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城外长亭, 季蘅风与姜芜碰面后,给她送了一提酥月斋的蜜饯。“姜姑娘,路途奔波, 难受时可吃些酸食压压, 若身子不适记得叫我, 莫要忍着。”
姜芜眉眼弯弯,“多谢。”
“那我们启程?”
“好,走吧。”
季蘅风转身登上马车, 姜芜却没落下纱帘, 随着车驾渐行渐远,赫赫京都化成了视野中的一粒小点, 那些沉痛的记忆好似只是一场随风逝去的噩梦,被她遗忘在这座繁华的城池,往后山高水远,陌路不见-
裴府,景和刚从睡梦中醒来, 就听见黎雪在屋外叽叽咕咕地说话,她喊了声:“发生何事了?”
黎雪衷心, 齐霜的事情再紧急,也比不过郡主的安眠, 她不准齐霜打搅, 后者只能在外静候,但景和起身的时辰大差不差, 约莫即是这个时候。
“小姐,是齐霜有事汇报。”
景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瞬间清醒了,“是阿烬哥哥有事吗?怎么不早点说?”她慌里慌张地掀开被子, 坐在榻边刚穿好鞋,齐霜就和黎雪一起进了屋子。
“什么事?”景和绷紧俏脸,满是紧张。
齐霜没立刻开口,而是看了眼黎雪,后者气呼呼地哼了声,没等景和发话便自觉离开。
“郡主,属下先伺候您宽衣,是齐烨有话同您说。”
齐霜惯来是个严肃的冷美人,此刻她愁上眉梢,吓得景和抓起外衫就往身上套。
小花厅。齐烨敛目朝景和行了一礼,“郡主,属下所言,主子明令禁止,请您耐心听属下说完。”
景和坐都坐不安稳,因为齐烨表情太冷了,“你说。”
“今晨主子病发,情况危及,同一时刻,姜姑娘被送离上京。容府的郑姨娘从不曾近过主子的身,是为宽夫人的心,主子才将她接入松风苑……郑姨娘不能,姜姑娘却能,所以主子将她带回了王府。因与您的婚事,主子决意遣散后院,包括姜姑娘。”
“姜……姜芜这般重要?那为何?为何?”答案即将破笼而出,但景和仍心存侥幸,也许不是呢。
齐烨心无旁骛,再次下了一记重锤,“五月廿二夜,主子听信市井心诚则灵的妄言,于梵净山道十步一拜,漏夜登上永安寺,求住持为姜姑娘请了一道平安符。”
“什么?”景和念念有词,神色空白了片刻,“所以你寻本郡主是为何事?”
“主子命步军副都指挥使秦韬派兵护送姜姑娘离京,同时给暗卫下了死令,禁止擅作主张。属下束手无策,只能求至您跟前。主子,不能没有姜姑娘。”齐烨说完后,缄默地沉下了头。
景和方寸大乱,下意识去抓手边茶盏,被烫到了也没多大反应,她语无伦次地应着:“你、你先出去,本郡主想想、想想。”
自记事起,景和就知晓她有位眉目如画的表兄,她很喜欢他,日日追着他玩闹,从垂髫小儿到豆蔻少女,她自以为她与容烬天生一对,待年岁合适便会应长辈之命结为夫妻。容烬很好,即使他的后院纳了一位又一位新人,但景和无比确定,他依然是那个疼她宠她的阿烬哥哥,不论何事,但凡她说了,他定会答应。
景和喜欢容烬,如少女仰慕英雄,而且上京城内,再无男儿的风采能越过容烬去,连龙章凤姿的陛下也不能。
容烬于她,是可望不可即的恋慕之人,但更多的,是她最亲近的兄长。容烬活得有多苦,她从来都清楚,所以总是乐此不疲地将最好的捧到他面前,只为他能多笑笑。
如果对容烬而言,姜芜是不可或缺之人,更有甚者,是心上人,景和不会真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她希望,世间所有的甜,都能让容烬尝到。
齐烨与齐霜并排立在廊下,一个比一个冷,黎雪絮絮叨叨地躲远了些,她从廊柱后探出个脑袋,心焦地偷看她惊疑不定的小姐。
一刻钟后,景和抬手招来了黎雪,“取个幕篱来,还有马。”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齐烨齐霜眼底齐齐迸发出了一道亮光,主子有救了。
景和灌下已经不烫了的茶水,站定在廊下,“你们,随本郡主出城,尽快,莫让他久等。”
“是,属下遵命。”
城外十里,季蘅风一行的马车过驿站而不停,一队人马径直绕过他们拦截住了去路。
季蘅风敛起常挂嘴角的恣笑,“阁下是何人?”
“步军副都指挥使秦韬,本官并无恶意,只请姑娘取走王爷留在驿站的礼物。”秦韬一身甲衣,语气寒意四射。
季蘅风皱了皱眉,似是不解。
“多谢。”姜芜掀起车帏现身,正要往驿站走。她满头雾水,十分困惑容烬究竟给她留了什么,非得来驿站取,不取还不行,幸好她将平安符塞进了犄角旮旯里,应当不会被发现。
但姜芜还没走几步路,后方扬尘漫起,马蹄声疾驰而来,她眯起眼望向被旭日勾勒出轮廓的人,怎么是景和郡主?
“慢着!姜芜不能离京!”景和骑术娴熟,她轻点马镫纵身跃下,瞬间冲到了前方,一把拽住了姜芜的手臂,“跟本郡主回去。”
姜芜使劲挣脱不得时,秦韬跨步向前走来。
“郡主,下官奉王爷之命,护送姜姑娘离京,请您勿要阻拦。”秦韬大马金刀地堵在景和的跟前,好似只要景和妄动,他就会动手把姜芜抢回来。
“放肆!敢拦本郡主的人,你有几条命够死的!让开!”景和扬起马鞭,却被秦韬随手给抓住了。
“请恕下官冒犯,来人。”秦韬喊来下属,要将景和拖住。
齐烨从天而降,一掌夺回了景和的马鞭,“郡主千金之躯,尔等岂敢?”
两方僵持不下时,怔忪的姜芜痛嘶了一声,景和抓得太紧了。“郡主,是王爷答应放我走的,您这是在做什么?”
“闭嘴!本郡主行事轮不到你指点。”景和冷眼相对,褪去了往日的骄纵与天真,看得姜芜心突突直跳。
“我不回去!郡主,事到如今,您为何要将我强留下来!王爷与您择日成亲,我走了,于您没有半点害处,您放我走吧。我从不想涉入您与王爷的感情,留在王府也并非我所愿,求您了。”姜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祈盼景和不要钻牛角尖。
景和从容自若,眼皮都没抬,神态像极了动怒中的容烬,“本郡主说了闭嘴,听不懂吗?”
景和此行仅带了齐烨齐霜,双拳难敌四手,况且双方并非不死不休的局面,战况已呈一边倒的趋势。
“秦韬,本郡主的话是不管用吗?呵。”
秦韬恭敬地垂首,但没应她的话。
“那本郡主的命呢?!”景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发簪,将尖锐的一端抵在了脖子上。
“郡主!”齐霜被吓疯了,一时不察被步军司的人打倒在地。
秦韬也好不到哪里去,景和要是出了事,此趟奉命行事的人一个都脱不了干系,不管是容烬也好,陛下也罢,他们万死难辞其咎。“郡主,您别意气用事!请郡主三思!”
景和半句不听,淡淡开口道:“姜芜今儿本郡主是一定要带走的,所有后果,本郡主一力承担,你们不必担心。如若王爷仍执意要放她走,本郡主也拦不住,不过是早一日和晚一日的区别罢了。让开!本郡主不说第二遍。”
“我不要。”姜芜垂死挣扎,但秦韬已经被说服了,季蘅风也被脱身的齐烨死死钳住了手,没人能救她。
“由不得你。”景和把姜芜塞进马车,随后钻进了车厢,“走。”
车夫是摄政王府的人,自是知道该听谁的,扬鞭就将马车转了道,直奔城门而去。
前后不到半刻钟的功夫,一辆朴素的青幔马车从驿站驶离,跟季蘅风对峙的齐烨对着车夫极浅地点了下头,车幔被风吹起,露出了里头一道模糊的纤细身影。
重陷囹圄的姜芜不会知道,她错过了短时间内最近距离窥得真相冰山一角的机会,自此,与容烬陷入了遥遥无期的折磨中。
随着步军司兵将打道回府,驿站前重归平静,齐烨松开了被禁锢的季蘅风,后者掏出匕首就要往肩上砍。
“季通判。”齐烨早有预见,一掌打掉了寒光四射的匕首,“你该动身继续赶赴夔州,姜姑娘的处境无需你挂怀。”
“呵,王爷能言而无信,我凭什么不能?!本朝身有残缺者不得为官,你们难道以为我会屈服!”季蘅风慷慨激愤,骂得齐烨体无完肤。
然而,齐烨不是什么受不得激的人。
“季通判,抗旨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哼,我不信王爷不知,我与族中已断亲,孑然一身,死有何惧!”
“那姜姑娘呢,你死了一了百了,姜姑娘此生可能迈得过去这道坎?”齐烨半辈子的话,今日都说尽了,先是和景和,后是和眼前人。他也不能笃信,是否还有下半辈子了。
“无论如何,我不去夔州,你总不能看守我一世。”季蘅风为情所困,急得走投无路之时,又开始撒泼打滚。
对上耍赖的人,齐烨一指封了他的哑穴,将人拎进了皇城司的地牢里。“暂时不要动刑,待王爷回来之后再做决断。”-
由清恙接应,经摄政王府偏僻的角门,齐霜将姜芜送进了松风苑。
清恙将全身绵软无力的姜芜大喇喇地推到神医跟前,焦急问道:“胥大夫,主子情况如何?”
胥大夫厉色质问:“你们这是做甚?给姜姑娘用药了?”神医饱览世事,知姜芜对容烬的不一般。
乘岚守在原地未离,齐烨另有事办,清恙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只要容烬安好。
齐霜眼神闪躲,不敢直视乘岚,她根本对抗不了章法全无的清恙,半推半就地随他去了。
胥大夫一巴掌拍在清恙的手臂上,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你就等着受王爷的雷霆之怒吧,活该。”话毕,他从药童手里接过小瓷瓶,往姜芜嘴里丢了粒黑色药丸。
磨磨蹭蹭的急死个人,景和挤上前来,语气急促,“胥大夫,您先别管她了,就半包药,她扛扛就过去了,阿烬哥哥呢,阿烬哥哥怎么样了!”
胥大夫叹息着摇头,“等紊乱的内力复位,老夫才能入内施针,届时还需姜姑娘相助。”
站立不稳的姜芜被齐霜搀着候在一旁,她眼底凝霜,只有刻骨的恨意。
胥大夫叹惋摇头,只剩空落落的无力。
第52章
动静渐消时, 齐烨刚好从皇城司回来,应神医的吩咐,他先行入内将暴动的容烬控制了起来。
胥大夫这才领药童进去, 准备为其施针。
乘岚稳重, 顾虑容烬病情不稳, 恐伤景和,出言婉拒了她紧随的要求,故而, 树荫掩映的廊下只剩下景和主仆与姜芜。
疲惫阖眼的姜芜微微靠在齐霜肩头, 解药暂未完全发挥效用,她还不能行动自如。
景和推搡了下装死的姜芜, 嫌弃地拍了拍手,“哼,装模作样。若你安分守己的话,本郡主往后不会亏待你,记住, 阿烬哥哥不是你能随意觊觎的,待会儿该如何便如何, 但凡你敢耍花招,就不必活了, 本郡主说到做到!”
“别以为你装得有多好, 你是什么身份?阿烬哥哥又是什么身份?此般是你的造化,莫要不识好歹!”景和说起话来理直气壮, 半点不带虚的。
蛮横的郡主在敲打她,姜芜干脆没睁眼。
这对表兄妹果真是一路货色!
唯有对景和了解颇深的齐霜,看到了她乱瞟的动作,底气不足的小郡主威胁起人来是像模像样。
得不到姜芜的承诺, 景和难免又急切了些。病中的容烬脆弱不堪,要是姜芜真干出点什么令人悔之莫及的事情来,可就全完了。
“喂,姜芜你听见没有!要是阿烬哥哥因你受了伤,本郡主就……就、就杖杀你的婢女!”景和叉腰怒怼,这下该怕了吧。
古井无波的杏眸里漾起绵绵恨意,姜芜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与容烬如出一辙的冰冷。
景和怔愣之下,差点崴了脚,“你敢恐吓本郡主!”她自行壮胆,继续火上浇油,“本郡主说到做到!还有季蘅风,你和他是好友?本郡主让陛下撤了他的官,把他灰溜溜赶回故乡!你以为的没错,本郡主就是在威胁你!”
姜芜嘴都没张开,但景和明白她听进去了,不然也不会做出那样阴恻恻的表情。景和心底升起了一点点愧疚,不那么诚心地添了句软话,“本郡主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只要你不乱来,会给你补偿。”
廊下吵闹,内室也好不到哪里去。
景和那一声声震天响的“姜芜”,容烬但凡没病重到五感尽失,就不至于听不见。清恙和乘岚齐齐往有床帏遮挡视线受阻的角落躲,而搀他坐起的齐烨可没那般好运气。
“说。”容烬指尖都抬不起来,已是气若游丝,但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威慑力还是吓得齐烨额角冷汗直流。
“主子……”
齐烨认错的话尚未出口,已被打断。
“好了!病得半条命都没了的人,少乱来。”胥大夫愁眉紧锁,指腹在容烬的脉搏上探了又探,似是拿不定主意,“王爷这病,比上回病发时估摸的情况,要更为严重些,您……应当猜到原因了?”
最后一句话胥大夫说得委婉,内室却无人没有听懂,皆是脸色一变。
自四年前,他被容烬的心腹请来上京时,初次诊脉后,便知晓,此病乃家族宿疾,即使世人称他为华佗再世,亦难以从根源拔除。这些年来,借助容烬的势力,他堪堪摸到了彻底拔毒除病的法子,可容烬体内积弊颇深,绝非一朝一日可根治的事情。
世间奇毒千百,又以蚀髓之毒最为阴毒,此毒于中原绝迹多年,胥大夫亦不曾料想,大乾的顶级世家、簪缨之首,自大乾开疆元勋容凛将军于南疆罹患蚀髓毒始,容家子孙世代被困于永无休止的诅咒之中。
森严府邸飞檐斗拱,象征着大乾朝的权贵巅峰,其间却藏着如此沉重的痛苦。
蚀髓毒有引,引子出现前,除却固定毒发之日,中毒者与常人无异。而一旦引子现身,中毒者将神智渐毁,直至成为一个彻底的“怪物”。
眼下,容烬的毒引来了。
引催毒发,于根治过程是悬而未决的杀机,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落。
“主子……”齐烨常年执暗器、稳如泰山的手在颤抖,惯来行事游刃有余的乘岚跪倒在地,还有清恙,他的脸上淌满了泪水,像是容烬马上就要没命了一样。
“哭什么?”容烬心累,他个当事人都不觉得有多大问题,吵得他耳朵疼。
“主子!主子!”清恙从床榻侧边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他比乘岚和齐烨陪在容烬身边更久,甚至,他五岁之前不叫清恙,这名字是在他被满城大夫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后,容烬亲自给他改的名。
身无疴疾,清恙长康。
清恙没法冷静,对容烬早逝的父亲——冠绝天下的言景公子毒引出现后的画面,他记忆犹新,所以广寻天下神医为容烬治病的事,他比谁都积极。容烬是他要誓死效忠的主子,他不能眼睁睁看容烬走容言景的老路。
容烬不想说话,但武艺高强的乘岚也治不了清恙半点。
“闭嘴,死不了,出去。”
乘岚连拖带扯地把人弄了出去,才终于清净几分。
“齐烨,别动她。”容烬拼尽全力说完最后一句话,彻底陷入了昏迷。
胥大夫唉声叹气地施针,此次行针的时间比上回久了半个时辰。景和搬了张圆凳坐在廊下等,她困得昏昏欲睡,刚一惊醒就连连拍打略显苍白的脸,“怎么如此之久?清恙,你蹲那儿发什么呆呢?”
清恙出屋子前擦净了泪水,只显得神色有些萎靡。听见景和喊,他茫然站起身,沉默地摇头。
清恙状态失常,姜芜一眼就看出了。他望向她的目光,有恨有惧,更有一丝如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时,死死攥住的偏执。
许久,门轴转动声响起,精疲力尽的胥大夫被药童搀扶着出了屋子,无需被问,他主动告知,“酉正时分王爷会醒来,届时……需姜姑娘相助。”
又再一次提到,“需她相助”,已恢复自如的姜芜冷漠地垂下了眸子。容烬发病时,就是那点子事,为何一定要是她?竟值得景和亲自出城将她截停?那位郑姨娘是摆设吗?
姜芜不认为她有此等能耐,容烬冷情又多情,即使待她有几分微薄的真心,也照旧不值一提。
她憎恶如今旁观看戏的所有人,她好不容易选择暂忘仇恨决心离开,却又被当作货物一样给抓了回来,容烬最好不要弱得毫无反手之力,不然她定要……还有季三公子,不知他处境如何了。
午后日光毒辣,但景和守着不走,其余人也不敢僭越离开,婢女黎雪在膳厅备了些简单的吃食。景和拽过姜芜,一起匆匆吃了两口后,重新回到了隔壁茶室。
姜芜被喂了次药,身子正虚着,虽然她吃不下食物,但总是饿了。
“你没吃饱?”景和皱起眉头,她是真讨厌姜芜,阿烬哥哥病重成什么样了,这人还有闲心填饱肚子?
姜芜疲倦不已,没回应,她能撑住。
“你真是……黎雪,再去拿些点心和凉茶来,本郡主怕她晕了,晚些说不定还得告状,说本郡主苛责她呢,矫情。”景和挥了挥团扇,慷慨地给姜芜也扇了两把,“你去软榻上歇着,哼。”
景和不想跟姜芜打交道,扭过头再不理她。
不用受罪的话,姜芜再矫情也不会拒绝,她干脆转身,轻声慢步地走到软榻边坐下了。这紫檀木软榻一看就是女子使用之物,锦缎上绣着的芙蓉花针脚绵密,并非凡品,姜芜多看了两眼,景和又烦闷地“嗤”了声。
软榻软榻,天知道上回她在松风苑见到时,有多喜欢。结果她那富可敌国的摄政王表哥说什么呢?
“这不是给你的,你去私库挑。”
“那是给谁的?本郡主就喜欢这个!看起来很舒服!”
江南木工大师鲁归子的封山之作,哪能不舒服……但容烬没说,不然肯定得被闹腾好久。“私库去不去?不然没了。”
“去去去!”
……
景和收回思绪,暗地里轻哼,她堂堂郡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一点也不稀罕!
但最好不是送给姜芜的,让她被骂才好!
景和在侧间茶室来回走动,先是自言自语,后是和黎雪嘀嘀咕咕,姜芜没注意去听,在窸窸窣窣的嘈杂声中入了浅眠,她一连几夜没睡个好觉,此刻在闹中竟是偷得了片刻好眠。
灼灼烈日的烘烤下,翠油油的叶子热得卷了边,景和伏在窗畔的黄花梨木几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看檐角的影子越拉越长,天际的云霞染成橘红。
清恙“嗖”地一下蹿了进来。
“阿烬哥哥醒了?”景和支起身子,拉起被吵醒的姜芜就跑,半点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乘岚和齐烨守在廊下面面相觑,一派躲躲闪闪的尴尬样。
里间榻上,苍白靡丽的男子眼皮轻颤不止,他没睁眼,时急时缓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室内弥散。
容烬很痛,是灵魂被噬咬的那种痛,骨肉上的痛楚尚且可以忍耐,自灵魂深处破土而出的渴望却不能。
他清楚姜芜就在外面,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但他生了惧,不敢也不愿。
“你进去。本郡主先前多有冒犯……我……我请求你,不要伤他。”景和没有直视姜芜,捏在她手腕的手却箍得人生疼。
姜芜被推了进来,傍晚残阳的光被阻挡,幽幽烛火噼啪作响,平白添了几分诡异。她尽力敛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向榻边靠近,掩在宽袖下的银簪凉意刺骨,让她不敢分心丝毫。
床帏未拢,容烬的轮廓在烛火下渐渐清晰,他看起来睡得极沉,但姜芜明白,他没有。
可她再也忍不住了。
一根冷光盈盈的银簪直刺脉搏微弱的脖颈,簪尾錾刻的芙蕖莹白如雪。漆黑似墨的眸子里有微光寸寸裂开,容烬认得那朵芙蕖,是他亲自作图请工匠打造,耗时多日才得到的成品。
此刻,银簪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只晚一步,就会扎破他的咽喉。姜芜,就这般恨他吗?
第53章
“你该死。”姜芜的声音不大,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冷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让容烬心如刀绞的事实。
容烬极擅洞察人心, 自诩没有魑魅魍魉可近他身, 他心如明镜, 从不会自欺欺人,但好似乎,在姜芜身上, 所有原则都失效了。
银簪被夺, 姜芜的手被容烬捏在掌心,好暖好香。清明了片刻的神智又开始摇摇欲坠, 从身到心的疼痛被彻骨的欲望取代,他一把将姜芜扯到了榻上。
眸色浓郁的男子轻轻掐着姜芜的脖子,掰起她的下巴缓缓覆了过去。
“滚啊!滚!”被困于方寸之地的姜芜无路可逃,她疯狂捶打癫狂似魔的容烬,而一味索取的人从始至终没有吐露半个字。
姜芜的灵魂被猛烈的进攻击溃, 她恨容烬,恨容烬的触碰, 恨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数月来通过自我催眠竖起的防线猝然瓦解, 亲密相贴的拥吻让她重新产生了自毁的倾向。
她从来没有接纳过容烬, 从来没有。
腥甜的味道自舌尖袭来,轻微的疼痛刺激得容烬尾指颤栗, 可那样的疼抵不过体内万一。蓬勃的欲望与血液的流逝同步而来,他伏在姜芜唇边喘着粗气。
“本王给过你机会的,但你没能离开,天意如此, 往后乖乖待在本王身边好吗?”
当得知姜芜没有远赴夔州时,失而复得的狂喜令他的心怦然直跳,朦胧的爱意也令他心生忧怖。他无比肯定,所谓的“破戒”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与姜芜之间掺杂了太多的东西,纵使始于带着算计的占有欲,他不顾姜芜的意愿将她强夺,但如今,他已不想再坚持原来的决定了。他要将所有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告诉姜芜。
清嘉和姜芜,他选姜芜。
任何人和姜芜,他也只选姜芜。
白皙的唇畔有殷红的血丝残留,姜芜咬破了容烬的唇,鲜血却被他悉数吻去,反渡进了她的口腔。姜芜无神地望着床顶,说的每个字都麻木冰凉,刺得容烬的心口血流涌注。
“机会?你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放下一切,又把我抓回来,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玩物!”
“你肯定猜到,去岁你在鹤府做的事,我全部知晓了,我不懂你为何选择装聋作哑?但我,绝不可能再当你温顺的玩物!”
“你该死,该死,你的触碰让我恶心,让我恨不得剥了这身皮囊,每夜你在身侧酣睡,我都恨不得杀了你。”
“不是的,不是,”容烬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处说起,“你听本王解释,听本王解释好吗?”
“哈哈,解释?堂堂摄政王敢做不敢当吗?你装得真的很差劲,我问你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姜芜在笑,紧贴的胸脯传给容烬却不是暖意。
果真,她没停半瞬,又说开了,“你凭什么喜欢我?!你杀了我的孩子,杀了落葵,容烬!你凭什么?!”
“不是,”不是我。
“我告诉你,我永远不可能喜欢你,我的心上人,比你好千倍万倍,你与他,有如云泥!”
姜芜真的累了,她还是忘不掉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撑不下去了。
微末的火苗被倾盆暴雨无情浇灭,容烬那丝好不容易积蓄起的念头被迎头痛击,砸得粉碎,坦白的事他犹豫了。
“呵,鹤照今?鹤照今哪里值得你这样?你到现在还忘不了他?”容烬不理解,一遇“鹤照今”,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但他好歹是懂了,原来那么多次不受控的情绪是嫉妒。“本王对你不够好吗?忍受你的脾气,日日陪你,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从你在鹤府落水醒来后,本王可曾真的伤害过你?”
姜芜不懂,他怎么能厚颜无耻地避重就轻,他们之间隔着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凭什么谈可能。
“对我好?那我倒要问问你,容烬,你不觉得你对我太坏了吗!你待郡主包容宠溺,待妾室和颜悦色,我呢?!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曾有一次问过我的意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心情好时则逗弄,心情不好时则冷落。”黑沉的眼珠子里跳着火苗,难以诉诸于口的怨在此刻爆发,姜芜讥讽一笑,“你以为的好,是这样吗?”
容烬动了动嘴唇,“姜芜。”
“哼,别给我提什么好不好,不管你做了什么,都弥补不了你曾经犯下的恶事。你若非要强留我,一回杀不了你,还有下一回,你不害怕吗?”
残忍的笑劈裂了容烬最后的犹豫,她这样恨他,时至今日仍旧忘不了鹤照今,那就再也别想走!夔州与上京相隔遥遥,她要是真逃回了舟山,岂不是……
顷刻间,容烬抬手封了姜芜的穴道。
“本王行事,容不得你置喙。你以为这不算好?那又如何?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用在本王身上亦是一样,”他拍了拍姜芜的脸,笑得凉薄又无情。
“轰隆——”天际雷轰电掣,破空的雷光照亮了容烬眼底的暴戾,至于隐藏在其下的脆弱,姜芜只觉是惺惺作态。
“恨本王?想杀本王?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本王猜,季蘅风应该仍徘徊于上京城中,罔顾圣命抗旨不遵,直接砍了他都是轻的,还有那个叫梓苏的小婢女,你想她落得跟落葵一般的下场么?”唇瓣上止住的血珠噗嗤冒头,甚至有几滴落在了姜芜卷翘的眼睫上。
姜芜本能眨眼,融化的朱砂洇入她的眼白,秾丽的艳色与森冷的墨色在她的眼中交织。若她没被封穴,出口的话该是多么难听啊。
容烬心底刺痛,面上却装作无情,“对了,方才你说喜欢?本王尚未来得及回答。姜芜,你一介孤女,貌若无盐,一无所长,还与别的男子有过首尾,呵,你以为,本王的喜欢是什么?是大街上没人要的破烂吗?”
“本王承认,暂居鹤府时,是对你起了些兴趣,天下之大,没什么是本王不能拥有的,既然你入了本王的眼,那抢来便是。不然呢,你以为是你有多厉害吗?”
“给你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你是不是自视甚高了啊。”
刻薄到骨子里的贬低之语源源不断地抛出,她既不屑于他的真心,那他就要全部收回。
“另外,你说本王待你不好,那你呢,你呢!你待下人宽厚,待友人诚挚……待亲人赤忱,你将所有人放在心上,那你可曾有半分眷顾过本王?”
姜芜厌烦地闭上了眼睛,他委屈个什么劲?笑话。
容烬愤懑地闭紧了嘴,他深吸一口气,将染血的唇贴至她的耳畔,“告诉你,这辈子你只能待在本王身边,死也逃不掉。若不想那些人因你而死,就安分些,不然本王不介意再南下舟山一趟,叫鹤照今去地下陪你啊。”
容烬说了好多话,身子早强撑到极限,他翻身躺在姜芜身边,将痛得痉挛的脸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其实他还有别的事想做,只是此刻,身体的难以纾解已不值一提了。
暮色下,身披蹙金双蝶绣罗裙的景和失神地踩踏模糊的影子,飞溅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也浇湿了她的眉眼。
“小姐,您别难过,那位姜姑娘再得王爷看重,也断不会威胁到您的地位,他对您的心意,不会有假。”黎雪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仍在费力开解失魂落魄的景和,方才雷声那般大,她从不服输、鲜妍明艳的小姐蹲在窗下,哭成了泪人。
回神的景和将黎雪往她身侧扯了扯,“没事啊,黎雪,但本郡主想不太明白。”
“小姐?”
“以前,阿烬哥哥没有想娶的人,本郡主就认为,一定要嫁给他,但现在,他喜欢姜芜,本郡主却觉得,不一定非得嫁给他了,这是为何呀?”景和打了个哆嗦,抱紧黎雪的手臂蹭了蹭。
“这?要不您去问问容夫人?今儿她许是急坏了。”黎雪想了个好法子,让景和找些别的事做,约莫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好,是很久没见过姑母了,总觉得上回她来宜韶苑探望时,憋了好些话要说,现在我好像明白了。”景和咬住唇瓣,苦恼地轻哼-
棠安苑。
“诶呀,小祖宗啊,您这身子怎么湿成这样了?”
青禾焦急的呼唤喊醒了倚在软榻上发呆的容夫人,后者瞥见浑身湿漉漉的景和,捞起身侧的纱觳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弄的?”容夫人将纱觳披在景和身上,又用帕子细致地擦掉她脸颊上的雨水,“这么晚你不待在裴府,跑我这儿来做甚?”
松风苑里的消息瞒得紧,郑瑛如往常般住进了外厢房,景和自承禧阁便门入容府,行踪并未透露出去。
形容狼狈的景和饱受打击,一听容夫人关心的慰问,“哇”地一声抱紧人哭了。
“呜呜呜,姑母,我好难过。”
“呜呜呜,姑母,我不想嫁给阿烬哥哥了。”
“姑母,我之前是不是做错事了,所以您生气了,呜呜呜,我不是有意的。都怪阿烬哥哥!谁让他不告诉我,他喜欢姜芜,哇——”
景和语无伦次,嚎得容夫人哭笑不得。
但事关容烬,容夫人心都吊起来了,“发生何事了?还有,姑母不会责怪清嘉,别哭了啊,心肝。”
有人撑腰,景和脾气又上来了,她气鼓鼓地嚷:“就是阿烬哥哥喜欢姜芜,憋着什么都不说,害得我做恶人,他坏死了!”
第54章
“清嘉, 你当真想清楚了吗?不会后悔?”
寝卧床榻间,景和脱了外衫,窝在容夫人的怀里哼哼唧唧, 边陈述几句事实, 边插几声数落, 将容烬骂得狗血淋头。
“姑母,我很清楚现在在说什么。阿烬哥哥只把我当妹妹,强求来的姻缘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而且他真的很坏啊!姑母!您得帮我教训他!他事先给暗卫下了命令, 还出动了步军司的人, 那他怎么不派人把我锁在宜韶苑?坏坏坏坏死了!也就齐烨他们以为自己多聪明呢,我好气啊~”
景和蜷起容夫人的头发玩, 黏黏糊糊的劲害得后者停不下笑。
“好啦好啦,等阿烬好了,我替你教训他,但是,姜姑娘对他的病真有助益吗?”景和一番胡搅蛮缠解了容夫人的忧心片刻, 可眼下一安静下来,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是啊, 是胥大夫说的,我听得不太明白, 晚些您可以亲自问问阿烬哥哥。”景和低下头打了个哈欠, 她不擅长唬人,还是少说为妙, 刚刚就被齐霜打趣了,没劲。
在容夫人的认知里,容烬亲近的人唯有郑瑛,景和大抵猜到他隐瞒此事是为安母亲的心, 而且,郑瑛不仅是容家妾,更是容府的座上宾,景和不确定郑瑛在容夫人心里有多重分量,解释的活她就不包揽了。
“对了,我跟您说!阿烬哥哥喜欢姜芜,他告诉过您吗?”
容夫人点头,“阿烬待姜姑娘是与旁人不同,应是有些喜欢的。”
“什么叫有些!他可太会骗人了!”景和记得上巳日袚禊后,她问过容烬是否喜欢姜芜,彼时还被反问,她答“感觉不出来”,那是她的真心话。
容烬待姜芜若即若离,谁猜到他那跟蜂窝煤一样的心眼?
景和不仅告起状来没完没了,说起容烬的闲言碎语来更是。她砸吧砸吧嘴,恍然质疑,她是不是应该难过才对?
同时,电光火石间,清晰的、模糊的线索全部在容夫人的脑海中穿成了一个完整的真相,一个她不敢去想的真相,她瞳孔震颤,喃喃发问:“阿烬、阿烬他、很喜欢姜姑娘吗?”
景和没发现容夫人的异常,斩钉截铁地回答:“喜欢!就没见过他对别人这样,哼——”她浅浅翻了个白眼,又想找人寻安慰。
“清嘉为何这样说?”
“您不知道吗?隔壁王府的承禧阁和松风苑是打通了的,鬼才猜不出来是为什么呢?咦,羞死了,我不说了。姑母,您别太操心了,有神医在,阿烬哥哥不会有大碍的,我困了。”景和这下是真连打了几个哈欠,困得两眼泪汪汪的。
“睡吧。”容夫人掖好被角,轻轻拍打景和的背,不一会儿,累了一天的小郡主睡着了。
而对容夫人来说,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该不该动心,动心到何种程度,她以为容烬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没多操心。姜芜初到容府时,她看出容烬对姜芜有些情谊,以为姜芜和郑瑛在他那儿地位相当,甚至不及,毕竟这许多年他对郑瑛一直不冷不热。
容烬寡情,她多番打趣也有些挑逗的意味在,可她从未往深处想过,若真无情,怎会将一平民女子带回府,若真无情,怎会连承禧阁与松风苑相通的事都要隐瞒她这个亲娘。
可是,阿烬不可以动情啊!
难怪……难怪神医说姜姑娘对阿烬的病有助益,这哪是良药啊?分明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容夫人悄声掀被下榻,她披好外裳,熄灭了大半烛火,脚步虚浮地出了屋子。“青禾,去松风苑把乘岚和齐烨喊来,还有清恙,说是本夫人的命令。”
青禾担忧地搀住她,“夫人,您怎么了?”
容夫人拂开落在臂上的手,“速去,你亲自去,一定把人带来。”
棠安苑的花厅里,容夫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圈椅上,望着缥缈的烛火发愣。红烛燃到一半,青禾领人来了。
“夫人。”容烬最信任的三名心腹齐声行礼,没有妄动。
容夫人黑黝黝的眼睛转至清恙身上,她说:“本夫人问话,清恙回,其余人不准出声。”
“姜姑娘是阿烬的毒引吗?”
此话落地,遑论清恙,连不动如山的齐烨也惊惶抬眼。如此这般,真相已经摆在眼前,由不得容夫人不信,但她仍执着地复述了一遍。
清恙与两位同僚视线相交,未语先明,他哑着嗓子答:“是。”
容夫人攥紧了手心的帕子,又问:“四年前,神医入府,给出的治疗法子究竟是什么?不得搪塞,细细说来。”
清恙又看了身侧两人一眼,余光便见乘岚迟缓地点头,他死死捏住衣袖,说:“保元阳不失,服药配合针刺,承从前数倍之痛,直至蚀髓之毒尽除。”
“元阳不失?”容夫人眼底最后一丝光蓦地黯淡了下去,她颤着唇问:“那阿瑛?”
事到如今,清恙再隐瞒已没有意义,“主子没有碰过郑姨娘,任何女子都没有。”
容夫人指尖一滑,丝帕崩断声聒噪刺耳,她眼前黑了一瞬,昏倒了过去。
“夫人!夫人!”
在民间,传闻中的蚀髓毒又名淫毒,字即其意,中毒者在毒发之时通过阴阳交合缓解深入骨髓的疼痛,此为其一,而其二则与毒引有关。南疆酆狱毒门以制世间阴诡之毒闻名天下,毒门初代掌门酆九蛊遭亲夫及其姬妾背叛,以致亲族灭门,酆九蛊痛恨薄情郎,便研制出了淫毒,服毒者若已动情,心仪之人则成“毒引”,须得与其日夜交合,方能保命。
酆九蛊选择的第一位试毒对象即是她那位踩着发妻血肉上位、将蛇蝎妾室扶正的夫君,她以为薄情之人虚伪,却没料想他竟真对继室动了真情。于是,酆九蛊将那对奸夫□□丢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众人看了七日七夜的活春宫,此后,二人彻底化为了一滩腥臭的血水。
蚀髓毒为毒门镇派之毒,酆九蛊走火入魔之时,利用此毒搅得南疆天翻地覆,宠妾灭妻者死、流连风月者死……一时之间,南疆地域市井街头暴毙之人日日不绝,直至南疆女帝派军队出面,才制止了这一惨绝人寰的闹剧。
酆九蛊目无王法、行事狷狂,却不知因何缘故,在销声匿迹数月后再次现身时,她带领酆狱毒门一派归顺于女帝。此后,南疆弹丸之国呈风卷残云之势向外扩张,直逼中原腹地。
彼时,前朝气数已尽,草根出身的大乾高祖皇帝崔烈揭竿而起,与结拜兄弟容凛共同率领义军自北域出发,一呼百应势如破竹,半年内直抵皇城脚下,末帝亲捧玉玺臣服,前朝就此亡国。崔烈于危急之际登基坐镇皇城,封容凛为靖南大将军率兵驱逐势头正猛的南疆军。
容凛身高九尺,力大无穷,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虎将。南疆逆贼好大喜功,自以为胜券在握,却被战力不同于前朝败军的常胜军打得节节溃败,女帝自刎于战场,酆九蛊悲痛欲绝,后随主而去,然,她死前给容凛下了毒,并留下了一道诅咒:
“酆狱毒门至宝——经七七四十九种蛊虫重新炼制过的千丝蚀髓毒,世间仅此一份,便赏给容将军了,恭祝容氏一族断子绝孙,阖族尽灭哈哈哈哈!”
千丝蚀髓,闻所未闻,常胜军军心浮动,但容凛无惧牛鬼蛇神,“信什么劳什子屁话呢!清理好战场随本将军回京,大乾的医师又不是死绝了!皇宫里的太医还能让老子死了不成?!”
崔烈与容凛生死之交,广招天下有能之士为其解毒,但到底是无能为力。驰骋战场的杀神被千丝蚀髓折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三年后,形如枯槁、身死魂消,千丝蚀髓毒亦就此成为了一个沉痛血腥的传说。仅有极少数详闻内情的知情者明白,酆九蛊困兽犹斗时的疯话应验了,毒入血脉,世代不休。
自第二代家主容真开始,容家历任家主皆打小经受非人的训练,冰淬火炼以坚其志,锋刃临身以断俗情,若能终身不动情,千丝蚀髓不过是个名号。
这是容氏一族的秘辛,容夫人告知裴府的也仅是皮毛,容氏百年门楣、赫赫威名,绝不能因秘辛外泄毁于一旦。
情之一事,玄而又玄。年轻时,容夫人对容言景付出过满腔爱意,却失败得一塌涂地,她看破红尘,唯恨将年幼的容烬带到了世上,她的孩子本不该苦难加身,只为传承容氏一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荣光。
后院的美妾有她自私的母爱作祟,郑瑛柔弱,恐扛不住体魄强健的容烬。自从神医明言此毒可解后,容夫人多年沉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只要解了千丝蚀髓,她的阿烬便可同常人一般生活,再遇一心意相通的姑娘,给她生个淘气的小孙孙。
但无论如何,绝对不该是现在啊!
府医及时施了针,除了提不起精神外,容夫人没其余不适。见她并无大碍,清恙和齐烨已经回了松风苑值守,留下了乘岚继续应付。
“阿烬,是不是不肯动姜姑娘?咳——”容夫人咳出一口淤血,嘴唇上的殷红映衬得她的脸色更加惨白。
青禾已退下,屋内没有旁人,乘岚没有犹豫,“是。”
容夫人当家多年,凡遇容烬的事,势要追根究底,她撕心裂肺地诘问:“那为何为何啊!明知她是变数,为何要带她回来啊!姜芜刚来就住进了承禧阁,阿烬是不是那时就对她上心了?!偏偏装得轻松自在,反将我哄骗了去!”
“不是,主子带姜姑娘回京,另有原因。”
第55章
三日后, 容烬溃散的神智逐渐复位,他命人将不言不语的姜芜送进了西厢房,承禧阁是不能再放她回去了。
“主子, 夫人要见您。”乘岚帮容烬换好干净的里衣, 扶他重新躺下。
容烬怔了一瞬, “你们说了?”
乘岚立刻跪下认错。
容烬凉凉开口,“你们胆子是愈发大了,后日, 一人领二十大板。”他眼眸微阖, 仔细听过乘岚的解释后,说:“请夫人进来。”
没有么?
药汁的浓稠苦涩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容烬失神抚摸虎口的牙印,将手臂搭在眼皮上,扯唇笑开了。
假的何时成了真,他心存疑虑许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是他的行事作风,更何况是与千丝蚀髓沾边的人, 他以为姜芜掀不起多大风浪的。
情爱一词,他鄙夷尤甚, 这是刻在骨子的认知, 幼时非人的训练造就了他一副铁石心肠,他将姜芜视为掌心可操纵的木偶人, 到头来反被推下了拼命逃离的深渊。
如果回话的是清恙,恐怕答案就不一样了。
枕下锦囊里,散乱的百索静静躺着,容烬轻咳了两声, 将它拽进了掌心。
“阿娘。”
容夫人坐在榻边的圆凳上,听见唤声,熬红了的眼眶又淌下泪来,“金郎,你不该这样的。娘虽然不晓得有多疼,但你不该忍着呀,还一忍这许多年。”
“阿娘,”容烬将帕子塞进容夫人掌心,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阿娘,没有很疼。您看,如若不是遵听了胥大夫的医嘱,此次便再也躲不过了。”
忽地,容夫人哭得更难过了,容烬抬手都费力,无措地也不知该安慰些什么。
“金郎,朝廷的事阿娘管不着,但你的身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让阿娘怎么活?怎么活?”容夫人拉着他的手痛哭,使劲得给他脸都憋红了。
容烬艰难咬牙说:“不会。”
“神医说了能治,他没有骗我?金郎,你告诉娘亲。”
容烬昏睡时不宜打扰,容夫人就去拜见了胥大夫,养尊处优的贵妇红肿着一双美目跪在年过半百的老神医面前,把人吓了个够呛。
“容夫人,您折煞老夫了。王爷的病虽险,但这些年的疗程下来,千丝蚀髓毒已被控制住了。毒引现,也并非毫无生机。”
“神医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有得有失,疼痛会更甚从前,但王爷心性坚定,不是难事。”
……
容烬边咳边点头,“没有骗您。”
“那是不是疼死了?”
“尚可。”
“说实话。”
被血脉压制,容烬抿唇说:“是。阿娘不必忧心,千丝蚀髓能解,已是万幸,胥大夫说了,容家背负百年的诅咒,要结束了。”
闻言,容夫人又哭了一场,容烬被迫看着,等她发泄结束。
“阿烬,姜姑娘呢?她没陪你?对了,清嘉说不嫁你了,裴府那儿我去说,备的聘礼也不收进库房了,等你好些,阿娘为你和姜姑娘主持大婚好吗?”
容烬:……
姜芜对他深恶痛绝,别说大婚,待在这儿她都觉得窒息……什么大婚!她配吗?
混沌的念头在脑子里撞来撞去,但容烬没说姜芜的不好,“她累了,回去休息了。至于清嘉……阿娘,外祖父他们可会责怪您?”
“这你不必管,你好好养伤。若你外祖父对此事不满,干脆断亲算了!当年他同意我嫁给容言景,谁敢说他没有私心?顾念着你外祖母和舅舅,还有唯一的手帕交,我只是不计较罢了。在阿娘心里,金郎最重要。”
“嗯。”容烬尝试抽回手,没抽动。
“对了,婚事还没说呢!”
容烬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敛眉说:“……再等等,事情还没有结束。”
容夫人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不再追问,“清嘉想同你说两句话,你若不想,阿娘去回绝了她。”
“不打紧。”
容夫人情绪稳定了些,才得空捡起丢在一旁的帕子擦泪,“金郎,把你手弄脏了,是阿娘的错。”
“没有。”
说好让容烬好好休养,容夫人却再次絮絮叨叨说开了,病患沉默又耐心地听着,终于好言好语地送走了他的亲生阿娘。
景和扒拉在墨玉屏风后,探头等了好一会儿,见容烬不吭声,只好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她坐在圆凳上,大摇大摆地摊手,“赔我。”
容烬斜倚在床头,闭眼说:“赔什么?”
“你装傻充愣!”景和气咻咻地猛拍榻沿,“嗷”地一声捂住通红的掌心。
“本王说,赔什么?”
景和嬉笑说:“原来你听明白了啊,本郡主马车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这句话了。”
她正掰起手指,数点想要的物件时,容烬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沉静深邃,说话的语气也郑重。
“清嘉,我不能娶你。”
“哦?”景和眼珠子滴溜转,她狡黠地笑了,“那把鲁归子大师的紫檀木软榻给我,算是额外的赔礼哦~方才说的,是我帮你抢回心上人的报酬。”
容烬震惊地瞅了她一眼,似乎在说:你怎么晓得?
景和握紧拳头朝他挥了个假拳,他才略微思索了会儿,纠结点头。
“啧——”景和挠了挠下巴,姿势和清恙一个样,“阿烬哥哥,真是让本郡主大开眼界,果然,你还是做兄长好。不然,此等好戏我去哪儿瞧啊!”
她撑在榻边一顿乱笑,气得容烬脸色越变越黑。
等差不多时候,景和大手一挥,“算了,君子不夺人所爱,郡主也是,用一马车的宝贝来换,可行?”她看起来善解人意,可那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样,气得容烬都没脾气了。
鲁归子的封山之作固然有市无价,但用他私库里的藏宝,还是整整一马车的来换,用贪心不足蛇吞象来说都是轻的,可谁让不在理的是他。
“谢谢阿烬哥哥!你好好养病,我过几日再来看你呀~”激动之下,景和差点踢翻了凳子,她“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容烬闭起耳朵都能听见屋外的喊声。
“黎雪黎雪!本郡主简直是全天下最机智的人!两辆马车准备得刚刚好!”
“上次看中的那对金嵌珠转芯耳珰!我要我要!那玩意精巧可置放毒粉,等本郡主毒术大成,就可以拿来用啦!哇——竟然有《百草毒经》,是我的!我的……”
“对了,上回说找神医请教毒草的事,差些忘了。黎雪,你将箱子搬回宜韶苑,晚些本郡主坐容府的马车就好了。”
容烬小憩片刻后,喊来了清恙。
“她用膳了吗?”
“梓苏劝了许久,姜姑娘终于喝了小半碗汤。”
“她还是不说话?”
“是。”
“你下去。”
清恙站着没动静。
“还有事?”
清恙一言不发地将紧捏的帕子放在了榻边,明明今日天晴无风,却倏忽从窗外刮来了一道强风,帕子飞扬,平安符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容烬眼前。
“水谣在承禧阁收拾姜姑娘的衣物时,看见了,便转交给了属下。”清恙心底有怨,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主子喜欢姜姑娘,那他便像对主子一般尊敬她,可他只有一个真正的主子。
“出去。”容烬没碰那枚刺眼的平安符,背向清恙侧身滑躺了下来-
皇宫,崇政殿。
景和拎着一提裴府厨子做的点心走了进来,崔越没像往常一样迎她,而是高居首位,看得景和心底一阵发憷。
“阿越,你心情不好,可是国事烦忧?我带了点心,你要尝尝吗?”景和将黑漆提盒往前送了送,崔越示意常福公公去接。
“清嘉,你怎么有空来寻朕?”崔越强颜欢笑,容裴两家的婚事只差没有昭告天下了,两位好友将成夫妇,他能说什么?
“是有事。但你怎么了呀?同我说说?”景和对崔越没有半分敬畏之意,她拈起曳地的裙摆,缓缓踩上了御座台。
常福老眼一闭,完全不敢看小郡主的僭越之举。
景和的关心不加掩饰,可那仅是对好友,崔越心底发寒,却用力扯出了个真心的笑。“国事繁琐,令则病中无法为朕分忧,难免疲累了些,你别担心。”
“真的吗?”景和觉得崔越在敷衍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对上熠熠生辉的桃花眼,崔越藏了多年的话就要憋不住了。
清嘉尚未嫁人,朕可要试试?
可若因此,她再不亲近朕了……
两种思绪在崔越脑海中拉扯,他脸上的暖意渐渐褪了。
焦急之下,景和也不卖关子了。“阿越,你知道阿烬哥哥有喜欢的人了吗?”
清嘉的语气是在炫耀吧……崔越缓缓点头。
“你知道?!”这下轮到景和震惊了,她和阿烬哥哥还是不是天下第一好了?好吧,虽然现在他和姜芜更好,但她怎么能排阿越后头去?
“哼!”景和甩起脸色,扭过了身子。
崔越:?生气的不是他吗?
五味杂陈的皇帝陛下只好暂歇了难过,起身安慰起他的小郡主。“怎么了?朕不该知道是吗?”
啊啊啊越说越生气!景和夺回衣袖,娇蛮地抱怨,“他竟然只告诉了你,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崔越不理解,但没反驳。
“算了,本郡主不跟你们计较,但你也很坏!你怎能和他一起隐瞒我?亏我得了消息就来同你说。”
崔越:“……是。”
“那既然你知道了,就给阿烬哥哥和姜芜赐婚吧!我看姜芜对他爱答不理的,必须靠你出马!”景和拍了拍崔越的肩膀,十分信任地说道。
崔越:……
英明的皇帝陛下缓了好久,头晕眼花地反问:“姜芜?是谁?”
景和愣得往后仰,眼皮眨个不停,“那我们方才在说什么?”
“无碍,是朕惹你生气,不敢……”崔越喉结滚了滚,有些心虚。
第56章
“外室?”
在嚼糕点的景和张不了嘴, 便睁大眼睛点头。
崔越抿唇低笑,斟了杯茶水递进她手里。“那此事得先问过令则才行,姜姑娘的身份……不堪为令则的正妃。”
景和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将茶盏摔得砰砰作响。
常福公公快给这位小祖宗跪下了, 大、大逆不道!
崔越并未退让, 如实说:“令则是容家子,更是摄政王爷,他的正妃, 非世家贵女不可。此事不妥, 等朕问过再议,可好?”
皇帝陛下的顾虑言之有据, 可景和不认同。若照崔越所言,那为何郑瑛只能当一小小贵妾?容烬心悦姜芜,自不会在乎她的身份地位。
“朕不会替令则做决定,若他执意娶姜姑娘为正妃,朕绝不会做棒打鸳鸯之事, 别气朕了?”崔越歉疚地笑笑,将盛有糕点的瓷碟往对面推了推, 以示讨好。
“哼,随你, 但这回肯定是我赢!”
“是是是。”
景和像只得胜的小孔雀般招来了常福, “公公,我想吃御膳房的酥鸭。”
“这……”常福汗流浃背, 景和擅自行事目无君上,他虽是习以为常,但还是怕啊。
适时,崔越发话了, “去。”
“陛下,眼下日头未落,御膳房尚未开火,许是要等一会儿。”崔越后宫没人,为行节俭,他下令御膳房只在供膳之时开火,顶多夜里再备份宵食。
“嗯,让他们快些。”她坐不了多久就要走,待会儿该吃不上了。
景和插话道:“没事,我不急。阿越阿越,我同你说……”
如获意外之喜的帝王神色怔怔,目光却已移至顾盼神飞的郡主身上,常福无声躬身,去了殿外吩咐-
容府。星河疏朗,檐下的灯晃着暖光,崔越怕言官多舌,便趁着夜色来访,是为探病,亦是为了日间说的赐婚一事。
“陛下。”由乘岚搀扶,容烬强撑起身行了个礼。
崔越急忙扶稳他的另半边身子,“坐下!不!躺下!你简直是乱来!”
容烬溢出一声浅笑,重新半倚在了榻上。“臣谢过陛下关怀,陛下来此,可是另有要事?”
崔越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也不说话,就等人来猜。
容烬装作没看见,沉默这种事他做得比谁都拿手。
喝完半盏茶,崔越实在是憋不住了,“你可真是……朕刚听闻令则有了心仪之人,便赶紧前来祝贺,就是这待客之道,与朕所料相差甚大。”
“是臣之过。”病弱西子诚恳认错。
崔越:……不愧是表兄妹,净会胡搅蛮缠堵他的嘴。
“好了,朕不与你打哑谜了,反正讲不过你。”
“臣惶恐。”
“行。”崔越绷起脸假笑,“应清嘉所请,朕为你与姜姑娘赐婚?”
天子金口玉言,说的自是明媒正娶的正妃之选,容烬犹疑了,他不该让清嘉知晓太多。
“谢陛下挂念,但正妃之位,她……差了些。”容烬淡淡开口,似乎对姜芜并无格外优待。
“令则此话当真?朕与你情同手足,何至于欺瞒于朕?嗯?”崔越显出怒态,环抱起手臂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
“臣不敢。”被衾下,装有百索和平安符的锦囊被容烬捏变了形。
软的不行,强逼也没用,崔越又问:“那你府上的郑瑛呢?荥阳郑氏的嫡幼女,让她给你做妾?郑秉桢年年给朕上折子,说他六十才得了个娇娇孙女,让朕给她升位分,简直是荒谬!郑瑛是你的人,朕管的是哪门子事?但人老了,总是有法子念叨得人烦不甚烦,你看?”
“嗯。”
崔越大掌一击,“你既不反对,朕干脆给你和郑瑛赐婚好了!封郑瑛为正妃,姜芜为侧妃,令则享齐人之福,岂不美哉?”
容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陛下此话,究竟是在为谁做打算?”
崔越心下惭怍,张了几次嘴都没出声。
“臣与清嘉,仅有兄妹之谊,清嘉亦然,陛下无需多虑。陛下既已言明,臣当尽臣子本分为陛下分忧。臣请旨,册封姜氏、郑氏二人为臣之侧室,以奉内闱。”容烬双手作揖,耷拉的眼睫掩住了冷冽的目光。
崔越端正神态,轻叩龙纹扳指,“令则确定?”
“是。”
“朕明日吩咐中书门下拟旨。”
“谢陛下。”
“时辰不早了,令则好生休息,朕便不打扰了,你不必起身,躺好。”
“是。”
次日,总管太监常福前来容府颁旨,除去卧病在榻的容烬,阖府主子于前厅接旨。
时隔数日,姜芜终于走出了松风苑,不过,她仍是从摄政王府正门出来的。在前厅外的回廊,遇见了携手而来的容夫人与郑瑛,她屈膝行礼,说了近日来的第一句话,“见过夫人。”
容夫人拨开郑瑛的手,关心地牵住了她,“不必多礼,怎么这么凉?我看你嗓子也哑,是着凉了吗?”
姜芜受宠若惊,并不适应,她轻轻摇头,“没有,谢夫人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容夫人拉着她往前走,直到回廊尽头才记起被落在后头的郑瑛,“阿瑛,你快来。”
容夫人刚踏进前厅,常福便点头哈腰地朝她问好:“老奴见过夫人!”
“公公客气了!快请起!”
“老奴奉陛下口谕,特来向您请安,陛下准备了些薄礼,已送去您的院子了。”常福面白,笑得像个开了花的馒头。
“陛下太客气了!公公能否透露下,今儿传的是何旨意呀?”容夫人眼神在圣旨和姜芜之前来回巡睃,意思不要太明显。
常福心领神会地点头肯定,“是夫人想的那样。”说完话后,他的目光在姜芜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轻咳一声,准备宣旨。
“陛下有旨——”
众人整齐下跪,容夫人捏了捏姜芜的掌心,朝她低声说:“别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王者基化,肇自内治,诸侯正家,必资嫔嫱。今有姜芜,淑慎温恭,性资端慧,虽处衡门之侧,素娴内则之仪。又有郑瑛,乃前尚书令郑秉桢之孙,柔嘉端淑,言容有度。特颁制命,册封姜芜、郑瑛为摄政王侧妃,钦此。”[1]
常福话落,满室鸦雀无声。姜芜不愿,容夫人不解,郑瑛喜不自胜,还是常福提醒,“两位娘娘,接旨吧。”
“是。”郑瑛出身名门,她迅速压下心头狂喜,缓缓叩首谢恩,不疾不徐地将双手举过头顶,而那封圣旨却始终没有落到她的手上。
容夫人轻推俯首的姜芜,“傻愣着做甚?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