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说,娘娘暂留鹤府,不与他同行。”
“什么?”姜芜惊呆了。
容烬突如其来的决定让姜芜没心思去干别的,她用完膳后,就在院子里打转,但容烬始终没有回来,问过清恙也说不清楚。好在她已经睡过一觉,暂时没有困意,姜芜靠在窗边,怔怔地看檐灯下恍若碎金的桂花。
夜半,容烬终于披着一身寒意踏入了院门,他轻飘飘地看了姜芜一眼,抬步进了屋子。
他奚落道:“你还会等本王呢?”
“我想问你。”
“留在鹤府的事?你与鹤老夫人感情深,多留下陪陪她不好么?毕竟老太太是敢帮你逃跑的人,鹤府的小佛堂是个好去处吧。”
容烬越说,姜芜的心越凉,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紫蝶闻不得刺激气味,偌大的鹤府,能挡住你气息的,也只有经久不散的佛香了。”容烬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仰头喝了,“哑巴了?”
“我……”
“本王累了,先去沐浴。”容烬垂下眸子,提步去了湢室,没再多言。
黑沉的榻间,姜芜躺在里侧,容烬裹挟着潮气躺在了榻边,与她隔了一些距离。沉默之中,姜芜缓缓闭上了眼,良久,翻身的摩挲声伴着叹息响起,床褥上的两团影子合到了一处。
次日,容烬什么话都没留下,就带着乘岚出了菡萏苑。
凭窗发呆的姜芜听婢女们谈起,鹤府人都去府门前送别了,鬼使神差地,她也走出了院子。
仍是昨日的府门前,容烬与郑瑛并肩站着,后者不知说了什么,他点了下头。忽地,容烬撩起眼皮,看了眼站在门槛后的姜芜,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无动于衷地挪开目光,而后他跨上马鞍,打马离开了。
第66章
四日后, 连州,建宁,此处为疫病的发源地。在北面湖州局势已然有所控制的情况下, 建宁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上任连州知府月前被革职查办, 崔越新封的知府尚未来得及到任, 建宁城的疫病便全面爆发了,但城中有人统领大局,及时下令封锁城门, 杜绝了大多数患者的出逃, 才将危害降至最低。容烬离京前,先行派了心腹来建宁打探消息。
“董温纶的小儿子?”
董温纶是上上任连州知府, 当年因侵吞税赋中饱私囊被判处极刑,董氏全族流放,当年主审此案的即是刚崭露头角的七皇子崔越。
若容烬的记性没有出现差错,此案波及甚广,先帝本来是想下旨让皇城司接手, 但不知为何,临时换了人。彼时, 他与崔越私交甚密,并不在乎被抢了差事, 甚至喜闻乐见。
听闻董温纶的小儿子在流放地立了功, 被免刑后销声匿迹,原来是回了故居。
一身粗布衣的青年站在长亭外点头, 他混迹建宁城多日,虽暂未染疫病,但仍怕有万一,故不敢接近容烬。“主子, 属下另外探得了一消息。”
尖端插有纸条的飞镖射入亭柱,乘岚上前将其取了下来,容烬飞速读过,面上却并无多少震惊。
这反应与他所想不同,亭外的青年疑惑地问:“主子?”
“本王知晓了,你去神医那儿开些汤药喝。乘岚,准备入城,与本王去会会这位董小公子。”
和沿路畅通无阻的城池相比,建宁城最凋零,也最为肃穆,至少,容烬一行人被拦在了城外。
锈迹斑驳的城门紧闭,似乎并不欢迎来人。乘岚一马当先,运功传声:“王爷奉皇命前来赈灾,尔等还不速速来迎。”
片刻后,身披银白胄甲的青年姗姗来迟,城楼之上仅有他一人伫立,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见过王爷。建宁城中疫病肆虐,百姓非病即亡,安然无恙者寥寥。王爷千金之躯,不必进城受罪,您若要去下一城池,烦请西向绕道。”
马儿原地刨蹄,似有不安,容烬轻拍它的脑袋,微微抬眸,与那青年对视。“董小公子,随行队伍中有药材,有医师,更有举世闻名的神医,你当真不让?”
董云羲抻着脖子往城下张望,他何尝不想救一城百姓,但他无法相信容烬。
“本王知你顾虑,但,你更该想想,到底什么更重要?”
董云羲觉得那双洞若观火的黑眸能看穿他的内心,是,他的猜疑抵不过满城百姓的性命,再坏,也不会有比眼下更坏的情况了。
“草民知错,望王爷勿要怪罪。”他转身扬手,高喊道:“开城门,迎王爷入城。”
建宁城下,面如冠玉的青年跪立在容烬面前,“王爷,建宁城已沦陷,如今只剩城西一块净土,请您移步休整。”
容烬点头,“起来吧,你与本王详细说说城中情况。”
城中经洪水浸泡过,地面上仍残留有显目的泥沙,容烬徒步走在苍凉的街道,董云羲在旁沉声介绍。
“你做得很好,速派人去将驻守的医师请来,与神医商讨对策。”
董云羲将城中百姓安置得井井有条,病重难医的送去城东,病症稍轻的住进东北角搭建的帐篷里,若城东有需要,他们便去帮忙。未染病的则住在城西,女子制药熬药,煮饭缝衣,男子在城中四处喷洒药水,并将染病死去的患者运去南面焚烧。但即便如此,城西的人仍是越来越少。
董云羲说了,如果城中只剩最后一人,就一把火烧了整座建宁城,那一人,也将是建宁最后一个得以出城的幸存者-
胥大夫在沿途诊治过数位病患,症状有轻有重,但同出一源,他教导过同行的医师抑缓病症的疗法,只是这根治的药方,目前他不能完全敲定,需得深入建宁,见到最早一批染病的人,问过源头,方能确认。
“阿瑛,你留在这儿,城东就不必去了。”胥大夫先来看的是东北角的病患,多数人仍神智清明,只是身乏体弱,难以起身,“你按之前说的药方熬药,先每人喂一碗,其余的,待老夫去过城东再说。”
全身裹紧纱罗的郑瑛摇头,“神医,我与您一道去吧,陈医师知道药方,此事交给他来办就好。”
“你这丫头,又轴又笨!”神医叉腰乱走,末了,丢给她句:“你待这儿,哪儿都不准去,好些女子在呢,她们若有不便的,你搭把手。”
神医既狠声狠气地发话了,郑瑛也不敢再忤逆,讷讷点头应下了。
董云羲派来的人已同病患们说了,来人是摄政王带来的神医,此外还有食物和药材,建宁有救了。
百姓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迸发出微芒,齐齐聚集在郑瑛身上,她浅笑颔首,“请诸位放宽心,神医起死人而肉白骨,但凡有一口气在,都能从阎王手里抢人,自今日起,建宁城中每一人都能活下来。”
担架上有人声音发颤地问:“姑娘,你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
郑瑛有序组织人熬药,熏药,通风散气,一个时辰后,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灌进了每一位病患的嘴里。
“我嗓子好像不疼了。”
“我胸口好像不胀了!”
“……”
病患们七嘴八舌地说开,郑瑛无奈地拍了拍手,“诸位,汤药至少喝上六个疗程,你们好生休息,尽量不要胡乱走动,有事可以唤我。”
西北角的病患里有壮年男子,也有老弱妇孺,她们的毛病要多些,郑瑛忙活了一整日,在几个帐篷里来回穿梭,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被郑瑛勒令安置在城西的穗儿实在放心不下,托人领她来了。
“娘,姑娘!”
穗儿的声音不小,惹得众人哄堂大笑,“阿瑛姑娘,有人找你呢。”
郑瑛自是也听见了,好在她围着纱罗,没让人瞧见泛红的脸色,“怎么了?说了让你别来,”郑瑛拉住穗儿的手就往外走,离得远了,才出声训诫,“你也太不听话了!”
穗儿瘪起嘴,将食盒递给她,“奴婢担心娘娘没空用膳,这过来一看,果真如此!”
“好了好了,食盒我收下了,你快些回去,记得立马换身衣裳,记住没?”郑瑛接过食盒后,就无情赶人。
“知道了,那您早点回来。”
看见郑瑛提着食盒进来,帐篷里好奇探头的众人才发现她还没吃东西,顿时心生愧疚,“阿瑛姑娘,麻烦你了,害得你都没空填肚子。”
“说的哪里话?我是医师,忙起来忘事正常。”
“阿瑛姑娘,那你先去吃饭,我们不急。”
“好。”郑瑛走到帐篷之间的空地上,那里是医师们熬药的地方,她将食盒放在木桌上打开,里头装了一碟青菜,一碟豆腐,另有两盘糕点,是穗儿特地准备的。
和郑瑛交好的医师凑近来瞧,一看她吃的全是素菜,便关心开了,“阿瑛,你还在吃素?”
出门在外,郑瑛多和神医一道用膳,医师们也以为她是神医的徒弟,只有少数时候,是聚在一起席地而坐,共食一釜。
郑瑛嚼了颗青菜,点头,“嗯。”
“你啊,太较真,那你多吃些,别饿着了。”
“多谢。”郑瑛吃饭很快,但不粗鲁,将两碟菜一扫而光后,她捻起一块金黄的桂花糕吃了,而剩下的糕点,被她拿给孩童们分食了。
小脸尖尖的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围住她,阿瑛姐姐长,阿瑛姐姐短的。
不过两日,郑瑛就与病患们混熟了。期间,容烬来过两次,倒是董云羲每日能来跑个三四趟。
郑瑛免不了被打趣,一波人问了,又有另一波顶上。
“阿瑛姑娘,你看我们董小公子如何呀?他模样俊,性格好,只是这家世嘛差了点,你别嫌弃他呀。”
郑瑛从一开始的笑着拒绝,到现在被问烦了,干脆明说:“我已嫁为人妇,望诸位不要再打趣了。”
众人唏嘘不已,扼腕叹息,也有人仍相信,郑瑛是不好意思才寻借口堵他们嘴。
直到有一日,穗儿喊出了那句“娘娘”。
“摄政王妃?”举着竹蜻蜓乱跑的小姑娘跑到帐篷里,宣扬开了,“阿瑛姐姐是摄政王妃!难怪她总看王爷嘻嘻~”
“王妃?!”打眼望去,全是一溜瞠目结舌的表情,百姓们虽由心而发地感激容烬,但也始终不曾忘记他是今上最器重的臣子,是高居庙堂的摄政王爷,可如果郑瑛是王妃的话,那他们该对摄政王夫妇感恩戴德才对。
郑瑛没想到,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事情已被谣传成这样,若是被容烬知晓,定会以为是她居心叵测故意为之。“是桃桃听错了。”
小姑娘使劲摇头,“没有哦,大牛哥哥也听清了。”大牛比桃桃大四岁,他指定不会连话都听错。
郑瑛没法子,只能尽力解释,“我是王爷的侧妃,并非摄政王妃。”
可普通百姓们哪管是正妃,还是侧妃,是王妃就对了!不出半日,摄政王夫妇情比金坚,对建宁人有再造之恩的话就传开了。
郑瑛赶紧去容烬跟前请罪,直言她不是有意暴露身份,容烬看了她两眼,跟她说没事,郑瑛便放下了心。
但她不管走到哪儿,百姓们都称她为“王妃”,怎么纠正都不管用。
“娘娘,反正王爷说了没事,您就别操心了。”穗儿搀扶着郑瑛的手臂,在旁安慰道。
心生窃喜的郑瑛叹气,“诶——”但说不准此生也就这一次了-
舟山城,鹤府。
湖州与连州相邻,近来建宁城传出的皆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自是传进了舟山城。容烬在鹤府歇过一夜的事,舟山城人尽皆知,故而,与他相关的消息无论如何都会传进鹤府。
菡萏苑里的姜芜坐在屋中,便已听得了全貌。
“摄政王与王妃伉俪情深,实乃天作之合。”
姜芜喃喃念着,梓苏不知是否该上前,而清恙纯当没听见。
在鹤府数日,姜芜只在菡萏苑与福缘堂之间往返,每当鹤照今尝试与她交谈时,皆会被清恙无情拦下,后者更是与她坦白,容烬不许她与鹤照今有所往来。
姜芜倒不计较此事,她也不想和鹤照今有过多牵扯,烦。
姜芜在屋子里转圈,转来转去没个头绪,如今见到鹤老夫人安好,她不再想留在鹤府了,但容烬何时会来接她……
院子外闹哄哄的,梓苏遣人去瞧,得了信后,她一脸晦气。
“何事”
“梨苑那位去了,听说昨夜就死了,现在才被下人发现。”
姜芜脸色白了一瞬,她倚着桌子坐了下来,“死了啊,是她活该。”
“是她自作自受,娘娘您别再多虑了。”
“嗯。”姜芜摁压胀痛的额角,神情不是那么舒服。
梓苏忧心不已,“娘娘,您最近夜里又难眠了,奴婢陪您去园子里转转,看会不会睡得好些?”
“不用了,我不想出去。今儿我不去福缘堂用晚膳了,你帮我去说声,我在软榻上躺会儿,暂时不用来打搅。”姜芜甩了甩头,慢步走到软榻边,捋好纱縠躺下了。
这一躺,姜芜做了个短暂的梦。梦境中,门窗紧闭的屋子里,药味刺鼻,看不清模样的床榻间躺了一个气若游丝的人,她捂住口鼻,欲近身一探究竟,越过被拨开一条细缝的床帏,她看清了。
那个病入膏肓的人,是容烬。
“这不可能!”
姜芜自梦魇中惊醒,梓苏慌里慌张地闯了进来,清恙紧跟在她身后。
“姜侧妃,请您速速收拾行李,与属下赶去建宁。主子感染了疫病,又逢旧疾复发,他需要您。”
又是旧疾旧疾,郑瑛不是在吗?有神医在侧,哪里轮得到她帮忙?姜芜强压下心间那股异样,拒绝了,“我不去。”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开开心心,健康自由,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67章
“阿芜!”是疾奔而来的鹤照今。
姜芜此行从简, 携带的物件不多,在梓苏匆忙收拾行囊时,她去福缘堂拜别了鹤老夫人。此外, 鹤家无人清楚姜芜离府的消息。
“你是要走了吗?”鹤照今微微喘着气, 双眼通红地想要握姜芜的手。
清恙拔剑指向来人, “鹤大少爷,请自重,你眼前这位, 是摄政王侧妃。”容烬的事十万火急, 他没空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姜侧妃, 主子还在等您。”
姜芜后退半步,轻点了下头,“兄长,你多保重,老夫人就拜托你照顾了。”她不等对方多说些什么, 转身往府门方向走了。
丹漆车舆中,姜芜闭眼靠在车壁假寐, 菡萏苑里清恙字字铿锵的抱怨在她头脑中肆意冲撞。
什么叫“郑侧妃不能”?
什么叫“容烬的旧疾危及性命”?
什么又叫“容烬不顾自身安危,将唯一的清瘟丹留给了平安待在鹤府的她”?
清恙的话掐头去尾, 再如何追问, 他也不吭声,只说求她救命。鹤府不是久留之地, 连待在院子里也不似从前自在,姜芜就被迫点头答应了-
建宁城西,后巷。
此时,距离赈灾队伍入城已逾一月, 神医夜以继日研配药方,数日前感染疫病的百姓已陆续服下汤药,形势一片向好,谁料体魄健朗的容烬却突然倒下了。
“真以为身子好呢!你就是个花架子!”神医忙得头昏脑胀,脾气愈发不好,就差指着容烬鼻子骂了。
乘岚尽量屏住呼吸,将自己藏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半倚在榻上的容烬眉梢轻蹙,刚想驳斥胥大夫逾矩,一脸躁怒的老头掐点骂开了。
“乘岚说你前几日已然身子不适了,为何不说!说了让你躺下休养,为何忙起公事!千丝蚀髓是时刻埋于体内的隐患,稍有不慎就会被催醒,你内里亏空,说你体虚,莫不是以为老夫在哄骗你?”胥大夫吼得唾沫横飞,胡子拉碴的老头半分没有月前世外高人的仙气飘飘,不听话的病患该骂!
乘岚在恨不得捂住耳朵的同时,由衷暗叹神医威武。
“疫病有解亦需时日,且看姜侧妃何时到了,依老夫看,等不到后日了,最迟明早就会毒发。”容烬面临的威胁不在于疫病,而是间接催发的千丝蚀髓毒,两相重疾在体内爆发,非同小可。
胥大夫话落,看戏的乘岚站不住了,“神医,那此次严重吗?”
胥大夫将银针狠狠插进布包,“严重吗?严重吗?前天没说吗?老夫也不隐瞒了,就方才施针的情况看,比上回说的还要严重数倍。你家王爷不遵医嘱,受罪活该!”老头扛起药箱,摔门走了。
戴着面巾的乘岚站在离榻数步的地方,“主子,姜侧妃至少今晨才动身,还需四日,要不要去请……”他声音越说越弱,死死垂头盯住地面。
“出去,别放任何人进来,这是命令。”容烬捏着掌心的锦囊发怔,即便姜芜来了,恐怕也不见得愿意,若非建宁疫病已被控制,他不会同意接她来此,只是,他太想念她了。
乘岚早料到事无回旋余地,他出了屋子后,再次飞鸽传书给了清恙,盼着姜芜快些到。
深夜,药童来请乘岚去了神医住处,后者不明所以,但心急如焚,直到听见与他白日如出一辙的建议。
“老夫并非危言耸听,王爷劝不了,如今他身边亲近之人只有你在,若要硬扛过这遭,无异于割肉剔骨,你看着办吧。”
乘岚脸色蓦地变得煞白,“可……可您不是说元阳不失?”
“没说要王爷丢了元阳,有个人在旁帮忙,总好过硬捱,你明白不?”
“王爷下过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厢房。”
胥大夫重重叹了口气,“老夫言尽于此,你出去吧。”
乘岚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胥大夫有了私心,但明知如此,他潜意识里依旧想请郑瑛来。
突然,暗卫齐炘闪现在了路中央,“乘岚,主子毒发了。”
巷尾小院。
狂劲的内息席卷了整间屋子,噼里啪啦的瓷碎声时不时响起,暗卫们从暗夜守到天明。第二日,好不容易静下来一个时辰,痛苦的低喘声又逸散出来,愈演愈烈的趋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动静时断时续,敲得暗卫们心尖发颤,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神医昨日怒火中烧不是无的放矢。
赈灾队伍从舟山赶来建宁时,几乎连续四日四夜不眠不休,所以,清恙四日内带姜芜赶至,已是极限了,而且大抵是不可能。
请郑瑛来救,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蹲守在檐下的乘岚脑中天人交战,从前不能,不代表这次不能,而且,他的性命远比不过容烬的安危。
第二夜,屋内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从窗缝溢出的血腥气仍在时刻提醒乘岚早做决断。
“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准能等到。”
第三日,乘岚趁容烬昏厥,入内为他包扎好了伤口,顺手将被摧残成一摊废墟的屋子收拾了。
“封脉针顶多起效半日,午后王爷会醒,老夫已没有多余能做的了。”胥大夫轻拍乘岚的肩膀,拖着步子走远了。
午正一刻,容烬准时醒了。乘岚将熬好的清粥搁在榻边,弯腰扶他坐起,“主子,您多少用些粥。”
“嗯。”容烬浑身惨白,双手皆被绷带缠起,他缓慢端过碗,眉头浅浅皱了起来。
“主子,属下帮您。”
容烬偏过手臂,无声拒绝了,“她到哪里了?”
“回主子,属下已飞鸽传书给清恙,但并未收到回信。”
“怎么回事?”容烬捏紧了瓷勺。
“请主子放心,有齐烨在,姜侧妃不会有事。”
记起有齐烨保护在侧,容烬点头,慢吞吞舀了勺粥送进嘴里,他吃得慢,但好在吃了大半碗。
容烬放下碗,接过帕子轻擦嘴角,“扶本王躺下,你出去。”
乘岚扶稳浑身冰凉的容烬躺好后,视死如归地跪在了他的榻边,“请您顾惜身子,求您,让郑侧妃来。”
双眼放空的容烬语气平静,“滚出去,齐炘。”
“主子,”黑衣暗卫瞬时跪立在乘岚身侧。
“若敢放旁人进来,你们暗卫三人即刻驱逐出暗卫营,自断一臂后去靖州燕云卫报道。”
“是。”齐炘沉声应下,将瘫软在地的乘岚拖走了。
从烈日当空,到落日衔山,容烬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不绝于耳,乘岚麻木地坐在廊下的台阶发呆,直到灯笼亮起,他如同被蛊惑般拔步往外走。
“你疯了!”齐炘一掌击在他的肩头。
“我不想连累你们仨,届时我以死谢罪,求主子放你们一马。”
齐炘语气沉静,“你就是这样看我们的?你明知主子对姜侧妃的心意,怎敢私自做决定?”
乘岚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但万事太平时,他以容烬的心意为先,而如今,生死关头,情爱哪有性命重要,不是只有清恙为容烬不值,他也是,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让开,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你可以试试,能不能胜过我们三人。”
暗卫只奉容烬为主,唯容烬的命令是从,面对寸步不让的齐炘,乘岚果断抬手出掌。
“你简直魔怔了。”齐炘努力唤醒乘岚,而平日最为理智的人此刻已至穷途末路,压根听不进去任何劝告,齐炘与另一名暗卫联手才能压制住暴起的乘岚,他们三人一路缠斗到院外,仅留下年纪最小的齐八留守。
殊不知,真正的危机已在暗地里潜伏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
“站住!”齐八拦住行迹可疑的母子,不准来人再踏近一步。
粗布麻衫的妇人被吓到,连忙弯腰道歉,“大人,民妇不是坏人,我看院外没人才进来。大牛,把篮子给娘。”
瘦弱的男孩缩着脖子,将竹篮递了过来。
妇人掀开蒙在上层的粗布,“大人,这是家里母鸡生的蛋,为感谢王爷恩情,我才带孩子来碰碰运气,我没想干别的。”她怯怯地把竹篮往前伸,但齐八没接。
“多谢好意,王爷不收百姓馈赠,请回吧。”
听见齐八拒绝,妇人快急哭了,“您收下吧,您收下,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们母子没本事,只能拿出这些。”
齐八不为所动,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不必了,请回。”
僵持之下,齐八藏在袖口的暗器就要出手,而此时,院外又来了一人,是来探病的郑瑛。
容烬不准她靠近是一回事,她主动来则是她自个儿的事,郑瑛也是来碰运气的。“张大姐、大牛,你们怎么在?”她看了眼面生的齐八,猜他应是容烬的暗卫,便没多问。
“王妃,王妃姐姐,”母子俩先后问候,那妇人说:“我带大牛来给王爷送些鸡蛋。”
郑瑛了然点头,“王爷不收百姓分毫,历来如此,你拿回去,心意本妃会带到。”
“好吧。”母子俩尤为失落,但似乎也没离开的打算。
齐八不再留情,正要强行驱逐外人离开,眼睛却猛地一花,他强撑了片刻,仍是无力地倒了下去。
“啊!”被吓了一跳的穗儿尖叫出声,“娘娘,他怎么了?”
郑瑛赶紧蹲下身给齐八把脉,脉象弦紧,气机郁滞,是中毒之兆。她刚要吩咐穗儿回去取银针,穗儿也倒了。
“娘娘,奴婢好晕。”
“穗儿穗儿!”郑瑛抬头望向穗儿的时候,却意外看见了张大姐恶毒的眼神。
被察觉的妇人不显慌张,她沉着地放下竹篮,“王妃,您也中毒了,我不想对您下手,但容烬那个狗官必须死!他助纣为虐,偏帮狗皇帝害了连州多少人!”滔天的愤怒占据了她老实的面庞,“大牛,你在外头守着。”
大牛坚定点头,“好的,娘。”
郑瑛听不懂她的话,想方设法地劝,“可王爷救过你们啊!你不能恩将仇报!”
妇人充耳不闻,瘫坐在地上的郑瑛只能眼睁睁看她靠近厢房。
满眼歉疚的大牛低下了头,“王妃,您不会死的,您别害怕。”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郑瑛偷偷取出了藏在镯子里的软针,“肚子好痛,好痛,”她痛得匍匐在了地上。
大牛焦急地蹲下,要扶她起来,“王妃!额——”
郑瑛一针扎在了他的百会穴,孱弱的孩童瞬间倒地,她脸上闪过一抹痛惜,便迅速给自己扎了几针,她挣扎站起身,拔出发髻上的银簪,朝屋内跑了过去。
“住手!”郑瑛双眼刺红,不管不顾地冲到了榻前。
“噗——”
被踹飞的是怒目圆睁的妇人。
病中艰难起身运功的容烬吐出一口黑血,他迟钝地松开搭在郑瑛腰间的手臂,扶稳榻边定神。
“王爷,您、您怎么了?”
郑瑛哭着去抓容烬的手腕,但被他推开了。
“滚。”
虚弱如病猫的人威慑力极低,郑瑛颤抖着靠近。
就在这时,齐烨一行人赶到了。“主子!”
容烬没有力气甩开郑瑛的手,他徐徐抬头,只看见了月光下小脸惨白的姜芜,她发丝、衣裙全乱了,像是逃难来的。可是,最早她不是明晚才能抵达建宁吗?
在门廊边,浑身掺杂着尘土气息的姜芜掐紧了掌心。在她的不远处,容烬身着单衣倚在榻侧,衣衫不整、钗环凌乱的郑瑛紧紧依附在他的身旁。
所以,她为什么要披星戴月骑马赶来?为什么要拖着一双磨破了皮的腿站在这里看他和郑瑛郎情妾意?
作者有话说:以后晚上更新,下周末会尽量将更新时间调整回来。
第68章
“主子。”清恙扑到榻边, 慌张地要扶容烬,却又不敢上手。
容烬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脏兮兮的连姜芜都不如, “郑瑛, 下去, ”他终于将手臂抽了出来,抓住榻沿喘了几口粗气。
“将这贱民拖出去砍了,咳咳咳——”
犹如困兽的妇人捶地怒吼, “狗官, 老娘在地下等着你和狗皇帝,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住嘴!”乘岚一脚踹在了她的胸口, 他不敢想,若容烬不是存有一击之力,后果是何等不堪设想。
站在榻边的郑瑛望向血肉模糊的妇人,心间陡然升起一丝不忍,这段时日, 她与城中百姓相处融洽,并不愿见稚子失怙。“王爷, 她有一幼子,妾能否求您饶她一条性命?妾虽无从详知其间内情, 但仇怨相报, 无有穷尽。”
“那便斩草除根,这贱民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拖下去。”容烬撑起身子,眼神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姜芜。
许是提起幼子,恐惧爬上妇人的心头,“孩子是无辜的!王妃!王妃!求您救救大牛!他什么都不懂!”
“王爷。”
“闭嘴。”容烬在回答郑瑛的问题, 眼睛却盯紧了姜芜煞白的脸蛋,她好像又瘦了,信里不是说她有按时用膳吗?
定在门廊旁的姜芜双腿发抖,这一缓下来,她认为说磨破了皮都是轻的,她腿根恐怕没有一块好肉了。
而容烬,以为她被吓傻了。
“行了,此事缓缓,先把人关起来,全部出去。”
清恙见容烬要躺下,连忙伸手来扶,但被冷冽的眼神逼退了。
后知后觉的容烬记起忘了件事,他无视面庞带伤的乘岚无助的眼神,沉声说:“本王不养擅作主张的下属,你收拾收拾,也不必回京了,直接滚去燕云卫。清恙监刑,打他六十大板,换条手臂,不吃亏。”
没人敢为乘岚求情,清恙见容烬累到极致,正要将除姜芜外的人尽数驱逐了,她却主动先所有人一步出了屋子。
清恙想出声挽留,容烬只说:“随她去,你留下帮本王换身衣裳……不,喊齐炘来,还有,姜芜是怎么来的?”
齐炘在帮容烬换衣裳,清恙则站在一旁将他们弃车骑马,昼夜疾驰的事情说了。
“主子,属下扶您躺下?”齐炘谨慎地搀扶容烬上榻,而刚要沾榻的时候,龟毛的摄政王咬牙站了起身。
“将被褥一并换了。”-
廊下,月光清盈,姜芜蹲坐在台阶上,她面前是笔直跪着的乘岚。“你做什么?”乘岚不比清恙,他惯来沉默少言,姜芜和他交流不多。
“姜侧妃,属下求您去屋内陪陪主子,求您了!”被驱逐出上京的处置对乘岚打击不轻,他神色黯然,整个人如同失去支撑般一蹶不振,“主子病情险急,他真的需要您,”乘岚将脑门重重磕在地上,额心冒出的血珠给这张清俊的脸添了几分阴沉。
院外奔来的齐烨带来了一套干净的衣裙,另一名暗卫打来了温水,“姜侧妃,梓苏不在,您能独自更衣吗?”
“嗯。”姜芜风尘仆仆,一身邋遢,她没多说就进了隔壁厢房。
屋内仅燃了一根蜡烛,不甚明亮,准备褪下里衣查看伤口时,她疼得浑身发颤。
“咚咚咚——姜侧妃。”是齐烨。
姜芜紧张地放下撂起的裙摆,“怎么了?”
“主子吩咐属下给您送来三七粉和生肌膏,可要找个女医师来帮您?”
姜芜打开门,接过了托盘,“不必。还有事?”
低头并未直视她的齐烨说:“能否请您快些?”
“嗯。”姜芜回到烛火笼罩的竹屏后,强忍不适尽快脱掉了布满泥尘的衣物,腿根的伤比她料想的要糟糕数倍,大块的皮与肉剥离,虽然未破,但里面灌满了脓水。她擦过边角上渗出的血液,用烧过的银簪戳破伤处,紧闭唇齿咽下痛呼,才用帕子拭去了蜿蜒的血污,随后不甚熟练地涂抹好药粉和药膏,换上了灰扑扑的粗布衣。
门刚一从里拉开,齐烨就端来了一碗药,“姜侧妃,这是祛疫的汤药。”
姜芜二话不说端起喝光,之后没有抗拒地穿过院子,进了容烬的厢房。
翻腾的欲望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压制不住,容烬不想她来,忧心丑态吓到她,又渴望她来,渴望了很久很久。
容烬侧身看向缓步靠近的姜芜,轻扯了下唇角,她这穿的是什么破烂货?可依旧美得不可方物,让他为之倾倒。
那个如鲠在喉的人他不计较了,总归姜芜是他的人,他何必为一个没有威胁的存在与她闹别扭。
看见她,那些肮脏的冲动似乎远遁了,他只想抱抱她,抱抱她就好。
容烬唇角微弯,他迟缓地探手要去牵姜芜,无情的怨怼却在耳畔炸开:
“你为什么要让我来建宁?郑瑛不是在吗?”
“你何必装模作样?烂人假意,你以为我会被你哄骗?”
“谁稀罕你这点虚伪的情谊?”
温凉的指尖褪去最后一缕暖意,容烬松开五指,任由手臂直直垂落在了榻边。
姜芜的瞳仁中聚拢了一团黑黝黝的火,是不解,是愤怒,是厌恶,不止是对容烬,更是对自己。她隐隐有所觉,她的心,乱了。
“你心野了?本王给你脸,让你留在鹤府与鹤老夫人团聚?你就这样回报本王?”他其实没力气说话,可姜芜就是有能把死人气得从棺材里跳起来的本事,“咳,咳咳咳——姜芜,你真的没有心。”
姜芜眼皮都没眨,“全天下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我变成如今的模样,罪魁祸首是谁?你心里没点数吗?你把我当玩物一样抢夺,杀死了对我最重要的人,将我关在冰冷的高墙里豢养,你要我如何?要我对你奴颜婢膝?要我对你极尽谄媚?……还是要我爱你!凭什么!容烬你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翻过身平躺的容烬胸膛剧烈起伏,他费力抬眼,只见空洞的眼眶里,有成串的泪滴如重锤般砸落下来。
他心疼,但姜芜凭什么将他的真心贬低得一文不值。
容烬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玩物?这般久了,你仍旧认为,本王待你,只是玩物?”
姜芜没有回答,连日的奔波以致她疲累不堪,她的腿也撑不住长时间的站立,眼下被昏暗的烛火照着,她心神松懈,便扶着榻边滑坐在了地上。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屋内蔓延,稍稍压制的千丝蚀髓又开始在容烬的骨血里作祟,密密麻麻的蚀痛让他全身发起冷汗。“你出去。唔——”
解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清醒地知道他不能碰,容烬拔出枕下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手臂划了两刀,“额——”他痛得直喘气。
姜芜无动于衷地静坐在原地,直到片刻后,她站了起来,掌心握不住的银簪在抖。她告诉自己,只要刺下去,她与容烬的孽缘就断了。
因熟悉姜芜的气息,濒临失控边缘的容烬没有察觉危险的到来,而千钧一发之际,屋外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爆吼。
“主子,有刺客!是箭阵!”尖锐的哨响被吹响,嘈杂混乱的厮杀声就近在咫尺。
姜芜被吓呆了,齐烨从来没发出过这样恐慌的声音,她扔下银簪,掰过背对着她的容烬。平日如天神般强大不可亵渎的人,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容烬!醒醒!醒醒!有刺客!”
思绪混沌的容烬正在慢慢回神,齐烨的喊声他听见了。
“咻——”迅疾的破空声让容烬本能地捞过姜芜,将她扯到了榻上,漫天箭雨扎破了这间不坚固的屋子,而里头的人成了无处可逃的活靶子。
“你能起来吗?容烬!”姜芜使劲拍打他的脸庞,而涣散的瞳孔只聚焦一会儿就撑不住了,容烬在乱摸慌乱间失了踪迹的匕首,未果后竟抓到了一根银簪。
他握紧银簪捅在痛不欲生的胸口,将将擦过心脉分毫。
“容烬!”姜芜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唇,血,迅速染红了衣衫的血铺满了她的视线。
“我……本王动不了,你躲去榻下,从里侧翻下去。慢点,别碰到腿上的伤了。”他刚说完,箭矢就将床帏捅了个对穿,“别磨蹭,快。”
姜芜迅速掩下害怕,镇静地说:“我扶你,我们一起躲。”
“不必,”他将被鲜血浸透的簪子归还进她的掌心,“你不是想要本王偿命吗?如你所愿。只是如此窝囊地死在建宁城的小院里,后世该如何编排本王啊,本王死不瞑目。”
死到临头,他还敢笑,姜芜一巴掌捂在他的嘴上,“闭嘴,跟我一起下去。”
容烬运筹帷幄,他的确没料到此行会输成这副蠢样,终究是他低估了人心,反正都要死了,正好姜芜时刻嚷着要杀他,他也不想管了。
但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容烬呆滞地扭过头,从喉咙呛进嘴里的血顺着他的下颚滴在褥子上,“你……”
“闭嘴。”姜芜小幅躬起身子,她抱紧容烬的腰,拼命将他往里拖,“你一点儿都动不了?”她头上本来只有两根簪子,一根在手里,一根不知摔哪里去了,此刻她蓬头垢面,连眉毛都在使力的脸皱成一团,着实称不上好看。
可容烬要问,“你不想我死?”心悸到惶惶,连自称都忘记了说。
“说了闭嘴。”
容烬执着求一个答案时,齐烨的声音又传了进来,“主子!刺客要烧了屋子!”
烧屋?
但箭矢上没有火油,容烬以为是五感失灵,便想问姜芜,后者不等他问便答:“没有火油的气味。”
“咻——咻——”数只点燃的箭带着飞溅的火星穿破黑夜,钉在了离床榻最远的门板上。
姜芜伏在容烬腰间望向门边,“为什么只射那儿?”
为什么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容烬惊恐地扣紧姜芜的腰,“让开!”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姜芜,又扯过堆在角落的被衾将她团团裹住。
“你做什么?你坐起来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姜芜被裹成了一个蝉蛹,容烬没回答,他好几下才拽断了四处破洞的床帏。出不去,箭雨还在继续。
“额——”一根泛着寒光的箭矢擦过他的脖子,留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如今他虚弱到连这都躲不掉了。
“容烬!你到底要做什么?”
只有窗子了,门不能走,若他没猜错,火药的引线就在那附近。
姜芜没能力独自破窗而逃,来不及了。容烬抱起姜芜,最大程度地将她护在怀里,他的手臂、他的腿全不受他支配,但他就是站了起来。
“轰隆——”漫天火海在姜芜眼前炸开。
窗棂破裂的声音被淹没,容烬用背撞开了窗子,然后,在火舌席卷来了瞬间,强行扭转了身位,将灼烧的热浪悉数挡在了背后。
第69章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耳膜嗡鸣作响, 姜芜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好半晌才有模糊不清的喊叫声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耳朵,容烬箍在她头上的手臂也终于卸了力道。
姜芜用力顶开压在她身上的容烬, 无知无觉的人被翻了个面, 摔到了坚硬的地面上。在平复好气息后, 她挣开被烧得千疮百孔的被衾,朝容烬爬了过去。
“容烬!你醒醒!”夜风一吹,糊在脸侧的血液凉得刺骨, 而被她摇晃的容烬, 没有丁点儿反应。
平躺的人无声无息,胸口银簪造成的伤口因猛烈的撞击渗出了更多的鲜血, 他面容缟素,耳廓在流血,连发梢也被烤得打起了卷儿。
“容烬!”姜芜唤不醒他,颤抖着指尖去触他的鼻息,很微弱很微弱, 她坐在地上,手穿过容烬的后颈, 将他抱了起来,与此同时, 她摸到了一手的血。
单薄的里衣被烧出了个大洞, 姜芜瑟缩着帮容烬侧过身子,火光映照下, 外翻的皮肉狰狞扭曲,她看清了容烬伤得惨不忍睹的肌肤。
一滴滚烫的热泪没入容烬的颈弯,同它的主人一般,自此心无归处, 失了踪迹。
“主子!”突围而来的齐烨心神俱裂地跪倒在地,他看不见容烬埋在姜芜怀里的脸,入目的只有那张伤痕累累的后背,“姜侧妃,属下带主子去找神医。”
“对对,找神医。”她帮忙将容烬送到齐烨背上,踉跄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后巷住的人不多,此处是专门为赈灾队伍划分出来的住所,神医与郑瑛就住在巷头。小院闹出的动静不小,冲天的火光几乎照亮了整条巷子,没走几步路,姜芜就瞧见了行色匆匆的郑瑛。
郑瑛花容失色,拎起裙摆跑来,“王爷!王爷!”
齐烨语速奇快,“郑侧妃,神医可在?”
“在的,在。”郑瑛追在齐烨身侧,与他一起带容烬去寻神医,而望着他们背影走远的姜芜,惘然若失地轻扯嘴角,而后,拖着歪歪扭扭的腿赶了上去。
神医自打来建宁城,就没睡过一个安生觉,深更半夜被敲门是时有的事,他披上外衫刚开门,差点被吓晕了去。
“先把王爷放榻上去。”好在住所另有一间专门为病患收拾出来的屋子,神医领先走在前头,点燃了蜡烛,郑重叮嘱:“让王爷趴着,慢些,他后背烧烂了。”
彼时,慢了些许的姜芜也赶到了,“不行,他胸前有伤口,流了好多血。”
“那慢着。”听闻此语,神医端着烛台走近,捏起了容烬垂落的手腕。
脉象紊乱无序,生机断绝,是濒死之兆,容烬内有千丝蚀髓和疫症,前有崩裂的伤口,后有溃烂的皮肤,而且,他五脏六腑被冲击得移了位,身子不能再破败了,如此还能留一口气在,简直是神迹。
“神医,主子还,还好吗?”齐烨语气哽咽。
神医没好脾气地说:“老夫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糟心的病人!还好不好,你主子只剩一口气了!再晚半刻钟,直接去见阎王好了。”
齐烨慌得不行,“神医……”
“别吵吵了,让他侧躺在榻上,你扶稳了,先给前胸止血,再处理后背的烧伤。至于二位侧妃,请去外头候着。”
郑瑛哭哭啼啼,姜芜则跟个游魂一样,个个都是不省心的,前者想留下,但神医一视同仁。他看开了,不该管的事,他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管不了。
巷尾的火仍在燃烧,熊熊大火似有将天地间的污秽全部烧光的趋势。郑瑛望向远处,又看向靠在墙边发愣的姜芜,披头散发,脸颊染血,她实在看不出姜芜有何处值得容烬格外青睐的,她转过身子,干脆眼不见为净。
眼前一片模糊的姜芜站不住脚,倚着墙面滑坐在了清凉的地上,身体很冷,却比不过她那荒芜一片的心。
在抱紧容烬落泪的刹那,她脑海中的念头,没有大仇得报的心愿得偿,只有无穷无尽的后怕。她为仇人落泪,求仇人长生,蚀心的罪恶搅得她头痛欲裂,她对不起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她对仇人动了心,她从没有一刻那样确定过。
恨他,和爱他,两种水火不相容的情感来回拉扯博弈,她绝望地见证自己不断坠入无尽的深渊,成了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屋内,神医为容烬的胸口封脉止血,他边撒金疮药,边叹气,这样的伤口只能是簪子一类的利器造成的,除了姜芜,他想不到有第二个能伤容烬的人,可偏生就是爱得疯魔,连性命也不在乎了。
“神医?”齐烨以为是伤情棘手。
“你到前面来扶着,老夫来处理后背的创伤。”神医用刀利落刮去烧焦的腐肉,惋惜不已地说:“后背许是要留一辈子的疤了。”
容烬擦药时不抖,刮肉时也不抖,但握紧他手臂的齐烨明显感受到了异样,再细微的颤抖都在被放大,“神医,王爷!”
神医无奈解释:“你是不是忘了,眼下正是千丝蚀髓毒发最剧烈的时候,王爷奄奄一息,所以表面上症状被压制了,但内里,他要承受的痛苦分毫未减,如今又添新伤,火上浇油。诶——老夫从医多年,亦未曾见过意志力如此顽强的病人。”他说完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扯过折叠的棉布盖在了容烬腰间。
他继续神神叨叨,“姜侧妃与王爷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老夫看王爷仪表堂堂,又用情至深……何至于闹成这般地步?简直造孽。”
这话,齐烨不能答,他避开了,“敢问神医,此刻,怎样做才能减缓主子的痛苦?”
神医心下了然,一眼看穿了齐烨的意思,点头说:“和从前一样,但姜侧妃那儿……”他轻咳了声,“老夫把过脉,千丝蚀髓并无半分缓解,王爷没让姜侧妃帮忙。”
话点到即止,他是医师,儿女情长的事不归他管,先前就险些犯下大错,已是大罪过了。
神医绑好绷带,又在容烬耳侧的穴道上施了针,“王爷体内积弊颇深,不便施针疏通经络,移位的脏腑得靠他毒退后自行运功疗伤,只是这痛需再扛几日,真是命硬啊。你派人轮流守着,侧躺为好,以免压到伤口。”
齐烨颔首道谢,“是,多谢神医。”
神医刚出屋子,几道身影便陆续在屋内现身,门外的姜芜和郑瑛被乘岚拦下,给了暗卫们说话的机会。
“刺客全死光了,火药埋在主子的厢房下,这一切都是董云羲处心积虑的阴谋。齐烨,连州之事真是陛下暗中指使瞿玟做的吗?那陛下明知连州隐患,为何不事先给主子提个醒?他是不是故意为之?”
齐烨弹了枚暗器射向齐炘的膝盖,“慎言,妄议陛下是死罪,你是要让主子背负上不忠不义的骂名?”
齐炘愤愤不平,沾满了污血的脸更显森寒,“不忠不义的究竟是谁?你我心知肚明,你看看,主子被磋磨成什么样了?再晚一步,性命就交代在这破地方了。”
“行了,立刻送信给齐煊,让他从舟山调人来援。清恙,你和乘岚轮番照顾主子,其它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屋外,神医为姜芜正骨后,将郑瑛带走了,说是要把这处院子暂留给容烬养病。
清恙留在里屋照料,齐烨出了屋子,他用眼神示意乘岚进屋,要单独与姜芜说话。
“姜侧妃。”
“神医说他没有性命之忧,我就……”不守着了。
可姜芜没法欺骗自己,她就看一眼,仅一眼就好。
“我能进去看看吗?”
齐烨点头,“自然,但属下有件事想先告诉您。”
“你说。”姜芜捏紧袖口,垂头盯着脚尖看。
“主子隔段时日即会复发的旧疾,不是病,是毒。”
姜芜震惊地抬起头,喃喃道:“什么?”
“毒素始终未除,故而神医常居摄政王府,近来因种种原因,主子的毒发作得更严重了,而且承受的痛苦是从前数倍。此次非要带您来此,也是因为神医说,割肉剔骨之痛莫过于此,王爷只亲近您一人,除了您,没人能近他的身,包括郑侧妃。眼下主子气息微弱,但体内的毒正在不断侵蚀他的心脉,能不能求您,去陪陪他?”
“我能做什么?”
“您进去便知晓了。”
人全部撤走了,药味浓重的屋子里仅有两人,姜芜坐着,容烬躺着。
姜芜倚坐在榻边,容烬的脑袋搁在她的腿上,昏昏沉沉的人全身都在发抖,掌心的丝帕隔一会儿就要落在他额角擦汗。
含糊不清的呓语从唇缝溢出,“疼,好疼。”
姜芜倾身去听,她握住容烬的手问:“哪里疼?容烬,你哪里疼?”
容烬一味喊疼,姜芜努力回想从前容烬犯病时,她做了什么,好似乎只有那点事。薄薄的棉布遮不住什么,突兀的隆起十分显眼,她缓慢探至容烬的腰际,在刚搭上束带时,冰凉的大掌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容烬!”姜芜以为他醒了,其实不然,他仍在不知疲倦地发抖、流汗、喊疼,可被禁锢的手实在拽不出来,她凑近容烬的耳畔,小声说:“是我,我是姜芜,你松手,很疼。”
姜芜对齐烨的话半信半疑,此举是万不得已之法,反正容烬晕了,不会知道她做了什么,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地,他真的松了手,甚至将脑袋往她的小腹贴了贴,一副十分依赖眷恋的模样。
第70章
玉蚕攀过果囊, 沿着沟壑纵横的枝干爬行,稠白的果浆在根部爆开,笨拙的玉蚕被浇湿, 停下脚步甩了甩头, 缓神片刻后, 它继续动了。
姜芜从筋脉遒劲的枝干上移开目光,低头落在容烬棱角分明的侧脸,她轻轻蹭在他的鬓角, 瞳仁再无法聚焦, 换作任何人来,皆可轻易窥见她眼中深不见底的自弃与绝望。
她在复仇的路上, 对仇人动了心。此刻,奄奄一息的仇人依恋地卧在她的怀中,她竟还心甘情愿为他做出此等龌龊的腌臜事。
姜芜脸颊上的绯红褪去,她平静地、不知疲倦地重复动作,直到容烬紧绷的身子彻底舒缓, 再没有发抖。透着粉的手指拾起棉布,她随意擦过微颤的手, 清理好溅在容烬肌肤上的脏污,而后煎熬地等待气味散去。
窗外天色渐明, 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去了。多日未阖眼的姜芜撑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叫来了清恙, “你看着,我要歇会儿。”
清恙垂头看地, 目不斜视,“是,隔壁的厢房已为您收拾出来了,梓苏最迟明早到。”
“嗯……你帮忙搭把手, 我腿麻了。”
清恙绕到容烬身后扶稳他的肩膀,试图将他微微揽起,以便让姜芜抽腿脱身。但昏睡的容烬似乎忽然生了些意识,他收拢五指,抓紧了姜芜腰侧的布料,他不想她离开。
清恙一时无措,他抬眼落在姜芜一片死寂的脸上,心头猛地一跳。
姜芜撩起眼皮,无视清恙震颤的眸子,用力掰开了容烬的手,她僵着腿下了榻,一言不发地开门走了。
隔壁,姜芜蜷缩身子侧躺在整洁的床褥上,晒过日光的棉被散发着暖香,她却觉得浑身上下沾染的全是容烬的气息,清冽的,霸道的,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尖,让她完全无法入睡。
飘飘欲仙的神思落不到实处,姜芜既惊惶,又释然地闭上了眼睛,若真一睡不醒,得以解脱,她愿意。
【滴——警报警报!宿主生命值清零!……修复程序启动,能量值扣除,强制休眠期延长程序启动……】
浑浑噩噩间,姜芜似乎听见了系统的声音,但她已经睁不开眼了……
容烬再次醒来时,已是两日后了。
“主子!您怎么样?”清恙惊喜不已,扶在容烬肩膀上的手不自觉用力,后者皱眉,“下去。”
“属下该死。”清恙连滚带爬地下了榻,因为他守了一夜,腿抽筋了。
容烬全身像被碾过一样疼,他嘶哑开口,“姜芜呢?她有事没?”
清恙摇头,“姜侧妃无碍,梓苏在隔壁屋照料。”
“刺客可有抓到活口?”
“主子,那夜的刺客全死了。齐烨离开数日未归,暗卫将小院守得如同铁桶,还有乘岚,那夜受刑后,他鏖战至力竭,神医叮嘱需好生养着,您……可否宽恕他上次的过错?”
“此事容后再议,”容烬收拢乏力的手指,总觉掌心该握着些什么才对,“嘶——”
“主子!”
后背的烧伤奇痒无比,容烬倒吸一口凉气,抬眸问:“叫姜芜来,本王有事同她说。”遇刺那夜的记忆模糊,可那个答案,他一直在等。
清恙张了张嘴,似是难以开口。
见此,容烬心慌不已,“说。”
姜芜自前日清晨进了屋,再没出来过。清恙怕她出事,犹豫不决地等到日头落山,才敲响了门,一声又一声,久到他呼吸都快停了,终于如闻天籁般听见她应声道:“走远些,别来吵我。”
清恙准备了饭菜,在门外晾了一夜无人问津,好在昨日梓苏乘坐丹漆车舆到了。梓苏在窗外嘀咕了半日,总算被放了进去,但她告诉清恙,姜芜的情况十分不对劲。
神医来换药时,被请来过一趟,但姜芜坚持,谁也不见。而容烬未醒,没人敢以下犯上,直到现在。
清恙说完后,容烬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南下途中,姜芜的失眠有所好转,尽管初到鹤府那日,她显然是被气狠了,但姜芜在舟山停留了近一月,齐烨来信说,她心情快活,常与鹤老夫人说笑,她不应该好些了吗?
“扶本王起来,本王亲自去见她。”容烬撑起手肘,清恙制止无用,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下了榻。
“咳——”容烬每跨一步都艰难缓慢,背脊上新生的疤扯得生痛,他一字没说,被清恙半扶半扛地走到了隔壁门口,“姜芜,是本王。”
梓苏悄悄打量了容烬两眼,立马低头在廊下候着。她上次见容烬,还是在鹤府,她听说了,这次容烬伤势极重,那娘娘,为何没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姜芜没应。
容烬继续敲门,“姜芜,你若不开门,本王砸门进来了。”他耐心静等了半刻钟,屋内一如既往的沉默,“把门撬开,梓苏去请神医。砸门小声点,别吓着她。”
清恙找了个稳妥的地方让容烬靠着,掏出匕首撬门栓,很简单的活,不一会儿就成功了。清恙擦过手要扶容烬进屋,后者没同意。
“本王自己进。”容烬抓紧门框,抬脚跨过门槛,他痛得满头大汗,却面不改色地掩上了门。正值隅中,院里日头灿烂,此间却掺杂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晴光穿透窗牗,映在乱飞的尘灰上,他抬手挥开,一步一步地朝床榻走近,力气耗尽,他差点摔倒,幸亏及时撑在榻沿,才避免了一场惨剧。
他滞缓地挪动腿,终于在榻边坐了下来,“姜芜。”他轻轻推搡姜芜的背,凸起的肩胛骨膈得手心发疼,“你怎么了?你腿上的伤好了吗?破窗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压到你了?本王尽力护你了,但……抱歉。你同本王说说话,好么?”
姜芜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容烬不得已踢掉鞋靴,他抬腿上榻瞬间,后背玄色布料迅速染上了一团深色。
“姜芜。”他俯身揽起轻飘飘的人,温柔地掰过她的脑袋,他用额心蹭了蹭她,贴着她的脸说:“有事不要闷在心里,以后本王都听你的,再也不强迫你了,好吗?”
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在耳畔回荡,姜芜方从与世隔绝的思绪中剥离出来,刻在骨子里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围了她,她感受到的,却只有绝望与抗拒。温热的怀抱不似那日的寒凉,容烬的声音也添了生气,他活过来了,是她主动放弃了杀他的机会。
“别碰我。”姜芜抬手推他,只是极其羸弱的力气,却几欲将他掀翻去。
血崩不止的后背撞在床沿的木头上,容烬痛得失声,尖锐的疼痛许久才过去,他歪过头时,刚好错过了姜芜那一闪即逝的痛苦,感同身受的痛让共榻的两人心越离越远。
容烬的心碎成了残渣,他想不明白,姜芜为何会变化这么大?可他伤得这样严重,她连一句假情假意的关怀都要吝啬吗?
“姜芜,你非要将本王的真心扔在泥里践踏吗?你知不知道,本王受了多重的伤?”容烬边质问边咳血,易位的脏腑绞得他钻心刺骨,可这些,比不过姜芜带给他的万一。
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姜芜的声音好不到哪里去,“我没有求你救我。”
容烬笑了,笑得血压根止不住,“那你呢!你那夜为何要拽本王下榻?为何要担心本王会被箭刺伤?你敢说,你对本王没有半分真心?那你为何要这样!为何要冷言冷语!为何要揪着本王的心刺!”
“那夜是个意外……你将清瘟丹让予我,不过是知恩图报罢了。你说的,只是你的猜想,容烬,不要自欺欺人了。”
“呵,知恩图报,知恩图报是么?”
他又呛了一口血,里侧,姜芜将身下的褥子抓起了深深的皱痕。
容烬怒火中烧,他恨透了姜芜这副模样,“好啊,好。还记得去岁在鹤府,你帮本王挡过一剑,那这次,权当本王还你了。这情谊,你既不稀罕,那本王就要悉数收回,毕竟本王后院美妾如云,又有郑瑛作伴,待回京,再迎娶位正妃入府,你便孤苦伶仃地待在摄政王府,和你的仇人相看两厌,至死都不要妄想离开!”
姜芜冷眼视之,波澜不惊地观看容烬的丑态,那双眼,望得容烬心底生寒。
经年冰封的心重新铸起高墙,他再也不会卑微讨好,再也不会去强求。容烬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一切本来就只是一场带有目的的掠夺,待他将不受控制的心安放回原位,便再也不会痛苦了。
容烬心灰意冷,极度崩溃下,彻底忘却了,若姜芜恨他,恨不得他原地去死,此时此刻的他,脆弱得如砧板上的鱼肉,但凡由姜芜掌控的利刃落下分毫,这场痛彻心扉的纠葛便断了。
屋内的争执不小,暗地里、明面上守着的人都听见了,但连最沉不住气的清恙都没动,其他人便按捺住了。
直到容烬主动喊人,清恙才闯了进来。
“主子!”翻腾的血腥气熏得清恙两眼一黑,褥子上喷溅的血触目惊心,遑论被染透了的后背,“姜侧妃,您为何要这样对主子!他是为了救您,才伤成这样,明明您……”不是那样无情。
姜芜略过容烬痛恨的眼神,翻身面向了里侧,“把他带走,别脏了我的地。”
“姜芜,本王认输,是本王自视甚高,真心错付怨不得旁人,哈哈——真是该,哈哈咳——”容烬猛咳出一口血,挣扎爬起的身子又摔了回去。
矜贵清高的摄政王狼狈如摇尾乞怜的落水狗,但他念着的人,只当这是场脏了眼睛的烂戏。
好啊,好。
清恙一时不知何处着手,容烬像是疼得哪哪都不好了,情急之下,最关键的话被他忘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