,扔下碍事的手炉,拎起裙摆往里走。

穿过光秃秃的林子,梵净山北向,一条纵深千尺的峭壁裂地而开,怪石嶙峋,藤蔓倒悬,崖底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姜芜倒吸一口寒气,清了清嗓,喊道:“兄……鹤照今,你出来,我知道你在。”

清恙极度震惊地看向从林子深处走出的白衣公子,“姜侧妃,您到底在做什么!”

容烬瞒的人不多不少,而清恙刚好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姜芜越过清恙,朝鹤照今走去,她一点头,鹤照今就默契地命令身后的黑衣人拿住了清恙。“别杀他。”

鹤照今迟疑几息后,答应了,“阿芜,你想用自己做诱饵是吗?你啊你。”这样的情形,他不是没有预料过,崔越要保景和无恙,他则要保姜芜无恙,被选中的人自然而然成了容夫人。

鹤照今低声笑了,他伸手拢紧姜芜的狐裘,俯身凑近,似情人呢喃,“阿芜,比从前更美了。”他不管阿芜是因心底善良不忍害容烬的母亲落难,还是因为对容烬有情,今日,容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阿芜,只能是他的人。

今日之计,成败在此一举,做主的人虽是鹤照今,但崔越亦派了无数精锐布防在此,为的,就是要一击毙命。

“鹤公子,你是否要给在下一个解释?”玄衣铁面的男子如鬼魅般闪现,抓的人不是容夫人,而是姜芜,这与计划不相符。容烬给人的印象过于根深蒂固,冷心冷情,有谁能有十足把握,这位被他宠到骨子里的姜侧妃是不是障眼法?女子,和权力性命比起来,容烬会选什么,一眼便知。

“容烬的母亲应当还在寺里,我派人去抓了她来。”

姜芜焦急制止,她脱口而出,“住手!有我在,容烬会听你们的。”

她的话,可信度不高,但鹤照今一下就听出来了。姜芜所言千真万确,不仅是因为她要报杀子之仇,更因为,她爱上了容烬,所以才会这样肯定,容烬会为她不顾一切。

鹤照今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但最终,他只是平静地说:“阿芜不会骗人,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容烬的性命,又怎会做无把握之事?”

时间紧迫,铁面男子只能孤注一掷,“姑娘,得罪了,在下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危。”

“不行,阿芜由我来挟持。”鹤照今挡开他的手,护住了纤弱的姜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