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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路人甲he了 玉弗 21506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容烬冷汗淋漓, 疼得去了半条命,他面向里侧躺着,微垂的长睫掩住了泛滥一瞬的泪花。

神医在榻沿骂骂咧咧, “你这伤还要不要好了?老夫没叮嘱过, 不要下榻不要下榻吗?”

清恙被数落得狗血淋头, 也不敢顶嘴。两位主子关系闹成这样,底下的人没一个好受的,若是从前, 他对姜芜还能怨上三分, 可经过近日一连串的事情后,哪怕容烬嘴硬不说, 他都清楚容烬对姜芜有多上心,他只盼两位主子能和好如初,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姜侧妃那儿可要老夫去瞧瞧?”神医问的是容烬,但后者已经不想再听见有关姜芜的任何事了。

但即便容烬同意,姜芜也闭门不见, 前来劝说的梓苏含糊其辞,但姜芜不是个傻的。她的病情, 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可惜她无力抗争。

“容烬醒了么?”清早时清恙将他带走后, 褥子上的血尚余温热, 却烫得她的心烧出了一个漏风的大洞。

梓苏神情犹疑,那个疑问仍横亘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娘娘?”

“你在想什么?该做的事情,我不会忘记。”姜芜在警告梓苏,也在提醒自己。

姜芜的眼神死寂无波,瘆人得紧, 梓苏慌张跪下,“王爷至今未醒,清恙在守着。”

“知道了。”这次,姜芜许久才叫她起身。

阴森森的迷障里,容烬被困在其中无法脱身,他似乎是在找一个遍寻不得的人……“姜芜!”等他再次苏醒时,一日一夜过去了。

蹑手蹑脚送水进屋的清恙急忙放下茶壶,“主子,姜侧妃没事,您别担心,神医说您需静养。”

他扶坐立的容烬缓缓躺下,正要搜肠刮肚说姜芜的好话时,就被训斥得闭了嘴。

“往后不要在本王面前提她的事。”

“主子……”

“倒杯水来,然后出去。”

“那姜侧妃……”

“本王说的话是不管用了?她要是不舒服,就去找医师,跟本王有何关系?”

“是。”

容烬在榻上静养了几日,期间齐烨回过一趟,屏退左右单独汇报了些事后,又匆匆离开了。每每清恙提及姜芜时,皆会收到他的死亡凝视。

“事不过三,姜芜的事,本王不感兴趣。”容烬缓缓拉伸筋骨,活泛四肢,随着千丝蚀髓毒发结束,体内的生机有了余力修复他破败不堪的身子。

容烬怀疑骨头锈蚀了,说要到院子里走走,清恙心下了然,搀扶他出了屋子。

“主子,下雨了。”

“嗯。”

“还要走吗?”

“嗯。”

将踏出屋檐的脚停在原地,容烬转了个方向,似是要在廊下来回走。

清恙死死抿紧唇瓣,假装无事发生般,努力摆出一脸严肃的神情。姜芜一直没出屋子,梓苏便与他并排站着当木俑。

容烬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轮,清恙担心他“锻炼”得操之过急,委婉出言相劝:“主子,水汽潮湿,您身子刚好,先回屋歇着吧。”

但清恙劝不动,适时,神医来了,“王爷是真嫌命大啊,差不多得了,赶紧给老夫回榻上躺着!”

容烬脸色一黑,避开清恙的手,扶墙挪进了屋,徒留清恙在身后承受神医的怒火。

“让你照料病人都不会,你这个下属怎么当的!”

清恙小呼冤枉,“您也知道我是下属。”

“嘿!你还敢犟嘴?”

“不敢,”清恙有求于神医,立刻奉承地笑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何事?”神医心生不妙,但已然来不及了。

清恙红着脸凑近些,低声耳语道:“主子和姜侧妃闹了龃龉,三令五申不得论及,我只能求到您这儿来了。”

神医惊疑不定地拽了拽胡子,“不应该啊,姜侧妃不是……王爷郎心似铁么?老夫瞧着不大像。”

清恙尴尬地低下头,上次齐烨回来时,他该将人留下救命的,反正齐烨脸黑,把话留给他说准没错。

“你没说!也是也是,王爷昏迷时人事不省。”神医胸有成竹地拍上清恙的肩膀,捻须含笑,“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你们这群少年人,面皮是薄了些。”

神医扛着药箱入屋,示意容烬褪下衣裳,“老夫临时找了些药草制成药膏,对祛疤聊有益处,待回京再想些旁的法子。”

“多谢。”容烬宽阔的脊背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刀剑伤,如今烧伤将过去的陈年伤痕毁去了大半,看起来尤其可怖。

神医边擦药,边唠叨,“王爷,此次毒发,感觉如何?”

容烬摇头,“尚能忍受,劳您费心了。”

神医“啧啧”两声,笑起来皱纹深深的脸越过容烬肩头,给人好一通恐吓,“那看来,是辛苦姜侧妃了。”

容烬每个字都懂,但听不明白其中含义,“您……是何意?”

神医尽力装深沉,以避免笑出声来,“就是先前请姜侧妃来建宁的原因,王爷忘记了?”

“她,她……是本王以为的那个意思?”容烬成了结巴,一句话好半天才说完整。

“是啊。王爷还是多劝劝姜侧妃为好,依老夫看,她这避人不见的状态,颇为严重,需长时间加以疏导,终究得靠您来。医者亦有难医的病症,老夫亦无计可施。”

容烬仍陷在震惊中出不来,他愣愣颔首,待神医走后依然静坐着无法回神。

姜芜心里究竟有没有他?

“清恙,姜芜她多久没出屋子了?”

“回主子,自那日争执过后,属下便没有见过姜侧妃。”

“梓苏怎么说?”

“吃不好睡不好,话更是少得可怜,甚至比离京前,情况要更加严重些。”

容烬沉默许久,下了道命令,“去将对面的院子买下来,本王搬过去,她不想见本王,先这样吧。然后,你去请神医开些能令人昏睡的迷药,她再不好生睡一觉,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是,”领命的清恙准备告退。

“等会儿。”

清恙停下脚步,抬头,僵硬地笑。

“往后跟姜芜有关的,事无巨细,先报给本王。”

“是。”清恙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再顶着那道慑人的目光了。

容烬搬离的速度很快,午时未过,小小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姜芜和梓苏,以及一位帮工的大娘,连清恙也只在院外守着,没在姜芜跟前碍眼。

“娘娘,奴婢为您开窗透透气好吗?闷在屋子里,人容易生病。”梓苏蹲在榻边,温声细语地说着话,“王爷将人悉数撤走了,院中没有旁人。”

姜芜干涩的睫毛轻轻抖动,她哑着嗓子问:“走了?”

“是。今晨下了场小雨,院中草木含露,您要下榻看看吗?奴婢在厨房备了您爱吃的糖醋鱼和咕噜肉,建宁城中没找到卖杏仁的地方,便买了碗甜豆花,您要试试吗?”

梓苏安静下来后,院中雨撞檐瓦声淅淅沥沥,姜芜耳尖动了动,她懒懒地坐起身,说:“开窗吧,饭菜也端来。”

梓苏险些兴奋地跳起来,“好的!”

“慢着,咳咳咳——”姜芜捂住胸口咳嗽,不露声色地咽下了嘴里的异味,“你去开剂安神的汤药,药效强些的。”

“娘娘?”

姜芜虚弱地笑了,“没事,我只是想睡个好觉,去吧。”趁梓苏开窗的功夫,堵在喉咙里的淤血又涌了上来,她捻起帕子,若无其事地擦干净了-

对面小院,齐烨办事归来,找暗卫了解情况后,带上从舟山赶回的齐煊敲响了容烬的门。

“进。”容烬没有遵从医嘱,他倚在窗边,意兴阑珊地眺望朦胧的江南雨景,他未转身,开门见山地问:“抓到鹤照今和季含璋密谋的把柄了吗?”

齐煊潜伏舟山半年之久,幸不辱命,“主子,您要的东西,属下已经找到了,但为免打草惊蛇,尚未出手。”

容烬说“好”,他在窗棂上轻叩几息,继续问:“齐烨。”

“回主子,董云羲交代了,董温纶的案子达于御前的证据多为伪造。天下皆知,陛下当年只审侵吞赋税案,不曾插手新知府的任命,但瞿玟、连州、舟山盐场,之间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事实,毋庸置疑。”

“嗯。乘岚的伤若好了,让他来见本王一面,他该启程去靖州了。”窗外突然吹来一阵狂风,清凉的雨水打湿了容烬的眉眼,那双雾蒙蒙的黑眸轻轻颤动,良久,他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

“娘娘,刮风了,这雨许是要下大了。”梓苏将方几抬至窗畔,从食盒里端出了几碟菜,外加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怕影响药效,只加了两片甘草,您若是觉得苦,舀勺甜豆花吃。”

“好。”姜芜虽说好,但汤药的苦,苦不过心里万一,她端起药,咕咚一口喝光了。

受水患和时疫影响,湖州和连州一带的水域里,多了许多腐败的不明尸体,靠水为生的百姓们几乎不敢去动水里的鱼类,姜芜住在舟山城一月,膳桌上最多也只出现过腊月存下的熏鱼。

姜芜的视线停在糖醋鱼上,其实闻见甜腥,她有些反胃,“现在有鱼卖了?我刚抵达建宁时,城中昏暗无光,甚是萧条。”

梓苏掩下眼中异色,“是,也是运气好,听说是农户自家圈的湖里养的鱼,您尝尝,味道可还行?”这湖鱼是容烬派暗卫特地去买来的,但他说不必让姜芜知晓,梓苏求之不得。

因为她发现,事情已经渐渐脱离掌控了,她越发摸不透姜芜的心思。她忧心,鹤照今的复仇大计会毁于一旦。

第72章

“外头为何这样吵闹?”姜芜双手交握站在院中, 这霏霏秋雨一连下了三日,总算是迎来了雨霁天晴的时候,江南一带潮气扰人, 内室沉香燃了整日亦不见好转, 姜芜觉得骨子里都是湿的, 难受得喘不上气。

城西后巷被容烬的人严加把守,尤其是巷头小院周边,梓苏鲜少见到闲杂人等, 她正打算出院子一探究竟, 清恙冲了进来。

“郑侧妃被刺客挟持了,属下担心有万一, 姜侧妃,请您先回屋。”暗地里,空气无声波动,成群结队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间小院。

姜芜将手抓出了红痕,“怎么又有刺客?郑侧妃不会有事吧?”初到建宁那夜的惨况犹在眼前, 姜芜心慌得突突跳。

“有主子在,您不必忧心。”

是, 那时容烬危在旦夕,而此刻的他, 有武功在手, 没人伤得了。

“容烬,你最心爱的王妃在我手里, 若不想她香消玉殒,拿我们老大来换!”粗粝的喊声响彻云霄,蹲在檐墙休憩的雀鸟扑翅逃飞,一根斑斓的尾翎飘入了姜芜的掌心。

“嘶——”硬挺的羽翮刺破了柔嫩的肌肤, 一滴血珠噗呲冒了出来。

梓苏急忙将尾翎打到水渍未干的地面,晦气地呸了几声,抽出丝帕绑紧了姜芜的手掌,她搀扶姜芜往里屋走,身后的凉风缓缓送来容烬从容不迫的讲话声。

“可以,你先放了她。”

“老子他娘的会信你的鬼话?我要见老大!”刺客口中的老大即是被齐烨敲晕绑来的董云羲。

“王爷……”郑瑛娇滴滴的哭声喊得人心烦意乱,刺客不会怜香惜玉,她的手被掐红了,脖子也被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皮。

“你别伤她,若是她少了一毫一发,莫说董云羲,你们这帮逆贼一个都别想活。”容烬的话不疾不徐,却带着迫人的威压。

刺客不甚在意地挠了挠耳朵,一举一动皆在挑衅,“你他娘的还是个情种啊,成啊没问题,王妃于建宁城有恩,我不会伤她。但老子现在改变主意了,老大要放,除此之外,你留下一条手臂如何?世人都说摄政王是狗皇帝的左膀右臂,砍你一只手,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左膀右臂要怎么做!”

“放肆!王爷天潢贵胄,做你的春秋大梦!”说话的是乘岚,他不日将北上赶往靖州,没料想临行前竟能再遇见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摸到隐蔽处的齐烨与抬眸的容烬对视一眼,收到示意后,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入了刺客的后颈,须臾,在他恍神挠痒时,容烬神不知鬼不觉地近了他的身,一道强悍的内息闪过,断了手筋的刺客已经在同黑白无常招手问候了。

“王爷。”郑瑛强装坚强,呜呜哽咽却更惹人怜惜。

“行了,离开建宁前你就住在本王的院子里,乘岚,带她去处理伤口。”容烬踹了躺在地上打滚的刺客一脚,齐烨拿粗布堵住他臭得喷粪的嘴,拖着他去见心心念念的董云羲了。

容烬与对面的院门擦肩而过时,步伐微滞,他没有停留,光明正大地穿过后巷,入了那处主屋被烧焦的院落。

门窗皆被黑布裹住的屋子里,董云羲被绑在刑架上,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沾满了血污。刺客以为他死了,失声痛哭了起来。

“程锦,我没事,咳——”

在齐烨的禁锢下,沦为一条死鱼的程锦暴起要挣脱渔网,于是,齐烨利落地松了手。

程锦扯下堵嘴的棉布,就开始出口成脏,“老大!老大!这狗官!王八蛋!老子要弄死他!”他像一只护主的猛犬般挡在董云羲跟前,朝容烬龇牙咧嘴。

“行了,董小公子,还看戏呢?本王时间宝贵,没空在这陪你们耗着。”齐烨搬来张掉漆的圈椅,容烬将就坐下了。

“程锦,不得无礼。”

“老大?”

英武青年情急落泪,与容烬四目相对的董云羲读懂了他的一言难尽,惜字如金的摄政王似乎在说:“你最信任的心腹?就这?”

“程锦,王爷不是恶人。”可董云羲虚弱的模样着实没有说服力。

程锦忿忿,“老大,你都这样了,还替那狗官说话!容烬!你给我老大下迷魂汤了?”

容烬掸了下食指,瞬间意会的齐烨一掌拍在程锦的肩头,将掉在地上沾满尘土的棉布再次塞进了他嘴里。“不会说话,就闭嘴。”

冷脸的齐烨十分唬人,程锦呜哇乱叫,董云羲脸都丢光了。

“程锦,我是自愿受刑,埋设火药致王爷重伤,万死难辞其咎,能得王爷宽宥捡回一条烂命,已是祖辈积德了。”

程锦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跟吃了哑药一样再不说话。

“连州之事、董家的冤屈皆与王爷无关,他身处局外并不知情……”董云羲将真相娓娓道来,他追寻公道多年,但个中详情却是这几日才从容烬那儿知晓,“你稳重点,赶紧给王爷道歉。”

程锦恍然大悟,惭愧地猛点头,齐烨懒得理他,松手退回了原地。

程锦难得聪明一回,他抓着董云羲问:“老大,那你怎么不早点给我报信?你行动不便,托人知会我一声,也是好的啊!”

不得不说,他问到了点子上。

董云羲涨红着脸说:“是师长命,他是狗皇帝的人。”

“长命老兄?怎么会?”程锦不敢相信,生死与共的同袍竟是仇人的爪牙,“那……那师长命,不,狗皇帝为什么要杀王爷?”他捂住大张的嘴巴,惊天秘密就这样送到了眼前?

程锦的眼里自然流露出同情。

齐烨认为程锦和清恙真真是一路人,一样的蠢。

容烬听够了主仆俩旁若无人的闲聊,不耐地甩脸色,“你这双招子不要的话,本王不介意替你挖了。”

程锦立刻滑跪在地,“草民该死。草民不该对王爷不敬,不该挟持王妃,请王爷责罚。”

董云羲苍白的脸吓得又白了点,“你还抓了王妃?你是不是疯了?!王妃是建宁城的救命恩人!”

程锦认罪,没话狡辩,虽说他无意伤害郑瑛,但男子汉敢做敢当,他认罚。

主仆俩又在忘乎所以地闲聊,容烬坐不住了,临走前他留下句:“郑瑛不是本王的王妃,你们往后莫要叫错人了。”-

院中金桂下,容烬摘了朵湿润的花蕊捻在掌心,“姜芜那儿派人保护着,你同本王去董云羲说的据点取账簿,师长命狡诈多端,迟则生变。”

“是,可要先通知清恙一声?”

“嗯。顺带跟乘岚说,明日混在运药队伍中离城,燕云卫的事拖不得了。”

“属下遵命。”

“还有事?”

“姜侧妃那儿……”

“避着吧,说不准本王走了,她都能出院子了。”容烬又强调了一遍,“吩咐下去,不管她去哪儿,都跟着。”

“是。”

容烬离开的事情,清恙没瞒姜芜,他如今既任劳任怨当护卫,又兢兢业业当月老,每每口出狂言,皆引得姜芜怒目而视。

姜芜摔下杯盏,容烬的人果真同他本人一般闹心,“你再在我耳根旁嗡嗡当蝇虫,便滚到对面院子里去,那里也有位王妃等着你伺候。”

清恙不服气地低头,实则他刚刚只说了两句话,“属下知错。”

梓苏推开清恙,伏在木桌上,跟碾磨桂花的姜芜说话,“娘娘,听说城中市集开了,您想出院子走走吗?建宁和舟山相距不远,不知街上卖的物件是否也差不多。”

清恙接着起哄,“您昨日不是愁捎带给郡主的礼物吗?要不出去转转?建宁民风淳朴,您应当会喜欢。”

容烬和姜芜离京多时,孤身留在上京的景和少了个消遣的去处,便来信给姜芜,说让她带些新奇玩意回京。同时寄来的还有鹤骊双的信笺,但后者的信中只说要她注意身子。

“梓苏,詹姨娘托我带回京的箱奁,你保管好了吗?”

“自然。”

“那等磨完桂花粉,上街看看,给骊双也买些回去。”姜芜加快了手中捶打的动作,完事后,她取来沉香,将其与桂花粉混匀,压成了大小相近的香丸,“给,”是给梓苏的。

“给奴婢的?”梓苏受宠若惊。

“放熏球里,祛祛湿气,熏球去我屋里拿,挑个你喜欢的。”

梓苏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不用,奴婢用不上的。”

“那放香炉里,熏熏屋子。”

这个可以有,“好!多谢娘娘!”梓苏喜滋滋接过,认真地放进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姜芜做的香丸多,装满檀木盒仍绰绰有余。见此,清恙心生一妙计。

他缩头缩脑地举起一根手指,“姜侧妃,属下可以求一枚吗?就一枚。”

姜芜慷慨,反正她用不上那么多,“都给你了,你拿下去分。”

“这……”清恙咂舌,他不贪心,琼府蜜沉价值千金,他给容烬熏衣裳时都可紧着用了,但出门在外,姜芜临时要沉香,他也只能从容烬那儿取,结果呢,全被一研钵霍霍完了,清恙叹气。

“你不要?”

“要!谢过姜侧妃!”跟桂花混在一起的琼府蜜沉,也是沉香,应当不打紧吧。

姜芜回屋子收拾了一小会儿,就戴上幕篱出门了。疫后新开的市集,比从前还要热闹上三分,重获新生的百姓喜笑颜开,逢熟人都要说上两句话,一场天灾带走了许多亲近的故人,但活下来的人得继续朝前看,建宁城头顶的天空拨云见日,一切黑暗终将过去。

前头围了一群人,打眼得紧,百姓们交头接耳,姜芜听得不真切,但大抵是在说“神医”和“王妃”一类的词。

姜芜没打算和郑瑛打照面,她嫌麻烦,可偏偏天不遂人愿,长街尽头徐徐驶来一辆板车,上头运了一座栩栩如生的神女像。

“王妃,建宁人将为您和王爷建庙供奉,香火世代绵延不绝,王爷的贤王像还在赶工,您看看可还满意?”

姜芜怔愣地仰头望向悲天悯人的神像,心生惶惶难以自抑。

郑瑛与容烬,伉俪情深天生一对不是么?她没什么不能释怀的。

第73章

“这建宁城的工匠手还真巧, 神女像是有几分郑侧妃的神韵。百姓对主子感恩戴德,也算是遂了裴家主的意了。”裴霄游说容烬南下赈灾仅是出于为目下无人的外孙考虑,丝毫未意识到是被人利用了, 但他也算高瞻远瞩, 忌惮之事悄然成了真。

没人和他搭话, 姜芜绕过汹涌的人群往前走,清恙摸了摸鼻子,不太懂是不是说错了话。

姜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遭, 耳畔时刻充斥着百姓们激昂的讨论声, 逛至街尾,一样合适的礼物都没搜罗到。“回吧, 商铺未开,市集上的俗物入不了郡主的眼。”

自这日后,姜芜窝在小院未出,经常在厨房里捣鼓些小玩意,等她再次见到容烬时, 九月已过半了,彼时, 是离城回京的时辰。

晓色半熹微,淡金日光透过老树的枝桠漏在院门的青石阶上, 也为容烬周身镀上了一层笼着霜雾的暖光, 他望过来的眼神疏冷,狭长眼眸里黑黢黢一片。

姜芜微愣地垂下脑袋, 压下了心头酸涩的异样,才几日未见,竟然恍然生了几分陌生的情怯。

不多时,院内走出一人, “王爷,妾收拾好了。”郑瑛身着一袭软银云缎裙,端的是清丽无双,她与容烬并肩站着,真真是一对得天独厚的璧人,失神间,姜芜又想起了那座得建宁百姓供奉的庙宇。

“走吧。”姜芜敛起不由自主飘散的余光,领梓苏上了车舆。

原地,前于郑瑛半个身位的容烬掩下转瞬即逝的落寞,垂眸踩着脚镫上了马。

她还是不愿意看见本王么?

离城的消息没有大肆宣扬,从城西沿行人稀少的小巷径直出城最为妥当,建宁百姓热情似火,容烬不大习惯,尤其是那座建得如火如荼的贤祠。他非贤王,亦不会与郑瑛共祀。

消息传进容烬耳朵里时,他便派人去制止了这场闹剧。“王爷有令,贤庙可铸神医与郑医女的金像供奉,王爷尚未迎娶正妃,不与他人共祀。”先前默许百姓称郑瑛为“王妃”,是他刻意引导,虽害郑瑛遇险,但人心总有偏颇,为了要护的人,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容烬将人马分为两路,神医和郑瑛经北城门沿原路返程,他和姜芜则从南城门往西绕行,彻底避开连州和湖州地界的主城,走人迹罕至的荒山野路返京。这一路不太平,他会遭遇数不清的刺杀,比今岁春日从舟山返京时更甚。

郑瑛察觉了不对劲,及时叫停了车夫,“王爷,妾能与您一道回京吗?”

容烬骑马走在最前头,姜芜次之,若郑瑛要与容烬搭话,势必会越过第一驾车舆,坐在其中补眠的姜芜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分两路回京更稳妥,你跟着神医。”

原来是为保护郑瑛,怕她被波及啊。姜芜听够了他俩的郎情妾意,不耐地拽起了窗帷,“郑侧妃,不如我同你换辆车?”

姜芜诚心诚意,容烬投来的眼神却像淬了冰,他权当没听见,居高临下地一锤定音,“计划不变,启程。”容烬掉转马头,与姜芜目光交接的瞬间,他露了几分狠意。

姜芜小声嘀咕:“有病,拿我当活靶子。”

可惜,容烬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他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没作任何解释。

回程乘坐的不是招摇的丹漆车舆,而换成了低调的青帷马车,但内里别有洞天,该有的一样不缺。

西向没有繁华的城池,取而代之的是古朴静谧的小镇,吃喝也在露天的茅草棚里。

“小夫人,虾皮馄饨来了~您注意烫。”端碗上桌的是个慈和的老妇,今儿小摊迎来了许多面生的贵客,她诚惶诚恐,不敢招惹贵人不快,尤其是隔壁桌那位凛若冰霜的玄衣公子,还是面善的小夫人好说话。

“多谢。”姜芜接过碗,先分了几颗圆滚滚的馄饨到梓苏碗里,“尝尝,暖暖身子。”

“奴婢谢过夫人。”在外为减少祸端,随行伺候的人便宜行事,以“公子”和“夫人”称呼两位主子。

姜芜摇头,舀起一颗馄饨小口吹气。

而隔壁,则是全然不同的光景,无人敢与容烬同桌,清恙等人紧巴巴地挤在一张桌子上,眼神往来间,已经无声说了一筐话。

“公子,这是您要的阳春面。”老妇轻手轻脚地呈上汤碗,进贡一般,生怕唐突了贵人。

小摊上驻足歇脚的不是原住民,就是奔波赶路的旅人,待客的碗碟虽洁净,但颇有历经风霜的痕迹,碗沿有豁口亦是难免。容烬吹毛求疵,半天不动筷。

清恙咧嘴朝齐烨摊手,他打赌赢了!

齐烨撞开了他的手,示意再观望会儿。

姜芜吃饭很斯文,边小口啜饮清汤边哈气,甜得心尖发痒的酒窝隐隐现了踪迹,容烬觉着,馄饨会更好吃。

“店家,来碗馄饨。”

在擀面的老妇躬着腰前来告罪,“公子,是这面有问题吗?小店童叟无欺,物美价廉,您是不是弄错了呀。”

容烬皱眉省思,他似乎没说别的?

老妇哪里懂容烬的弯弯绕绕,只差给他跪下了,她家老头子死得早,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儿媳也跑了,两个孙儿可全靠她养活了。“公子!”

“容烬,你在搞什么鬼?”姜芜不是热心肠,但实在看不过眼,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为何要跟个老人家过不去。

容烬脾气也上来了,“姜芜,本……行,你说说,我做什么了?”

姜芜无意和他对峙,听见他的声音就心烦。“老人家,您别害怕,他这人就那样,常年一张冰块脸,活像抢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您去忙吧,没事。”姜芜温声安抚店家,甚至将人送回了炉灶旁,她转身回来时,容烬喷火的眸子还在盯她。

“把面吃完,浪费粮食可耻,别给我扯大道理,吃完。”姜芜说完才觉不妥,但话难收回,她就不管了。

容烬憋闷地握紧筷子在碗底捅了两下,但凡没收力道,桌子都能被捅穿。他不与女子计较,但她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责怪于他?还有那劳什子活靶子,她分明就是没有心!

清恙目瞪口呆,刚想邀齐烨看戏,放在手边的钱袋就被笑纳了。

“承让。”

在一行人用完饭准备启程时,两个瘦弱的男娃娃跑来了,“奶!赌坊的人又追来家里了,爹被他们打得流了一脑袋的血,他们……啊!他们追来了!”小男娃躲到老妇背后,拽紧她的围裙瑟瑟发抖。

老妇也怕,但仍先顾着客人,“小夫人、公子,您二位快些离开,那些人不是好惹的。”说完后,她抄起砧板上的菜刀,严阵以待地面向凶神恶煞的打手。

姜芜皱起眉,小摊口味不差,生意定然差不到哪里去,若是寻常人家,足够过活了,但这被疼宠的孙儿怎么瘦成麻杆了。

“走。”容烬发话了,民间的烂事多,他管不过来,而且好赌之人,倾家荡产也不为过。

赌坊的打手有眼力见,即便容烬一行人仍在小摊周围徘徊,他们也没有旁的想法,这群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惹不起。

可偏生,有蠢笨如猪的同伴在。小镇上哪能随地见到这样水灵的姑娘,那小夫人有主了,小婢女玩一下应当没事,强龙还怕地头蛇呢,大不了他花钱将人买下来做媳妇。

梓苏规规矩矩地站在姜芜身侧,冷不丁被人摸了把手,她尖叫一声,抱紧了姜芜的手臂,“夫人,他乱摸我。”话刚说完,泪水“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猥琐的褐衣男子心猿意马,声音也娇,他刚想出言调戏一把,猝不及防的巴掌扇到了他脸上。

姜芜使了狠劲,她正憋着气,哪有见贱人不打的道理,“你找死!”她甩了甩酸胀的手掌,将梓苏拉到了身后。

气势逼人!巾帼不让须眉!清恙和齐烨对视一眼,又叽里咕噜地小声说开了。

“姜侧妃越来越像主子了,你看主子是不是与有荣焉?”

“……”

“姜侧妃以前温温柔柔的一人,什么时候这么凶了?”

“……”

“啧,主子不会变妻管严吧?刚刚他就被训得不敢说话。”

“你要是活够了,直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别拖我下水。”

如清恙所见,容烬倚着车辕瞧得起劲,她这模样还怪惹眼的。他嘴角刚无意识翘起,又沉脸压了下去。

“你他娘的……”敢打老子!男子话说一半,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抵到了他的脖子上。

容烬闪现在姜芜身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喷洒的臭血溅了足足有三尺高。

鼠目寸光的打手们倒是颇讲义气,因同伴受伤之事暴怒,“这位公子,我小弟……”

容烬又是一脚,并对看戏的下属发号施令,“处理一下,”他背对着,但准确无误地牵住了姜芜的手,“去棚子里避避。”他边走边细细打量她的手,关心道:“破皮了。”

姜芜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微微抬眸,撞进了容烬深邃的眸子,她尝试抽了下手,但没扯动,“我没事,没流血。”

“洗洗,刚沾了脏东西。”容烬强势地牵着她绕过乌烟瘴气的虐揍现场,解开水囊浇在了她手心。

清凉的水滴溅起尘灰,马儿跺蹄甩尾,离卿卿我我的主人远了点。

里里外外冲洗了一遍,姜芜终于抢了自己的手,“多谢。”此外,再未多言。

容烬心情莫名好了些,突然愿意管老妇的事情了。“给她一笔银钱销了债,再去找一趟监镇,让他派人照顾这户人家。”

清恙领命去办,片刻后,老泪纵横的老妇却跌跌撞撞地跪倒在了容烬跟前,两个男童也有样学样。

“大人!赌坊老板与监镇交好,所以没人敢出头,而且我儿从不嗜赌,是被他们陷害的!求大人为老婆子我讨个公道啊!”

容烬:就不该揽事上身,烦。姜芜那是什么眼神?她又有兴趣了?

第74章

宁水镇公署, 三三两两的衙役站在院里打盹。“什么人啊?出去出去,这是你们这帮贱民能随便来的地吗?”胡子拉碴的醉汉乱吠,拿了根糊弄人的木棍挥舞。

老妇和小童习以为常地被吓得往后缩, 姜芜倒是不害怕, 但容烬牵住她的袖口, 将她往后揽了揽。

清恙抬腿就是一脚,这公署一看就是个摆设,衙役如此懒散渎职, 监镇也定然不是个好的, 看来那老妇所言是确凿无疑了。

醉醺醺的衙役醒了神,骂骂咧咧地撑着木棍站了起来, 但没站稳,磕在门槛上昏了过去。

清恙茫然四顾,看见眼前糟污,容烬眉眼低沉,“去, 把监镇给本王抓来。”

“王,王爷?”老妇在小镇摸爬滚打了一辈子, 不曾见过传闻中的天潢贵胄,她赶紧拉着孙儿跪下了, “见过王爷, 见过王妃!”

容烬眉梢轻挑,原来……竟挺顺耳?他心下暗喜, 升起一股本该如此的念头。

但姜芜可不这么想,“您快起来,还有,我不是王妃, 若叫错人了,王爷可是会生气的。”

容烬冷哼一声,拔腿跨进公署里,去找监镇出气了。

监镇时运不济,在此地当了近十年土皇帝,耽于享乐时被人大刀阔斧地拆了家,族中亲眷尽数下狱,赌坊被查封,不过是半日之内的事情。宁水镇百姓对监镇积怨已久,奔走相告:“上京城来了位贵人,听说是王爷哩,长得跟画上的仙人似的,那肥头大耳的监镇屁都不敢放,和赌坊的陈老三狗咬狗,比庙会唱的戏还精彩!”

积了一层灰的正堂内,容烬冷着张脸高坐主位,监镇鼻青脸肿,左手捂着漏风的门牙,右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陈述罪状。他年轻时花了一大笔银子找“仙师”算过卦,特地选了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享福,怎么就遇上个半分道理不讲的杀神?孽造多了啊。

容烬雷霆手段,宰牛刀用来杀鸡焉有难度,“本王已派心腹去请县令了,他会留下来协助,直至新监镇上任。本王着急回京,便不久留了。”

“王爷威武!王爷千岁!”淳朴的百姓簇拥着跪了一地,他们眼眶发红,崇拜地望向高台上抬手间掌控宁水镇命脉的玄衣男子。

百姓们敬大于畏,这也是容烬头次体会到如此真挚的谢意,从前,皇城司里的犯人一人一口血唾沫都能将他淹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突生的慌意驱使他从心地拉住了姜芜垂落在腰侧的手。

姜芜垂头不解地看他,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落容烬的面子,她杏眼微眯着威胁他撒手。容烬未卜先知,趁姜芜发作前,正身面向台下,“起来吧,不必多礼。”

可长期受监镇欺压的百姓简直将容烬当成了再生父母,乐此不疲地高呼“王爷千岁”,喊着喊着甚至比起了谁的嗓门大。

“……行了,别吵着王妃了,”他攥紧了姜芜的手指,“是王妃心善,不必谢本王。”

三言两语,平地一声惊雷。姜芜气愤地抽回手,要出去透气,但容烬起身一把夺回,同她十指相扣,“诸位自便,走吧。”他牵着姜芜往外走,徒留身后震耳欲聋的欢送声。这次,“王爷千岁”后添了“王妃千岁”,以及一句万分悦耳的“王爷王妃百年好合”。

刚淡出众人视线,亦步亦趋的姜芜就一把推搡开了容烬,“别把我当消遣,我也没兴趣陪你演戏。”

“行。”容烬也不恼,紧跟在姜芜身后走。

见此,清恙又在叽叽咕咕,“妻管严……”

“清恙,”是容烬在喊人。

差点魂飞魄散的清恙死死垂头,“主,主子。”

“去买点路上吃的干粮,细致些挑,她喜甜。”容烬在马背驮着的包袱里取了袋金珠子给他,“在西边汇合,速去速回。”

“是!”清恙将钱袋挂在腰封上,边走边嘀咕,“主子怎么知道我没钱了?”

宁水镇闹出的动静不小,不出一日,就会被追击的尾巴知晓,他们需要快些赶路了。

姜芜成日赖在车厢里,整个人蔫巴巴的,但她又不会骑马,只能如此。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间浅眠时竟做了个梦,随后,自有有心人听清了她的梦中呓语。

容烬倚坐在苍天榕树下,燃烧的火堆噼啪作响,不时溅起火星,掉在盖着的披风上,他也没管,仰头看起了星星。

忽地,细微的破空声灌入耳朵,容烬掀开披风,一个闪身钻进了车厢。姜芜靠在角落里,膝盖上的薄被早掉了,她睡得并不安稳,额角冒出了细碎的汗珠。

外头一片刀光剑影,而车厢内宁静如常,容烬宽厚的大掌已经覆上了姜芜的耳,他将纤弱的身子锁在怀里,缓缓阖上了眼睛。

暗卫们动作迅速地解决了刺客,原地待命准备启程,而早说好只歇两个时辰就动身的容烬迟迟没有下车,齐烨让人分开找地睡一觉,承诺若被怪罪,他担着。

荒郊野岭,一觉睡至曙光微露,蒙着薄雾的眸子呆滞了一会儿,容烬才垂眼盯着姜芜的发顶看。酣睡之时,他的手臂圈紧了姜芜的腰肢,此刻为了不吵醒她,他极其小心地将手退了出来。

在熟悉的怀抱里,姜芜睡得很沉,她真正苏醒伸懒腰时,马车已经驶出三里地了,熏炉里燃尽的琼府蜜沉只剩下一抔灰,她瘪起嘴打开檀木盒数了数,“怎么只有两颗了呀。”近来,姜芜皆靠沉香才得以入眠,她苦恼来日堪忧。

“夫人,乳饼烤过了,在铜炉上温着,”梓苏的声音从车辕上传来。

姜芜先端来杯茶水漱口,才伸出指尖触了下不烫手的乳饼,乳饼绵密清甜,听说是宁水镇一带常见的小吃,她还挺喜欢的。

慢悠悠吃完乳饼,姜芜挪到靠近车帏的位置坐下,将车帏撩开了一条小缝,“清恙,不是说昨夜要继续赶路吗?怎么天都亮了?”

清恙长嘶一声,眼神乱瞟,好在姜芜看不见,“主子临时改了主意,让我们多歇会儿。”

也不知姜芜信没信,落下车帏时,她抬眼看了玄袍猎猎的容烬一眼,只差须臾,便能见到容烬转身回望的目光。

刺客的暗杀层出不穷,幸亏齐烨等人身经百战,并不将这些小打小闹放在眼里,容烬从不曾出手,多是飞到车辕上当护花使者。

此等场景今岁开春时已经历过一回,姜芜见怪不怪,折腾几次后,竟诡异地生了些和容烬呛声的脾气。

“容烬,你待郑侧妃可真好。”

“是么?”

“这血肉横飞的景色,你怎么不叫她来见见?”

“你以为她会害怕?”容烬故意慢声说道:“犹记某人,可是怕得扑进了本王怀里。”

“呵。”

“哼,”蠢货。后半句,他不敢说。

“你武功这么高,为何不去帮忙?速战速决,赶路快多了。”

“齐烨打不赢么?那本王养他们做甚?”

“那你为何……不让郑瑛……陪你同行?”

“姜芜,本王看你是真蠢到家了。”

容烬扭头怒视,姜芜一巴掌捂住唇瓣,仰头不断往后退,一看容烬没有要发作的冲动,她尴尬地笑了两声,一把扯下了车帏。

随行途中常遇不平事,容烬顺手吩咐清恙去办了。他高居庙堂多年,先朝时他是先帝手里最趁手的刀,斩尽无数朝中奸佞,今朝他是权势煊赫的摄政王,治的是动摇大乾根本的大事,天下之大,不是所有事皆能入他的眼,再说,这些本就与他无关。

但如今看来,随手一做的事,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趣。

“姜芜,你说是不是?”

“啊?”姜芜都快蜷到车帏外面去了,摄政王这么有钱,怎么不能多买一辆马车呢?

前日容烬跟刺客动手,后背上结好的新疤又裂开了,他是为了救她,姜芜也不好说什么,只恨自己乌鸦嘴成真,要跟容烬挤在一起。

“你帮本王上药?”

姜芜别过脑袋,“清恙来吧。”

“夫人,属下要驾车,可否麻烦您?”扬起的马鞭在车辕两侧挥得响亮,以为要被抽的马儿反应了半天,才发现鞭子没落在马腹,顿时跑得更卖力了。

“那叫齐烨来。”

清恙:……他听不见。

“齐烨,齐烨。”姜芜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清恙:“齐烨在树上飞呢,夫人,他听不见。”

容烬衣衫半解,他握着金疮药在掌心抛来抛去,“姜芜,再等下去,本王血都要流干了。”

姜芜冷着脸回头看他,却蓦地呼吸一滞。玄色衣衫松松垮垮,露出了肌理分明的胸膛,他前胸也有浅淡的旧疤,而她的眼神却根本避不开那朱红的小点。

“你脸红什么?你是没见过吗?”容烬微微压低身子往前凑,但被后背的疼痛给驯服了,他表情空白了一瞬。

“没有见过。”

“嗯?”容烬疑惑。

姜芜脸颊上的红润也渐渐消退,她直直对上容烬的眼睛,复述了一遍,“没有见过。”她与他,算得上除了最后一步,什么都做了的亲密关系,可每每在榻上时,根本没有所谓的坦诚相见。她衣衫尽褪,羞耻承欢,而容烬呢,衣冠楚楚,甚至有时连衣摆都不会乱。

容烬尚在出神,姜芜上手拿过金疮药,“转过去,我给你上药,毕竟你是因为救我。”

容烬听话地转身,硬是要把脸送过去给姜芜打,“那若本王不是因你受伤,你会吗?”

姜芜一点不含糊,“不会。”

第75章

世人常说他阴晴不定, 前一刻笑吟吟,后一刻就能拔剑削了对方的脑袋,但容烬有话要说, 他和姜芜比起来, 实乃小巫见大巫。

夜色寒凉, 吹来的风裹着潮气,吹得人瑟瑟发抖。姜芜抱紧膝盖蜷缩在树下,披风下露出的一张小脸冻得发僵, 却非要犟着。

“姜芜, 上车,本王不说第二遍。”

她才不要听, 并将腿又抱紧了些。

少顷,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甚至从中能听出几分急怒,容烬挽起解开的披风往树下走,将姜芜连人带衣给抱了起来。

“放开我。”

人都给冻成冰块了, 还有心情同他闹脾气,容烬轻叹, 满是无奈:“送你上车,别乱动, 本王睡外面。”

姜芜心虚一瞬, 梗着脖子说:“你是伤患,我不和你抢, 放我下来。”

容烬本想再讨价还价一回,但是,罢了。“伤不碍事,你好生睡觉, 再将就几夜,快到上京了。”

“嗯。”

容烬把姜芜送到车辕上后,便转身走了。车厢内,熏炉重新燃了起来,姜芜探头去瞧,是她捏的香丸,可是她的檀木盒早空了……

姜芜的披风沾了潮气,湿漉漉的,但被她顺手丢在一边的玄色披风,暖意尚未散去。

容烬睡外头,若没有披风的话,会着凉吧?

她掀起窗帷,而堆着篝火的树下,并不见容烬的身影,她张望了好一会儿,直到齐烨瞬移过来。

“夫人,主子去河边打水了,您早些歇息。”

心事被窥见,姜芜略有些局促,“哦,”她抓起披风,塞了出去,“你等下给他。”

姜芜抖开叠在角落的薄被,在袅袅沉香的熏染下,渐渐闭上了眼。

河边,蹲身打水的容烬觑见有鱼打挺,在脚边捡了根树枝,足尖一点,便抛了几条鱼上岸。

姜芜觉浅,当窗外的肉香覆过沉香飘来时,她鼻尖轻耸,艰难睁开了眼睛。篝火旁,清恙在烤鱼,梓苏围在旁边暖手,她看过去时,容烬刚好望向她。

容烬靠在老树的另一侧,他穿着披风,眸子不甚清明,却溢出了几分笑意。

姜芜咬住唇瓣,慌乱地收回目光,她踩着踏凳下了马车,径直往篝火堆旁走,没再看树后的人。

“夫人,来吃鱼,马上好。”清恙热情招呼,话多得不行,“主子刚抓的,还摘了些野果来去腥,齐八找了一圈,发现结了果子的树全被摘光了,他们只能吃原汁原味的鱼了。”

清恙眼睛亮得不行,姜芜也不好不说话,“那他还挺厉害,抓这么多鱼。”不远处,黑不溜秋的一群人也围在另一处火堆前烤鱼。

“不不不,主子只抓了两条!”清恙举起烤得流油的鱼肉,混着清甜的果香,闻起来十分美味。

一刻钟后,姜芜拿着一条鱼与梓苏美美分食,清恙则举着另一条鱼绕到树后给容烬,后者闭眼摇头,“留给她吃,”他不爱吃熏了果香的肉。

姜芜吃饱后,梓苏取来水沸不止的银壶,“夫人,喝杯茶暖暖身子。”

“好。”姜芜接过暖呼呼的杯盏,小小抿了一口,“甜的?”

清恙呲着个大牙,“是主子摘的果子泡的。”

填饱肚子后,困意又上来了,姜芜拢紧披风往马车走,偷偷瞥了安安静静的容烬一眼,他好似睡着了。

后半夜姜芜没怎么睡,她在车厢里移来移去,等她坐直身子发了一会儿呆后,清恙就在外面喊:“夫人,您醒了吗?今日早些赶路,许是能找间客栈休息一夜。”

“嗯,醒了。”姜芜声音软绵绵的,一看就是没睡好。

容烬和梓苏互换了位置,他坐在车辕上,陪清恙驾车。

清恙:从未如此胆战心惊地驾过车……

姜芜无事可做,随着行路颠簸,她小眯了片刻,总算是养回了些精神。她把手臂搭在窗上,趴着脑袋朝外瞅,生无可恋地小声叹气。

“姜芜,要骑马吗?”容烬的问话乘着风声钻进耳朵。

姜芜搓了下耳垂,她方才好像没说话?容烬是会读心术吗?

“不要,”她的嘴唇埋在衣裳里,嗓音闷闷的,“我不会。”

“本王教你。”

“不要。”

你拉我扯,你进我退……最终,姜芜还是爬上了马背,单独一人,旁侧,是容烬在帮她牵马,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路沉默地前行。

如此这般,其他骑马的人自然得下马,且被远远落在了后头。清恙扒拉齐烨的手臂,憋笑问:“你说,今夜能不能住上客栈了?”

容烬中途给姜芜牵了两天马,到出了宋州地界后,队伍披星戴月,直奔上京城去。

一别四月,终于辗转回了容府。郑瑛和神医在半月前就到了,她搀着容夫人在府门前迎接。

容烬跳下车辕,等姜芜下了车,才与她一道往前走。

“阿娘。”“见过夫人。”容烬和姜芜先后行礼,妥妥的一对璧人。

容夫人连“诶”两声,一手拉着一个往府里走,“前厅备了艾草,得给你俩去去晦气,好在平安归来,我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身后,穗儿憋着一股子怨,但郑瑛朝她摇头,安抚她沉住气。

前厅,祛秽的仪式进行到一半,景和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你们终于回来了!本郡主一个人无聊死了!”

容夫人没好气,“你这丫头,冬月都要下雪了,你倒好,跑出了一身汗。”

景和“嘿嘿”耍赖,牵着姜芜左看右看,“姜芜,你好像清减了,为何呀?是不是阿烬哥哥没照顾好你!”她一脸怒气地面向容烬,“你怎么回事?”

容夫人点头赞同,“是瘦了些,回府了要好生补补。”

姜芜笑着摇头,“没有的,许是赶路辛苦。”

景和见姜芜衣摆沾了水滴,问道:“姑母,姜芜是不是已经除秽过了?”

抓着艾草枝的容夫人点头,“是。”

“那我要先和她说些私房话~”

“好啊。”容夫人抿唇几息,接了句:“清嘉,阿芜是你……嗯,是阿烬的侧妃,你不该直呼她的名讳。”

“是哦!那我叫……”景和歪头,“嫂嫂?”

“这。”尽管容夫人最先冒出的念头即是如此,但终归于理不合,她望了容烬一眼,而容烬眼波游移,并未开口。

姜芜率先打破尴尬,“郡主若不介意,可唤我‘阿芜’。”

“也好!”景和鼓掌,她牵着姜芜去了桌边喝茶,“阿芜阿芜,本郡主和你说,鹤美人,不对,应该改称鹤昭仪……”

容夫人举着艾草枝在容烬身上随手甩了两下,“阿烬,你和阿芜还没心意相通呢?”

容烬无言以对,缄默了好半天,幽幽说道:“得再等等,但是快了。”他见景和全心和姜芜讲话,便带容夫人走远了些,“阿娘,儿子有件事要告诉您,但您莫要忧心,我会处理好。”-

容烬回京,按惯例进宫觐见,只这次,他的心境与从前比,变了许多。

高坐龙椅的青年帝王如往常般阻止了他行礼的动作,快步近前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就好,此趟南下赈灾辛苦令则了。”

容烬颔首,“微臣分内之事,称不得辛苦。”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本奏折,是归京沿途写下的,自宁水镇始,也累出了一份颇厚的折子,“陛下,此乃臣沿途所见,特呈上奏折。”

崔越神情微妙,伸手接了来,他摊开粗粗扫了两眼,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容烬以前,从不会管这些芝麻大点的小事,除了那些禀性执拗守正不挠的地方官辗转上书,他亦鲜少见到这些民间之事。

“看来此趟,令则收获匪浅。”崔越话中有话,而容烬波澜不惊。

“留下陪朕用膳?”

崔越本是客套一番,容烬顺应圣意拒便拒了,奈何有上赶着来凑热闹的景和,“阿烬哥哥,你进宫为何不叫我?我们好久没聚了,一起用回膳吧,算给你接风洗尘!”景和明媚如春,鲜活的笑容不仅驱散了冬月的严寒,也撞碎了翻涌的暗流。

崔越对景和既爱又恨,但他从不会拒绝景和,“好。”

膳桌上,景和举杯敬他二人,“你们今日好生奇怪,阿越,你话怎么变这么少?”

崔越饮尽杯中酒水,又自行斟了满杯,“你看错了。令则,朕也敬你一杯。”

景和连忙踱步到容烬身边,给他斟酒,“你伤没痊愈,姑母叮嘱我,必须看牢你。”她说完,又继续和崔越说:“阿越,你可得下旨封赏阿烬哥哥,他这回可是遭了大罪!”

崔越轻笑,是帝王威严尽显的那种笑,“是么?”

“是啊是啊!”

崔越想不明白,清嘉可以喜欢容烬,为何从始至终就看不破他的情谊?他比容烬,到底差在哪里?而且,她竟能和他的后妃以姐妹相称,聪慧如她,真就看不出她与鹤骊双长了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吗!

景和猜不透崔越的心思,只觉他笑得莫名其妙,她绕过容烬,一掌拍在崔越肩头,也拍去了常福公公半条命。“你想什么呢?国事烦心?阿烬哥哥回京了,让他帮你分担些,省得一天天的,老板着张脸。”

“清嘉,回去坐好。”容烬一发话,景和乖巧得紧。

如此,崔越的眼神隐隐露出了些破绽。他派出去那么多人,容烬毫发无损,摄政王府藏在暗地里的势力究竟有多强悍。伤不了容烬,他大醉一场,竟糊里糊涂地入了后宫,宠幸了个和景和长得三分像的美人,可笑他的心上人,知晓后还诚心恭喜他。

“清嘉口无遮拦,陛下勿要怪罪。”容烬端起酒盏轻碰,他不曾与景和透露分毫,因为这盘大棋里,拿捏他命脉的一枚棋子尚未动作,他也在等,等与姜芜坦白的那一日。

作者有话说:

坐了一天,憋出来3千,我真是个废物[小丑]

第76章

景和双手抱着酒壶, 下巴磕在壶盖上呵呵傻乐,她拉住崔越猜拳,一输一个准, “本郡主手气未免太背了点, ”她嘟囔抱怨完, 又壮志踌躇地出拳,果然,呜啊哇啊地嚷开了。

坐在一旁的容烬没掺和, 景和醉了, 早忘记了容夫人的嘱托,他已经喝光两壶酒了。他神色微醺, 单手支颐旁观景和玩闹,期间,崔越分神侧首过来片刻,容烬眯起眼,扬起抹温和的浅笑, 比白日的疏离少了不止三分。

好似乎,他们之间, 同以往别无二致。

随着时间流逝,景和玩累了, 她趴在膳桌上胡言乱语, 闺阁女儿的娇憨显露无疑。崔越心尖微动,伸出手指去触摸她的脸颊。

“陛下。”容烬的嗓音混着醉后的沙哑, 却不难听出其中冷意。

崔越的动作僵滞在半空中,他哂笑着拢握成拳,侧过身子与容烬对视,“令则, 朕以为你醉了呢。”

三人中,崔越的酒量为最佳,容烬不常饮酒,方才且看神态,便知他是醉了。

容烬在眉心重重捏了两下,白玉般的面容染上了绯色,他缓缓说道:“是臣失态,望陛下见谅。”

崔越没接话,低头斟了杯酒,清冽的酒液溢出了杯沿,他勾唇将其一饮而尽。而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建宁之事,“令则,饮酒伤身,你怕不是忘了清嘉说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