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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路人甲he了 玉弗 23217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晚晴苑。

院子很热闹, 郑瑛待着的新房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群人,墙角空地还有两个扎双丫髻的女娃娃在放炮竹。

容烬抵达时, 院里的人稀稀拉拉地跪倒一片, 除了那两个睁着大圆眼睛的小娃娃, 抱着竹筒状的炮竹跟他干瞪眼。

容烬甩了甩袖子,“咳,不必多礼。”

荥阳郑氏是个大家族, 郑瑛未出阁时, 是长辈们最宠爱的娇娇,她嘴甜, 又会医术,谁都说不出她一句不好,老的喜欢她,小的也爱跟她玩。这不,院里的兄弟姐妹们全是等着闹洞房的。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可容烬, 本身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

“诸位请移步正厅用膳,本王有事同郑侧妃相商。”

“是, 草民告退。”为首的清隽少年是郑瑛的嫡亲弟弟,他拽住身边几个不安分的少年, 绕过容烬走了。

“云檀, 快走,别发呆了……”落在最后头的少女被催促声喊得一抖, 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收回了流连在容烬身上的目光,迅速垂下头跑了出去。

院外的少年们勾肩搭背,聚在一块交头接耳,郑小郎君揪住闹得最欢的表弟, “别当容府是什么能乱来的地方,要攀关系也别想攀到王爷身上去,记住了没?”

“嗯嗯。”少年们忙不迭地点头,长辈早叮嘱过,容府不是能随意撒欢的地方。

“云檀表姐?还在走神呢?”

被打趣的少女腼腆地笑了笑,“传闻说王爷貌美不似凡人,我就多看了两眼,嘘,快别笑我了!”

院内,余光瞥见那道嫩绿色背影跑远的容烬狠狠皱眉,披着一身冷意进了郑瑛的厢房。

婢女穗儿恭敬告退,屋内只剩下容烬和郑瑛二人。容烬觉得炉子里的熏香难闻得紧,便赶紧将窗子弹开了。

梨花木缠枝莲拔步床侧,盖头遮面的郑瑛双手紧紧交握,对于充满未知的新婚夜,她既忐忑又期待。

而容烬,一语击碎了她的美梦,凉薄又无情。

“郑瑛,当初你自愿入容府为妾时,本王就承诺过,予你一世尊荣,但旁的,你不可奢求。这侧妃之位,算是本王给你的补偿,至于新婚之夜,你好生歇息,本王便不打搅了。”他的声音比夜里的凉风还冷,冷得郑瑛血都凉了。

盖头下有倾城之姿的新娘血色尽褪,她抖着嗓子问:“妾以为,以为王爷许下侧妃之位,是因对妾有情……”她将唇瓣咬得充了血,接下来的话冒犯至极,可今夜她不想再忍了。

“即便不是男女之情,也是恩情,不是妾挟恩图报,明明姜侧妃随您回府前,您对妾没有如今这般冷淡。妾心悦王爷,甘愿守在王爷身侧,想着水滴石穿,总有朝一日,您的眼里会有妾的一席之地。”

“您为何,为何要对妾这般心狠?”在眼眶打转的泪水终是冲破阻碍,砸在了郑瑛绯红色的衣摆上。这是她特地寻来的面料,最接近正红的绯红,她是真心想做容烬的妻,既然能从贵妾到侧妃,那成为正妃也指日可待。

容烬厌烦得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哭哭啼啼都能惹他怜惜,他又不是圣人。

“本王言出必行,该给你的不会少,但未给你的承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

“王爷!”郑瑛的心疼得像拼凑不起来的碎片,从一见倾心强求入府,到如今,她对容烬的感情已经成了化不开的执念。容烬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人,那为何就不能看看她呢?

“王爷!妾不比姜侧妃差,您……”

容烬没给她继续贬低姜芜的机会,“郑瑛,你逾矩了,本王行事,容不得你置喙。”他平静的眼底卷起一团黑雾,一字一句皆如冬月寒冰般冻得人浑身发寒,“这侧妃你若做不了,趁早出府,本王曾经说过的话永久作数。”

容烬抬步就要走,郑瑛慌乱站起身,被曳地的裙摆绊倒在了榻边,“王爷!妾请求您,能否揭完盖头饮过合卺酒再离开,妾不敢再奢求旁的,求您。”

回应她的,是一道冷漠的玄色背影。容烬无视她的卑微讨好,半步都未停留。

“收起你的小心思,否则莫怪本王翻脸无情。”

与此同时,夜风裹着吉日焰火的硝石气息撞进大开的窗牖,精心缝制的喜盖头被掀翻在地,露出了下面妆容尽毁,泪眼滂沱的脸蛋。

容烬可谓是将郑瑛的一颗心丢在地上踩,骨子里浸染暴虐的怪物根本不会怜香惜玉,他也不想再伪装成个端方君子。

出了晚晴苑后,容烬疾行于飞檐廊庑,他怕姜芜久等。肃冷多时的面容漾开点点温柔,不知今夜能否拥她共眠-

松风苑。

容烬径直落在东厢房的阶前,先行回来传话的乘岚已经在候着了。

一刻钟后,换了一身装束的容烬步履生风地朝西厢房走去,从他身侧经过的侍从皆谨然垂首,又扛不住好奇小心打量。

走在前头的容烬脱下了常年不离身的玄衣,而是白玉冠束发,正红蹙金盘蟒圆领吉服披身,连惯来冷冽的眉眼也柔和带笑,活脱脱是个即将迎娶意中人的准新郎。

“娘娘,清恙来传话,王爷待会儿就到。奴婢扶您去榻边坐,可好?”水谣靠近窗畔静坐不动的姜芜,轻声请求,不敢惊扰了她。

姜芜仍旧是鹤骊双离开时的姿势,伏在窗棂边,呆呆望着满院的灯火。松风苑离正厅远,宾客的嘈杂声传不到此处,若非这满庭红绸与竞相争放的鲜花,她只觉今夜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不眠夜。

姜芜不理,水谣便退了一步,“娘娘,若您想坐在窗畔,奴婢先为您盖上盖头,好吗?”

姜芜喃喃低语,“不必了。”

水谣心死了,她简直不敢想象,晚些两位主子要闹成什么样,新娘连盖头都不盖,可是大不吉……

过了没多久,外头忽地响起婢女的通传声。水谣垂死挣扎,再顾不上僭越,抢先一步将盖头披到了姜芜的头上。

此时,梓苏和水谣无比默契地,一人扶稳了姜芜的一只手。她们迟疑了几瞬,才恭敬问候:“见过王爷。”无他,往日容烬来时,威压将屋子挤压得逼仄,伺候的人常觉难以喘息,而眼下,被红烛明珠照得恍如白昼的喜房里,因容烬的到来又明亮了几分。

平易近人的摄政王发话:“你们下去。”

水谣颤抖着腿定在原地,直到容烬靠近接过姜芜的手,才如释重负地拉着梓苏告退。

姜芜掌心冰凉,凉得容烬亢奋的心情回缓了些,他及时握紧姜芜另一只蠢蠢欲动的手,稳稳地牵着她走到了榻边。

方才窗外,惊鸿一瞥,他看见了倾城绝色,是他的眼前人。

喜秤离容烬尚有一段距离,而掌下那双不安分的手,一旦被松开,定会干出些惹他生气……生闷气的事情。

于是,容烬徒手掀开了这顶他亲自掌眼过的盖头。

弯弯黛眉,沁水杏眸,挺翘琼鼻,如花绛唇,如果忽视姜芜脸上的怒气,她绝对是个顶美的新娘子。

容烬暗哼一声,目光没移开一瞬,又挪到了她脸上。

“摄政王日理万机,左拥右抱,抽空来我这破地方干什么?”靡丽的眼尾有寒光炸开,姜芜挣出手,往另一侧靠了靠。

她眼睛要瞎了,容烬这个祸水。

“你就不能少说点惹本王生气的话?”

“哟,生气了?慢走不送。”姜芜讥笑着做出请的动作。

容烬掐紧指腹,挤出句,“本王没生气,先饮合卺酒。”

他脚步还未跨出,姜芜在身后丢来句“不喝”。对姜芜,他的忍耐暂时没有限度,容烬悠闲地拎起玉壶,倒好了两杯酒。

他将杯盏递给姜芜,“拿着。”

姜芜的手不仅不接,甚至意欲打翻它,得亏容烬未卜先知,及时撤回了。

“姜芜!今夜本王不想与你吵,你能不能……乖一点?”容烬笔挺地站在榻前,漆黑的眸子无奈垂下。

姜芜抬眼去看,唇角抿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烬,合卺合卺,寓意夫妻一体,同甘共苦永不分离。可我和你,算得上哪门子夫妻?”她天真地歪头,笑得像个不知人事的山中精魅。

可容烬知道,她残忍果决,非要握着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磨他的心。翻涌的内力就要震碎白玉杯盏,却瞬时诡异地消停了,“本王说算,那便算。”

姜芜轻笑一声,山泉般轻灵的勘诘声自她唇中流出:“你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你显然懂得。我与你,不是夫妻,是仇人。”

容烬被她给说笑了,“仇人?仇人是吗?本王还非要你和你这仇人共饮合卺酒了?你能奈我何!”

他将两杯酒合于一杯,抬手将清透的酒液倒入嘴里,白玉杯盏“叮”地一声落在榻下时,容烬拽起姜芜的下巴,将酒液唇贴唇地渡进了她的口。

“哒哒!本郡主来闹洞房啦!”景和嬉皮笑脸地闯入,手里欲盖弥彰地拿了把团扇挡脸。

“咳咳咳——”这下呛到的除了姜芜,还有被吓了一跳的容烬。

容烬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来干什么!”

景和理直气壮,“闹洞房啊!我可是特地请姑母同意我留宿棠安苑的。”

“出去。”容烬挡在姜芜跟前,不让外人窥见分毫。

“我刚刚好像听见你们吵架了?听错了?你让我看看姜芜,你挡着她干什么?”

容烬抬手指向门口,脸上半点笑意都无,“出去。”

景和要是怕,她就不是景和了。“姜芜!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她边说边往里面冲,她可是答应过会罩着姜芜的。

姜芜:……

她没必要躲着,没脸见人的又不是她。

姜芜下意识地拽住容烬的衣摆,将头从他身后探了出来,“郡主,我没事。”

景和一个踉跄,变成了个面红耳赤的结巴,“你的脸好红……”

“齐霜,把她给本王拎出去,再有下次,自行去暗卫营领罚。”

无形之中,一场无可避免的争锋被化解。姜芜如被烫到般撒开了手,“郑侧妃那儿还等着你吧,你不用留在我这儿。”

容烬将她的话当作耳旁风,反而用指腹在她的下眼睑蹭了蹭,“你平日到底有没有好好睡觉?百合莲子汤你喝了吗?”姜芜对他避之不及,他已许久没这么近地看过她的脸了。

原来,她的倦容连脂粉都遮不住了。

“姜芜,本王陪你安寝好吗?本王不干别的,只哄你睡觉。”

作者有话说:

我能求求营养液吗[让我康康]

(没有的话请当我自言自语,敲木鱼敲木鱼ing)

第62章

“不需要。”姜芜推开容烬的手, 微微偏过了头,“你出去。”

“姜芜,今夜是你与本王的新婚之夜, 你说了可不算。”容烬迈开长腿, 一脸无赖地坐上了榻, “可要本王唤婢女来为你卸钗环?”他探手轻勾流苏耳珰,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蹭上了姜芜的耳垂。

“你听不懂人话吗!”姜芜怒气冲冲地扭过身子, 一巴掌打掉了他讨嫌的手, “我再说一遍,请你出去。这新婚夜你若耐不住寂寞, 尽可去找郑侧妃,何必在我这儿自讨没趣?”

烛光下,旖丽的脸蛋如同精心雕琢的美玉般泛着光,她冷脸发怒的模样也勾得他心尖发痒。今夜这榻,他是睡定了!

“本王不是色中恶鬼, 说了哄你睡觉,便会言而有信。”容烬嘴角翘了翘, 刚被打又不长记性地要摸姜芜的脸。

姜芜迅即仰头躲了过去,她没看容烬的眼睛, 低声念:“我不是三岁稚子, 什么哄睡?你不要胡搅蛮缠。若你执意僵持着,那就一起在榻边坐一夜, 谁也别睡。”

容烬深知,姜芜要是钻起牛角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软的不行, 只能来硬的。“哼,你再犟,本王一掌劈晕了你,”他意有所指地玩弄发出异响的骨节,如果他的唇边没有一团凌乱的、晕开的口脂的话,许是会更能威慑到人。

姜芜双手捏成了拳,“你厚颜无耻!”

“本王还说你蛮不讲理、口是心非呢。”容烬点到即止,没说会惹姜芜过激的话。

……

姜芜下榻时,踹了容烬一脚,她是真受够了那笑得一脸浪荡的登徒子。“还笑呢?你知道郡主为何花容失色?知道齐霜为何惶然色变吗?威严赫赫的摄政王,要不要去照照镜子呢?”她鄙夷地轻嗤了声,小小翻了个白眼。

而对某无耻之徒而言,那一脚软绵绵的,只踹得他心旌荡漾。

但,为何要照镜子呢?

铜镜前,纤纤素手正在拨弄簪钗,而姜芜的眼睛却始终停留在背后那张五颜六色的脸上,“如何?怎么不笑了?”

“卸完了吗?”容烬的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姜芜傻愣着问:“啊?”

“本王看差不多了。”话音刚落,他扛起姜芜就把人丢到了榻上,掌风一扫,内室的红烛顷刻间灭了一半。

“你干什么!”姜芜拽紧繁复的喜服往床榻内侧爬,却轻而易举地被炙热的大掌捏住了脚踝,令人胆寒的恐惧感攀上心头,她刚要尖嚎就被拢进了温柔的怀抱中。

“睡了。”容烬在她额心贴了下,转瞬即离。

不是?怎么就抱在一起睡了?姜芜使劲蛄蛹推拒,但箍着她的人纹丝不动。

“我穿着外衫。”

“你要脱?”

“……”

“不脱就睡。”

容烬的手缓缓在她后背拍打,熟悉的沉香飘入鼻尖,姜芜挣扎的动静渐渐小了,她将额头抵在温暖的胸膛,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姜芜,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对本王,并不设防。”

睡着了的人听不见他说话,姜芜的身子已经到了很疲倦的地步,自多日前那夜与容烬的共榻后,她鲜少有夜间入眠的时候。

容烬捋顺她拱得乱糟糟的头发,蜻蜓点水般地吻在了她唇角。“今夜,本王的新娘只有你一人。”-

皇宫,崇政殿。崔越宵衣旰食,仍一心扑在国事上。

常福公公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躬身靠近御案,“陛下,长秋殿的那位鹤美人,被许婕妤罚跪了。”

“谁?”选秀结束后,崔越从未进过后宫,意欲往他身边凑的狂蜂浪蝶也全被挡了回去,诚然,他压根不记得鹤美人的模样。

“陛下,是姜侧妃的表妹。”

提起容烬,崔越才抬头分了个眼神给常福,“令则新纳的侧妃?”

“是,今夜是王爷的纳侧之夜,陛下先前准了鹤美人出宫。”

“朕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你方才说被罚跪?”崔越眸色骤然沉了几分,他竟不知,一个小小的美人能劳烦得起总管太监亲自传话。

被崔越阴鸷的目光一扫,常福火速跪下,“陛下息怒!传话给奴才的是长秋殿的洒扫婢女,她,她自称是……”后半句话常福是真不敢说出口。

“嗯?”崔越轻击桌案。

清脆的声响落在常福耳里,已成敲在天灵盖的重击,他把脑袋磕到地上,不敢直面帝王之怒,“是景和郡主的人。”

“你再说一遍?”崔越的每个字都压抑着盛怒,可刻意紧绷的语调,还是泄露了心底的破绽。

“回陛下的话,郡主与姜侧妃交好,便买通了宫人照顾鹤美人,郡主交代婢女,若鹤美人有难,直接报她的名号,来找您求助。”汗珠滴答滴答地砸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伺候的宫人们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生怕被殃及。

“景和,她还是真是菩萨心肠啊。滚!全都给朕滚出去!”奏折散了一地,有些不可避免地砸到了常福,“你耳朵聋了?滚!”

常福连滚带爬地往殿外走,身后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殿外的小内侍关心地给常福递了一方帕子,常福唉声叹气地接过,他抬头望向暗沉无光的夜空。陛下喊的不是“清嘉”,而是“景和”,足可以见得有多糟心了,哎——-

六月已逝,暑气渐退,南面水患频发,以湖州为中心,灾情已延及诸州,其中,又以湖州南部的连州最为险急。连州被瞿玟把控多年,内部乌烟瘴气,腐朽之势益重,虽早前容烬将瞿玟一派连根拔起,送那个把清名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迂腐老头下了地狱,但连州已呈颓势,非多年休养不可恢复当初盛景。如今洪灾一来,病疫蔓延,连州多城即将陷入无人驰援的绝境,再等下去,只会沦为寸草不生的死城。

朝堂上就此事已吵了好些日子,崔越日日忙得焦头烂额,各地灾情源源不断地呈到御案上,而早朝上最能威慑众臣的容烬,借纳侧之事,请了一日的朝假,各派争论不休,气得崔越破口大骂。

“连州将绝!你们这群享尽百姓膏粱、位居肱股的重臣,竟个个推诿至此!朕养着你们,难道是让你们尸位素餐、吃干饭的吗?”

众臣畏畏缩缩,推了裴霄出来直面帝怒。

“陛下!连州早前遭瞿玟一派荼毒,连州官民对朝廷的反心已呈沸顶之势,不是老臣推诿,朝中能担下此等重任的人少之又少,望陛下三思!”

“三思三思!吵了多少日了!需要朕提醒你们吗?还有裴卿,你话中有话啊,呵。”崔越怒不可遏地将奏折掷到裴霄跟前,如此一来,雷霆之怒可见一斑了。

“陛下恕罪!老臣不敢!”裴霄一跪,殿中大半人也跟着跪下了。

四下阒然之时,尚书令周显微执笏出列,“陛下,老臣有一言。”

崔越摆手,“说。”

“当下局势,若要稳住灾情、安抚民心,唯有摄政王兼具谋略与威望,可堪此任,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敛声的朝臣低头互换眼神,眼里多是不抱希望,连崔越也是。

摄政王,从不是忠正良臣。他推崇的,是以武止伐,所以先帝选中他入主皇城司,大刀阔斧斩尽朝中奸佞,他追随的,只是当今圣上,但凡这皇位换个人来坐,他是否会谋朝篡位还真没人能说准。换言之,民生疾苦与他无关,容烬不会揽这个南下赈灾的担子。

“周卿言之有理,但令则不在,稍后朕亲自问问。”崔越昨夜看了一宿的奏折,连发了两轮雷霆之怒,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今日先到这里,裴卿周卿,随朕来崇政殿一趟。”

要说动容烬,得从裴家人入手,而要对裴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佳人选非周显微莫属-

容府,松风苑。

姜芜睁开惺忪的睡眼时,入目便是层层叠叠的大红锦帐,床榻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透进来几分朦胧的暖意,她揉了揉细腻光洁的脸蛋,呆呆望着帐顶出神。

“醒了?睡得可好?”容烬嗓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听得人耳朵发痒。

姜芜扯住被子往里侧靠,不想和容烬掰扯。她昨夜竟然真的很快睡着了……她之前还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那只是巧合。

姜芜不想面对真相,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容烬皱起眉头,一把将她掏了出来,“你闷不闷?”

姜芜梗着脖子不讲话。

“一清早就甩脸色给本王看,本王上辈子欠了你的。”容烬捏住她滑嫩嫩的脸蛋,一条一条地细数她的罪行,“替你擦脸,陪你睡觉,半夜梦魇还得本王来哄,本王嗓子都哑了,你听见没?”

“没有。”姜芜拍掉他的手,继续往被子里躲。

“行。”容烬点点头,掀起被子下了榻,“下次……”别求着本王上你的榻。

话说一半,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下次喊醒你,自己瞧吧。对了,现在不是清早,午时将过了,就没见过你这么能睡的。”

容烬一身金缕玉衣的喜服皱巴得不成样子,多是姜芜抓出来的,他从门外接过乘岚送来的衣裳,很快换好了。

而没脸见人的姜芜仍窝在榻上当鹌鹑。

“起来用膳,要本王请你?”

容烬踩着步子往榻边走,姜芜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掀开了床帏,脸色臭得很。

膳后,容烬有客来访,是结伴而来的裴霄和周显微。

“连州?朝中没人了吗?本王事务繁忙,不便离京,周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容烬轻敲墨玉扳指,懒懒地说。

有脏活累活就想起他了?人人谈之色变的杀神去赈灾?简直是贻笑大方。实则是在洄山吃过的苦头,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周显微求助地望向裴霄,至于后者,已被老友和崔越劝服了大半。

于旁人而言,连州之行前路未卜,危险重重,但对容烬,只是一趟耗时颇久的苦差事。凭借帝王宠信,容烬独断专行,满朝文武对他积怨已久,他那摄政王的名号,在民间能止小儿夜啼,更是好不到哪儿去。裴霄希望借此事,帮容烬挽回些名声,君恩难恃,伴君如伴虎,容烬终究是臣,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

但容烬,不需要。

“陛下自知劝不动本王,故而派您二位来当说客的?”容烬哂笑着饮了口茶,“此事,本王不干,慢走不送。”

裴霄拿臣子的身份劝不动,就摆出了长辈的架子,“你个混账!油盐不进!”

“是。若我没记错,外祖父您,骂过太多遍了,还没长记性?老了?”

“混账混账!”裴霄指着容烬的鼻子怒骂,至于周显微嘛,吓得连灌了好几口茶压惊。

容烬把大喘气的裴霄扶到圈椅上,后者险些以为他被骂醒了。

结果,“您消消气,消完气再走,本王先不奉陪了。”容烬大步流星地走了。

裴霄怒得砸了杯盏,觉得不解气,抢过周显微手里的那杯,临脱手前,把茶水喝光,才砸了。

连州之事,容烬漠不关心,否则也不会在此时大宴宾客,迎侧妃入府。但他不想,冥冥之中有股力量会推着他向前走。

“王爷,连州疫情肆虐横行,老夫想告假一段时日,南下救人,望您恩准。”神医救死扶伤,从不在乎病患贫富贵贱,胥大夫待在京中时日益久,许久未深入民间治病救人了,此行他必去。

“胥大夫,朝中会派有经验的大夫前往,您不必为此费神,南下一路颠簸,劳苦异常。”容烬心有不满,并不同意此事。

胥大夫笑着摇头,“多谢王爷关心,医者不讲究这些,待连州事毕,老夫会尽早赶回来。”

胥大夫语气坚决,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容烬沉思片刻,答应了。

但他会派暗卫守在胥大夫身侧,神医是唯一能解千丝蚀髓的人,他不可能放任人离府,若非太过得罪人,他会把神医强留下来。

连州毗邻湖州,舟山城亦受波及,鹤骊双近日才得到消息,她在京中无人可求,只能找上姜芜。

鹤骊双递来的信中写了,舟山城十户九空,昔日繁荣的城池早已面临粮尽水绝的危机,她的姨娘还在鹤府,她急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了。

鹤老夫人尚在鹤府,姜芜压根静不下心,只能被迫找上容烬。

“怎么?你关心的到底是谁?”容烬瘫坐在书桌后,笑着笑着,变成了面无表情。

姜芜深深吐出一口气,假笑道:“鹤老夫人。”

容烬手里的狼毫一下又一下地点在宣纸上,他如实说:“不管你要送人,还是送物,都到不了舟山城,陛下已选定合适的赈灾人选,即日动身南下。你且耐心等着,若有消息,本王派人通知你。”

话到这里,姜芜着急也没用。夜里,容烬堂而皇之地爬上了她的榻,她也没闲心去闹了。

“还不睡?”

“睡不着。”

容烬疑惑。

姜芜扯掉腰间作祟的手,“你不是最擅长哄睡?就这?”

容烬气极,搂过她的腰,将人钳进怀里,“你怎么了?”

“担心,你别管我了,撒手,热啊。”姜芜一顿乱揍,容烬黑着脸翻过了身。

姜芜翻来覆去一整夜,一连不眠了三夜,容烬实在没招了,他翻坐起身,“你到底要干什么?”

“说了担心,你是不是有病?我本来就睡不着,让你出去又不出去,现在又怪我打搅了你睡觉?你给我滚!”姜芜一喊完,就哭了,哭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一个劲地在容烬怀里拳打脚踢。

容烬无言以对,抱着人低声下气了半个时辰,才把姜芜哄好,和她眼瞪眼,捱过了第四个夜晚。

次日,容烬心力交瘁,找上了即将跟赈灾队伍离京的胥大夫。“您看她这情况,要如何是好?”

胥大夫两手一拍,“要不您带姜侧妃去舟山城看看?舟山暂时没有病疫蔓延,比连州情况好上不少。”

“不行,本王不能让她冒险。”

胥大夫老神在在地晃了晃脑脑袋,“老夫有颗清瘟丹,可避世间绝大数疫病,但,仅有一颗。”

容烬仍在犹豫,舟山并非势在必行。

但胥大夫接下来的话,让他动摇了。“姜侧妃郁结于心,王爷您既不愿放她离开,带她多去外面走走也是好的。姜侧妃牵挂舟山的亲人,以致夜不能寐,这于她的病情毫无益处,您何不试试?只是这清瘟丹……”

“给她,她更重要。”

第63章

第五日, 夜。容烬甫一跨进槅扇门,就被兜头砸来一颗入手冰凉的荔枝。

“出去,”姜芜抱紧双腿伏在膝头。

容烬不理, 撩起衣摆紧挨着她坐在了软榻上, 他摊开手, 给掌心捂出了温热的荔枝剥皮。荔枝自岭南运来,因湖州水患不得不绕远路,抵达上京时, 比往年晚了几日。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权贵奢靡享乐,百姓疾苦求生。

白皙的指尖捏着晶莹剔透的果肉凑至她唇边, 姜芜气闷地扭过头,“我不吃。”

容烬不喜吃这些,便将荔枝肉搁在了瓷碟里。

“你为何夜夜往我这儿跑?我求你,去陪陪你的郑侧妃吧。”夜风微凉,但一贴上容烬, 她就觉着热,姜芜拖着身子往旁边挪。

容烬也没管她的小动作, “本王与你说件事。”

姜芜不感兴趣。

“本王要去连州赈灾,路经湖州, 可要本王帮你捎信?”指腹的汁液黏稠, 他刚沐浴过,随身携带的方帕落在了屋子里, 容烬伸手要去掏姜芜袖口的帕子,却被她一把握住了手。

容烬挑了挑眉,一脸戏谑。

姜芜只当没看见,“可以带我去吗?”

“你去做甚?本王不在府里, 不是更自在些?”容烬微蜷手指,不等她反应过来,将带着凉意的手反扣进了掌心。

姜芜有求于人,再反感也不能挣脱,便任由容烬肆意把玩。

“可以吗?求,求您。”

“您?”

姜芜这火爆脾气忍不了一点,“我要去!”

“啧。”容烬晦暗的眼神将姜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打量了一通,半晌,他说:“本王要吃荔枝。”

姜芜骂骂咧咧地扯出手,捏起刚刚容烬剥好的那颗荔枝,半点不温柔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榻间,容烬将手覆在姜芜的眼皮上,他威胁道:“睡了,后日动身,你莫要再想了,不然就给本王好生待在府里。”

姜芜迷迷瞪瞪地眨眼,卷翘的眼睫如小扇子般扫在他的掌心,他躬起手掌,低声念:“痒。”

于是,姜芜闭上了眼睛,不再乱动。

这一夜,有人好眠,亦有人难眠。

崔越日前下旨,命户部尚书李勉昀南下赈灾,朝中有人欢喜有人愁,喜的是李尚书为官清明,于在水患中罹难的百姓来说,是雪中送炭,愁的是这位尚书大人优柔寡断,恐难震慑得住民心溃散的灾民。而今日容烬进宫一趟后,中书门下立刻改了圣旨,封摄政王为赈灾使,李勉昀辅之,这可谓是匪夷所思之事,朝中不免有人揣度起了容烬主动请缨的动机。

摄政王府里的胥大夫,也被一位不请自来的娇客愁得胡子都快拽掉了。

“郑侧妃,您何必呢?有老夫在,您……”派不上用场。胥大夫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又怕女娃娃面皮薄,只能迂回相劝。

“神医,阿瑛幼承庭训,谨遵师命,心怀黎元,不敢或忘。我也曾随师父深入乡野,见识过百姓生计之难,更懂医者仁心之重,求您答应让我同行,若您顾忌我的身份,我可以当个在您身侧帮忙的普通医女。”

“那此事,王爷可知晓?”

郑瑛摇头。

最要命的是,郑瑛头次来求神医,已是两日前的事情了,那时,容烬尚未揽下赈灾的活。神医明白,郑瑛此行是因医者仁心,而非儿女情长-

七月七,赈灾队伍从上京城门出发,帝于城墙之上送别,百姓夹道相送,高呼“平安归来”。

姜芜坐在唯二的丹漆车舆内,另一辆是神医和郑瑛坐的,连李勉昀都只能挤在简陋的青帷马车里,边擦汗边翻阅文书。赈灾讲究的无外乎一个“急”字,此行的车舆皆出自太仆寺,比寻常马车快上不少,但丹漆车舆造价昂贵,只腾得出两辆。容烬手一摊,李勉昀毕恭毕敬地将他的车驾让了出来。

“娘娘,王爷说您若有事,可以叫他。”梓苏给小灶熄了火,因为姜芜干坐着,已有半个时辰滴水未进了。

“叫他做甚?”姜芜将窗帷撩开了一条小缝,疾驰而过的队伍掀起了不小的扬尘,她火速收手,捂嘴咳了两声,“这马车行路轻快,许是五六日,便能抵达宋州,比来时短上不少。”

“是,奴婢还没坐过这般快的马车,是托娘娘的福。”梓苏捋了捋垂到脚下的纱觳,把姜芜的腿给盖严实了,“您月事要来了,王爷叮嘱说,需得注意些。”

“知道了。”

容烬既接下了赈灾的任务,便下令队伍保持全速前进,两夜一休,披星戴月,直奔湖州方向。

七月廿日,天色未暮,因赶路匆忙,队伍里上吐下泻的人不在少数,连身子骨倍儿硬朗的神医也吃不消了。

“今夜在客驿休整,诸位早些休息。”容烬先在神医那儿拜访过,才回了他和姜芜的厢房,梓苏说她草草用了晚膳,已上榻歇息了。

容烬拨开床帏,贴了下她的额头,不烫,“很疼么?”

姜芜缩在被子里,嘴唇发白,还微微颤抖着,约莫是因为赶路疲累的缘故,她来癸水的日子推迟了。

容烬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很舒服,但姜芜还是偏头躲开了。“今夜我想一个人睡,你去隔壁吧。”

容烬僵在半空中的手捏成了拳,他扯了下唇角,又将被子往上掖,“隔壁,你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吗?”

姜芜不耐烦地睁开眼,“我说,你去找郑瑛,别在我这儿吵吵。”

“你还是真是用完就丢啊,”容烬冷笑。

姜芜瞪大杏眼无声控诉,像在反问,她用什么了?

容烬把姜芜从里到外埋怨了一通,姜芜直觉他的眼睛骂得很脏。

容烬冷哼一声,转身去了厢房里临时搭建的湢室擦身,今儿在车舆里,疼得神志不清的姜芜躺在他腿上蹭来蹭去,给他逼出了一身汗。一想起这事,他就怄得慌。

条件简陋,他火速将身子擦了一遍,换好洁净的里衣躺在了榻上。姜芜躺在靠外侧的位置,他便只能委屈地缩在榻沿,偏生她还霸占着不动。

“你过去些,本王要掉下榻了。”

“说了让你换个地方,爱睡不睡。”

“本王也说了,不在你这儿,睡不着。”

“你真风趣,说得好像自己是个什么冰清玉洁的……额,童子鸡?”

“你找死!”容烬的指尖擦过姜芜的脖子,摁在了她的两腮上,他使了些巧劲,姜芜“唔唔唔”地发不出一个音。

容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眼底燃烧的怒火凝成了火星子,姜芜也不惯着,她伸出原本抱在腹部的手,不假思索地掐住了容烬的脖子。

可惜,姜芜疼得根本使不上力,与其说是在掐,不如说是在拽他。容烬被扯得往下一滑,他怕砸到姜芜,立刻将掌锢人的手撑在床褥上,阻止了一场糟糕的事故。

姜芜也顾不上和他争辩,抱紧腹部侧身蜷缩了起来。

“你真是倔死了,本王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容烬的右臂自姜芜颈下穿过,而左手,则行云流水地覆上了她的腹部,“别闹,别叫,反正本王不走。”

容烬的胸膛贴在她纤细的背脊上,暖烘烘的热源不断驱散着她身上的寒意,他的掌心也在缓而有力地纾解她的疼痛。“睡吧,若明日依旧疼得紧,本王陪你在客驿暂留两日。”

厢房里早早熄了灯,隔壁的郑瑛自然看得见。婢女穗儿深知隔墙有耳,不敢行差踏错害主子陷于险境,但她实在为郑瑛抱不平。

穗儿将窗户合严,蹲在郑瑛腿边对着姜芜一顿咒骂,“那姜侧妃真是个狐媚子,勾得王爷神魂颠倒。”

“穗儿,慎言。”郑瑛放下医书,抬眼看向窗纸上映出的影子,好在没人,她将穗儿拉了起来,“此处不比晚晴苑,你稳重些,莫让……有些人钻了空子。”

郑瑛一心扑在医书上,穗儿怒其不争,如此好的时机,王爷时刻在眼前,怎能不好好把握!

“娘娘,您真要放任事情这样下去吗?王爷待她这般看重,奴婢说句让您难过的话,如今夫人和郡主都接纳了她,她当上王妃只是早晚的事。”穗儿抓着郑瑛的手,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郑瑛无奈地笑了笑,“王爷避我如蛇蝎,自那夜他离开晚晴苑后,再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又能如何?别哭了,乖~”她执起帕子刮去穗儿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安慰她说:“云檀留在容府了,这些事情待回京再议吧,你是最懂我的,我不可能轻易放弃王爷,无论如何,总要争一争。只现在,疫病之事为先,你快多点几盏蜡烛,这医书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翌日,姜芜被廊道上的动静吵醒了。

“再睡会儿。”容烬捂住她的耳朵,想趁她迷糊的时候,哄她重新睡个回笼觉。

姜芜眯着眼拉开他的手,慢吞吞地问:“是要动身了吗?快起来。”昨夜容烬后面说的话,她没听清。

“无碍,你别动了。”清晨本来火气就旺盛,遑论他更是个被千丝蚀髓折磨的病患,容烬略微躬起身子,唯恐姜芜察觉到某些异处。要是被她揪着不放,下回是真上不了榻了。

两人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容烬是赈灾队伍的话事人,他不起身,队伍怎么会动?难不成让所有人等着看笑话?

容烬下半身往外缩,上半身却抱得比谁都紧。姜芜气不打一处来,一拳头捅在了他的小腹上,打到了某些不知名物件。

容烬的眼神陡然危险了起来,幽深难测的黑瞳吓得姜芜拔腿就要下榻,却被久违的吻封缄。

第64章

“啪——”响亮的巴掌声震耳欲聋, 容烬那张鬼斧神工的脸被扇出了几道鲜红的手指印,足可见姜芜用了多大力气。

容烬顶了顶腮帮,阴鸷的笑意爬上了他的眉梢, 他轻“嘶”一声, 用指腹抹了把唇角溢出的血珠。

他的对面, 姜芜杏眼圆睁,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意,她用手背使劲擦拭红肿的唇瓣, 那力度像是不擦掉一层皮的话, 绝不罢休。

“你这么嫌弃本王啊。”坐在榻上的容烬直起身子,他屈腿膝行, 朝姜芜步步紧逼,但这客驿的榻狭窄,禁不住姜芜倒退几步就到了底。

容烬嘴角斜挑,笑得有些瘆人,“说话啊, 姜芜,莫要忘了你的身份。”眼前之人, 浑身透着一股被凌虐过的美,她的脸上写满了不服输的韧劲, 如同被狂风摧折却依旧傲然挺立的蒲草。他是想折了她, 但他已消了强迫她的念头,可, 她未免也太放肆了点。

“容烬,你混蛋!”姜芜的双手在被褥上抠出了褶皱,她在害怕,但不想露了怯。

“呵, 这你不是早就知晓吗?本王这辈子只被两个人打过脸,你知道上一个是什么下场吗?”容言景的那个妾室就是死在了他手里,幼时自以为难以跨越的苦难,在他初现锋芒时,便被易如反掌地捏碎了脖子,脏污的血水流了一地,最终被野狗分食,那个女人的死,也带走了容言景在世间唯一的羁绊,自此,容府真正由他当家做主。

不过这些,容烬没打算说与姜芜听,她胆子小。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姜芜扬起潮红的脸蛋,将一截纤长的脖子脆生生地送到了他眼前。

容烬又笑了,“姜芜,其实你很聪慧,但这不是你在本王面前耀武扬威的理由。”他蔑笑着轻拍她的脸颊,俯身将唇贴在了她的耳畔,“念你是初犯,本王放你一马,再没有下次。”

鲜嫩娇腻的肌肤散发着诱人沉沦的香气,容烬强压下即将冲破理智的欲念,抬腿下了榻-

丹漆车舆里,姜芜抱着腹部窝在角落里叹气,梓苏既着急又好笑的,“说了要您暂歇两日再动身不迟,很难受吗?”

姜芜皱脸摇头,但将纱縠拢紧了些。

梓苏轻笑着从车帷探出了半边身子,跟坐在车辕上的清恙搭话,“娘娘身子不爽利,能否请王爷……”

清恙朝她投去一个敬佩的眼神,晨间容烬漆黑的脸色她可是瞧见了,还敢跑去老虎头上拔毛呢。“主子有急事暂离队伍,稍后会赶上来,可要我去请神医来?”

他并未刻意压低嗓音,姜芜听见后,出声制止道:“不必,我没有大碍。”容烬不止一次就此事请胥大夫来给她把过脉,神医皆说得慢养,急不来,再借这点小事去请人家,她也没脸。

临出发前,姜芜喝过一碗汤药,虽然依旧难捱,但比起昨日,已好上许多了。

姜芜不让去,梓苏只能陪她慢慢说话。等容烬追上行车队伍时,姜芜刚吃完烙好的馒头,她边喝水边顺气时,正好撞上掀开窗帷的人。

馒头是客驿厨子做的,粗面馒头即使新出炉半日,也梗得嗓子疼,她此刻杏眼盈泪,红肿未消的唇瓣在不断翕张喘气。

容烬板起脸,从马鞍上拽了个包袱下来,将其丢到窗畔的壁几后,便一言不发地打马走远了。

梓苏看看包袱,又看看姜芜,小心翼翼地问:“娘娘?”

姜芜瘫在车壁上,抬起下巴说:“打开看看。”

梓苏应声去解包袱,里头是两袋油纸包的卤牛肉,以及一袋杏仁酥,和一抔酸果子。她转身朝姜芜笑,后者却已然闭上了眼睛。

“馋嘴的话,自己拿,不必问我。”

梓苏连忙摇头,她一点儿也不馋。

后头的另一辆丹漆车舆里,胥大夫捧着包袱啧啧道谢,他老了,也就馋口美酒佳肴,此行条件颇简,能得这些已是很不错了。

“老夫谢过王爷。”

“不必。”容烬犹豫了几瞬,才开口说:“姜芜不舒服,您能否去看看?”

容烬的难堪不甚明晰,但神医掐指一算,仍是算得七七八八,他拍了拍包袱,而后将郑瑛推到了窗前。“王爷,女科病症……阿瑛更拿手,让她去给姜侧妃瞧瞧?”

郑瑛出行前,主动说这一路她以医女身份随行,胥大夫便欣然改口,唤她“阿瑛”了。

在容烬犀利的注视下,郑瑛低眉顺目,没接受也没推辞,只等人出声。

“也好。”

紧随容烬话落,时刻关注的乘岚临时叫停了队伍,好让郑瑛换乘上姜芜的车舆。

容烬什么都没说,只给守在车辕上的清恙递了个眼色。

“姜侧妃。”郑瑛微微颔首,侧身将随身的药囊放在了舆座上。

姜芜抿紧唇瓣,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郑瑛,平日她们只是点头之交,再无更多往来,说来,她算是半个“第三者”?

容烬简直就是个混蛋!

身子发软的容烬被风一吹,低头揉了揉鼻尖,有人在骂他,八成是姜芜。

郑瑛人已到,她再推脱就显得太不识好歹了。“郑侧妃,麻烦你了,多谢。”

“不麻烦,我先为你把脉。”郑瑛抿唇浅笑,缓缓将手指搭在了她的脉搏上,“寒气过重,似……似在冬日落过水?”

姜芜惊喜地抬眸,她没料想,郑瑛医术竟如此高明。

事实上,郑瑛的医术远不止于此。荥阳久负盛名的妙手回春堂最擅长医治的便是女科,郑瑛能在上京城的高门大户中混得如鱼得水,也是因她那一手,与师父相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岐黄之术。至少,姜芜曾小产之事,她已默默记下了。

只为何,府里没有传出任何风声?郑瑛垂着眼,掩去了眸中的错愕,她敛好神色,认真道:“神医所言自是没错,你的身子需靠慢养温补,才能渐渐恢复,但,若辅以师父传给我的针法,事半功倍,届时,你也能早日受孕了。”

“受……受孕?”

姜芜吓得缩回了手,面上装得云淡风轻的郑瑛也被她的反应惊住了。

“是,若你同意,我这就去告诉王爷,待他点头,今日先为你施第一次针。”但郑瑛猜想,这针怕是施不成功,除非有神医在场盯着。

“不,先不用了。”姜芜摇头拒绝。

见此,郑瑛端正了神色,“姜侧妃,我谨遵师命,不会违背医者之道。”姜芜的顾虑虽情有可原,但郑瑛很难不介怀。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瑛理解颔首,垂头整理起了药囊,她需要在姜芜的车舆上待着,等到下一站歇脚的地方,才能下车。

雕花紫铜小炉上的油纸包滋滋发出油爆声,卤肉的香气愈发浓郁,勾得人口水直流。姜芜见郑瑛的目光落在那处,温声问道:“你要吃些吗?”说着她从散落的包袱里,找出了剩下的那包未加热的卤牛肉,递给了郑瑛,“这个,可以留着慢慢吃。”

郑瑛移开停留在包袱上的眼神,扯出了个勉强的笑,“多谢,但我近日食素祈福,就不横刀夺爱了。”

“哦,好。”姜芜尴尬地收手,将它重新塞了回去。

郑瑛抱着膝盖上的药囊,沉默地望着时不时飘起的车帏出神。她入容府已逾两载,对容烬即使说不上熟悉,但该知道也半分不少。容烬性情凉薄,不近女色,不重口欲,可他的原则放在姜芜身上,竟也能够不作数了。

郑瑛不开口,姜芜也没主动交谈的打算,只是,她在纠结,要怎样阻止郑瑛的这场施针,要是容烬知道了,他又会做什么?

姜芜思来想去,车舆却提前在半道停了,梓苏一撩起车帏,郑瑛便下了车,她余光瞟见,容烬就站在车辕边。

容烬亲自来接,郑瑛不会自视甚高地以为他是为她而来。“王爷,妾为姜侧妃号过脉,神医开的药方千金难求,但若辅以恩师传授的独门针法,能更快为她温养受损的气血,自然也更易有孕。”

有孕……容烬没错过郑瑛脸上的异常。呵,姜芜她还真是……

“独门”一词被他略过,容烬直白问出:“神医可能够在旁观诊?”

郑瑛看着他的眼睛点头,“若是王爷您要求的,可以。”

次日夜里,队伍在山林湖畔支起帐篷休憩时,应容烬的命令,郑瑛和神医被带进了姜芜的帐子,前者主针,后者辅之。

取针后,姜芜平躺在可折叠的织锦黑檀木榻上,她偏头望向帐帘,许久,走进来的是梓苏。

“娘娘,奴婢新熬了碗药,您喝了早些睡,明儿还得继续赶路。”

姜芜撑起上半身,将药吞了。

梓苏放好碗后,蹲在榻边温声问:“您好些了吗?”

没什么血色的小脸露在被衾外,姜芜低声答:“嗯。”

梓苏犹豫地说:“您白日里睡得并不沉,可要奴婢去请王爷来?”

“不要。下次不要再提他,记住了吗?”不等梓苏回话,她侧过身子,“把蜡烛熄了,你别放外人进来。不然这次回京,我会去挑选一个新的贴身婢女。”

梓苏连忙惶恐答道:“是,奴婢记住了。”

一夜相安无事,没有闲杂人等靠近帐篷打搅姜芜的安眠,日间的车舆里亦然。

五日后,七月廿七,赈灾队伍进入湖州地界,越往南走,入目惨况愈发骇人。容烬沿路留下医师和心腹,在各地重组赈灾力量,直至抵达暌违半载的舟山城。

城墙之上,一道长身玉立的青色身影遥望丹漆车舆,丝毫无惧容烬凛冽的目光。

第65章

“直接入城。”容烬没有将鹤照今放在眼里, 真当自己是个什么角色了?

连续奔波两日的队伍打起精神,准备进入舟山城休整,但刚过城门, 就被一青衫男子拦了路。

容烬高坐黑鬃骏马, 他垂眸冷笑, “珩之,许久不见了。”

鹤照今弯腰,行礼作揖, “草民见过王爷。”

“既如此, 为何不跪?”容烬的嗤笑声里满是不屑,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

城中主街虽行人寥寥, 但也并非空无一人。赈灾队伍招摇过市,得知消息的百姓也满怀希冀地前来凑热闹。

“队伍领头的那位,就是摄政王吗?”

“鹤大少爷为何拦路?他与王爷之间好似有过节?”

“都说照今公子清隽出尘,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依我看, 王爷要更胜一筹。”

“你不说,我都没发觉, 照今公子怎么阴森森的……”

七嘴八舌的交谈声入耳,容烬心情颇好, 他轻转扳指, 好心地复述了遍:“为何不跪?”

发话声一出,四周聚集的百姓尽数跪倒, “草民拜见王爷,求王爷救舟山于水火之中。”

马下之人或愁喜交加,或热泪盈眶,容烬凝了一瞬, 便收回了目光,他仍执着于傲骨铮铮的鹤照今。

矜贵懒散的面容变了神色,半睁不睁的丹凤眼像是淬了冰,“舟山城民便是如此迎接本王的?”

虔诚俯首的百姓们目露不解,追寻着容烬的视线才找到症结所在,嘴碎的汉子沉不住气,拉着三两好友出声提醒。

鹤照今屈辱不已,他不愿跪,但有人压着他跪。

“容烬,你别为难人。”姜芜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与冷脸回首的容烬对视,“他,是我兄长。”她冷淡的眼神只与和鹤照今交汇一瞬,便重新移至了容烬脸上。

容烬咬紧后槽牙,点头说:“也罢,既然爱妃求情,本王也不计较这点小事了。”他突然改了主意,他要带姜芜住进鹤府去,“珩之,本王能否上贵府叨扰一夜?”

问话声唤回了鹤照今黏在姜芜身上的目光,他略显惊喜地答:“自然。”他以为,能远远见阿芜一眼,已是奢望。

车队穿过萧瑟冷清的大街,停在鹤府朱漆府门前,鹤老夫人携阖府在此迎候。

“见过王爷,见过姜侧妃。”

容烬扣紧姜芜的后腰,俯首贴在她耳畔威胁,“劝你安分点,若敢在鹤府人面前给本王没脸,本王发起怒来,可不知火会烧到谁身上呢。是鹤老夫人,婢女小厮,还是你的好兄长呢?”

姜芜恨死了他这副目中无人的贱样,她张开蠢蠢欲动的手掌,狠狠掐在了他的腰间,“是。”

趁容烬脸色扭曲的功夫,她一肘击撞开了他,迎上前扶起了鹤老夫人,“老夫人,您不必客气。”

鹤老夫人在姜芜白净的面颊上看了又看,才开口:“阿……阿芜。”

姜芜唇角扬起,笑容很甜,“诶——”

容烬没发话,其余人不敢妄动。鹤老夫人犹豫地握住她的手,姜芜意会到后,转身给容烬使了个眼神。

容烬:……她到底记不记得他们刚吵过架?尚未和好?

容烬嫌弃地拧紧眉头,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鹤老夫人一早接到玳川的传话,她走上前,恭声说道:“王爷,自您离府后,离轩一直有人打扫,今夜您可要住在那儿?”

容烬瞟了表情雀跃的姜芜一眼,摇头说:“不了,本王歇在爱妃的菡萏苑。”

又爱妃?方才离得远,只恶心了一会儿。此刻容烬站在她身边,姜芜受不了,抱紧手臂搓了下。

鹤府庭院之中,容烬拔腿走在最前方,姜芜落后几步,正搀着鹤老夫人说贴心话。

容烬闲庭信步,他嘴角微翘,慵懒地敲击着扳指。姜芜许久没这样叽叽喳喳地了,这一趟貌似不是那般无用。

菡萏苑前,容烬停了脚步,欲回身牵姜芜进院子,她却下意识地往后躲,磕磕绊绊地说:“我想和老夫人说说话,晚点再回,行吗?”

巴掌大的小脸被温煦的日光照得红扑扑,容烬指腹有些痒,他哑声说:“早些回,清恙跟着。”旁侧,鹤照今的窃喜也被打破,“珩之,来与本王叙叙旧?”

于是,姜芜走了,鹤照今被留下喝茶。两位气势旗鼓相当,容貌平分秋色的男子坐在黑漆戗金黄花梨茶桌两侧,他二人只字未说,茶盏里的水也几乎无人问津。

容烬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他正想吩咐乘岚去催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是姜芜回来了。

“阿芜,”鹤照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而容烬,忍住了起身的动作,反倒将手肘支在了桌面上,他偏头朝姜芜挑了挑眉,后者先应“兄长”,接着不情不愿地坐到了容烬身边。

鹤照今一脸破碎,容烬则是将耀武扬威发挥到了极致,他的手臂搂上了姜芜盈盈一握的腰肢,护着他的所有物挑衅地笑,“珩之脸色不佳,便先回去歇息?”

鹤照今僵硬地挪过身子,谦卑地问:“阿芜,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姜芜尚未接话,容烬已替她做出了回答,“本王累了,她要陪本王。”

容烬的手在姜芜的腰窝画圈,痒得她浑身不敢动,她艰难扯出抹笑,“晚些若得空,我再去找兄长。”

至此,鹤照今颓然地垂下头,离开了。

屋子里的外人一走,容烬的手便恢复了原位,懒散的笑被敛去,他斟了杯新茶凑至唇边,倨傲地说:“你若敢单独见他,本王就砍了他。”

凛然的杀意刮得姜芜脸颊生寒,也激得她怒火四起。入城时遥遥一瞥,再见故人,除了那张脸令她心间泛起片刻涟漪后,她再无半点波动,爱恨憎怨真被她永远留在了这座舟山城,又或者说,她所有的恨与怨,自此只对准容烬一人。

“你除了这句话,会说别的吗?”从福缘堂一路走来,她有点口渴了,姜芜伸手去够容烬手边的茶壶。

被她的话堵住一瞬的容烬,顺手将茶壶推远了,他拧起姜芜的手腕,问:“你真以为,本王会由着你撒野?”

这一举动,让表面平静内心不然的姜芜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背。

“你疯了!”容烬不敢运功掀翻了她,越用力推,她还咬得越紧,“嘶——姜芜!”

姜芜也觉得莫名其妙,但她对容烬的恨好似比从前更强烈了。浓烈的血腥味卷入舌腹,熏得她直反胃,姜芜心里一委屈,唇齿一松,伏在桌面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不是,你哭什么?”容烬在抽痛的额角摁了数下,才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去摇她的肩膀。

而姜芜黏在了桌面上,根本拉不开,容烬刚想训人,却猛地转念一想,她不会又发病了吧,明明南下这一趟,胥大夫说她淤结的气机有所纾解了。

容烬暗骂两句,使了些巧劲,将哭得尤为可怜的人打横抱起去了软榻。

姜芜坐在容烬的腿上,扭着脖子趴在他肩头哭,啜泣声跟小奶猫似的,容烬的心软塌成了一汪水。

他慢慢拍着姜芜的肩,耐心道歉,耐心哄,“本王不是故意的,吓到你了,抱歉,你别哭了,本王不怪你。要是不解气,本王再给你咬几口可行……”

姜芜默默流了两刻钟的泪,直到把容烬肩膀上的布料浸湿了,才不安稳地睡了过去。窝在他怀里的人一直念念有词,说的净是他听不懂的话。

“落葵,孩子,阿照……阿昭……”

容烬薄唇微启,“阿昭?”他俯下身仔细去听,姜芜却念累了,渐渐没了动静。在他骤然回神,失笑着摇头,自嘲为些子虚乌有之念伤神时。

姜芜喊了一声极为清楚的“阿昭哥哥”。

昭?朝?亦或是旁的任何字,但绝不是鹤照今的“照”,还有那声“哥哥”,她可从未那样叫过鹤照今。

姜芜的来历一片空白,忘川村落的孤女,因与鹤老太爷的缘分入了鹤府,那个她梦里念念不忘的“阿昭哥哥”又是谁?不是鹤照今,却是一个比鹤照今重要百倍却杳无音讯的人。

容烬的左手提至姜芜颈后,将人护稳了,他后仰靠上榻背,失神地望向窗棂外随风荡起的花枝,错过了那句自他的肋骨,传入心脏的呢喃。

“容烬。”-

赈灾队伍在城中客栈安置,暂居鹤府的只有两位真正的主子。姜芜在内室安眠时,容烬叫来了清恙和乘岚,以及站在阴影里的齐烨。

“明早本王启程赶往连州,姜芜不随行,清恙和齐烨留在鹤府守着她,暗卫中再选三人留下。”

容烬说话时,整个人都在散发寒气。清恙挠手挠脚地,再敬畏,但还是顶着恐怖的目光说了。

“主子,暗卫三个就三个,但齐烨得跟着您。”八大暗卫除去有任务在身的齐煊,只剩七人,若连齐烨都留守舟山,容烬可用的就只剩三人了。

“本王的决定,何时轮到你质疑了?”容烬捏在掌心的青瓷杯寸寸龟裂,温热的茶水淌了他一身。

清恙火速下跪,想着事到如今,死就死了,“主子,姜侧妃服过清瘟丹,您可以带她一道去连州。”

清瘟丹可避大多数疫病,而非绝对,容烬何尝不想让姜芜时刻待在他身边,但他不能冒险,况且在鹤府,她心情许是会好些。南下一趟,本就是为给她治病而来。

“本王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齐烨,寸步不离,记住了吗?”

齐烨从阴影里走出,“属下遵命。”

姜芜醒来时,天色已然黑透了,睡前的事情历历在目,她不敢置信地揉搓脸蛋,她哪来的熊心豹子胆,敢上嘴去咬容烬的啊,啊啊啊。

“娘娘,您醒了,现在可要用晚膳?”梓苏放下刚烧好的茶水,俯身掀起了床帏。

姜芜捂着脸,闷闷地问:“容烬呢?”

“王爷说去客栈安排事情,晚些回来。”

“是明日动身?”

梓苏点头,“是。”

瞅见梓苏的迟疑,姜芜皱眉问:“有什么话不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