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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路人甲he了 玉弗 22594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容家家世显赫, 辈辈英才杰出,故而“嫁女当嫁容家子”,一时之间传为佳话。裴菀少时对容言景一见倾心, 非君不嫁, 是当年上京城闹得轰轰烈烈的大事。

裴霄夫妇不是没劝说过, 可惜裴家掌上明珠心如磐石不可移,只好随了她的意。虽说容言景性情冷冽了些,但与裴菀确为天作之合。

婚前, 裴菀曾多次与容言景来往通信, 她一颗心全扑在了未婚夫身上,全然略过了对方说的“他不是良人”。

容家是蛇窟毒沼, 将裴菀推入苦海是裴霄此生之恨,哪里愿意再让裴清嘉重蹈覆辙,尽管容烬与容言景不一样,尽管裴霄也以持重有度的外孙为荣,但这绝不是他同意这门婚事的理由。

裴清嘉, 不能嫁予容烬。

“清嘉,阿烬后院一堆人, 你何苦作践自己?”裴霄重了语气,严肃斥道。

“可我只喜欢他啊!从幼时起, 就只喜欢他!定亲的事你们不要再说了, 不然我……我死给你们看!”景和不管不顾,什么难听的话都拣起来说。

裴霄被气得吹鼻子瞪眼, 赤红着脸骂道:“混账!”

“胡说八道什么呢?!心肝儿~”裴老夫人先是拍得裴霄手臂一闷响,后心疼地牵起景和的手宽慰,“你祖父不是故意骂你的,但你怎能要死要活地戳祖母的心窝子呢?呸呸呸——老天保佑, 童言无忌。”

“祖母~”景和吸着鼻子往裴老夫人的怀里扑,“我不管,我只要阿烬哥哥,求您了,您心疼心疼我。他不是姑父,他会对我好的。”

“哎——冤孽啊冤孽啊!裴家祖上是不是刨了容家人的坟啊!”裴老夫人口不择言,其余人全当没听见。

景和缓下劲来,与愁上眉梢的长辈们面面相觑,“为何突然说要定亲?是阿烬哥哥要娶别人了?!我就知道姜芜对他不一般!啊啊啊他骗我!”

“停!乖孙啊,我们冷静下,跟祖母学,呼——吸……好些没?”裴老夫人操碎了心,孙女顽劣静不下心,外孙稳重却迟迟不娶妻生子,再愁下去她怕是要早死好几年。

“嘤——”景和抱住裴老夫人假模假样地哭了两声,又去找裴霄嚎,闹得老爷子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清嘉,你听祖父说,陛下充盈后宫选秀在即,你若无意入宫,只能先定下亲事,明白吗?阿烬那头不松口,我们也是没办法。徐徐图之的道理,祖父可教过你?”

裴霄瞒下了此事原是由容烬提起的,想着先敷衍过去,待换过庚帖,清嘉想反悔也无济于事。

“啊,为何?”景和漂亮的小脑袋里有大大的疑问,“阿越选秀,我不去不就行了吗?哦,我去同他说好了,祖父不用担心啦~”

她眯起眼睛,扬起一个机灵绝顶的笑。

裴霄与裴老夫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清嘉,陛下是天子,你往后万不可直呼陛下的名讳,记住了吗?”

“好吧。”被耳提面命过无数次,景和依旧是该忘就忘,她和阿越,可是天下第二好,只比阿烬哥哥差一丢丢。

裴霄眼珠子一转,露出个老谋深算的笑,“殿试刚结束,陛下国事缠身,你就不必去打搅了,晚些时候若得空,老夫亲自跟陛下提。近日阿烬不在府中,你多去陪陪你姑母。”

“好!我听祖父的,那您可莫要忘喽~”景和探手扯了下裴霄的胡须,同幼时一般。

裴霄气得直哼哼,却不敢拍疼了乖孙女的手,反驳道:“忘了又如何?”

景和翘起眉梢,诚实回答:“嗯——那我找祖母告状喽~”

“你这小混蛋!走走走。”

最终,裴霄没赶人成功,和裴老夫人一道被景和拉着去看她新买的八哥儿了。“八哥儿叫小绿,它学舌可快了,我特地买来陪小白玩的,您二老肯定也喜欢!”小白就是那只景和豢养的狸奴,它通体雪白,极有灵性,尤其亲近人,除了面对容烬时会退避三舍。

裴临渊夫妇相视一笑,携手回了自个儿的院子。裴夫人追问了一路,无外乎是季蘅风品性如何?外貌如何?可配得上娇娇清嘉?

裴临渊一一答了,事关女儿的婚事,他草率不得,该查的事情都查过了。唯有,季家族中的阴私不好处理,但偌大的裴府,不至于护不住一个女婿,此事就无需说与裴夫人听了。

既已定下季蘅风,裴霄择了个机会将消息透给了容烬。

刚从城郊军营回城的容烬:……

“外祖父,您……为何选中季蘅风?”称不上震惊,但他着实是被吓了一跳。

裴霄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少年郎唇红齿白、风流倜傥,与清嘉堪称绝配,怎的?他不好?”

好是好,可惜季蘅风已有心上人,尚不知此次他是否又撺掇姜芜了。容烬轻描淡写地说:“我与季蘅风有过交集,他与清嘉,不合适。”

裴霄敛起笑意,虎着脸问:“何意?阿烬,你说清楚。”他对选中的这对小儿女满意极了,若是季蘅风忤逆了他,他可是要动怒的。

容烬不想说,将话避开了去,“您亲自去问季蘅风吧,许是我弄错了。”

“你小子神神秘秘的,往常可不见你这般。”裴霄也没多在意,就容烬的态度看,季蘅风是个好的。

“外祖父,若没其他要事,我先回府了。”容烬嫌弃地捋了捋袖摆,逗得裴霄笑弯了腰。

裴霄边笑边摆手,“回吧回吧,你这龟毛的性子,和你娘是一模一样。”

人都走没影了,裴霄忽地记起忘了件事,“阿烬是个有主意的,后院的事老夫我啊,还是少操心为妙哦~”-

摄政王府,承禧阁。

清恙派人递了话来,今夜容烬回府,要姜芜做好准备。

准备?姜芜差点没站稳,靠梓苏搀紧了她才没摔倒。容烬以前从来是说来就来,眼下是在给她提个醒吧。

姜芜花了好半天收拾好心情,终于稳下心神,准备迎接暴风雨的洗礼。

夜深了,姜芜蜷缩在榻里侧,紧张地等候容烬的到来。然而,等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也没听见响动。

“梓苏。”

守在屋外的梓苏推门而入,“姑娘,隔壁那边传话来,郑姨娘派人将王爷请了去,许是一时回不来。”

“真的?”姜芜瞌睡跑光了,她顿时察觉嘴角扬得太高,火速抿紧了唇,她低下头,小声说:“没事,那熄灯吧。”

“姑娘?”

“你去歇息。”姜芜将脑袋从床帏外缩了回来,瞬时咧开了嘴,她倒在褥子上,听见门掩上的声音后,攥着被角像只雀跃的小兔。

郑瑛郑姨娘,绝世大好人!

至于被美妾缠身的容烬,与郑瑛隔了半丈远。郑瑛是容夫人的救命恩人,又常伴容夫人左右,往常容烬多少会给她三分薄面,所以在她派人来请时,容烬没拒绝。

“本王有事要办,先走了。”容烬魂不守舍地用过膳,起身就要离开。

“王爷。”郑瑛着急伸手,抓了把空后,尴尬地垂下了手臂。

“有事?”容烬墨眉轻蹙,迅即将不耐掩盖了下去。

“没有,王爷慢走。”郑瑛温婉行礼,笑着目送容烬走远了。

后花园,幽灯曲径,残月照水,容烬漫不经心地脚踏月光,却带了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燥。

有前车之鉴在,姜芜没敢睡得太死,眯个半刻钟便会惊醒听听动静,但似乎相安无事?

“真睡了,他肯定不会来的,嘻——”伴随着床帏被撩起,“嘻”字消了音,姜芜暗恼忘了容烬走路没声的事了。

可是,怎么外头守夜的人也不吭声?

“困了?”容烬解下熏过沉香的披风,身着单薄的里衣上了榻,浅淡的皂荚香抱了姜芜满怀。

姜芜悄悄耸动鼻尖,闷闷地说:“嗯,妾身以为王爷不会来了。”

“姜芜。”容烬轻抚顺滑的乌发,动作缱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你是不是,也有些想念本王?”

否认的话即将脱口而出的关头,姜芜咬紧了唇瓣,她扭脖甩开了容烬的桎梏,将额头磕在了他的胸膛上,“没。”

黏糊糊的。

沉闷的笑声从坚硬的胸腔里发出,姜芜面无表情地蹭了蹭,她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困便睡吧。”容烬收紧揽在姜芜后腰的手臂,将下巴搁在了她的发顶,他原是想做些什么,但一抱到姜芜,困意席卷而来,简单睡一觉已是足够。

容烬一觉睡得昏天暗地,昨夜进城晚,没来得及进宫复命,这早朝他想躲便躲了。姜芜逃得了一时,晨起时还是被吃干抹净了。

“唔——痛。”脸颊潮红的姜芜轻哼着缩了缩脖子,埋在她胸前的容烬意犹未尽地撑起身子,他眉心拢起,迟疑地问:“姜芜,本王怎么发觉,你有些不一样了?”

姜芜涣散的瞳仁缓缓聚起光彩,她继续哼哼,“什么?”

软得人心痒。

“姜芜,你见过季蘅风吗?”

“啊,没有呀,季三少爷忙于备考,妾身没见过他。”

容烬沉沉俯身,“嗯,继续吧,本王轻些。”

承禧阁里芙蓉帐暖,容府棠安苑也是热火朝天。

“阿菀,今儿探花郎打马游街,你陪我去祥云楼喝茶?临街正好赏赏少年郎?”

容夫人:?

“大嫂,这话我大哥知晓吗?你俩成婚前,我可没少被他揍过?不敢不敢。”容夫人连连摆手,她和清嘉偷溜去南风阁已是铤而走险了,若再……咦——她打了个寒颤。

“你胡说什么呢?!都当娘的人了!”裴夫人俏脸微红,往小姑子的额心戳了好几下,“是清嘉,父亲和临渊想榜下捉婿,选的即是今科探花,去不去?”

裴夫人款款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袖。

“去去去!”这热闹哪能少得了她!“清嘉同意了?”容夫人狐疑地问。

“嘘——路上我慢慢同你说,先走,我让掌柜的留了个好位置。如果探花郎容色不够的话,可不能委屈了我们清嘉。”

“是是是……”姑嫂俩笑意盈盈地携手跨出院门,乘车直抵上京城第一楼——祥云楼。

长街上凑热闹的百姓不计其数,但多是妍丽的花季少女,容夫人唏嘘凑近耳语,“想当年,我们也是这般胆大。”

裴夫人柔柔一笑,“是啊,少年时真好啊。”

祥云楼视野最好的雅间已被世家小姐们订下,姑嫂俩随小二进了临街的另一雅间。“两位夫人请,实在不好意思,掌柜的说,今日海棠阁的酒水一应免单,算是祥云楼的歉意。”

“不必不必,多谢仇掌柜的好意,我们随意逛逛,你忙去吧。”

“诶——您有事尽管叫小的。”

小二恭敬地阖上门,容夫人立马亲手去推窗,“大嫂,快!你看那,来了!”

裴夫人立时消了打趣的心思,她凑近前去,定睛往道路尽头看,“看不清,得等队伍近些才行。”

容夫人美眸亮晶晶的,她攀着窗棂,随口一问:“大嫂,探花郎叫什么?”

“季蘅风,家世不显,但贵在心性纯良,如果外貌上佳,我同意这门婚事。”

“季蘅风?听起来是个好名字。”容夫人喜滋滋地评价着,直到“咚”地一声,青禾姑姑端着的茶盏脱手了。

“青禾!没烫着吧?”容夫人心急如焚地扯过青禾的手来看,神色变了一瞬的青禾说:“夫人,那位寻姜姑娘的郎君,就叫季蘅风。”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是那个人?”容夫人眸光闪烁, 青禾一眼洞悉了她的意思。

青禾摇头,“那人姓鹤,不是季蘅风。”

季蘅风曾在容府外徘徊, 管事的将消息递进了棠安苑, “王爷的人接了信, 那位季公子没多做纠缠。”

“既如此,不必管了,阿烬心里有数, 让他在后院的事上操些心也好。”

容夫人可以不过问姜芜与季蘅风的关系, 但如果后者是景和的未来夫婿,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夫人听不懂主仆俩的官司, 一脸好奇地问:“阿菀,你认识探花郎?”

容夫人颇为为难,难不成要她告诉大嫂,“你看中的佳婿喜欢我儿的外室……”她犹豫片刻,豁然问起, “大嫂,清嘉的事, 阿爹应当与阿烬说过?”

裴夫人摸不着头脑,怎的又谈到容烬身上了?“临渊有提起, 昨夜公公请过阿烬入府, 也许是知会了声?是探花郎有何不妥吗?”

话音刚落,祥云楼下的喧哗声骤然飙升, 有个清俊的少年郎扯着嗓喊:“来啦~探花郎果真美貌惊人!”

“哈哈哈——”善意的笑声此起彼伏,姑嫂俩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往外瞅。

头戴进士冠,斜簪牡丹的探花郎坠在状元榜眼之后,他容色白皙, 目若朗星,端的是玉树临风。季蘅风年岁尚浅,满街百姓一起哄,他两颊皆漫起了淡淡的飞霞,有不拘世俗的小娘子朝他扔香囊,大惊失色的探花郎手捧烫手山芋,热得整个人都熟透了。

裴夫人看得起劲,她觉着,若将爱脸红的探花郎与自家骄纵的小郡主凑一对,府中定日日有趣事看。“阿菀,我看季小郎君不错,对了,你方才要说的话是什么?”

“大嫂,现下阿爹可在府中?我陪你回家一趟,这不找阿爹问清楚,我得愁死去。”

裴夫人:“……也好,你半天说不出句准话,我也放不下心。”

祥云楼所在的长街人潮汹涌,堵得车马难行,两位夫人只好坐下来静心品茗,以待风头过去。

当车舆抵达裴府时,容夫人三两步踩下车辕,拉着裴夫人就往府里冲,她随手抓了个婢女来问:“家主在书房吗?”

粉衣婢女行礼道:“回姑夫人的话,半个时辰前,宫中传话来,陛下临时起意,要宴请新科进士,家主和老爷已乘车去琼林苑了。”

“这样啊,那老夫人可在?”容夫人歇下没停的脚步,抚过额角不存在的汗珠。

“老夫人在郡主的宜韶苑。”

“好,你下去吧。”

裴霄父子不在府,干着急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先去裴老夫人那儿过过口风。可这一光顾,偷偷摸摸听墙角的景和直接炸了。

“什么狗屁探花郎?!祖父骗我!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本郡主要进宫去求陛下,阿烬哥哥不愿娶是吗?那等陛下赐婚,本郡主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抗旨!”景和生气归生气,但她留了个心眼,裴府赞同她与容烬婚事的人几近于无,她没把话撂开在裴老夫人一群人前,而是直接换上宫服出了府-

琼林苑。

皇家园林不比宫中规矩森严,又有崔越发下话,“此次设宴不必拘束,诸位爱卿随意些。”

裴霄是朝中老臣,与先帝君臣相得,再有嫡亲外孙与崔越相交甚笃,他也算是看着崔越长大的。少年人的心思藏得再好,也逃不过他饱览世事的锐眼,但相较于被锁在后宫高位身不由己,他宁愿景和与一平凡夫婿相伴到老。

容烬不行,崔越更是,还是季蘅风好!

“临渊,阿烬怎的没来?内侍不是传话说陛下到了?怎的也不见人影?”因裴霄身子不宜饮酒,裴老夫人管得严,他刚才呲溜痛快豪饮了两大杯,兴致颇高地抓住裴临渊问话。

“父亲,您莫要再喝了,晚些儿子也进不了院子了。”

“诶——你不说我不说,你阿娘哪里能晓得!”

“是。”裴临渊身为人子,该劝的能劝,但要拿捏威严的父亲仍是差了点火候,只好吩咐内侍单独备下解酒的饮子。“阿烬许是和陛下在一处,他二人一向如此。”

“也是……季小后生!”裴霄眼睛一亮,朝不远处与尚书令周显微见礼的季蘅风招手。

闻言,季蘅风侧身向裴霄致意行礼。

周显微与裴霄相交莫逆,多年不见老友对后生露出这般和颜悦色的笑意,他含笑问道:“探花郎竟与裴兄相识?”

季蘅风摇头、接着又点头,“小生在殿试前,与裴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故而结识。”

“原来如此,走,趁陛下未至,你随本官去与裴兄小谈一番。”

周显微桃李满天下,最爱为大乾选拔好苗子,状元与榜眼虽已被世家笼络了去,但还是剩下的探花郎才最得他心。季蘅风白纸一张,若加以引导,日后或将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

果然,裴兄与我,默契至极。

裴霄:并不。

裴临渊不苟言笑,长桌上多是裴霄与周显微谈话,季蘅风恭谨地聆听了片刻,裴霄有意抛了几个问题给他,当然有考校的成分在。

季蘅风涉世未深,答话虽不能一针见血,但已是很不错了。

“好!好啊!今科果真是人才辈出,老夫深感欣慰啊!”裴霄与周显微两眼泪汪汪,显然是把季蘅风当成了什么稀世珍宝。

季蘅风被盯得腼腆,羞赧地垂下了头。

“对了!瞧我这老糊涂!”裴霄狠狠地拍了下大腿,他尽力笑得慈爱,怕吓着了俊美无俦的探花郎。“蘅风,家中可有为你定亲?老夫以为,你与我那小孙女堪称天作之合啊~”

“裴大人,您说笑了。”

“诶……”

“陛下驾到——”裴霄的话没说完,内侍的通传声响起,神色阴冷的崔越突然驾临,众人战战兢兢行礼,皆因新帝贤明宽和,甚少动怒。

“众爱卿平身,朕身子疲乏,坐坐便走,诸位随意。”崔越无心观察下面人千奇百怪的脸色,他被景和的一通胡搅蛮缠给气疯了。哦,对了,探花郎是吧?

崔越额角抽痛,他眯着眼在下首巡视一圈,见到了与裴霄并肩跪坐的季蘅风。

好啊,真是好得很!

“阿越,你替我与阿烬哥哥赐婚吧~求求你了~我知道你担心他怪你,放心,我保管挡在你面前,好吗?探花郎哪里好了,祖父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烦死了。”景和絮絮叨叨的话在崔越的脑海里打着转,折磨得他眸子里生了血丝。

探花郎不好,他也不好,就容烬好是吗?

崔越无比想掰着景和的肩膀质问,他也爱慕她,选他不好吗?若景和愿意,他可以为她空置六宫,此生只钟情她一人。自情窦初开起,他心底便藏进了上京城最耀眼的明珠,奈何景和从来满心满眼只容得下一个容烬。

“裴大人,朕竟不知,你与探花郎这般相熟?”

崔越的话绵里藏针,裴霄听得分明,他三两拨千金地还了回去,“陛下见笑了,老臣确与探花郎相见恨晚,这不,方才还与他打听可有婚配呢?”

“哦?是么?”崔越单手叩弄拇指上的扳指,他轻轻一笑,顷刻间换了话题。

席间竖耳的大臣们不明所以,差点猜测新科探花入了陛下的眼,连婚事都牵挂上了,原来是一场乌龙啊。

崔越将视线移开,沉闷地斟酒入喉,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景和割心裂肺的诛心之语……

要是嫁不了阿烬哥哥,我一辈子不嫁人。

那帝王若是娶不到心仪之人,又哪能一辈子不纳妃嫔入宫呢?

崔越满心苦涩无处发泄,恰逢此时,容烬姗姗来迟。

“摄政王,你来得可有些晚啊,朕命你自罚三杯,不得推辞。”崔越眼底含笑,扬唇打趣道。

面色冷凝的容烬浅浅颔首,“臣遵旨。但臣来迟事出有因,皇城司新接了份密报,正想来同陛下回禀。”

“哦?那摄政王近前来,与朕同坐。此宴不分君臣,诸位同乐即可。”崔越敲了敲桌案,大笑一声。

大臣们陆续执杯致谢,“谢陛下隆恩。”

“王爷在皇城司走一趟,不知何人又要遭殃了?”

“说的什么话?什么遭殃?是自作自受,行迹败露了。”

“是是是,是本官说错话了。但陛下对王爷的器重,我等是望尘莫及了,王爷一到,陛下就开怀了……”

上首青玉雕云龙长桌,容烬坐在侧边,将密报的事说了,“今夜国库又能添笔银子了。”

“阿烬,如今国都安定,不宜见血,抄家之罪是否过重了些?瞿家三代单传,不若给瞿玟留个后?”崔越替容烬斟了杯酒,出口的状似是无足轻重的建议,但帝王之言谁人敢忤逆。

容烬收起懒散的笑,凛声问:“陛下?您说的,可是玩笑话?”

“阿烬,朕是天子,你说呢?”

“是,陛下醉了,臣明日再去御书房与您相商,臣身子不适,先告退了。”容烬酒未沾口,便甩脸而去。

“简直放肆!朕是不是太纵容他了?!”微醺的崔越拂袖起立,破口大骂道。

众人:那您倒是派侍卫抓他啊……

走出大殿的容烬疾步穿梭在青石道上,有这闲功夫,他不如抱着姜芜睡觉,想着想着,他的脚步又快了些。

然后,迎面撞上了守株待兔的景和。

“清嘉,你来琼林苑做什么?”

景和双眼红彤彤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不过细瞧,容烬一时之间都没看清,他尚未来得及关心,就被揪住了袖口。

“阿烬哥哥,你娶我好吗?”

第43章

容烬被问得一哽, 话在舌尖绕过一圈,他问:“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哗啦啦的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流出来, 景和抽噎着想把脸往容烬胸口蹭。

但她的小心思没能得逞, 容烬伸手抵住了她的肩, “慢慢说。”

骂不得打不得,容烬满心无奈地静待小姑娘发泄脾气,其实即使景和不说, 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可景和一哭他是真没办法,不然先前就训斥回去了。

身为郡主, 哭哭啼啼的有损身份。

道理景和哪能不明白,可她更加明白眼泪的杀伤力有多大,尤其是对容烬而言。她不相信,容烬心里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祖父厌烦我了,想趁早把我嫁出去, 祖母、爹娘与他沆瀣一气,反正不要我了。我去找阿越求情, 他也不管我,我与他相交数载, 可他只看重你这个好兄弟。有一个算一个, 全是坏人!”景和越哭越委屈,原本有做戏成分在的假哭, 一时收不住势了。

容烬不敢惹她难过,只好缓下声安慰:“先别哭了,我们慢慢说,幸亏黑灯瞎火的, 你看你哭得妆都花了。”

景和呆呆傻傻地快要溺闭在容烬含笑的眸子里,直到被取笑,才回了神,她瘪起嘴开嚷:“呜——”

“好了好了好了,真是败给你了。”容烬从黎雪手中接过帕子,轻轻擦净景和狼藉的脸蛋。

景和也乖觉,仰起脑袋随他动作。

“干净了?左脸也擦擦吧~”景和撇起脸,不害臊地往容烬跟前挤。

但容烬停下了动作,“陛下来了,”他侧身挡住仪容不整的景和,于溶溶夜色中,与眸底凝霜的崔越视线交锋。

含羞带怯的景和抢过帕子,火速将脸蛋擦了一通,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鬼鬼祟祟地从容烬背后探出了个小脑袋。

“阿越,你怎么来了?”景和笑眼弯弯,嘴角凹陷的梨涡甜到了人心坎里。

可适才与他独处一室时,清嘉没有这般纯粹夺目的笑容。

崔越屏退侍从,独自朝前走,他略显苦恼地说:“朕听闻哭泣声,便想来瞧瞧,原想是园中狸猫发出的响动,但似乎不是?”

“是!我眼见一只灰猫跑远了。”

“是么?”

“嗯嗯!”景和笑意盈盈,完全忘却了不久前与崔越的龃龉,因为她有五分把握了,有戏!

景和你来我往地搭话,容烬和崔越寻不到说话的机会,便干脆静下心来听她絮叨了。

“探花郎真有祖父夸的那么好?阿越,你把他外派吧,省得祖父不死心。”景和叽叽咕咕地,半分没有女眷不能干政的自觉。

容烬制止了两句也不管用,崔越扯了下嘴角没应声。

“哼,那不管他了。阿烬哥哥,方才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景和小心翼翼地要去拉容烬的袖子,后者却被崔越抢了话。

“清嘉,阿烬眉头都要打结了,你快放过他吧。”崔越好笑地说。

若景和是男子,她定与崔越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反正事情早说开了,她无需避讳。“我不管,阿烬哥哥,正好阿越也在,你直说吧,我就要你娶我!你娶不娶?!”

景和这一嗓子,容烬脑袋差点裂开了。

这小丫头怎么半点不按常理出牌?着实是被宠坏了。

“清嘉,我……”容烬偏头看了眼隐在夜色中的崔越,才回答道:“我只将你当作妹妹,若是季蘅风不好,我们重新挑人,你该选个一心一意对你的郎君,我不合适,你知道吗?”

“我不在乎!可我不想要别人,我知道你对后院的那些侍妾没多少情谊,你选我,选我好吗?阿烬哥哥,嫁不了你我真的会死的。”话至中途,景和的嗓音已染上哭腔。

余光目视崔越渐行渐远的容烬长叹一口气,“清嘉,你魔怔了。”

“我没有!你多年不娶正妻,不就是害怕重蹈姑父的覆辙吗?那我告诉你,我心甘情愿!”景和嚎啕大哭,想抱容烬又不敢抱,最终抽抽噎噎地蹲下身子,将脑袋埋在膝盖里抽泣。

容烬连叹气都不能,他环视四周,乘岚和黎雪躲去了远处的梨花树后,没人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清嘉,我答应你不娶正妻,但同样地,我不会娶你。”容烬弯下腰,准备拽起景和。

但抬起头的景和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她恶狠狠地吼道:“我说了不介意!不害怕!不后悔!你为何就不能答应我!”

容烬身心俱疲,应付起爱钻牛角尖的小丫头是真受罪。

“先起来。”

景和意图和他对着干,可容烬的力气,她哪能敌得过,轻而易举地就如同小鸡仔一般被拎了起来。

“你听我说,你年岁尚小,恐怕分不清何为喜欢,如若说起多年相伴,陛下亦是良人,你对他,可有别的心思?”

崔越是身不由己的帝王,所以容烬从未想过让没开窍的景和入宫,但眼下看来,破局之法只能是这样了。景和身后有裴家和他,后宫妃嫔绝不可能越过她去,而且景和之于崔越,是遥不可及的心上月,崔越不会负她。

容烬想得极好,甚至连景和日后的退路都谋划好了。

“阿烬哥哥,你凭什么践踏我的真心?!我说了,我只喜欢你!我对阿越,仅有朋友之谊。”景和一晚上被气哭了三回,她愤怒地捶了容烬一拳头,把黎雪从梨花树后拖出来走了。

事情虽没解决,但也算是告一段落,景和心大,许是睡一觉过后,明日就乐呵呵的了?

容烬揣着心事回了府,白日里他与姜芜闹了半晌,欲念浅了些,便没再折腾,安分地睡了整夜。

次日寅时,容烬准时睁眼,昨夜他心事重重,几乎整宿没睡,他疲乏地坐起身,往上捋了捋被姜芜打掉的被角后,抬脚下了榻。

奉天殿。

“诸位爱卿可有事要议?”

容烬执象笏出列,“陛下,臣有事要奏。”

“摄政王,瞿家之事容后再议。”

“陛下不可,瞿玟贪污受贿数额巨大,致使连州数万百姓赋役繁重,瞿玟虽曾任陛下之师,但请陛下勿要徇私枉法!瞿玟罪行滔天,证据确凿,当处以极刑。”

“你……”头戴帝王冠冕的崔越在紧逼之下步步后退,以裴霄为首的一干老臣也出列陈情,他连驳斥一句都不得法。

在登基前,瞿玟是崔越最敬重的恩师,即使容烬早知会过他,瞿家自诩清流世家,实则背地藏污纳垢,他该早做提防。

“好!都是朕的好臣子啊!诸位爱卿既联名上书,摄政王便去办吧。记得,暂不可伤瞿府之人性命,朕要亲自审问!”崔越敛下眸底的暗沉,喊了声“退朝”。

皇城司。

“主子,听闻您在早朝与陛下起了争执?”乘岚关心询问。

“陛下心慈,他不愿对恩师动手,那这恶人便由本王来做。”容烬嗤笑一声,领着皇城司宿卫往瞿府方向去。

容烬离京多时,皇城司鲜少上街招摇,此刻身穿绯色狮纹袍的宿卫鱼贯而出,行人皆惴惴不安地躲近了临街的商铺。

“王爷是又要去抄家了吗?上次已是一年前了……”

“我听皇城司当值的表兄说,这次遭殃的是瞿府。”

“瞿玟大人?瞿大人不是陛下的恩师吗?”

“是啊,谁知道呢……”

抄家的事皇城司做得多了,于容烬抬手之间,瞿府朱漆府门一倒,以清流立世的瞿氏一族就此覆灭。

“容烬!老夫自认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非要穷追不舍?”瞿玟被宿卫压弯了腰,他玉冠被毁,灰白的干发劈头盖脸,恍如恶鬼。

“瞿大人的话,可让本王好生难懂!贪赃的是你,枉法的仍是你,本王不过是尽该尽之责,何错之有?”

“容烬!”

“呵,死到临头还敢与本王叫嚣。乘岚,踹断他的腿。”

“啊——本官是陛下的老师!竖子岂敢!”瞿玟蜷缩着断腿在地上打滚,见此,瞿府女眷哭得震天响。

容烬厌烦地挠了挠耳朵,“聒噪。乘岚留下善后,本王先回府了。”他困得脑子不太清楚,没空站在这破地方挨骂。

主街,容烬靠在车壁上敲额角,从前三日三夜不眠都是小事,可现在他弱成了这个鬼样子?

“呵,都怪姜芜。”

“阿嚏——”祥云楼的雅座里,姜芜吸了吸鼻子。

“姜姑娘,可是受凉了?”季蘅风满眼关心。

姜芜浅笑着摇头,“没,许是有人在骂我。”

“怎会?姜姑娘这般好,定是有人在念你。”季蘅风话里挑不出一丝敷衍,是真心实意地认为。

姜芜被他逗得一笑,腼腆地咳了咳。

季蘅风自昨夜赴宴回来,就写好了帖子,准备天亮便托人送给姜芜,如今他高中探花,不算辜负了姜姑娘的期待。

季蘅风的指腹不停地搓着杯沿,小心翼翼地问:“姜姑娘,你近来可好?王爷他,对你好吗?”

姜芜含笑说:“好,王爷待我极好。”

姜芜的话没有作伪,她粉面桃腮,眸底含光,尖尖的小脸也被养得圆润了些,瞧起来惹眼的紧。

“诶!季老弟!”小二上点心推门入内时,廊道上闪现的紫衣公子眼尖地瞅见了端坐的季蘅风。

他眼花了?季老弟害羞个什么劲?

紫衣公子揉了揉眼皮,他果真眼花了!

那个杀神身边的人怎么也在?!

门神清恙暗催内劲,寒剑破鞘半寸直直挡在周颐身前,后者若再莽撞半步,剑刃便会割破他的咽喉。“周小公子,当心。”

周颐胆寒地滚了滚喉结,他反手轻叩冰凉的剑刃,保证当心当心再当心。

“清恙大人,我找探花郎有事。”

清恙认真审视了一番,并没有放周颐进门的打算。即便容烬与姜芜的关系不曾现于人前,但姜芜绝不是周颐能随意攀扯的人。他冷下眉眼提醒道:“周小公子,屋中人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周颐立即否认并无恶意,正好季蘅风快速起身走了过来。

“清恙小哥,周兄是我好友,我这就带他出去。”季蘅风箍住周颐的肩膀,将他转了个身,“周兄,借一步说话。”

周颐有满肚子的疑问要解,但当清恙的面不宜开口,便半推半就地出了雅间。

听闻脚步声远去,将脸转向窗子外的姜芜勉强扯了下嘴角,她微微探出头,就见长街尽头有一锦幔宝车徐徐驶来。

容烬若有所感,越过车牗细缝,冷冽的目光悄然与姜芜对上,他嘴角微勾,叫停车驾的想法尚未付诸实践,神色慌乱的齐烨闯进了宽敞的车厢。

他最好有要事。

“主子,郡主服毒了。”

第44章

得见旧友的好心情被毁, 姜芜忧心容烬是否会借此发难,恍神间,却见一道玄色身影冲出了马车, 在车辕上, 容烬还磕了腿。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姜芜嘴角微抽, 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口。

不到一刻钟,季蘅风回来了。“抱歉,姜姑娘久等了。”

“无事, 祥云楼视野好, 是个赏景的好地方。”姜芜说得真心实意,容烬的出糗现场, 可不是好景嘛。

季蘅风咧嘴笑,为事先预订雅间的举动暗喜,“姜姑娘,往后我就留在上京了,你若有事, 尽可来找我。”

“多谢季公子好意。”

季蘅风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似乎有话难以开口。

“季公子?不是说是朋友?你若有事, 亦不必羞于启齿。”姜芜将新斟的茶盏推向对面。

季蘅风掐紧掌心,他脸上浮现点点怀念, 轻声说道:“姜姑娘, 你还记得四年前同我说的话吗?”

笑吟吟的杏眼心虚眨动,姜芜浅浅垂下眉眼, 遮住了对这份偷来的情谊的愧疚。“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姜芜突如其来的沮丧让季蘅风以为说错了话,他赶紧将话题绕开了。

……

裴府,宜韶苑。

“清嘉, 你这是要老婆子我的命啊!”坐在榻边的裴老夫人哭成了泪人。

景和刚被灌下解药,体内余毒尚未完全排清,不方便动弹,她安安静静地跟着裴老夫人一起哭,惨白的小脸糊满了泪水。

裴老夫人心痛地哀嚎,捻起帕子粗略擦过一通后,她蹒跚着站起身,将位置让给了裴夫人,“淑仪,你来陪陪她。”

裴夫人颤抖着握住了景和冰凉的手,止不住的泪水成串地砸在了母女俩交握的手上,“清嘉,你别做傻事,娘知道你的心意了,娘会帮你的,但你往后,再不可伤害自己,求你答应娘,好吗?”

景和已做好被骂的准备,可裴夫人没有,她只心疼她娇养长大的女儿。

来自母亲的温柔让景和心生悔恨,她艰难地回了声:“好。”

所有事情皆在景和的掌控之中,她瞒过贴身婢女黎雪买来毒药,服药的剂量也再三斟酌过,确保不会损伤身子。

她要的,仅仅是向裴家和容烬表达她非卿不嫁的决心。

裴清嘉,注定是容家的长媳。

接到府中传信的裴家父子与容烬先后赶至,打过照面后,后者没慢下脚步同行,而是运起轻功先一步闯进了宜韶苑。

“见过王爷。”

自景和及笄后,容烬不曾踏足过此地,但眼下危急时刻,他忘了恪守君子之礼。

守院的婢女们虽神色不宁,但并无仓惶之感,想来主子是已脱离险境。容烬凝神定了定心,“清嘉怎么样了?”

“回王爷的话,府医瞧过,小姐身子已无碍了,但余毒未清,需卧榻将养几日。”

“知道了,本王进去瞧瞧。”

婢女迟疑了一瞬,正不知该如何接话时,黎雪出来了。

“王爷,老夫人请您入内。”

外间,裴老夫人掩下泪意,吩咐婢女给容烬上好茶后,屏退了左右,一时之间,除了槅扇门另一侧裴夫人的讲话声,室内落针可闻。

裴老夫人挤出抹苦涩的笑,“阿烬,老身有话要同你讲。”

“您说,我听着。”容烬收回在茶盏上摩挲的手,端正了神色。

“是清嘉。”

“嗯。”

“她执意嫁你,裴家没法阻止她了……你舅母已应下了她的请求,你舅父那儿不再是问题,至于你外祖父,哎——”裴老夫人抹了下湿润的眼角,继续说道:“阿烬,你给外祖母个准信,你会答应迎娶清嘉,对她一辈子好吗?”

容烬眉梢轻蹙,拒绝的话迟疑过数遍,他没能说出口,可若要他应承,容烬抵触地咬紧了舌尖,“外祖母,我……”

“阿烬,清嘉非你不可,这门婚事便就此定下吧,你母亲那儿交给老夫。对了,你后院的那些妾室,若是不打紧的,尽快遣散出府,莫要让清嘉受罪。”跨门而入的裴霄轻轻拍打容烬的肩膀,他的话不疾不徐,却句句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容烬没立刻开口。

裴临渊搀住了裴霄的手臂,“父亲,您该先问过阿烬的意见。”

“说的什么话!阿烬一向宠清嘉,哪会不愿意?是吧阿烬?”裴霄慈爱地望着容烬笑,“好了,先不说了,去看看清嘉好些了没?”

裴霄转身往内室走,而心有踟蹰的容烬无动于衷。

这一步他若是走了,便是默认他会娶清嘉为妻。

愣神间,他脑子一片混乱,许多零碎的过往与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最后定格在了姜芜的笑颜上。

“阿烬哥哥来了吗?”是景和在问裴老夫人,她嗓子很哑,语气可怜兮兮的。

裴老夫人低声说了什么话,容烬听不清。

来的路上就决定好了不是吗?

他果断理清混乱的思绪,垂眸跟上了裴霄的步伐。

方一靠近榻边,苍白的小脸便映入了容烬的眼帘。上京城最张扬的贵女,荒唐地将自个儿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容烬怒不打一处起,安慰的话说不出口,斥责的话更是。

觑见容烬一身寒气,景和既委屈又害怕,只能软软地喊人,“阿烬哥哥。”

一屋子人的目光尽数投到容烬身上,沉默的人终于开口了:“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

有些话一旦落地,便再无反悔的余地,容烬不可能不犹豫。

景和似有所感,在接受到裴老夫人肯定的眼神后,心头猛地掠过一阵狂喜,她挣扎探出手想牵容烬,后者稍稍侧身避开了。

“阿烬哥哥。”景和有些受伤,但她的眼睛依然灵动得如同苍穹中的星子,有满满的喜悦与倾慕。

袖口下,容烬攥得死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见骨的伤口传来令人清醒的痛楚,他尽力伪装出温和的模样,轻声说:“快些养伤,等……婚期商议好后,会有许多事要忙。”

“阿烬哥哥!嘶——”景和一时忘了她是个起不了身的病患,被裴老夫人埋怨地塞进了丝衾里。

“行了,好好养着,有什么话晚些说不迟,你阿烬哥哥跑不了。”

脸颊浮起点点红晕,景和娇羞地抿紧了唇瓣,但她的眼睛没离开过容烬。

“哼!”裴霄发出一声怒喝,景和这才分神给面有愠色的祖父与父亲。

“是清嘉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平日里最欢脱闹腾的掌上明珠病恹恹地躺在榻上赔罪,任是再铁石心肠,裴家父子也再维持不了冷沉。裴霄隔空做了个敲打的手势,横眉挤出无奈的假笑,“好了,你好生休息,旁的事情交给祖父来办。”

“嗯嗯!谢谢祖父!”景和乖巧地眯眼笑,但脸色依旧看得人心惊。

“别说话了,淑仪留下看顾清嘉,你们都出来吧。”有裴霄发话,景和只能眼巴巴地目视容烬走远,她娇滴滴地轻蹭裴夫人帮忙擦脸的手,羞涩地喊“娘”。

“心愿得偿了?有你祖父在,万事皆安,别操心了,听话。”裴夫人掖好被角,强制合上了景和水盈盈的眼睛,“睡觉。”

景和有好多话想和裴夫人说,但因为害怕再惹人生气,便渐渐松了心弦,睡了。

正院里,裴霄耳提面命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放容烬出了府,还是后者借口说瞿家的案子没结束,需先回皇城司一趟。

容烬前脚刚走,裴霄就带上裴老夫人登容府拜访,容夫人兴高采烈地将客人迎了进去。

车舆漫无目的地穿梭于城中主街,驾车的侍卫问容烬要去哪,他答不上来,只知不想再留在裴府,但他也不想回有客登门的容府,而独属于他的摄政王府里,唯一牵挂的人又不在。兜兜转转,竟真只有皇城司可以落脚。

容烬顶着满腔迷茫,拎起鞭子下了地牢。

……等再次踩上地面时,天已然黑透了。清风拂过,玄色衣袍上刺鼻的血腥味被吹散,容烬嫌恶地皱起眉头。

他有些想念姜芜身上的香气了。

她该回府了吧。

念及姜芜,容烬心底升起些归府的盼头,他想要,立刻见她。

夜间的寒风裹挟潮气,容府前的灯笼下有缕缕雾气萦绕。容烬一踩下车辕,守门的护卫便来报:“王爷,夫人请您去棠安苑一趟。”

容烬并不意外,他慢步走回松风苑更衣,撞见了已在此焦急等候多时的容夫人。

“金郎,是不是你祖父逼你了?”容夫人美目含泪,忧心忡忡地拽紧了容烬的衣袖。

这下,容烬无暇计较难听的乳名,柔和下语气安慰道:“阿娘,谁能强迫我?迎娶清嘉,我愿意的,她那娇气包一点就炸,也不必去祸害别的好人家了。”

事关容烬,容夫人没那么好忽悠,她午后与裴霄夫妇打了一通太极,坚持说要等容烬回府商议过后,再给二老答复。

“金郎,我是你阿娘,和你外祖父他们不一样,阿娘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幸福。”煽情的话一出,容夫人没忍住落下泪来,她的金郎太苦了,即使是裴家人,也绝不能逼他做不乐意的事情。

容烬扶着人坐到圈椅上,他笑着摇头,“清嘉……”

不知为何,“喜欢”二字难能出口,最后,说成了:“清嘉很好,此事便就此定下吧。”

他没给容夫人反问的机会,一口气说完了剩下的话。“后院的人麻烦您帮忙处理了,既然清嘉要进门,万不可委屈了她。还有承禧阁的人,交给我来处理。”

再耽搁下去,他不能保证不会反悔。

第45章

是害怕因姜芜的存在, 慢待了景和。

还是怕因顾及景和的体面,而迁怒于姜芜。

容烬理不清楚,便自欺欺人地收回了不断蔓延的思绪, 强硬地表明了迎娶景和的决心, 唯恐出现脱离掌控的变故。在亲自将容夫人送回棠安苑后, 他才转道穿过松风苑,疾步冲进了承禧阁。

“王爷。”贵妃榻上眯眼打盹的姜芜被容烬抱了满怀,还有点懵, 她竟破天荒地察觉到这人敞开了脆弱的心扉, 意在求人安慰。

姜芜的手缓缓爬上他的背脊,温柔地回抱住了他。

“姜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迷惘的凤眸里掀起了一场滔天的巨浪,情丝织成的密网像是要将人绞死在其中。

“嗯,妾身在,今日是有何事发生吗?”姜芜掩起心底的不屑,言不由衷地关怀。

容烬张了张唇, 想将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说给姜芜听,但最终, 他什么都没说,只缠紧了箍住姜芜身子的手臂。

姜芜也不抵抗, 乖顺地任由他在颈窝里拱来拱去。

“姜芜, 你来上京多日,还未好生出府逛过吧, 你可有喜欢的去处?本王陪你出去走走。”

姜芜沉思片刻,轻声答道:“妾身在此人生地不熟,并不知上京有哪些好去处。”

她的话没任何不妥,偏生就是勾起了容烬那点阴沉的怒意。

又在阴阳怪气地责怪他?

容烬抱紧人没撒手, 就着眼下的姿势,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变幻脸色。在没遇见姜芜之前,他能恰到好处地掌控所有,无论是身,还是心,可一与她接触,那些该死的克制守礼、他学了二十年才能运用自如的东西尽数功亏一篑。

所以,放她走吧,也算是挽救了自己。

容烬僵持半天没动,姜芜以为又说错话了,紧急找补道:“王爷公务繁忙,妾身自己也可以。”

“哼,你这嘴,就是会惹本王生气。”容烬从香软的颈窝里撑起脑袋,偏首将唇印在了姜芜的唇瓣上,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含糊说:“若是能听见你说几句真心的情话,该有多好啊。”

他的语调虽清浅,但将将好够姜芜听清,如果为了讨好眼前人,她是该顺势接上话,可姜芜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容烬意犹未尽地舔舐甜润的唇缝,好一会儿才挪开了些,他微微弯下腰,与姜芜额心相抵,温声问道:“可是倦了?本王身上脏需得洗洗,你先去榻上等,很快来陪你。”

微敛的眼睫悄悄掀起,撞进了那双不动声色诱捕猎物的眸子里,慌乱下姜芜重新闭紧了眼,而后被低笑着的人搂入了怀中。

姜芜的下巴搁在他轻轻抖动的肩膀上,容烬手痒痒地捏住了烫得发热的耳垂。

“姜芜,你怎的还这般容易脸红呢?哈哈——”

“妾身没有。”

细弱蚊蝇的辩解欲盖弥彰。

“是么?那许是本王会错意了。”

容烬将羞得熟透的人打横抱起,而姜芜只一个劲地将脸往他脖子里藏,蹭得人哪哪都痒。

“姜芜,没人教过你,蹭出事来得自个儿受着吗?”

话毕,是长久的寂静……咕嘟冒泡的酸气钻得容烬天灵盖疼,他不该多嘴的。

“嗯。”

跟狸奴一般软绵绵的唤声贴着他的脖颈筋脉渗入,容烬偏头笑开了,“姜芜,本王不想去沐浴了,这该如何是好?”

姜芜一沾上被褥,就果决地往榻里侧滚,但半圈还没滚玩,容烬揽住她的腰,将人拽了回来。

“王、王爷。”飞霞绕颈的女子眼波濛濛,容烬恶劣地攀上她纤细的脚踝,歪头轻询,“本王说过,你得受着。”

修长的腿被禁锢着横跨他的腰,容烬将姜芜抱到了腿上,“感受到了吗?”

姜芜:……她真是受够了。

“吻本王。”

命令的话刚出,姜芜整个人都僵住了。

容烬颇有些懊恼,他没想恐吓她。明明入屋前想的还是,要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话,要珍惜不多得的安闲时光。

“好了,没凶你,是本王错了,别怕。”

姜芜跟见鬼了一样,脸色既红又白的,于是容烬原封不动地将她安置到了榻上,独自去湢室沐浴了。

棠安苑里,自容烬离开,容夫人枯坐在寝卧的妆台前,青禾姑姑站在她身侧候着。

“青禾,你说阿烬是不是对姜姑娘有情。”

“夫人,此事奴婢并不知晓。”

“清嘉很好,但她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可我的阿烬,生来就很苦,我是他的阿娘,不能偏帮外人欺负他。阿烬的婚事,不可这般草率,我看得出,他不愿意。”

“那您要如何同家主和老夫人交代?”

“爹娘一心将清嘉宠成掌中宝,哪里有施舍半分亲情给我的阿烬?没什么好交代的,至于清嘉那丫头,是我对不住她。”

容夫人说起来也委屈,她当命根子疼的独子被娘家人拿捏得不敢反抗半句,可他们是不是忘了,阿烬不仅是容家的嫡长子,更是当朝摄政王!

“气死我了!如若爹娘敢同我争论,那我便要狠狠骂回去!”容夫人骂骂咧咧地端起食案上的瓷盅,边念叨边往嘴里舀素粥。

后半段大逆不道的话青禾不敢接嘴,便寻了些旁的事说,“夫人,那后院的妾室们,您还处置吗?”

容夫人心有所思,“姑且放放吧,花羽她们与阿烬无甚瓜葛,届时取些银钱给她们,是另谋生路,还是去城外庄子过活,随她们决定。说来,府内只有阿瑛是阿烬正儿八经的妾室,我是不是得帮他再纳几个人进府?就照姜姑娘的模样找,青禾!我这个主意是不是妙极了!”

青禾噤舌不语,容夫人却又追问过来。

“夫人啊,此事您要不先问问王爷?”青禾差点维持不住假笑,她可太了解容夫人了,定是嫌后院的面孔眼熟了,想抓点新人来陪她打叶子牌。

上京城的世家大族里,若论谁家主母日子最安逸,那必定没人比得过容夫人。上无婆母要孝敬,下无妾室要操心,府里事事以她为先,唯一的嫡子又是个唯母命是从的,毕竟只要容夫人吱个声,那一后院的莺莺燕燕他说养就养了。容夫人酷爱救风尘,最见不得美人受苦,干脆全招揽进了容府,全因有钱任性。

“我还挺舍不得花羽她们的,如果阿烬想娶姜姑娘,我去同她坦白,让她将后院的人留下来?”容夫人越说越以为此事可行,兴致突然又好了起来-

次日,姜芜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凉透了。梓苏敲门入内,将床帏拢进帐钩里,搀扶着姜芜起了身。

“姑娘,王爷留话说,今日下朝后他需与陛下议事,待忙完会回府接您去祥云楼用午膳,至于膳后去哪,王爷没说。”

“知道了。”姜芜不断捏着酸软的腰肢,嘶声在妆台前坐了下来。

昨夜容烬沐浴许久,本以为是相安无事的一夜,她等得险些睡着了。直到容烬掀被上榻,将半梦半醒的她圈入怀中,她不过叫了声“凉”,那人就跟得了失心疯一样把她往死里折腾,还说什么她运气好?他是困晕了吧……

姜芜提不起劲,早膳后在软榻上小憩了一会儿,才拾掇好衣裳跟清恙出了王府。

“姜姑娘,王爷在雅间等您。”乘岚将梓苏挡在外头,恭敬地请姜芜进门。

“多谢。”脚下所处的雅间陈设比昨日与季蘅风会面的地方更为雅致,姜芜绕过珐琅屏风,直直与窗畔倒酒入喉的容烬对上。

“来了。”容烬坐着没动,他执起酒壶往对面的杯盏里斟了半杯酒,“没见过你饮酒,会喝吗?”

姜芜站在桌边,抿唇摇了摇头,“妾身不常饮酒,酒量略浅。”

“坐下,又要本王请你?”容烬搁下酒壶,修长的手指与白玉壶身互为映衬,将姜芜勾引得对这酒生了几分兴趣。

“妾身不敢。”姜芜双手提裙,屈膝坐定,端端正正地在容烬对面当木头。

容烬墨眉蹙起,他实在摸不清姜芜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本王请你来当摆设的?在府里你是这样坐着的?”

“没。”

“昨日你和季蘅风待一起,也是半天蹦出一个字?姜芜,你是不是故意惹本王生气?!”

“……不、不是,妾身想尝尝王爷斟的酒,可、可以吗?”姜芜绷起小脸,郑重其事地问。

“……废话,想喝便喝。”

姜芜翘起嘴角,浅浅的梨涡晃得容烬眼花,只有她很愉悦时,那个梨涡才会出现,当然,馋猫只有遇到美食才会心喜。

容烬憋下了要出口的轻哼,饶有雅兴地借着饮酒的动作偷看姜芜灵动的小表情。

馋猫伸出粉红的舌尖贴在晶莹剔透的白玉杯沿上,容烬滚了滚喉结,他莫名猜测姜芜手里的那杯酒会比他的更加醇甜。

好喝诶~甘甜的酒液入喉,令人心旷神怡的酒香熏得人通体舒畅,姜芜端起酒就往嘴里灌,“咳咳咳——好辣好辣!咳咳咳——”

通体没舒畅,眼泪却被熏了满眼,姜芜惨兮兮地抬眼望向对面,然而,容烬已经笑得伏在了桌面上。

姜芜气不打一处来,就容烬这死样子绝对是喝了假酒,“王爷是在故意戏弄妾身?”

“姜芜,你在和谁说话呢?”

容烬边诘问边乱笑,气得姜芜将唇瓣都咬得泛了白,她将脑袋扭向窗外,留下了个倔强的侧脸。

“行了,本王不该,本王错了,莫要再气了。菜膳快凉了,本王点的可全是你爱吃的,尝尝?”

作者有话说:所见不一定为真,文章存在诡叙情节,发红包消消气了[狗头叼玫瑰](but 容确实该骂哈)

但我正名一下,容烬对景和是纯纯兄妹情[捂脸笑哭]

第46章

姜芜嗜甜, 是从儿时起就养成的习性,活着已经很苦了,她只能从甜食里寻找慰藉。

“听说喜甜的人性情豁达爱笑, 为何与你并不相配?”容烬往酒杯里新倒满了淡红色的桃花酒, 缓缓推到了姜芜跟前。

他今日行事怪诞, 话未免太多,姜芜心觉有异,思忖后谨慎回答:“妾身无家无亲, 甜仅能慰身, 无法宽心。”

“姜芜……本王不该问的。”容烬握紧她停在酒杯上的手,使了些轻柔的力道。

其实, 容烬想说的是,往后容府是她的家,他会是她的亲人,但,他要放她离开, 这些伤怀之语则显得累赘了。

姜芜低头注视荡起涟漪的酒液,没有作声。说得多了, 假的就做不成真了。

“尝尝忘忧小筑的桃花酒,本王方才试过, 果香袭人, 想你会喜欢。”这是容烬特地吩咐乘岚去买的,他的指腹在姜芜的指骨上打圈, 冰凉的墨玉扳指刮得人心底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