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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路人甲he了 玉弗 21506 字 4个月前

容烬点了点空荡荡的酒壶,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尤为清晰,“伤已无大碍,饮酒也是一时兴起,劳烦陛下挂念。”

无关痛痒的闲话带着试探,本以为争锋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堙灭,崔越开口了,“董云羲及其党羽程锦可真死在建宁城了?令则,你当真没有旁的话要问朕吗?朕与你,年少相识,情同手足,你,可是疑心朕了?”

话落,容烬的指尖瞬间弹离酒壶,一声尖锐的金属嗡鸣震得在场三人头皮发麻,景和迷迷糊糊地拍了下桌子,继续没心没肺地睡了。

容烬慢条斯理地分条作答,面上露出了恰合时宜的困惑,“臣离开建宁时,便派人快马加鞭送奏折上京,陛下,是以为臣所言有虚?至于陛下的后一个问题……臣此一生,鲜少知己,若是连陛下都成了不值得信任之人,您,可是在骂臣?”

“哈哈哈——”崔越眉眼间聚着的阴霾散去,他大笑着站起身,笑到一半怕吵醒景和,收了些声,他走过来,双手搭上容烬的肩膀,“是朕错了,害得令则说了这好些话,哈哈!今夜便到这里吧,你送清嘉回府?还是朕吩咐人去办?”

“不牢陛下费心,臣来。”

“好。”崔越松开禁锢在容烬肩头的手,转身去了殿外。

常福公公为他披上鹤氅,恭敬地问:“陛下今夜是去瑶光殿?”瑶光殿是鹤骊双的住所,自她侍寝后,晋升了位分,也搬出了长秋殿的偏殿,不用再看许婕妤的眼色过日子。

选秀后,崔越只册封了一位昭仪,与两位婕妤,那位后宫中位分最高的谢昭仪,可是大长公主夫家的嫡亲侄女,门第清贵,礼法无亏。而鹤骊双自承宠后,便一飞冲天,风头隐隐有压过谢昭仪的势头,可即便后宫之人有心想给鹤骊双使绊子,也被景和悉数挡了回去。裴家,成了鹤骊双的倚仗。

当然,崔越对鹤骊双的恩宠,并非在那一夜就断了,此后,帝王夜夜流连于瑶光殿,与鹤昭仪缠绵温存。后宫之中,圣宠即是天,有崔越护着,没人敢妄动。

崔越没回常福的话,但他走的方向,不是去瑶光殿?又能去哪儿?

“清嘉,回府了。”容烬喊了两声,景和毫无反应,他只能召来齐霜。

巍巍皇城里,宫墙逶迤,遮住了月光,为行走在雨夜中的人笼上了一层阴影。春日刚回京时,貌似也是这个时辰,景和虽醉,但闹腾得不行,可把容烬和齐霜折腾得够呛,而此刻,她安静地伏在齐霜的背上,难过地念了句:“你们为何要吵架呀。”

齐霜手不得空,有个小内侍同行为她们撑伞,但景和的裙摆仍被蒙蒙细雨打湿了。

在齐霜将景和送上马车前,容烬运功帮她驱散了寒气,裙摆上的水也渐渐干了。景和觉察到暖意,挣扎着睁眼,她歪头问:“阿烬哥哥,你和阿越会和好吗?我不想你们闹矛盾,以前我们立过誓,要做一辈子好友的。”

容烬点头安抚她,“会,你先回府睡一觉,别着凉了。”

景和天马行空,揪着他不放,“你今日尤其善解人意,是经常帮人烘衣?”

容烬笑而不语,除了两位祖宗,他能帮谁?

车舆缓缓驶过御街,容烬靠在车壁上假寐。他这一生,算来算去,或许只结交过两位好友,一位常居江南,仅以书信往来,一位高坐龙椅,他尽心竭力辅佐之,可到头来,外祖父一语成谶,他二人结成了同盟,一心要了他的性命……

容烬苦笑叹气,可他的性命,不掌握在任何人手里,既想要,来夺便是。只可惜了清嘉,终究是要让她难过了。

但经此一事,细细想来,清嘉始终是个没开窍的小姑娘,不然,崔越眸子里铺天盖地的占有欲,她哪会全然不知?但崔越,配不上他的妹妹,幸好数月前,他没自作聪明,强行将崔越和清嘉凑成一对-

容府。

踏进松风苑后,容烬先拐道去了西厢房,守院的水谣转告他,姜芜早早歇下了。

“嗯,本王看一眼便走。”容烬迈上台阶,骤急的雨势挟着檐瓦上的雨冲了下来,打湿了他的眉眼,他抬手用衣袖随意擦擦,推门,但没推动。“锁了,”他喃喃念道,而后接过水谣手里的伞柄,离开了。

容烬心情不佳,沐浴后迟迟没有上榻,先是翻阅了几份未拆封的信笺,后拎起酒壶倚在了窗牗前,月色被黑沉的乌云掩盖,磅礴的雨似是要将天地间的污秽全部洗刷干净。

他刚饮过醒酒茶,又陆续喝光了一壶酒,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磋磨。齐烨犹豫了几息,还是出声提醒,“主子,您的伤不宜饮酒。”

容烬置若罔闻,他将酒壶丢到窗外,砸得稀碎,又踉跄着走到桌边,再次拎起了一壶酒。“齐烨,你说,若真到了那一日,本王是不是该谋朝篡位?”

此话惊世骇俗,齐烨不敢接。

“本王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若是没有生在容家,做个清贫的农家子,是不是就不必如此烦心了?”

“主子,您该想想夫人,想想郡主……还有姜侧妃。”

“呵,姜芜。你说,鹤照今何时会让她动手?她又是否,真的会杀了本王啊?”容烬举起酒壶,倾泻而下的酒液垂直倒进了他的嘴里。

齐烨翻窗而入,僭越地抢过了酒壶,“主子,您不要再喝了。”

容烬也没发火,直直朝桌面倒去,“如果姜芜真要我去死,那我……”他渐渐消了音,齐烨没听清。

“主子,不如您告诉姜侧妃真相,属下有眼睛,能看得出她对您,是有情的,或许,您该试着相信她。”

容烬眼尾有泪花闪烁,“可是,她对鹤照今同样有情,即便是过去的情谊,又哪能不作数?本王不能压上容府门楣去赌。”他静了静,笃定地说,“以身入局,方能破局。”

“但若来日,姜侧妃知晓真相,破镜难圆,主子您难道不会后悔吗?”

容烬咬牙切齿,“本王死都要把她留在身边,总能解了她的心结,而且……”她爱过鹤照今,爱过她的“阿昭哥哥”,只有他,不值一提,即使此刻坦白,大抵也无用吧。

齐烨是暗卫,该劝的已经劝过了,再多的,多说亦无用,若不是容烬醉酒,他许是不会如此越矩。

外人皆以为容烬酒量略浅,其实不然,只不过没人敢给他灌酒罢了。而眼下,齐烨万分肯定,容烬醉了。

冬日初雪来临,上京城暗流涌动。姜芜静待多时,也终于等到了鹤照今的来信——

以容夫人为饵,瓮中捉鳖,此前,且需姜芜给容烬下一剂无色无味的毒药。

姜芜当着梓苏的面,将写有密语的丝绢丢进铜炉,火舌卷起,映红了她的瞳仁。“容烬是不是许久没来了?”

梓苏点头。

除了景和来寻时,姜芜几乎不出屋子,如今鹤骊双圣眷正浓,她也见不到。

姜芜正低头想着事,景和就热情似火地闯了进来。

“阿芜!你和我一起开铺子吧!”景和彻底接纳了姜芜,也不自称“本郡主”了,日日“阿芜”长“阿芜”短的,裴家长辈都取笑她,说干脆住在容夫人的棠安苑好了,再不用两头跑了。

景和脑袋里一日一个想法,姜芜倒不稀奇,她给景和换了个滚烫的手炉,问:“什么铺子?”

“上京城好多小姐都有自己的产业,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风试试看?”景和扬起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笑。

一看就没憋什么好点子,姜芜无奈扶额,“我就不拖你后腿了,但届时你开业,我定会去光顾。”

景和使劲摇头,“不要,我不要!求求你了!”手炉不要了,她蹲到姜芜腿边,像狸奴小白一样乱蹭。

此次景和的突发奇想,裴府长辈并不赞同,好好一个尊贵的郡主,去做那抛头露面的下等事,实属不该。士农工商,商为末等,裴家人不同意,景和就去求容烬了。

近来容烬事忙,还要和姜芜怄气,一见景和,就想把她轰出去,亏他那时对惹景和难过心生愧意,结果这人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

“我要开铺子!”

“本王不认为裴府,连个铺子也拿不出手。”

景和掰手指,“祖父、祖母、爹娘,总之,没一个同意的,求你了,求求你。”

“不行,你不如去求外祖父。”裴府人人反对,容烬自是无意与他们对着干,其实照裴霄对景和的疼爱,她挤几滴泪,保管有用。

“我不——我求过了,没用。”景和扑到桌案前,一双桃花眼眨啊眨,但容烬没看她。

“出去,本王正忙着,没空同你闹。”

“哼!”景和差点就放弃了,她甩袖转身,脚步踩得重重地,泄愤。但她走到门边,又“嘚嘚嘚”地转了回来,“我找阿芜一道,可以吗?”她双手作揖,不停地拱,“阿芜总赖在屋子里,叫她出趟门,得费老大力气了!也不见你给我点报酬!我和她一道开店,她就有事干了。”

这下,容烬的眼神变了变。他以为,此事可行。

“你去问问她,若她愿意,自己去找清恙挑地契。”

“好!”景和一蹦三尺高,拎起裙摆,往西厢房跑了。

作者有话说:

以后还是晚上更新,时间暂时改不回来了。

第77章

姜芜禁不住景和的撒泼打滚, 勉强将开铺子的事答应了下来,费时半日,她二人商量好, 开个兜售糕点甜食的铺面, 待天气暖和, 再上新糖水一道卖。

“阿芜,你真聪明!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能堂食的糕点铺子呢!”

“郡主过奖了, 甜食吃多了总是口渴, 冬日的菜单上可添一道热腾腾的果茶。”

“好!”

确定好卖糕点,下一步即是选铺面, 清恙抱来一沉甸甸的红木盒子,里头装满了地契。“姜侧妃,郡主,您二位慢慢挑,若得空, 也可上街考察一番。”

“好,你先出去, 本郡主要好生选选。”景和挥手赶人,掏出一沓地契就往姜芜手里塞。

清恙颔首退下, 待行至无人处, 从袖口掏出了两张被折叠好的地契,分别是天子脚下第一酒楼祥云楼, 以及第二大销金窟南风馆,这两处,皆是重要的情报来源地。

景和行事惯来随心所欲,但对此事, 她颇为上心,接连三日拉姜芜出府,把上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全给逛了一遍,最后,两人一拍即合,选了南风巷巷头的两层铺面。

当清恙把消息递给容烬时,后者脸瞬间黑了。

“南风巷?简直胡闹!是不是清嘉的主意?”容烬气死了,起身就往西厢房走,清恙的答复早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起头的人是姜芜,清恙委婉劝过,但徒劳无功。

西厢房。

“裴清嘉。”

容烬跨进屋子时,景和正和姜芜挤在宽大的圈椅上画图纸,她们要给新铺子重新装潢一遍,要亲力亲为敲定布局。

“啊?”愁容满面的景和从眼花缭乱的图纸上抬头,一时没发现容烬在连名带姓地喊她。

而姜芜,已有半月未见过他了。她攥着狼毫的指尖紧了紧,连对视都有些胆怯。

但落在容烬眼里,就成了姜芜不愿意见他。有星火燎原之势的怒气“蹭蹭蹭”地往上涨,他恶劣地将矛头转向了姜芜,“南风巷是什么地方?你在那开铺子,是想本王颜面扫地吗?姜芜,你别忘了,你是本王的侧妃。”

南风巷,顾名思义,自是与南风馆脱不了干系,但也不尽然,那条巷子上商铺林立,热闹非凡,而且南风馆在巷尾,姜芜不认为,在巷头开铺子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

容烬又是在发什么疯?

姜芜抿唇抬眸,冷眼睨他,“侧妃侧妃,那你休了我啊,没人稀罕做你的侧妃。”

实则,槅扇门前,面容黑沉的容烬,在与姜芜对视时,就泄了气,他没想同她争吵。可她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啊啊啊!停!”景和飞速跳起,腿磕到了坚硬的桌案也没顾上,“阿烬哥哥,是我,是我,南风巷位置好呀,巷头的那个铺面布局甚合我意,所以才选了那儿的。”她挠了挠头,怂唧唧地吐出句:“你不要这么迂腐嘛,南风巷又不是只有南风馆,啊?”

“裴清嘉。”

“诶。”景和站得笔直,但藏在桌案后面的手指一直在拽姜芜的衣袖,其实,她有点怕的。

姜芜没附和,已经是给够容烬脸面了,别想她先让步。她握住景和的手,正大光明地说:“郡主坐下吧,慢些,别撞到了。”

景和使劲眨眼,大魔王生气了,很可怕的!

姜芜温柔地笑笑,“没事的。”

景和苦着一张脸,她不敢,偷偷摸摸地瞅了眼容烬,“咦。”

威慑力十足的摄政王寻了位置坐下,并自行斟了杯茶。景和顶着他的目光,极缓极缓地坐稳。

无事发生。

景和狡黠的桃花眼来回乱瞟,笑嘻嘻地眯成了一条小缝,她觉着,更大的靠山被她找到了。她一把抱住姜芜的手臂,脑袋一歪,没骨头似地倒在姜芜身上。

容烬在喝茶,景和则在旁若无人同姜芜嬉闹,“阿芜,你好软好香~舒服~”

容烬脸色越来越怪异,他摔下杯盏,然而,无一人搭理他。

最后,还是景和不忍心,给了他个台阶下。“阿烬哥哥,你今日不忙吗?”

容烬笑意不达眼底,唬得景和一愣一愣地,她又害怕了,“嘤”地一声埋进了姜芜肩膀。

容烬:……

姜芜不惯着他,冷言相对,“你有事,便去忙吧。铺子选在南风巷,是我的主意,与郡主无关,你若是不满,尽管来找我。”

景和呢,看着沉默的容烬夺门而出后,崇拜得将整个人都挂在姜芜身上,“阿芜,你太厉害了!”

姜芜浅笑嫣然,缓缓拍了拍景和的背。如今她与容烬之间相安无事,景和视她为挚友,若有朝一日,她与容烬反目成仇,景和说不准会将她捅成筛子吧。

铺面装潢在如火如荼进行中时,京中有件令人乐道之事发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景和感兴趣得很。

“阿芜,宫宴诶!听说阿越下旨让骊双和谢昭仪一起筹备,届时你也去!进宫前我来接你。”景和捻着块糍糕吃,吃了一块,接一块,软糯弹牙的内馅配上金黄酥脆的外壳,吃得人口齿生津。

“我就不去了,我的身份……”

一听这话,景和糍糕也不吃了,她眉头打结,十分不赞同,“什么身份?摄政王的侧妃,连后宫的腊日宴都无权参加?”她老半天才蹦出句话,“阿芜,你知不知道,阿烬哥哥的权势到底有多大啊?”

此话,竟给姜芜问住了。原书作者说容烬冷血残暴,以杀人屠族为乐,但似乎,在她的印象里,除了去岁他在鹤府大开杀戒外,他好像也没怎么沾过血。姜芜耸肩,凉凉地轻嘶一声,容烬在朝堂之上是何模样,她不清楚,她只知,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景和见她神色有异,便没追问,而是宽慰道:“你别怕,摄政王侧妃的身份,上赶着巴结的人如过江之鲫,你是不怎么在外走动,你知道外头那些人,见着阿瑛姐姐,都快把她捧上天了。”她戳了下姜芜抿唇时蓄起的酒窝,嘻嘻哈哈地说:“过几日,本郡主带你见识一番!放心,有本郡主在,别怕啊~”

自崔越登基,在第二年年关将近时,后宫才大肆操办宴会,一时之间,此消息如雪花般洒进了各府。

容夫人身体抱恙,推了此次的腊日宴,但她为姜芜和郑瑛各自准备了入宫的华服。如今后宫无主,四妃九嫔之位皆空缺,这宴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规矩要守,但凡不捅大篓子,总不是大事。

“阿芜,你和清嘉关系好,明日跟着她就好。阿瑛,你来上京时日久些,结交的夫人小姐也多,你多照看些。”

“是。”姜芜郑瑛齐声应好。

腊八日,姜芜起了个大早,醒来时,紫铜炉里的沉香尚未燃尽,她轻揉额角,裹起披风下了榻。她推开窗子的瞬间,凛冽寒风扑面而来,赶巧,梓苏端着银盆进了屋。

“娘娘,昨夜下雪了,奴婢想着您许是会早起,便打好水在外候着。”梓苏将银盆放在紫檀木架上,踱步走近窗畔,将窗掩上了些,“外头冷,奴婢先伺候您更衣吧。”

“好。”姜芜今日要穿的是件烟霞缂丝织金云纹夹裙,领口缀有圆润的东珠,外披一袭雪白鹤氅,清丽温婉,如雪中仙子。

“哇!”景和兴冲冲地围着姜芜转圈,抵达容府时,比约定的时间早上半个时辰,她便来松风苑了,“好看!”但夸着夸着,她突然皱起了眉。

姜芜低头打量,不解地问:“是衣裳有问题吗?”

景和竖起指头摇了摇,她侧身拽来黎雪,“你瞧瞧,这布料是不是月魄紫缂丝?”

黎雪瞪大双眼,得姜芜同意后,在袖口布料上摸了摸,“小姐好眼力,应该是。”

于是,景和眼睛瞪得比黎雪还大,“阿芜,这是阿烬哥哥给你的?”

姜芜摇头,“是夫人,我与郑侧妃一人一件。”

“姑母?怎么可能!”容夫人有好东西不可能不给景和留,那指定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了。景和转动小脑袋瓜,高深莫测地说:“阿芜,可听过月魄紫缂丝?”

“这……”

“传闻,一匹月魄紫缂丝能换一座城池,乃是云锦堂苏氏家族至宝,至今流传了上千年。”

姜芜震惊地摸了摸身上的布料,她是和梓苏夸过两次,容夫人眼光好,但也猜不到这衣裳金贵成这样。

景和轻蹭姜芜的手臂,神神秘秘地,“阿芜,你说,这真是姑母派人缝制的吗?啧啧啧。”

姜芜看她一眼,咬唇扭过了头。

“哈哈哈——”景和瘫在软榻上乱笑,银铃般的笑声响彻了整间西厢房,“清恙呢?清恙!”

清恙一溜烟跑进来,“郡主。”

“阿烬哥哥呢?”

“主子上朝未归,此刻应在皇城司。”

“他今日是不是也会进宫?”景和言下之意是,容烬会单独去寻崔越。

“属下不知。”

景和点点头,赶他出去了,见姜芜还站在窗畔吹寒风,她戏谑地喊:“脸已经不红了。”

姜芜:……

景和爱憎分明,在她这里,姜芜与郑瑛已有了先后,在府门前打过招呼后,她便当着郑瑛的面,牵着姜芜上了她的车驾。貂绒车帘落下时,她附至姜芜耳边说:“她穿的,只是寻常缂丝。”

“郡主!”害臊的劲头早过去了,但景和时刻扒拉着此事不放,姜芜很苦恼。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景和挽着姜芜的手臂晃,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今儿进宫的时辰早,我们去找骊双说说话,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她了?”

“是许久了,”从那日鹤骊双出宫为她添妆后,再没见过了。

皑皑雪地中,景和的车驾已驶离朱雀街尽头,府内才有一身着浅绿色裙裳的姑娘朝郑瑛奔来,“表姐,抱歉,害你久等了。”

来人是郑瑛的表妹沈云檀,容夫人未能赴宴,郑瑛便将帖子为沈云檀求了来。今日,是姜芜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不能让姜芜比了下去。

因为那位明眸含笑的少女,远看,与姜芜有五分像,而且,比她更灵秀动人。

宣德门,景和的车驾越过等候的队伍,直抵内宫门前。她扶稳姜芜下了车,轻车熟路地绕到了瑶光殿。

“见过郡主!见过姜侧妃!”殿外的宫女内侍齐齐见礼。

“起来吧。”景和大手一挥,牵着姜芜往殿内走,“我提前告诉过骊双,会和你一起来,所以他们认识你。”

闻讯而来的鹤骊双一袭华贵的绯红宫装,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急切的步履晃动,她声音轻快,一手挽住了一人,“你们终于来了,可别给我摆那套俗礼,我可是要生气的。”

鹤骊双性虽骄纵,但豁达乐观,吃人的皇宫似乎也没折了她的脾性,她拉着姜芜嘘寒问暖,再加上景和插科打诨,她的称呼也改成了“阿芜”,因为她说不想喊“表姐”。

三人围坐在茶桌边说了好一会儿话,约莫一个时辰后,宫女来通传,“娘娘,腊日宴要开始了,谢昭仪那边已过去了。”

“知道了,”鹤骊双恹恹地说。

景和撑头看她,“怎么了?好端端的突然不开心?”

“今儿大长公主会前来赴宴,我担心,为了给谢昭仪出气,她会借机发难。”

“你怕什么?本郡主罩你!”景和信誓旦旦。

面对侠义心肠的郡主,姜芜佩服得五体投地,但笑得花枝乱颤,于是,被景和上下其手地挠了一通痒。

鹤骊双幽幽叹气,“还笑呢?大长公主应该也不待见你。”

姜芜:“啊?”

景和瞧见她的担忧,方才想起忘了件事。

作者有话说:

沈云檀之前已经出场过了,但她很快会下线。因为郑瑛是容夫人的恩人,容烬短时间内不会主动赶她走,只能这样加快速度了。

第78章

“大长公主年轻时伤了身子, 膝下只有一位嫡子,这位谢公子生来体弱,是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 大长公主常年礼佛, 亦是为了给嫡子祈福。听闻今岁谢公子病情急转直下, 全靠刚从连州返京的郑瑛及时出手,才保住了性命。你说说,郑瑛成了大长公主府的座上宾, 那位能待见你吗?”鹤骊双唉声叹气地喝了杯茶, 眼神止不住地在姜芜身上巡睃。

“本郡主当多大事呢!只要阿芜不惹是生非,大长公主发难也寻不到借口, 莫为八字没一撇的事烦扰啦~”景和拍拍手站起身,“我去殿外透透气,待会儿直接去御花园找你们。骊双,拜托你帮我照看好阿芜。”

“遵郡主命。”鹤骊双执起杯盏敬了一杯茶,她知景和是有意让她与姜芜单独说话。

景和摆摆手, 披上狐裘出了瑶光殿。“好冷呀,”她揉搓袖珍手炉, 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黎雪, 为何宫人都说本郡主与骊双长得像?像吗?”她眨眨眼, 疑惑得天真。

黎雪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故作老成地摇头, “奴婢觉着不像,小姐与鹤昭仪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本郡主也是这样以为!”景和转眼就不想了,踮脚去摘枝头的玉蝶梅,她挑了枝别致的, 簪在黎雪的鬓角,“真好看。”

瑶光殿中,鹤骊双与姜芜仍在说话。

“我对郡主心怀有愧。”熠熠生辉的桃花眼中光彩黯淡,她扭头望向了半开的窗牗,“她待我赤忱,而我们只是在利用她。”

鹤骊双一语道破真相,姜芜也不好受。

“而且宫里人人都说,我是沾了郡主的光,才得陛下青睐,说我恬不知耻,背信弃义,可明明,我与郡主一点儿也不像,连这双眼睛也是。”她再次侧身望向姜芜,一滴泪自眼眶坠入杯盏中。

姜芜沉思几瞬后,点头说:“是。从前觉得有七分像,而现在,一分都多了。”鹤骊双雍容华贵,景和娇俏明艳,她们不一样。

见鹤骊双的泪水隐隐有止不住的架势,姜芜搭上了她的手背,温声问:“陛下对你好吗?你是不是……”

宫墙之内,真心从来都是最不值一提之物,帝心难测,一旦动了真情,只能在这囚笼里慢慢凋谢。鹤骊双本就不是顺从本心赴上京选秀,姜芜以为只要没有性命之忧,日后筹谋出宫并非全无可能,毕竟有鹤照今在。

听闻关怀之语,鹤骊双抱紧姜芜,伏在她肩头无声啜泣。“好啊,也许是因为郡主,又或许是因为兄长,但陛下看我时,永远都是在透过这双眼睛,思念另一个人。”她哽咽不止,突然记起姜芜的裙裳价值连城,红着眼坐正了身子。

“阿芜,我这一生,应该是没什么指望了。”早在鹤骊双晋为昭仪时,鹤照今已经来信说,由鹤老夫人做主,鹤璩真扶正詹姨娘为继室。即使是为了母亲有好日子过,她也得把这位子坐下去。

“阿芜,但你还有。王爷待你的心,我不信你看不见半分,而且我看得出,你真心喜欢郡主,连我都比不上,你何必揪着过去不放,使劲折磨自己呢?”

姜芜垂眸不语,而后自嘲一笑,“何为揪着过去不放?容烬做的恶事,能三言两语一笔勾销吗?他杀的人是谁啊,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阿芜……若王爷从始至终没做过呢?若是这样,你对他,也绝不会有半分真情吗?”鹤骊双强势掰开姜芜握紧的手,逼问道。

“呵。”姜芜的冷笑声寒意砭骨,“这算哪门子假设?他亲口承认的,若他没做过,却只字不提,平白互相折磨,那才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她抽出手,用指腹摁了摁眼尾,“骊双,不必再试探我,我不会忘记我们的计划。走吧,宴会要开席了。”

殿外寒风一吹,眼底的涩意被悉数逼了回去,鹤骊双沉默地挽住姜芜,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暖阁。赴宴的夫人小姐们早到了,谢昭仪在招待,阁内衣香鬓影,言笑晏晏。当内侍的通传声响起时,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无他,只为一睹鹤昭仪与摄政王侧妃的风采。

鹤骊双先领着姜芜同大长公主见礼,“臣妾、臣妇见过大长公主。”

而与郑瑛交谈甚欢的后者……在话音未落时,便双手并用,分别扶起了两人,她眉眼弯着,笑意融融,“不必多礼。上京城的传言惯来是天花乱坠,但本宫瞧着,此次是所言非虚了,鹤昭仪天姿国色,姜侧妃清雅脱俗,真真是让人见之难忘。”

这不是郑瑛要的结果,但她说不上话。

谢昭仪则不同了,大长公主与驸马夫妻情深,连带着对夫家的小辈也疼宠得紧,谢昭仪恃宠生娇,气哄哄地喊了声:“伯母!”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大长公主板起脸,似乎并不给谢昭仪面子,不过,她宠溺地在谢昭仪的眉心点了下,就像,仅仅是在管教不听话的小辈。“本宫看时辰差不多了,开席吧。”

“是。”两位昭仪齐声应答,但谢昭仪与鹤骊双不对付,把她挤开了。

鹤骊双满不在意,朝姜芜安抚一笑,她心有不解,大长公主未免也太好说话了。“阿芜,郡主怎么不在?”她环顾一圈,没寻到景和的身影,正要派人去打探消息时,比谢昭仪更毛躁的景和垮着一张脸走进了暖阁。

没等众人见礼,内侍的通传声接连传来,“陛下驾到!王爷到!”

容烬真进宫了?姜芜借着隐蔽的位置,偷偷抬起了头,瞬间被容烬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愣了一瞬,慌张垂下了头。

“平身,朕与摄政王恰好路过御花园,听闻暖阁乐声绕梁,便来看看,不必拘礼。”

景和理都不理,崔越在说话,她就在皇帝的眼皮底下乱走,是在找姜芜。

等崔越发完话,姜芜直起腰站好时,顺着景和忿忿不平的目光看去,才见站在容烬身后的绿衣姑娘,她恍神一瞬,微微皱起眉。

那位姑娘,瞧着有几分眼熟。

“沈姑娘,去找你表姐吧。”容烬语气淡淡。

沈云檀小声回话:“多谢姐夫。”

景和气炸了,“什么姐夫!你怕不是忘了,郑侧妃只是个侧妃。”景和没心眼,虽说更亲近姜芜,但对郑瑛的态度并无多少变化。可这个沈云檀,分明就是不怀好意,是她眼瞎,看错了人。

被景和一吼,沈云檀眼眶霎时红了,她出身小门小户,初次入宫本就惴惴不安,这下更是害怕,景和郡主的名声如雷贯耳,她怕惹上不得了的麻烦。

“你哭什么?”景和像只护犊子的老鹰,姜芜差点没拽住她。

姜芜摇头,捏了捏她的手指,“郡主。”

景和深吸一口气,嫌恶地转过了头,那些话说出来她都怕脏了阿芜的耳朵,什么破落户,竟敢来碰瓷她的阿芜?晦气!

她贴近姜芜的耳朵,狠声狠气地说:“我再也不劝你同阿烬哥哥和好了,他活该!”

姜芜:……她能说,她完全没搞明白状况吗?

崔越没吭声,在场无人敢越俎代庖,景和尤其生气,连带着也没给崔越好脸色。

容烬的目光始终落在姜芜脸上,见她神色如常,唯有困惑,心中暗笑。他可从来不觉得,这位沈姑娘和姜芜有半分相似之处,她二人,一为云端皎月,一为泥中尘芥,优劣一眼便知。

他不明白,景和为何这样生气?还有郑瑛,婚仪那夜在晚晴苑,他已经警告过她了,简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沈姑娘,连郑秉桢都不敢跟本王乱攀关系,你,往后可莫要叫错了。”

郑秉桢是郑瑛的祖父,这话,不可谓不是在打她的脸。她脸色白了又红,率先道歉:“是妾教妹无方,望王爷不要怪罪。”

“只此一次。”

“是。”

沈云檀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人瞧见她羞红的脸蛋。

可沈云檀那张脸,端详过的人不在少数,夫人小姐们见崔越和容烬都去找景和说话了,自是窃窃私语开了。

“难怪见姜侧妃有些眼熟,容府后院不太平啊。”

“但你注意姜侧妃那身紫裙没?看起来不是凡品。”

“你别说,嘶,像,像,像是云锦堂的镇馆之宝。”

“月魄紫缂丝!”

景和看见那两人就烦,抱着姜芜的手臂不理人,姜芜真的快撑不住了。

崔越一直找见缝插针地同景和说话,容烬也在说:“你又怎么了?”

景和:要不是顾忌本郡主的颜面,本郡主定要大骂一顿,晦气!

景和不理,揪着姜芜的袖子说悄悄话。

鹤骊双也没打算来碍眼,但她很不得劲!与景和一样。于是,她顶着神色各异的目光朝崔越走来,同容烬问候道:“姐夫。”

景和激动得猛抠姜芜衣袖上的南珠,她死死盯住容烬,看他要如何作答。

“阿芜表姐方才还与臣妾提起你呢。”鹤骊双不怕颜面扫地,她此举不仅源自情急下的冲动,最重要的,是她想再劝姜芜一次。

真心转瞬即逝,可若阿芜已经得到了万里挑一的真心,她合该再细细考虑一次。

容烬挑眉,“是么?”他没反驳鹤骊双的称呼。

“姐夫想听?”

“愿闻其详。”

姜芜两眼一黑,景和扬眉吐气,鹤骊双会心一笑,郑瑛表姐妹俩静如鹌鹑。

当然,最终鹤骊双并未说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但她一口一个“姐夫”,容烬全盘接下了。话过两巡,崔越与容烬借口告辞,姜芜总算松了一口气。

御花园,雪压梅枝,两位身姿挺拔的男子并肩而立,一路无言,在送崔越回到崇政殿后,容烬往内宫门方向走去。

容烬背靠车壁,闭眼吩咐,“等会儿再走。”他进宫,是顾虑到大长公主恐给姜芜难堪,但暖阁的内侍说,大长公主和颜悦色,似对姜芜极其喜爱?

大长公主鲜少露面,与各府夫人之间相交泛泛,容夫人与裴夫人皆与她没有交情,容烬揉了揉额角,想不大明白。今日唯有一件称心之事,姜芜穿那袭紫裙,果真衬得她越发美了。嗯,不,也许是两件。

容烬嗓音低沉,“姐夫,姐夫,”念了两遍。

站在宫门前吹寒风的清恙:……

清恙打了个哆嗦,容烬突然喊他上车。“郑瑛那儿,在晚晴苑安排些人手,别让她犯到姜芜跟前。”

清恙郑重点头,“主子,两日前,夫人已经将后院的妾室悉数安排出府了,目前,只剩郑侧妃了。”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容烬也没揣着明白装糊涂。

“郑瑛和那些人不一样,府里多养个侧妃,本王养得起。”

“那姜侧妃?”

容烬拧眉,“你莫不是以为姜芜芥蒂郑瑛的存在?呵,你想多了。”

清恙难能开窍一次,他尽力了。

第79章

腊日宴上觥筹交错, 一旦被问起刁钻的问题,全被景和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姜芜将手肘撑在桌案上, 借着宽袖的遮挡, 笑得喘不上气。

“怎么?你是什么身份?敢同本郡主叫嚣?”景和姿态倨傲, 笑容十分不屑。

站在对面的小姐委屈得落泪,她是郑瑛的手帕交,为好友出气是人之常情。可惜, 碰上的是景和这个硬茬。

“你又哭什么?本郡主看你和那沈云檀不愧是一路货色, 说不出话就滚。”景和骂完人后,做了个挥拳的假动作, 把人吓得捂脸跑了。

“呵,本郡主活动活动筋骨,她不会以为本郡主要动手吧?”景和朝姜芜无辜眨眼,像个柔弱的混世魔王。

姜芜憋笑摇头,为景和斟了杯茶道谢, “多谢郡主解围。”

“哦~”景和傲娇地笑了笑,“那你以后改叫我名字, 当作报酬,”她撅起嘴, 轻哼。景和早早要求姜芜改口, 但被搪塞说“礼不可废”。

姜芜好半天没说话,景和只好放弃为难她, 扭过头生闷气去了,“哼。”

这宴会比姜芜想的要轻松多了,她发发呆,软声软气求求景和原谅, 便到了离宫的时辰。告别两位昭仪后,女眷们结伴往内宫门去,景和拉着姜芜走在最后,说是要离最前方与大长公主闲话的郑瑛远些。

内宫门前,两辆华贵车驾引人注目,随着众人靠近,其中一辆车帏被撩起,一身玄衣蟒袍的容烬下了车。

“见过大长公主,”容烬微微颔首,择不出错。

大长公主也点点头,说:“王爷客气了。”表面镇定,实则轻慌,从前见到容烬,他可不是这副平易近人的做派。

“王爷。”郑瑛朝容烬行礼,稍稍往他靠拢了几步。

“阿烬哥哥!”景和挽着姜芜站在人潮后,霹雳一声吼,其实她还在闹脾气呢,但忍不了了!

景和这一喊,女眷们赶紧让出了一条道,是个正常人都能闻见空气中的火药味,神仙吵架,莫要让凡人遭殃才好。

姜芜被景和连拉带拽,顶着接踵而至的目光,一步一步向容烬靠近,刚刚在宴会上,她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你怎么还在宫里?”景和把姜芜往前推了推,脆生生送到容烬眼皮子底下。

容烬眼皮下耷,盯住姜芜毛茸茸的发顶,“送你回裴府。”

“送我?”身后一群人看戏,景和决心速战速决,“不必了,我与阿芜有话要聊,今夜她同我回家,明日我会送她回容府。”

容烬想都没想,“不行。”西厢房进不去是一回事,但姜芜必须睡在松风苑里。

“我管你呢?”景和拽住姜芜的衣袖,就要带她上车,跟强掳良家妇女的恶徒一样。

不过,完全是一败涂地。

容烬搂上姜芜的腰,轻轻一扯,人就到了他怀里,景和拉了个空。“你回吧,姜芜本王就带走了。”容烬没给当事人说话的机会,他拦腰抱起姜芜,将人塞进了车厢。

大长公主也做了次老好人,要容烬带郑瑛同行,“王爷,郑侧妃……”

“诶,大长公主,清嘉有事忘了同阿芜交代。黎雪,你送大长公主和阿瑛姐姐去外宫门,记得加速赶上来。”景和怀疑,等会儿她会被赶下车。

车厢宽敞,容纳三人绰绰有余,容烬坐里端,景和与姜芜面对面坐着。

“阿芜,你脸好红。”景和说完就捂嘴闭眼,而后睁开一小条缝做贼心虚地偷看容烬。

容烬正襟危坐,泰然自若地问:“你又是在闹什么?”他不着痕迹地抚了下刺痛的唇角,景和的到来,的确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不然姜芜还指不定要吵成什么样。

被他一凶,景和也不怂了,颐指气使道:“你把沈云檀撵走。”

听到这句话,姜芜跟着转头,在暖阁时景和已经气噎喉堵地说过了,沈云檀与她有几分神似,说这是下三滥为人不齿的小人行径。

姜芜没什么感觉,因为她并不觉得相像。

“她是郑瑛的表妹,本王管不了。”

“你之前不是也把阿芜赶走过?那沈云檀心思龌龊,蠢笨透顶,为什么不能赶走!”景和气得冒烟,叉腰站起身,但被撞了脑袋,“呜——阿芜,我要气死了。”她扑进姜芜怀里,苦水吐个不停。

容烬思忖片刻后,放轻了语气,“沈云檀没犯错,本王不好为难她。”

景和假哭了好一会儿,结果真挤出了几滴泪,“哇——阿芜,你跟我回家吧,别理他了,让他孤家寡人一辈子好了。”

姜芜心疼得不得了,景和平日里率真热情,除了上巳节耍小性子那次,从没见她掉过泪。“没事的,没事,不哭了哈。沈姑娘是客人,又是郑侧妃的表妹,身份到底不同,咱们不为难人了。”

“什么客人!我看她分明就是心怀不轨!上赶着往他,”她撑起身,面向容烬,“往你榻上爬!”

“裴清嘉,”容烬怒不可遏。

“我说错了吗?就属你眼瞎,腊日宴上所有宾客,哪个看不出她和阿芜容貌相似?若隔远了,以假乱真也不是没有可能。哇——”她吼完,又捻起帕子擦脸,她好委屈。

头疼,容烬被她哭得没了脾气,“沈云檀,她和姜芜一点儿也不像。”

姜芜立时看向容烬,他与她想法一样。

容烬懒散地勾起唇角,一声极低的嘶声被他咽了下去,“一清一俗,云泥之别,你莫要为此等子虚乌有的事闹了。”他在同景和解释,眼神却焦灼在姜芜的脸上,如密密麻麻的网将她绞在其中。

“真的吗?”景和抽噎。

“是。”

景和追问:“可你又不喜欢阿瑛姐姐,为什么不能赶沈云檀走?”

“裴清嘉!”容烬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不喜欢么?姜芜怔住了。

“行了,若她心怀不轨,本王立刻处置了她。你回自己的马车,本王有话要单独说。”

话说到这份上,景和无能为力,勉强接受了,她看姜芜心不在焉,便朝容烬挥了个拳,掀帘下了车。她打心底希望,姜芜与容烬琴瑟和鸣,恩爱白头。

待车轱辘重新碾过青石板时,姜芜仍在攥被泪洇湿的帕子,她脑子里有好多画面在盘旋。有在建宁后巷的小院里,齐烨说的,“除她之外,没人能近容烬的身”,有无数次在她和郑瑛之间,容烬习以为常地选择她,有景和方才说的“不喜欢”,也有容烬从未对她说“喜欢”,对她恶语相向,对她专横强势……真心,他真的给了我吗?

“姜芜。”容烬换了位置,覆上了她的手,他许久没与她单独相处过了。

“嗯,”她抽了下手,但没抽动,“你有话要说?是什么?”

容烬抬手触上她的唇角,“我们不置气了好么?是本王不该强迫你,再等等,快了。”

“嗯?”姜芜听不懂,但腊八已至,计划好的时间也快到了,她与容烬,该和好了。

“知道了。”

“你说什么?”容烬以为,按照姜芜的倔脾气,一时半会儿不会松口,竟未曾想,会这般容易。

姜芜羞赧地别过脑袋,“你听见了。 ”

容烬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轻轻掰过姜芜的下巴,俯身凑近她的脸颊,呼吸缱绻,难舍难分,“那今夜,本王能上你的榻吗?”

姜芜一个激灵,将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把人推开了,“别,别靠我那么近,热。”

“好啊,”容烬就着这姿势静止不动,“可你还未回答本王方才的问题。”

姜芜羞愤抬眼,瞪他。

容烬放软姿态,“本王以前说过,你不在,睡不安稳,不是在哄骗你,和你分榻而眠的这段时日,时常辗转反侧,日里精神不佳,被同僚打趣过好几次。”

“……谁敢打趣你?这还不是哄骗?”

容烬捏起姜芜放在胸口的手,握进了掌心,没了阻力,他又凑了上前,“不是哄骗,是想求你心疼。”

轰隆——姜芜脸蛋爆红。

“你别说了。”姜芜使劲推他,她觉得呼吸困难,要喘不上气了。

硕大的夜明灯照得车厢内亮如白昼,眼前人杏眼含情,粉腮似霞,美得不可方物。在御花园的暖阁中见到她时,心间的占有欲就已然蠢蠢欲动,故而在抱她上车时,实在没能忍得住吻在了她的唇角,此刻,他更是不想忍了。

无论是真,还是假,姜芜这辈子都只能是他的人。

“姜芜。”清冽的呼吸浅浅落在她的唇畔,姜芜看见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里暗潮涌动,她心生退缩之意,容烬却不由分说地揽紧她的腰肢,重重碾了上去。

“唔——”浑身颤抖的姜芜死死攥着容烬的衣襟,牙关被攻破,唇舌被掠夺,她在容烬的抚摸下软成了一滩水。

马车围容府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摄政王府的角门,容烬仍纠缠着姜芜不放。

“到了!到了!”姜芜好不容易抢到说话的空隙,容烬又堵住了她泛着水光的唇,她捶背、掐腰,全然不管用,箍牢她的人如同失了神智的野兽般,一味蛮干。

“你再,再乱来,今夜不准进我的屋。”姜芜低头喘着气,容烬也抵在她的额心粗喘,就她的视线看去,除了掉在脚边的鹤氅,凌乱的衣襟,还有昂首的恐怖之物,她慌乱后退,而一离开容烬的怀抱,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跌去,“啊——”

容烬眼疾手快地捞起她,锁入怀中,“好啊,那等到榻上再说。”

第80章

容烬抱姜芜下了马车, 结果她死活不依,非说要自己走。

“你能走?”寒夜中,容烬轻捏她软绵绵的腰肢, 语气戏谑, “没人敢看你。”

“那我也不要。”推拒的动作绵软无力, 看起来更像欲拒还迎的引诱,容烬一个劲地看着她笑,姜芜窘迫地怒骂了句:“你混蛋。”

眼见怀中人将要烧红了, 容烬才纡尊降贵放她一马, 运起轻功送姜芜回了松风苑。

姜芜脚未沾地,直接被扔上了榻, 容烬掐住她的腰,身子就要覆上来。“没,还没沐浴,”姜芜推他。

容烬唇角上挑,并没有被她说服, “晚些再洗。”他边说,边解开鹤氅的盘扣, 玄与雪色的氅衣交叠落在榻脚,姜芜的外衫要繁复些, 他灵活的指尖极有耐心地滑过一颗又一颗, 直至衣带散落,现出了软玉温香的娇躯。

“不。”姜芜捂住仅剩的里衣, 颤抖着说,她微微垂眸,不敢直视正上方的人。

容烬单手撑在榻上,黑沉的目光侵略地扫过她的全身。

无声的僵持过后, 姜芜视死如归地抬眸,是因为不能坏了容烬的兴致,而惹他生厌,又或是旁的说不清的原因。

容烬被逗弄得轻笑出声,却满是纵容,“知道了,把手给本王。”

姜芜嘤咛一声,犹豫着要迎合他的命令。容烬也没惯着,左手握住她的皓腕,将她的手掌死死禁锢在了榻上。

姜芜迷糊地与他对望,仍是害怕。

“说了知道了。”温柔的呢喃转瞬消弭,他骤然俯首,咬住了姜芜颈侧的软肉,感受到姜芜绷紧的身子,他的手减了力道,缓缓插进姜芜的指缝,啃吻亦变成了舔舐,似在安抚她的不安。

姜芜感觉浑身都不属于自己了,颤栗的酥麻感拂过全身,她宁愿容烬咬她。“你别,别舔了。”

温热的呼吸与湿乎乎的水渍缠绕在她的颈侧,紧咬的唇瓣泄了一条缝,姜芜差点被折磨得哭出声来。

“咚咚咚——主子。”扰人意兴的声音闯入,榻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姜芜如闻天籁,终于睁开了水雾泛滥的眼睛。

容烬安静地埋在她的颈间平复,姜芜伸出未被禁锢的左手,在他的腰间轻戳,一下,两下。

“啊——”姜芜痛呼出声,在她防备全卸时,脖子上的软肉被尖锐的利齿衔起,一股灭顶的快感直冲天灵盖,猛烈的颤抖后,她欲哭无泪地咽下了即将冲出喉口的呜咽。

容烬意犹未尽地抬头,将缠绵的细吻印在了她的唇角。

姜芜涣散的瞳孔渐渐清明,她启唇忿忿地咬了他一口。

“嘶,这般喜欢咬人?”容烬贴在她的脸侧笑。

“你这个疯子。”

“没咬破,应该不疼?”容烬难得心虚,又撑起身子细致地检查了一遍。

这是疼不疼的问题吗?姜芜不想回答,“清恙叫你,还不快去?”

“嗯。”答应的好好的人将她的左手也抓过了头顶,而后蜻蜓点水地啄吻她湿润的眼睛,他想要这双眼睛里只能看得见他,即使是装装样子亦是好的。“姜芜,榻下那袭月魄紫缂丝制成的衣裳很配你,本王今日见到你的第一眼便想说了。”

听景和她们夸赞是一回事,姜芜未曾料想,容烬竟会亲口承认。“多,多谢。”

容烬低低笑着,“平时伶牙俐齿的,现在结巴了?”

姜芜哪哪都动不了,只好装乖讨好,“清恙等很久了,你先去。”

“嗯,若是困了,不必等本王,但是,不准给门上锁,否则……”他恐吓道。

“好。”

容烬十分憋闷地翻身下榻,他捡起榻脚的衣裳抖了抖灰,顺手挂在了衣桁上,玄黑鹤氅一加身,他又是清冷禁欲的摄政王。

姜芜烦不甚烦,扯过锦被搭在了身上。

“冷吗?”容烬见她突然低落,重新坐回了榻上,“本王叫人在屋子里多烧几盆炭,别冻着了。”

“不用。”姜芜面向里侧的脸被他别过来,瞧起来很是不虞,“你快去,我躺一会儿就去沐浴了。”

“好。”容烬捏捏她的手,走了。

西厢房外。

“你最好有要紧事,”容烬语气冰冷。

清恙虽惶恐,但喜悦占了上风,“主子,忘忧草找到了!神医找您速去商议。”

容烬不敢置信,“找到了?”

“是!神医说事情紧急,他在偏厅等您。”

忘忧草,是千丝蚀髓解药中至关重要的一味草药,但随着酆狱毒门的覆灭,忘忧草已经绝迹多年。大乾建国之初,自南疆的那场鏖战结束后,酆九蛊自刎于战场,毒门在四面楚歌中被清剿殆尽,酆九蛊豢养的四大毒人一把火烧了整座毒门,熊熊烈火烧了三日三夜,最后只剩一片荒芜的废墟,而仅在毒门药田中生长的忘忧草也灭绝了。

受神医指引,容烬派了一批又批的人赴各地寻找解毒的药草,多年来,只差这最后一株忘忧草了。

“王爷,忘忧草极难储存,需尽早炮制入药,否则药效恐难维持三成。”

“那您快去药庐炼药呀。”清恙比容烬还要着急,插完话后才记得捂嘴。

容烬手指颤了颤,沉声说:“您若有话要说,不必顾忌。”

神医将盛有忘忧草的冰盒放在桌上,重重叹气,“姜侧妃的病症,老夫曾说非药石可医,并不是危言耸听,但您执意留她,老夫亦无话可说。她已经用了近一月的宁魂香,到了该停香的时辰了,不然香毒入体,得不偿失。”

容烬掐紧掌心,平静发问:“忘忧草可治姜芜的病?”

神医虽未说话,但矍铄的眼神将事实阐述得清清楚楚。

“主子!”清恙站得离容烬近,自是看见了他的犹疑,“姜侧妃得的是心病,大不了您往后日日带她出府,陪她下江南赏春景,赴朔漠览风沙,总有根治的一日,可您的毒,等不了啊!主子!”

藏在暗处的齐烨亦悄然而至,“主子,请您三思。”

容烬拧眉沉思,忘忧草他是等了许久,可姜芜……待她得知真相,待鹤照今身死,她的病情若是再加重了该如何是好。他端起茶盏,冰凉的水面漾起层层微澜,他的手在抖。

“是何人找到的忘忧草?喊他来见本王。”

千亩焦土,广袤无垠,寻药的人翻遍了酆狱,仅仅只找到了一株扎根于骷髅的忘忧草,为了将其完好无损地送回上京,根茎悉数被拔起了。若想找到第二株,难如登天。

“再派一批人去,说不定能找到。”

容烬的声音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

“主子!”清恙肝胆俱裂,颓然跪倒在地。

“胥大夫,拜托您了,给姜芜用。”容烬掷地有声,是在警告下面的人,不要妄动歪心思。

神医抱起冰盒,点头说好,“给姜侧妃用的话,直接入药即可,老夫这就去熬药,她今夜便可服下。”

“多谢。”

“痴人啊。”神医念声幽幽,与厅外的寒气一道钻进肺腑,清恙气急攻心,晕了。

“齐烨,看紧他。”清恙最不守规矩,可也是陪他最久的人,幼时的黑暗是清恙与景和一起帮他撑过的。

齐烨还想说些什么,但容烬已经走出偏厅,去往寝卧方向了。他要先去沐浴,再去榻上找姜芜-

西厢房。

进屋时,容烬便闻见了沉香,掺了宁魂香的沉香。姜芜夜夜难眠,他被迫出此下策,但幸好,今后用不上了。

路过紫铜炉时,他执起香匙掩灭了燃烧的香头,掀帘坐在了榻边。

姜芜听见他拨弄香匙的声音,早早抓着锦被坐起身,“你把香灭了?不燃香的话,我睡不着。”

“无碍,把这碗药喝了。”

容烬倾身从紫檀矮几上端起一碗颜色浅淡的药,细闻有丝丝缕缕奇香。当药碗捧至身前,姜芜抿紧唇瓣,略有些抵触,“这是什么?”

“胥大夫刚研制的新方子,说对安眠有奇效,所以本王才将香灭了。”容烬搅动药匙,舀起一勺吹凉,递到了她唇边,“张嘴,药很贵,不能浪费。”

“哦,”她嘴一张,药就入了口,“额——好苦好苦!啊——”姜芜涩得吐舌,分明闻起来是香的,怎会是这样奇怪的味道,“可以吃蜜饯吗?”

“不行,影响药效,张嘴。”容烬又舀了一勺,无情地塞进了她嘴里,“别吐,一滴都不能浪费。”

“好苦好苦,我自己喝吧。”姜芜伸手去抢碗,但碗边都摸不到,她蹙眉皱鼻,“我一口灌进肚子里,省得受罪。”

容烬确定她不是在闹脾气,才将碗放在她的手心。

姜芜哭丧一张脸,捏住鼻子,喝光了,“啊,好苦好苦,神医说有奇效,应该不是糊弄人的吧。”

“嗯。”容烬接过空空如也的瓷碗,放回了矮几,“要喝水润润嗓吗?”他端来一杯温水,见姜芜点头,亲手喂她喝了半杯。

药喝完了,该就寝了。两人四目相对,姜芜赶紧倒下,藏进了被褥里。

昏黑的床榻间,萦绕着袅袅沉香,容烬搂紧贴在他怀里的人,在她发间轻嗅,“姜芜,你可有发现,你身上全是与本王一模一样的气息,兰草苦香淡得闻不见了。”

“是吗?”姜芜嗅了嗅,她习惯了,闻不出变化。

“姜芜。”

“嗯。”

黑暗中,容烬寻觅到那片柔软的唇瓣,在她的唇上细细密密地啃咬,他的手四处点火,当亵衣从腰间撩起时,姜芜退缩了。

“我和郡主约好明日去看铺子,可以不,不吗?”

容烬的手停在细腻的腰肢上,他说:“可以。姜芜,本王以后也唤你‘阿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