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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路人甲he了 玉弗 21573 字 4个月前

常福随之接话,“姜侧妃,接旨吧。”

姜芜扯出一抹笑,恭声道:“谢陛下隆恩。”明黄的圣旨重若千钧,六月酷暑正盛,她整颗心却如浸入了寒水中。

“夫人、两位娘娘,快些起来,圣旨已下,老奴先回宫复命了,告辞。”常福恭谨地接过青禾塞来的锦囊,笑呵呵地离开了。

前厅只剩下自己人,容夫人婉言打发郑瑛,“阿瑛,陛下不会越过阿烬册封,此事定是阿烬的意思,他对你,是有心的。莫要多想,你先回院子,晚些时候来看看今儿陛下赏赐的礼物,可有喜欢的?”

郑瑛道了声“好”,低眉顺眼地走了。

陆陆续续地,人快走光了,姜芜仍愣在原地。

“姜姑娘?”容夫人轻触她的手臂。

姜芜吓得尖叫一声,虚虚捧着的圣旨没抓稳,掉了。

幸好,水谣眼疾手快,将其接住了。

“老天啊!”容夫人惊慌地拍了拍胸口,“罪过罪过,”害怕的劲头一过,她又安慰起了姜芜,“没事没事,没人看见,都是自己人。”

“谢夫人。”

姜芜神情不对,话也少得离谱,容夫人再心大,也看出了点不同寻常。

“姜姑娘?我唤你阿芜可好?”

姜芜眨了眨眼,漆黑的瞳孔聚了点神采,“是。”

眼前的姑娘娴静得让人心疼,容夫人爱屋及乌,拉着她到圈椅坐下,“阿芜,你是在担心?还是因为阿瑛?”

姜芜抬眸看了眼故作镇静的清恙,后者抿唇摇头,她便懂了,她和容烬的情仇只有少数人知晓。圣旨已下,再无转圜的余地,既然走不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妾身是有些惶恐。”

“没事,有阿烬在,他会护你。对了,阿瑛那儿,我猜,阿烬是怕你成为众矢之的……”知子莫若母,容夫人的猜想一语中的,可姜芜压根没有听进心里去,或者说,全然不在意。

“是,妾身明白。”

容夫人温和浅笑,“阿芜,婚仪无需你操心,安心待嫁即可。阿烬嘴硬心软,你多担待些。”

“夫人言重了。”

容夫人看出姜芜兴致缺缺,没有强留她,很快放她回去了。

姜芜来时走的容府正门,回时依旧。

“为何不能直接回松风苑?”

清恙默不作声。

姜芜讽刺一笑,“还真是怕我成为众矢之的?容烬不觉得可笑吗?”

清恙装聋作哑。

摄政王府规制恢弘,姜芜走出了一身汗,各种气极之下,她胆大妄为地冲进了东厢房,“容烬!”

榻上手执兵书的人不悦开口:“哟,会说话了?”对姜芜直呼名讳的举动,他未生不满,甚至认为听起来挺顺耳。

你是不是故意的?

姜芜想问,但仔细想想,问了也是白问。

“你简直无耻!”姜芜吼得双颊泛红,也不管容烬要说什么,转身摔门就走。

“呵。”容烬把兵书摔到榻下,难受得蜷紧了身子。

怎么姜芜一喊,他就……

“齐烨,请胥大夫来一趟。”容烬捏紧气味淡得闻不见的被衾,将整张脸埋了进去。

第57章

“恭喜恭喜!听姑母说, 你月底成婚?届时本郡主定给你备份大礼!”

初十和月底皆是吉日,容烬要尽快娶姜芜进门。

“呵,别拿本王私库里的藏宝充数就成。”

“哼, 本郡主搬了一大箱宝贝给姜芜, 而且添了不少压箱底的玉石。你还敢笑话我?”

“没。”

“对了!”景和捻起晶莹剔透的紫葡萄, 放进了嘴里,容烬等老半天,都没听见她后半句话。

“对了!你也喜欢阿瑛姐姐?”景和眯起眼睛, 不知是酸的, 还是疑惑的。

“……嗯。”

“你骗人。”

容烬没正面作答,“同你说件事, 别和外人说姜芜的事,是任何人,不然你以后别来松风苑了。”

“啊?”景和吐出葡萄皮,“姑母也不行?”

“嗯。”

“那阿越呢?”

“说了,任何人。”

景和撇了撇嘴, “哦。那给本郡主点封口费。”

“你别得寸进尺。”

“小气。”

“你可知聘请神医一年的花销有多少?你日日叨扰,胥大夫已厌烦你了。”

“胡说!胥大夫说我颇有天分!”景和畅想习得一手出神入化毒术的画面, 别提有多喜悦了。

“呵。”

容烬不再争辩,埋头处理堆积的文书了, 直至翻阅至一封月前的信笺。

“清嘉, 陛下选秀在即。”

“啊?和我有什么关系?”景和一脸天真。

容烬捏了捏额角,“没事, 你去隔壁找胥大夫,别在我这儿闹心。”

“哦。”景和擦了擦手,留下一地狼藉,走了。

日落西山, 天际层层叠叠的晚霞照亮了容烬疲惫的眉眼,他有点想去找姜芜,又怕被她赶出来,他已连续七夜孤枕难眠了。

“主子,姜侧妃请您一道用膳。”

清恙来得正是时候,容烬支起脑袋,定定看了对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府外送了封信来,是鹤家五小姐,她是此次进宫的秀女。”

“姜芜要见她?”

“是。”

“有事就求到本王头上了?”容烬执起狼毫新批了份文书,才说:“那本王去看看。”

站在原地没挪脚的清恙:“是。”

桌案上,墨迹晕开一团的文书上写了几个字,仔细去看,依稀可见:“不见不见不见……”

膳厅。姜芜撑着脑袋打盹,近来她不怎么说话,夜里觉也不多。

容烬走路的动静不小,伺候的婢女齐齐颔首,姜芜却没有半点反应。

“咳——”

姜芜迟钝抬头,“容,王爷。”

容烬轻嗤,“不直呼本王的名讳了?”

姜芜如今不晓得虚以为蛇,于她而言,容烬就是头纸老虎,大不了拼个玉石俱焚。“我要出府。”

“做什么?”

“明知故问。”

容烬摔了筷子,通体流畅的银箸中部凹陷了一大块,“姜芜!你……好大胆子。”

“如何?”姜芜面无表情地挑衅,也不管容烬要发什么疯,拿起筷子专心用膳。

发脾气没人接话,容烬呆坐了片刻,才拿过了身侧腿抖得不行的梓苏呈上来的新筷箸。

姜芜胃口不佳,吃了半碗就撂筷子,“我明日出府。”

容烬忍了一路的话终于出口,“今夜本王去西厢房。”

闻言,姜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拧眉思索几息,摇头,“不。”

假装吃饭的容烬脾气又上来了,“那你想出府?白日做梦!”

姜芜冲动得想掀了他的碗,但是不行,她必须去见鹤骊双,“随你,”说完她就走了,行礼告退一样没有。

容烬闭了闭眼,就近夹了些菜,慢吞吞地咽下了碗里的饭。

“主子,”乘岚犹犹豫豫。

“说。”

“姜侧妃与鹤五小姐往来,舟山的事许是瞒不住了。”

“该着急又不是本王,”容烬的话停顿了一会儿,才琢磨出乘岚的言下之意,他斜睨了侧后方的人一眼,“你以为本王在乎?圣旨已下,姜芜只能是本王的人,胆敢妄议摄政王侧妃,皇城司的宿卫是吃干饭的?”

“是,”乘岚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他不该问的。

“季蘅风出上京地界了?”

“是。”

“你说姜芜同他讲什么金玉良言了?姜芜说什么,他信什么?”

“属下不知,”乘岚又擦了下干燥的额头。

夜深了,容烬在书房里四处磨蹭,先是握着笔发呆,后是捻着棋子出神,等到庭院里的灯火越来越暗,才火速沐浴完,优哉游哉地漫步去了西厢房。

容烬要来,守夜的人肯定不能歇息,水谣诚惶诚恐地回话,“奴婢劝过,姜侧妃不听。”

瞟了眼漆黑的屋子,容烬咬紧后槽牙不想说话,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就要撞门,但在将要碰上门扉时,他收了力道,如常推门而入,留给了外面的侍从一张比夜色更黑的脸。

容烬是第一次来西厢房,他虽在黑暗中视物良好,但仍是险些被紫檀木软榻撞了腿。床帏将榻间的人遮得严严实实,他轻手轻脚地坐在榻边,喊了声装睡的人,“姜芜。”

姜芜不理。

“行。”容烬自行解开披风,脱了鞋袜,平躺在了姜芜身侧。

黑沉沉的床榻间,只能听见清浅的呼吸声,容烬的手指微动,隐隐发紧的手臂就想抱一抱身侧的人,纠结片刻后,他侧过了身子,劲瘦的手臂揽上了姜芜的腰。

但是,接触不过一瞬,就被掀开了。

“不睡就出去。”姜芜背对他,留下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容烬死死攥紧手,怒气泄了又聚,聚了又泄,他隐忍几个来回,终于憋出几个字,“姜芜,你是本王的侧妃。”

姜芜不答反问,“你只有一个侧妃?”她半边脸埋在被子里,再冷的声音也闷出了几分软。

容烬阖起眼皮想了想,“……你醋了?其实……”

“神医给你脑子扎坏了?”

“姜芜!”容烬的手探到了她颈侧的皮肉,眼看就要掐上时,他生生转了手腕,改为揉捏,“你是不是活腻了?”

“是啊。”

“你真是,很会惹本王生气。”容烬撑起身子,不等姜芜反应,一口咬在了她的脖子上。

姜芜吓得浑身抗拒,一巴掌狠狠拍在了他的脸上,“你疯了!”

容烬张开五指就要掐她的脖子,他眼神一凛,最后还是挪到了肩膀,“本王看是你疯了才对。”

姜芜被禁锢在榻上,动弹不得,黑暗放大了她的恐惧,连日来,她的情绪并不受她控制,夜里失眠也是常态,“放开我!”

她使劲挣扎但未果,恐惧又委屈的眼泪顿时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她已经许久没哭了……容烬甩掉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念头,猛地撒开了手,“本王没做什么。”

“呜呜呜——”姜芜抱紧手臂蜷成一团,哭得容烬心慌意乱。

“是本王错了,本王不是有意的。”容烬趴回被褥上,拽起里衣的袖口给她擦眼泪,“别哭了,”他说不清缘由,但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慌乱,姜芜很不对劲。

“姜芜,姜芜。”容烬揽起她的脖子,将人抱到腿上。

被呼喊的人依旧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几欲昏厥过去。

容烬束手无策,不敢乱封她的穴道,“齐烨!齐烨!去请胥大夫!”

主子一发话,庭院里的灯火重新燃了起来。

“姜芜,别哭了,没事,本王在,你别怕,别怕。”容烬极尽温柔地低声诱哄,手也在不停拍打着她的背脊。

早睡的神医被齐烨从被窝里吵醒,气急败坏地数落:“得加钱!加钱!”

容烬哄了好久,姜芜从大哭变成了啜泣,终于,胥大夫来了。

容烬三言两语说明情况,胥大夫了然点头,两针扎晕了姜芜,后隔着帕子虚虚探了脉。

“郁结于心,以致心脾有损。姜侧妃近来可是不寐少食,神思倦怠?”

水谣被清恙推了过来,她老实点头,说:“是。”

实则姜芜的近况,多已由清恙转述给容烬,后者以为正常,便没多问。

容烬拢了拢姜芜身上的披风,将她抱紧了些,“如何治?”他犀利的眼神直直扫向了榻外的一圈人,最后落在了胥大夫身上。

胥大夫什么世面没见过,他如实说:“王爷应当知道答案,姜侧妃不喜欢待在繁华的上京城。”

“胥大夫,慎言!她是本王的侧妃,烦请直说,该如何诊治?”

“诶——”老神医无奈叹气,“先服药吧,治标不治本,还请王爷早做打算。”临出屋子前,他从药箱里取了个药囊,“放在枕边,安神固气。”

屋中人影散去,窗外渐渐归于沉寂,容烬抱紧了沉睡的姜芜,将她的脸往心口贴了贴。“以后本王不做令你不喜的事了,好好待在本王身边好吗?”

……

姜芜醒来时,只觉额角刺痛,昨夜她好像哭过一场?榻边的矮几上放了杯溢满的茶水,她揉了下干痛的嗓子,端起来喝光了。

“梓苏。”

“娘娘。”梓苏端着银盆入内,疾步靠近了榻边。

昨夜容烬下了封口令,不准跟姜芜提起此事,神医说病患不知病情,有利于恢复,梓苏再忠心也只能将话咽下去。

“昨夜,你记得发生何事了吗?”姜芜边问,边捶了下脑袋,她晕晕乎乎的。

“娘娘,昨夜一切正常呀,您可是睡糊涂了?今儿鹤五小姐约您见面,可要快些梳妆?”梓苏回话时,手也没闲着,先是收挂床帏,又是在橱柜里找衣裳的。

“真睡糊涂了?”姜芜下榻时差点摔了个趔趄,得亏说谎的梓苏留了个心眼在她身上,才避免了一场惨剧。

姜芜干笑了两声,被搀着走到了衣桁前。

衣桁远离窗子,连人影都暗了几分,姜芜压低嗓音,“梓苏,你说五小姐是不是带了……兄长的消息来?”

第58章

姜芜抵达祥云楼时, 鹤骊双已经小坐片刻了。

“姜芜。”微蹙的黛眉舒缓开来,明艳的美人俏皮调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落在来人身上流转不休, 把怀揣心事的姜芜盯得掌心生了汗。

姜芜颔首问候, “五小姐。”近日来见景和郡主的面多了, 她才发觉鹤骊双与景和的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鹤照今是不是因此……选择让鹤骊双来淌这趟浑水,不可理喻。

“啧啧啧, 姜芜, 你这模样,我都快认不出来了。”鹤骊双眼神熠熠, 上京之路奔波曲折,她许久没见过熟人了。

姜芜尚未接话,水谣肃色上前,“鹤秀女,你该尊称我们娘娘一声‘姜侧妃’。”

鹤骊双被唬得一愣, “是。”在鹤府时,宫廷礼仪她悉数习过, 不过是偶遇故人,情难自禁了些。

姜芜制止鹤骊双行跪礼的动作, 冷声说:“我与五小姐以表姐妹相称, 她的称呼并无不妥。”

水谣仓皇下跪,“是奴婢逾矩, 求娘娘责罚。”

昨夜容烬另下过一道命令,今后凡事以姜芜意愿为先,不可惹她不快。水谣详知内情,害怕容烬因此动怒。

“起来, ”姜芜一双手一双腿,做不到同时扶稳两个人,“水谣,你去外头候着,梓苏留下即可。”

“奴婢遵命,”水谣低头转身,眼神往鹤骊双的方向极短地停留了一瞬。

“姜、姜侧妃?”鹤骊双喊得拗口,她不得劲。外表被驯服的鹤五小姐,依旧对姜芜看不过眼,若不是因为眼前人,她如今仍在舟山城快活,何至于在这死生难料的上京城举步维艰。

鹤骊双表情生动极了,姜芜真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此处没有外人,五小姐想如何叫,便如何叫。”

“哦。如此看来,王爷对你甚是宠爱。”她说话时,端详的目光也没停,因为要将姜芜的近况传回舟山。

茶几下,鹤骊双状似不经意地握住了姜芜的手,修长的玉指却悄悄指向了在斟茶的梓苏。

姜芜浅浅点头,没多说别的,鹤骊双塞了一卷精简的信笺给她,她也从善如流地收下了。若没有和容烬的大闹一场,她许是难有此刻的自由。

最隐秘的事情交代完了,鹤骊双还有别的话要转达。“祖母说你没良心,连封信都不给她写,喏——”她侧身从茶几腿旁抱了个流光溢彩的乌木嵌螺钿宝盒,“有些珠宝首饰,和信,你知道我不远万里带到上京城来,有多吃力不讨好吗?”

“抱歉。”姜芜既愧疚又惊慌地抱稳被丢进怀里的宝盒,她将盒子拿给梓苏,又递了个眼色。

梓苏机智,顿时叮叮咚咚地摆放起茶盏。

“五小姐,你是不是因为我才……”

“你竟然……”知道。

鹤骊双的震惊不比姜芜的小,她偷偷凑近了几分,“你那婢女可信吗?别被人卖了,还喜滋滋的。”

“嗯。”

“你真是,你话怎么变这么少?”鹤骊双叽叽喳喳,竟直接上手捧起她的脸来瞧,“你是不是瘦了?虽然穿得织金蹙银、绣罗镶边的,你真的过得好吗?”

姜芜并不适应鹤骊双的热情,她们的交情远没有好到此等地步,而且鹤骊双应该恨她才对,“那五小姐你呢?”

她自认看人透彻,先前虽狠狠摔了两跤以致深陷泥沼,但鹤骊双不是向往君恩眷顾,平步青云之人。

鹤骊双早就看开了,她抿了口果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没得选,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往前走看看。”

秀女入京后,按照规程本应径直入宫,不过陛下有令,下面的人再不解也只得听从。秀女先行在外宫修整,得令再入内廷,浑水摸鱼的人一多,出些银子打点换来城中闲逛一番的机会不是难事,但时间紧迫,鹤骊双不能久待。

姜芜出行乘坐的是摄政王府的马车,车悬金銮铃,说句招摇过市也不为过,但她没什么好担心的,容烬既要留她,那就承担她招来的祸事。姜芜忧心鹤骊双偷溜出宫惹了麻烦,万一被人诬陷可就不好了。

倚靠在车壁上的鹤骊双笑得花枝乱颤,“咳——姜芜,你话本子看多了?”

“五小姐,如果有人寻你的错处,你就报摄政王府的名字。”

“啊哈哈哈,快别逗我笑了!你不怕王爷怪罪你?”

姜芜面无表情地“嗯”了声,鹤骊双后知后觉,倒品出了些引人揣摩的言外之意来,“行,那我就仰仗姜侧妃了。”-

夜,姜芜恹恹地卷起被衾,半睁着眼坐了起来,昨夜她是怎么睡着的?

梓苏轻声喊了人来,“清恙小哥,你听听娘娘安寝了吗?”

清恙听不出来,揪来了守夜的暗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人摇头。“他说没睡。”

“那如何是好?神医说夜间得睡好,今儿白日里水谣姐姐特地让车夫在城中转了一圈,想让娘娘多消耗些力气,眼下看来,没多大用处。”

事关姜芜,清恙拿不定主意,他得去禀告容烬,“我去问问王爷。”

姜芜不在身侧,容烬也是浅眠,清恙刚和齐烨说了两个字,阖紧的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她又没睡?”容烬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姜芜不想和他待一处,他要是过去,惹她跳脚该如何是好?

清恙垂下脑袋,“是。”

容烬在院中凌乱地绕了两圈,还是僵着背走到了西厢房。

水谣和梓苏守在屋子前的翠竹下,眼观鼻鼻观心,呼吸也放缓了几分。

“姜芜,”容烬敲了两下门,“咚咚——”

没动静。

容烬尽力温和,“姜芜?”

依旧没有回声。

容烬眼神寒凉地扫过周遭一圈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姜芜,本王睡不着。”

……

“本王进来了?”门没落锁,他敲门的时候就知道了。

昨夜来过一次,容烬顺利几步路摸到了榻边,“姜芜。”

被喊的人躺得平整,半点看不出难眠的样子。

“本王能否在你身侧借个位子?”容烬语调平稳没有起伏,但总有些低声下气的影子,“你不拒绝,本王当你应了。”

容烬没给姜芜后悔的机会,踹掉鞋子爬上了榻。

和昨夜的境况没有些微差别,容烬不敢动手动脚,只能聆听姜芜始终没有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容烬将左臂垫在脑袋下,“姜芜,你睡不着?可要搬回承禧阁?”

认床说不上,承禧阁的床已经拆了,原封不动地搬进了松风苑,而且,姜芜要留在这里。

所以,她没回答。

容烬又翻过身面向她,“今夜月色不错,出去看看?”

“姜芜?”

“姜芜?”

“闭嘴!”

“呵。”

“有没有人说你很聒噪啊!”姜芜抬手捂住了耳朵。

“……”

掌心隔绝了大半被褥与衣料的摩挲声,但依旧有些从指缝调皮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姜芜正要躬起身子往里侧挪,就被连人带被地抱了起来。

“啊——你发什么疯!”姜芜想挣扎,但她手脚全被包裹在了被子里,容烬的桎梏很紧,她动不了。

容烬难能一本正经,“书上说,女子最是口是心非,不说话,就是要。”

姜芜扭得满脸通红,只来了句:“你是真有病。”

容烬充耳不闻,将她撞散了的被子拢紧了些,横在背后的右手臂擦过玲珑的曲线,揽住了她的腰肢,往上轻轻一颠,姜芜就被扛到了肩上。

容烬单手系好披风,又将包得密不透风的人藏进了他的披风里,时浓时淡的沉香挤入鼻尖,姜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你清减了不少,以后本王得空时,来陪你用膳。”

姜芜迷迷糊糊怼他,“不需要。”

“口是心非。”

“……”

主子们突生闲情雅致赏风花雪月,守夜的人趁早躲远了。

姜芜僵在容烬怀里,姿势维持久了也不舒服,反正推辞不掉,她也不累着自己,瞬间瘫软了下来。“走去哪儿?月亮不是在你头顶?”

隔着单薄的被衾,容烬指腹轻点姜芜的腰线,行走间,她没察觉到异常。

“承禧阁高,去那儿,更清楚。”

姜芜乖顺地不再抗拒,容烬的脚步也随之慢了。暑气消退,蝉鸣疏落,萧离之感渐生,容烬心生惶然,手臂不自觉地颤了颤。

承禧阁的主人有了新去处,只剩零星几盏悬挂于檐下的纱灯照明。而姜芜,已在猛打瞌睡了,平日不觉得路这般长啊。

“坐稳。”容烬轻点足尖,瞬间飞到了屋顶。

星子低垂的苍穹触手可及,仰起头的姜芜傻愣愣眨眼,此处的确很高。

容烬放下打横抱着的人,缓缓坐在了她的身侧,“冷吗?”

姜芜古怪地睨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挪了些位置。

容烬没有偏头,他往后仰身,撑在了檐瓦上。“本王挺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不似从前,是个上了弦的假人。”姜芜在他面前吵闹,与景和咋呼时捎来的无奈全然不同,他心怦然,神纷乱。

姜芜将被子重新拾掇了一番,才抱紧膝盖扬起莹莹如玉的脸蛋,接他的话。

“忍辱负重的假人复仇失败,当然不用再装模作样。”

锥心刺骨的冷言冷语随夜风飘来,容烬置若罔闻,反拨弄起她被风吹散的发丝,“可从前在鹤府,你也不是如今的模样。”

他的声音不似往常冷冽,甚至掺了些几不可闻的笑意。

姜芜愣住了。

一只扑扇翅膀的流萤跌跌撞撞地吻上她的指尖,萤火点亮了迷惘的瞳孔,姜芜轻戳小家伙的触角,受了惊吓的流萤“咻”地飞到了旁边人的鼻梁上。

容烬凑近,缓缓说:“本王欺瞒了你一件事,是很重要的事。”

第59章

容烬说得煞有其事, 姜芜凝眸打量,眉峰褶皱里隐隐有探究之意。

圆圆的杏眼容纳有星河万里,容烬探手点在她的眼尾, 温热的触感一晃而逝。

“姜芜, 其实你挺好看的。”

他还想说, 艳冠天下,容绝今古,他见过许多“美人”, 但无一人, 有姜芜的风采。

骤然放大的瞳孔里闪过疑惑、震惊、嫌弃……唯独没有喜。

容烬轻扯唇角,将目光重新移至遥远的天际, 他沉默地不再说话。

姜芜时而磕在膝盖上俯视萤火森森的地面,时而仰头眺望繁星烁烁的夜空,时间倏忽而逝,天地都慢慢沉寂下来。

“希望你知晓真相的那日,不要怪罪本王。”

姜芜倒在容烬肩头睡着了, 他分了半边披风给她,如洗的夜幕下, 渺小的璧人亲昵依偎。

“阿照……”声音极低,且伴随姜芜轻蹭时的摩擦声, 可容烬听得分明, 因为他听过很多次。

静坐了一刻钟后,容烬抱起酣睡的人儿, 运起轻功,转瞬间落到了西厢房的阶前。

榻间,昏沉一片,容烬侧身轻轻抚打姜芜的背脊, 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了下来。

紧抿的唇角翘了翘,他刚想在姜芜脸上偷香,尖锐的疼陡然自心口炸开,容烬摁住狂跳不止的脉搏,颤抖着腿下了榻。

廊下假寐的齐烨被惊醒,蹒跚走出屋子的容烬对他摇头,一时不察,跌到了他的身上。

“主子!”压低的嗓音也掩不住惊慌。

容烬咬住紧握成拳的手缓了片刻,才说:“扶本王回去,再端碗药来。”

西厢房外万籁俱寂,相隔不远的东厢房外却是人影幢幢。

千丝蚀髓的毒引已现,对于容烬要忍耐的疼,神医能做的亦是微乎其微,他开了止痛的药方,乘岚时刻派人在灶上盯着,就怕有突发情况发生。

“主子,您……”乘岚不是没脑子的清恙,哪些话不该问他心里门清,所以再愁,也憋回了嗓子眼里,“您还好吗?要去请胥大夫吗?”

容烬一口咽下苦涩发黑的药汁,他捂住胸口干呕了两下,迟缓摇头,“不必,将灯熄了,你出去。”

“是,属下告退。”乘岚端走盛放空碗的食案,将门掩上了。

黑暗放大了欲望,容烬扯过锦被,拽出了里面胭脂色的肚兜,是他刚从姜芜那儿顺来的……

忧心忡忡的清恙蹲在树下挖泥巴,乘岚踹他一脚,他也只嘀咕两句。

“你说,姜侧妃什么时候会喜欢上主子?诶——真盼着有人给夫人吹耳旁风,主子就不用受罪了。”

乘岚皱紧眉头,重重一脚给他摔了个屁股蹲,“你要去?”

清恙本就心烦,于是甩了乘岚一身的泥巴屑,“我去?主子不砍了我,都是轻的。”他攀紧乘岚的手站起身,“说实话,如果我再干出些对姜侧妃不利的事,主子肯定不准我在松风苑当差了。”

“哟,脑袋突然开窍了?挺灵光的,齐烨你说是不是?”

泥尘刚归于原位,又重新扬了起来,齐烨扔了枚石子表示认同-

姜芜一觉睡到天明,舒服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早膳时粥都多喝了小半碗。

“容烬昨夜在这里睡的?”

梓苏对她胆大妄为的话并不陌生,但还是梗着脖子回话,“王爷送您回来后,便走了,清恙也是。”

姜芜垂下眼皮思忖了会儿,“算了,不管他。”突地,她一拍额头,想起忘了件事,“他下朝了吗?”

“奴婢去厨房端膳时,还未,可要奴婢去问问?”

“嗯,去吧。”姜芜在窗畔抱着话本子啃了两页,发现没趣,拖着步子躺回了软榻,“昨夜睡得挺好,为何白日依然犯困?”想着想着犯困的人阖上了眼。

鹤老夫人的信姜芜已读过,她想回封信去舟山,此事得问过容烬才行,可惜昨夜没做成。

姜芜眯了半个时辰,醒来时就见茶桌旁多了个人,容烬手里正拿着她睡前读过的话本。

容烬将话本搁到腿上,面不改色地问:“醒了?”

姜芜施舍了一个字,“嗯。”

“找本王有事?”容烬轻点卷边的书封,将手肘支在了茶桌上,他突然来了些睡意。

“我想寄信给鹤老夫人。”

“只有鹤老夫人?”

“是。”

“可以,但今夜本王要歇在西厢房。”容烬擦了下鼻尖,昨夜他好像受了凉。

“只今夜。”

“姜芜!”

被喊话的人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容烬,我不认为,我们是能同床共枕的关系。”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对他不屑一顾的姿态……可眼下时机未至,所谓的血海深仇他必须咽进肚子里。

“是本王,习惯了你在身侧,不然难以入眠。”

“哦?是么?”

“爱信不信,”略薄的脸皮被戳穿,心神失守的某人逃了。

……

退一步,换一夜共榻。

容烬轻抚姜芜玲珑的耳垂,他咬住唇,不可多见的困惑爬上了凌厉的眉梢。

这不是睡挺沉?

他无声打了个哈欠,将手再次环到了姜芜的腰上,指尖柔柔拍着,渐渐入了梦中。

……

一夜过,容烬站在屋子外头,面对脸快贴到地上的众人。

“姜芜?”

“姜芜?”

“你好样的!”

容烬不想热脸贴冷板凳,便不再去叨扰,虽然姜芜夜夜少眠的消息从不间断地传进了他的耳朵,但那是个比蛮驴还倔的犟种,他做什么都是多余。

松风苑里的两位主子就这样怄着气,伺候的人战战兢兢,生怕哪日就撞在了主子的气头上。

景和常来寻神医请教,也乐衷于拉姜芜闲聊,她日日不重样地给姜芜捎礼物。因为受人之托,十八般武艺全拿出来了。

姜芜再是不为所动,也被她的热情给灼化了,更别说,梓苏和水谣还在旁边拱火。

“走走走!婢女都说你老待屋子里,人都给闷出病来了,你别不信,本郡主马上就得神医真传了!”景和拖着人往外走,她要拉姜芜去棠安苑陪容夫人说话。

姜芜越来越摸不准这表兄妹俩的心思,一个个变脸比翻书还快,她刚在心里蛐蛐人,景和就跟会读心术一样凑到她眼前,差一厘就撞头了。

景和双手合十,别别扭扭地说:“之前的事你别怪本郡主!别怪我……但我认为,你可以怪阿烬哥哥。”

“……”

“可以吗?以后本郡主罩着你!上京城绝对没人敢找你麻烦!”

“……”

“你别不信!对了!宫里的鹤美人是你表妹?你放心,她,本郡主也罩着了。”

姜芜词穷。

黎雪尴尬得想让齐霜来替她的位置,她单纯的小姐啊。

景和拽着姜芜不撒手,阖府路过的婢女侍从们被此处的吵闹声吸引了注意,于是,水灵灵被围观的姜芜被迫勉强点头。

景和挽住姜芜的手臂,走两步便要侧头看她一眼。

姜芜不自在地缩脖子,“郡主?”

被抓包的景和一点儿也不心虚,都快贴到她身上了,“阿烬哥哥很喜欢你,本郡主想看看你究竟有何处特别。”

“郡主说笑了。”姜芜仰了仰身子,躲过了景和灼灼的目光。

景和没呛声,瘪嘴沉思去了……日前,她在容烬那儿晓得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轩窗敞亮的书房,容烬端坐在桌案后,景和如往常一般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

“最近,陛下找过你吗?”

景和腮帮子鼓囊囊的,容烬简直没眼看。

“没啊,要是我不去找阿越,他哪有空理我?”景和停顿了下,才既苦恼又愤慨地吐苦水,“祖母和阿娘把我耳朵都念得起茧子了,所以我才跑你这儿来。”

容烬笔下动作未停,对景和留一半的悬念毫不关心。

景和忿忿,咬烂了一颗爆汁的青果。“她们说阿越和你都……有了贴心人,让我安分点。不是本郡主说,阿越他纳那么多美人入宫,不会……虚吗?”她眼睛四处乱瞟,很是尴尬。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容烬眉头皱得死紧,景和不干了。

“我说得不对吗?要是我喜欢的人,敢纳妾,我就,我就毒死他!”景和义正言辞。

容烬无奈叹气,“陛下是天子,三宫六院,自古便是如此。”

“那你呢?不能只喜欢姜芜吗?”景和澄澈的眸子眨啊眨。

“……本王是王爷。”

“那……之前,你为什么要赶姜芜走?你这么喜欢我?咦——”

景和挤眉弄眼,一脸戏谑,也因如此,容烬知道她完全不在意那桩荒唐的婚事了。

“寻常人家的男子三妻四妾亦是常事,本王自然……”

景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发言,“我明白了!你怕我欺负姜芜是吧?那你为什么要让阿瑛姐姐当你的侧妃?那你还会娶正妃吗?那姜芜怎么办?”

“闭嘴,出去。”-

后半段路,景和想着事,没主动挑起话头,棠安苑很快到了。好巧不巧,郑瑛也在这儿。

“姑母!我来啦~”景和如倦鸟归巢般扑进容夫人的怀抱,把人拱得哭笑不得。

“我说一大早喜鹊儿叫呢。”

景和鬼鬼祟祟地凑到容夫人耳边,“姑母,您竟能早起听鸟叫?”

“你这小混蛋!”容夫人一指戳向景和的眉心,痛心疾首地说,“还敢编排你姑母!”

景和轻车熟路地跳开,“我错了我错了!”她将姜芜推到了前头挡骂,“姜芜是和我一道来同您请安的。”

眉眼灵动的俏脸遁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如出水芙蓉般清秀的脸蛋,容夫人温柔地握住姜芜的手,“阿芜来了。”

姜芜弯唇浅笑,“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清嘉是不是闹腾你了?”容夫人拂开景和搭在姜芜肩膀上的手,挽着她进了屋。

容夫人老早就想派人去请姜芜来,但都被容烬拦下来了,活像她会吃了他的心上人似的。这下景和误打误撞带来了人,她心甚喜。

至于嘟嘟囔囔的景和,刚念叨完“姑母不疼我了”,又没心没肺地去找郑瑛说话了。

软榻侧,青禾给姜芜上了盏莲子心茶,容夫人饶有兴致地介绍,“莲子是忘湖坞送来的,你尝尝,若是喜欢,带些回去。”

“多谢夫人。”姜芜捧起温热的杯盏,抿了一小口,茶汤清苦回甘,味道上佳,“很好喝。”

“喜欢就好。阿芜,月底你与阿烬成婚,盖头可绣好了?”容夫人边说,边从笸箩里拿出了一方纹样精美的大红罗纱盖头,其上用最简单的银线绣了一对缠颈的鸳鸯,“这是阿瑛绣的,她自谦女红拙陋,请我指点。阿芜若是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第60章

姜芜留在棠安苑用过午膳后, 被景和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阿瑛姐姐今日好生奇怪,总打断姑母和你的话,还有你, 怎么一点儿不会嘴甜讨姑母欢心!”景和好一顿数落, 姜芜无言以对, “好了,到承禧阁了,你自个儿回吧, 本郡主要去神医那儿, 回见。”

姜芜微微颔首,转身告退, 路上,遇见了刚回府的容烬。

“陪本王用膳,走吧。”

姜芜摇头,“我吃过了。”

容烬闭了闭眼,他脾气是越来越好了, “看着你,本王胃口好。”他迅速牵上姜芜的手, 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婢女陆续端上菜膳,姜芜面前额外上了一盅百合莲子汤。

“我不饿。”姜芜没有动筷的打算。

“喝了。”容烬颐指气使, 他不用问都猜得到, 姜芜在棠安苑肯定没吃饱。

“说了,不饿。”姜芜不仅不听, 还把瓷盅推远了,一副你奈我何的欠骂相。

容烬嘴里的脆藕嚼得嘎吱作响,他吸了几口气,憋闷地说:“水谣说你白日精神不好, 这汤清心安神,你喝些,有助于夜间安眠。”

姜芜神色不明地看了他几眼,才“嗯”了声。

容烬怕她追根究底,垂眸继续用膳了。

温润的白在姜芜眼底晕开,化作一道朦胧的光影,她出神片刻,拿起了瓷勺。百合瓣炖得软烂,和清甜的莲子相得益彰,只是,汤里面有一抹涩味。她吃了两口,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留神给姜芜的人及时问道。

姜芜抿去沾在唇瓣上的汁液,随口说:“有些苦。”

容烬眼皮颤了颤,“汤里添了胥大夫开的药材,你别太娇气了。”

姜芜撇嘴,还是乖乖喝了,一是肚子没填饱,二是如果真能助眠,不喝白不喝。她吃饱喝足,嚷了句“困了”,抛下容烬头也不回地走了。

午后,姜芜在紫檀木软榻上小憩了半个时辰,水谣端着一鎏金漆盘进了屋。“娘娘,盖头已经绣好了,王爷吩咐说,先送给您过目,您若不满意,还有时间改。”

“盖头?”先前容夫人提起这茬时,她糊弄了过去。女红一道,她一窍不通,而且,婚事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水谣弯腰将漆盘捧至姜芜膝前,栩栩如生的织金鸳鸯闯入视线,这绣样应是用了特殊的织法,熠熠夺目,照得周遭都明亮了几分。

姜芜从心点评了句:“挺好看。”

水谣含笑建议,“娘娘,您要打开看看吗?”

姜芜摇头,“不要。”

水谣差点没维持住笑,锲而不舍地说:“王府绣娘正在赶制婚服,特地拜托奴婢求您指点呢。”

姜芜虽不感兴趣,但没驳水谣的面子,她拎起华贵的盖头,不走心地上下瞧了两眼,“看着和郑侧妃的那顶,不大一样,”她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郑侧妃的要素净些,容烬也太奢靡了。”

水谣肯定不应声,姜芜转头换了个人唠,“梓苏,你说是吧?”

“……”梓苏不是天真得可爱的姜芜,摄政王侧妃戴赤金鸳鸯绣样的盖头,那是僭越得不能再僭越的事了,可水谣什么都没说,意味着此事是容烬默许的。她只能尴尬地点头。

“娘娘,新嫁娘在盖头上添一针,也算是亲手绣制的了,您要试试吗?”水谣语气委婉,生怕姜芜又拿话堵她。

“不必了,我就不画蛇添足了。”姜芜将盖头胡乱一丢,摆了摆手和梓苏说话去了。

容烬吩咐的事又没完成,水谣只觉前途无望。但连日来,娘娘给主子甩脸的事干得多了去了,主子好似全部一声不吭地受了,她的小命应该还有指望。

水谣将被捏出皱痕的盖头整理好,慢吞吞地出了屋子。

六月底,新婚时。容府与隔壁摄政王府张灯结彩,红绸遍地,府里多年没有喜事,容夫人势要办得风风光光,下人们便铆足了劲装点起了院落。

松风苑常年冷清,一如主人的性子,种的是清雅的君子竹,燃的是清简的青纱灯。眼下,容烬大手一挥,清幽的院子霎时亮堂了。

缸沿编织流苏的青花瓷大缸植上名贵的并蒂莲,且有锦鲤穿梭其中,紫薇与木香爬满院墙与廊架,鎏金麒麟宫灯十步一盏,价值千金的沉水香于庭中赤金錾刻龙凤香炉焚烧不绝,整座松风苑香气绵长,如临仙宫。

侧妃入府无需容烬亲迎,再者姜芜与郑瑛本就是他后院里的人,便省了好些繁琐的步骤,在自个儿院里等容烬来揭盖头饮合卺酒即可。

一清早郑瑛就被婢女穗儿喊醒,准备沐浴梳妆,而夜间难眠的姜芜正睡得昏天暗地,她未醒,满院子的人没一个敢去喊的,毕竟这位如今是连容烬都不敢惹的人。

天明时才堪堪入梦,姜芜爬起来伸懒腰时,日头已正悬于头顶,她磨磨蹭蹭地,还是被梓苏推进了湢室洗浴。

“娘娘,求您了,不然王爷得砍了奴婢们。”梓苏边求情,边加快动作,把姜芜从头到脚擦洗了一遍。

“容烬最近脾气不是挺好?想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儿说不准都不会来,他心尖尖上的郑侧妃可还等着他呢。”姜芜懒懒地捧起浮在水面的鲜花,她还想睡。

沐浴完,花露温水净面,丝线开脸,梓苏水谣配合着为姜芜上妆,最后由喜娘梳发。

“一梳梳到尾……”喜娘吉语一半没说完,就被姜芜打断了,“不必念了,直接梳,多谢。”

喜娘操持了半辈子婚事,新娘对婚事再是不满,也没见过姜芜这样的,她和满屋子的婢女面面相觑,见领头的水谣点头,她才连“诶”了两声,专心为新娘梳发髻去了。

累丝并蒂莲钗,鎏金东珠步摇,最打眼的,是那顶点翠金凤珠冠,喜娘内心惴惴,手仍是纹丝不动地为姜芜佩戴好了发饰。

“娘娘,您看看。”

铜镜中,贵气逼人的新娘嘴角衔着一抹冰冷的笑意,清丽的眉眼被螺黛胭脂修饰,现出了几分锐利。镜中之人,称得上一句天姿国色,当为摄政王妃之尊。

但姜芜,从不愿做这个新娘。

“姜芜!姜芜!”凝滞的气氛被景和撞破,她抱着一嵌金黑檀盒跑进屋子,“本郡主来给你添妆啦!”

景和身着一袭紫色缠枝牡丹长裙,笑容满面地凑到妆台前,“哇!真好看!姜芜姜芜,你今儿真好看!”

姜芜被景和逗笑,伸手接过她艰难抱着的木盒,“郡主谬赞,您先前已经送过许多了,这就不必了。”

“不行不行!收下!你和阿瑛姐姐都有份,但因为阿烬哥哥更喜欢你,所以本郡主先来为你添妆!”景和围着姜芜转来转去,又给她好一顿夸,姜芜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就跑远了。

“本郡主还得去见阿瑛姐姐,怕晚了不好,先走一步!”景和举起手臂向后挥了挥,一溜烟跑没了影。

侧妃虽不及正妃位尊,但娘家好友添妆是习俗。容府晚晴苑里,与姜芜这处天壤之别,荥阳郑家来了一堆人,还有些郑瑛在上京城结交的命妇贵女,为摄政王的侧妃添妆这等喜事,没人不想来凑份热闹。

只是姜芜鲜少结交好友,至于娘家……

“娘娘,有人来访。”偷溜出屋的水谣温声说。

“谁?”姜芜好奇,好奇她认识的人竟有能入松风苑的。

“姜芜!”来人嗓音和景和一般响亮,是奉旨出宫的鹤骊双。“嘿!回神啦!想不到你这么想我呢?啧啧啧。”她围着姜芜转圈的动作,与景和如出一辙,连夸人的话,也是一样的朴素与直接。

“好看,真好看啊~”

被一个人夸没感觉,被两个人连番夸了,姜芜有点想扶额。

鹤骊双动作一停,奴婢们齐声行礼,“见过鹤美人。”

“不必多礼。”

崔越选秀一事早前落下帷幕,留在后宫中受封的多是美人,再有两位婕妤,与一位昭仪,妃嫔之位一应空缺。鹤骊双出身不高,所以得了个“鹤美人”的封号。

鹤骊双盯着姜芜左看右看,“我是来给你添妆的,你发什么愣呢?”

她也是一袭紫衣,不过是淡紫,与景和一浓一淡,她俩更像了。姜芜轻轻甩了下头,问出了亘在心头的疑惑,“你怎么出宫了?”

“王爷没同你说?”见姜芜那寡淡得跟水一样的表情就猜得到,她不知情,鹤骊双主动开口,“王爷说你在京中没有亲眷,他向陛下请旨,同意我出宫为你添妆。”

“这样啊。”姜芜不自在地搓了下袖口。

“嗯。”鹤骊双最受不得沉默,姜芜现在又变成了个不爱吭声的闷葫芦,可愁死她了,“你别不高兴了,我看王爷心里有你,他很在意你的,而且……”鹤骊双啧啧点头,她压低了声音,“你看看你这模样,侧妃哪里能用这些东西?”

“什么意思?”姜芜不解。

鹤骊双震惊极了,一双桃花眼也不勾人了,露出副看好戏的神情,“你真不知道?”

“嗯。”

鹤骊双搭上姜芜的肩膀,把她扯过来了些,“你看看,金凤珠冠,织金盖头,这些全是正妃才能用的。”

郑瑛的银线鸳鸯在脑海中闪过,姜芜突然懂了梓苏和水谣的欲言又止,但,容烬他……他的喜欢依旧不值一提。

姜芜被伺候着换好喜服后,窝在屋子里和鹤骊双说了好久的话,今日大喜,她们谈起话来肆无忌惮,不必担心有人窥伺。

鹤骊双虽心向鹤府,向着嫡亲兄长,但姜芜与她素无冤仇,而且同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之人,她盼着,姜芜能选择一条正确的路。

至少在此刻,姜芜若规规矩矩地做摄政王侧妃,容烬不会亏待她。

“姜芜,你可想清楚了?不会后悔吗?你与王爷相处多日,你对他,没有丝毫感情吗?”

姜芜攥紧青釉瓷杯,决然摇头,“容烬该死。”-

天色渐歇,姜芜留鹤骊双随意用了些晚膳,才叮嘱水谣将她平安送出了府。

“走了?”身穿正红织金大袖衫的姜芜伏在窗畔,望向院中已经点燃的麒麟宫灯,她心情平淡,无喜无忧。

“回娘娘的话,鹤美人已登上马车,清恙另外安排了暗卫护送,您不必担心。娘娘,正厅已开席,王爷许是要来了,奴婢为您遮上盖头可好?”水谣仔细捧来漆盘,置在窗边。

姜芜没应声,仍专注地沉浸在渐渐黑沉的暮色里。

容府正院,宾客满堂。暗银纹玄色常服加身的容烬执起酒盏,疏离地敬了杯酒。在场众人目不斜视,不敢触上容烬的目光,侧妃入府,摄政王按制无需敬酒,他们也受不起。

“本王先行一步,诸位自便。”

后院的琉璃灯将曲径照得通亮,容烬正在去往晚晴苑的路上,他对乘岚说:“你去和她说声,本王晚些去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