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能打开请帖吗?”
容烬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为何不能?此事不必问本王。”
“谢王爷。”看容烬是真不介意,姜芜便慢慢翻开了季寒沅的香帖,如她所料,是季蘅风托长姐来问候她。
姜芜会主动问容烬,也是因为前段日子她住回菡萏苑时,季蘅风有传话进府,此事是梓苏私下告诉她的,听闻清恙做主回绝了。
帖子与季蘅风有关,若是隐瞒下来,等被容烬知晓了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不如先下手为强,再说季蘅风言辞恳切,全然是对好友的关心,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王、王爷。”她一抬头,容烬已不在书案后了。
“有事?”清冽的嗓音于头顶传来,容烬虽不是第一次神出鬼没,姜芜依旧是头皮发麻。
近来,温香软玉在怀,姜芜乖巧得不成样子,他说什么是什么,绝不忤逆半分。容烬身子恢复了,心情也颇佳,乐得摆出些好脸色。
“是季三少爷,说想约妾身一见。妾身好友不多,与他算是有些交情,往后要陪王爷回上京,许是再难见到这些故友了。”姜芜微微仰头,与站在她身后的容烬对视。
容烬勾唇浅笑,“姜芜,本王的外室是断不能私会外男的……不过,看你近来听话的份上,本王便抽空陪你去一趟吧,嗯?”
姜芜:宁愿不见。
“好啊,妾身先谢过王爷。”笑靥如花的女子皓齿微露,清而不艳。
到底是谁说她相貌平平的?
亮晶晶的杏眼扑闪扑闪地,似在诱君沉沦,容烬唇角微翘,缓缓俯身欲吻在姜芜眉心,可见她眼神漫起退缩之意,他喉口深处溢出声低笑,动作一顿,转眼间将吻印在了姜芜的唇心。
一仰一俯的姿势不大舒服,姜芜哼哼唧唧地躲闪,容烬利落绕至她的身前,将人打横抱起。槅扇门被一脚踢开后,又火速闭上,掩住了内室若隐若现的声响。
翌日晌午后,半日闲茶馆。
馆外幡旗呼呼作响,缕缕茶香自窗棂飘出,姜芜踩凳下车,顺手裹紧了簇新的绛红织金缎貉氅,梓苏与清恙紧随其后,与她一道掀帘入内。
“小姐!里边请!季大小姐在楼上雅间等您呢。”候在大堂的小二热情招呼,毕恭毕敬地引姜芜上楼。
“姜姑娘!”季蘅风抢在季寒沅前头见礼,压根不管被廊道上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长姐。
姜芜轻轻颔首,“季三少爷。”
“起开!”季寒沅一把拉开讨人嫌的弟弟,挽上了姜芜的臂弯,“姜姑娘,许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姜芜读懂了季寒沅的眼神,她浅笑应道:“甚好。”回过话后,她同梓苏和清恙交代,“你们留在外头吧,我有些话想和季大小姐说。”
梓苏唯姜芜的话是从,但清恙不一样,午前容烬接到密报出了鹤府,特地嘱咐他寸步不离地盯紧姜芜,若再发生上次之事,后果自负。
乘岚亦曾耳提面命过他一番,清恙没胆量应承。“抱歉,姜姑娘,属下不能放任您离开视线范围内。”
姜芜难堪至极,季家姐弟陪同在侧,清恙的话无疑是在告知二人,她与容烬关系苟且。
“诶——阿姐与姜姑娘有体己话要说,我都不便瞎听,小哥你就不要凑热闹了,陪我在门外等吧,不关门应当没事?”季蘅风拍拍清恙的肩,笑得人畜无害。
清恙扫过雅间内部,只有一婢女在煮茶,并无不妥之处。“也好,姜姑娘有事尽可唤属下。”
“嗯。”姜芜侧过身,挡住了季家姐弟的眉眼官司。
婢女荔儿已煮好闲茶——半日闲的招牌茶水,冬饮暖胃、夏饮凉身,堪称舟山一绝。
季寒沅没与姜芜分坐两端,而是挤在一张长凳上,以借此挡住清恙探究的视线,她声音压得极低,“姜姑娘,你与王爷……可是心甘情愿?阿蘅托我告诉你,若你需要帮忙,他会倾力助你。”
“季大小姐……”对此剖心之语,姜芜万分震惊。若是季蘅风还好说,可季寒沅不怕容烬的雷霆之怒吗?
“阿蘅是我亲弟弟,我没法看他郁郁寡欢。”
可容烬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逃过一次,但败了。
“多谢好意,王爷待我极好。”
“姜姑娘!你不必瞒我……”
“季大小姐,管得未免太宽了?日前鹤三小姐曾对本王出言不逊,听闻鹤府已在筹备她的婚事了,你说若本王告诉季轩,你撺掇本王的妾室出逃,你的下场会不会……”容烬是骑马赶来的,就怕姜芜又被引诱得生了野心,待在他身边不好吗?非要死几个人才知道痛?
茶馆内气闷,容烬解下大氅扔给清恙,露出了血迹斑斑的衣裾,暗金色的兽纹染血后更显狰狞,未干的人血被热气一熏,腥味直冲鼻腔。
季寒沅吓得花容失色,握住青瓷茶盏的手抖动不止,“王、王爷,是民女错了!”
清恙听不见的耳语,不代表容烬亦然。想通前后关窍的姜芜脸色陡变,如果容烬要发难,季寒沅定会被她连累,她听闻鹤兰絮要嫁的只是个普通的商户,因她得罪了容烬,只能低嫁。
“王爷,季大小姐无心之失,您高抬贵手不要与她计较,妾身求求您。”姜芜上前跪在容烬脚下,胆怯地攀住他垂落的手指晃了晃。
容烬垂眸望向一脸讨好的姜芜,再看干坐着发抖的季寒沅,他扯唇讥道:“面见本王,季大小姐就坐着?”
“砰——”季寒沅跌落在地,没管擦破皮的掌心,慌张地并膝跪好。季府的掌上明珠自幼被娇宠长大,没经过半点风浪,此刻,盈盈泪珠扑簌坠落,看得人动容不已。
“起来。”
没人敢动。
“姜芜,要本王请你起来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29章
姜芜半天直不起膝, 容烬也不施以援手,就冷漠地看她做戏,甚至有闲心嘲讽:“你这伎俩, 上不得台面。”
容烬刚杀了一波人, 鼻尖好似仍沾着新鲜的血气, 姜芜与她那些蝼蚁之友商量逃离一事,惹他万分不快,那便怪不得他。
季蘅风被清恙扣押无法动弹, 被迫亲眼见证挚友深陷龙潭虎穴不能自保、长姐屈辱落泪无人问津, 他欲出言以下犯上,却被封了哑穴。
姜芜小腹坠坠胀胀的, 她一时忘了原因,可又实在是站不起身。
“王、王爷。”
她撒开握着容烬指尖的手,撑住冰冷的地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浅淡的兰草香因姜芜的动作逸散开,悠悠卷入空中,与一缕几不可闻的血腥气掺杂着。
“姜芜, 你受伤了!”捻揉不止的指腹错开,容烬拽紧她的手腕, 躁怒的眼神却直直射向了清恙。
“主子!属下寸步不离,姜姑娘未曾受伤。”清恙飞速回话, 胆寒之下, 紧箍季蘅风的力气不受控制地大了些。
细皮嫩肉的季三少爷脸色煞白,冷汗哗哗直流。
被这一惊一乍的话提醒, 姜芜想起:是她来癸水了……-
墨黑楠木车厢内,姜芜窝在角落的狐裘坐垫上,她膝上盖着容烬脱下的大氅,留住了他残留在她腰间的暖热。
容烬坐在她身侧, 就这般看着。巴掌大的小脸上净是隐忍,细白的齿尖不自觉地咬住唇瓣,似是痛得狠了,再一看,红得滴血的耳垂无甚变化,衬得那枚朱砂缠枝珰颜色更艳。
容烬心情姣好,大发慈悲地问:“这般难受吗?”
姜芜挣扎睁眼,细声答道:“谢王爷关心,妾身还好。”实则小腹时而痛得如针扎,时而痛得似刀搅,但容烬刚给她几分薄面免了季家姐弟的罪,她不敢再惹他不快。
怀胎数月,差些忘了这事,这具身子本就不是娇养长大的,每月那几日痛得下不了榻是常有的事。而寒冬腊月落水小产,更是加剧了痛楚,姜芜疼得要命,浑身冷汗频发,但不敢发出呻吟。
“嗯——”容烬跟看玩意儿似的,放肆打量娇娇弱弱的姜芜。他记得景和偶尔也会借此事同他撒娇,每每说她不害臊,照旧不知羞地往他身边蹭,于是大摇大摆地从他库房里搬走了不少好物件。
景和看起来壮得能锤死一头牛,而姜芜……装的吧?
容烬撩开狐绒帘,远眺渐小渐消的茶馆,敛眉思忖时,他听见了姜芜牙关打颤的声响。
“姜芜?”
阖眼与腹痛作战的姜芜没反应,容烬挪动些位置,轻覆上她的手。
好凉。
“王爷。”突临的暖意唤醒了姜芜混沌的脑子,她低喃几声,没忍住痛呼出声。
容烬眉头拧得死紧,他将掌心探进狐裘,捂住了姜芜柔软的小腹。“很疼?”
姜芜咬唇怯懦点头。
容烬低喝了声:“娇气。”不过,摄政王执剑握弓挥斥方遒的手在藏有女儿香的软腹上耐心地揉弄抚圈,挤在角落的姜芜无处可躲,呆呆地任他动作。
“傻了?本王没干过这种下等事,姜芜,你想想如何报答本王才是?”容烬身躯高大,窝在他眼皮底下发呆的傻瓜蛋小小一只,他抬起另一只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慢慢想,本王不着急。”
“但你若敢敷衍本王,有你好看的。”
冷沉的嗓音自上而下,强势地蹿进姜芜的耳,可她痛得防备全消,甚至眷恋地用侧脸蹭了蹭容烬的胸膛,有点硬,但暖暖的。
车舆悠悠晃动,腹部轻柔的摩挲缓解了姜芜的疼痛,紧绷的弦一松懈,她渐渐睡熟了。
容烬垂下眸子,他手一停,姜芜便不安分地哼哼,逼得他不得不继续,他眉梢染上些躁意,紧了紧揽在姜芜背后的手臂。
待抵达鹤府角门时,姜芜睡得无知无觉,容烬便黑着脸抱起她回了离轩,再给榻上多塞了些熏炉,没顾及她痛得皱成一团的脸,关上槅扇门出了内室。
他是摄政王,给姜芜些脸面已是退让,再多的,有失身份。况且……
这女人心里装着旁人,一心想逃!
黑檀桌案后,容烬神思不属地翻看今日上京送来的文书,耳畔姜芜娇软的嘤咛跟魔咒般往他脑子里钻。
“咚咚——”屋外的人犹豫不决,片刻后,才蓄起决心,“主子。”
容烬扔下被掰断的狼毫,越过折屏,将内室的动静挡在了里头。
雕花木门自内扯开,清恙硬扛容烬风雨欲来的低压,迅速说了乘岚托他转达的话。
“主子,东街那批人扛不住刑,已经招了,他们与私盐一案并无瓜葛。”
猜拳输了的人命真的好苦。
“本王早猜到了,姜芜赴季蘅风的邀约,便有人拦住本王的脚步。幕后主使之人是谁,好难猜啊。”
容烬阴阳怪气,清恙大气不敢出,直到“砰——”门关了。
“主子方才摔门的动静可真小,乘岚,我下回不和你猜拳了……”
容烬坐回原位,拣起支新狼毫,刚落下几笔,恍然发觉姜芜安静得过分了。
“来人!去请大夫。”
一时之间,离轩兵荒马乱,姜芜疼晕过去了,众人战战兢兢,生怕被容烬隐而不发的怒气波及-
姜芜是被热醒的,她浑身烫烫的,连常年冻成冰的脚也是。神智回笼,侧边倚在榻头的身影遮掩了些漫过帷幔的光,正在翻阅游记的容烬动作未停,慢悠悠地说:“醒了?”
姜芜开嗓作答,嗓子却干涩难言,便只轻嗯了声,她撑起身子,无心一瞥间,她脸颊红润尽褪,手指慌忙抓紧衣襟,眸中淌出绵延不尽的忧伤。
她浑身上下跟被人打过一样酸疼,尤其是腰部,与那时同鹤照今春风一度后的状况一般无二。
容烬落在书缘的指尖许久没动,他暗暗转动手腕,消减难耐的酸涩。他不想理会姜芜,可一时没盯,她竟然哭了。
哭了?
眨眼几轮,容烬便知晓她在想什么。“姜芜,本王没兴趣跟个病患亲热,晦气!”
容烬甩袖下榻,至于那本游记,可怜兮兮地躺在榻侧任人踩踏。
姜芜从伤心中回神,迟钝地拨开衣襟和袖口,肌肤光滑如玉,白里透红,没有丁点儿别的痕迹。
容烬穿好外衫出了屋子,天寒地冻的,清恙缩着脖子劝他加件衣裳。容烬投来死亡凝视,清恙不敢再说。
他困在跟火烤似的榻上本就难受得不行,此刻更是满心火气无处发。
梓苏屈膝行礼,抖着腿推门入内。
“姑娘,您身子好些了吗?”
姜芜慌乱擦去涟涟泪水,哑声问:“是你帮我换的衣裳?”
梓苏点头应答:“是奴婢,姑娘昨日疼晕过去,王爷连忙派人请了大夫来。”她胆战心惊地回头,确认没人后,又压低嗓音,“昨儿王爷发了好大一场脾气,离轩的人惶惶不已,幸好,您醒了。”
姜芜窘迫难安,脑子里只记下了:容烬昨日脾气不好,今晨又被她……总之,近来脾气不好,她需躲远些,免触霉头。
梓苏按照大夫吩咐的,给姜芜熬了药,还熬了碗暖身驱寒的汤。四方桌上,容烬沉默不语地慢用早膳,姜芜则是先吃药后喝汤,她垂着脑袋,留给容烬的只有一截白皙修长的玉颈。
容烬没兴致理她,像是在同谁较劲,用完膳后便端坐在桌案后处理文书,昨日有事耽搁,待审阅的文书几乎一本没动。
姜芜腰酸腿软,院中寒风于她而言,与凌迟之刑无异。于是,她轻声慢步地躲到竹椅上,宣纸与笔尖接触的沙沙声催人入眠,她险些要睡死过去,便干脆起身入了内室,和衣躺在榻上,瞬间睡熟了。
令人费解的是,黑檀桌案的缘角又添了支被掰断的狼毫。
姜芜一觉睡到午后,她坐起身时,梓苏端了碗新煎的汤药,乌漆嘛黑苦味都溢出来了。
“姑娘,喝完药再吃午膳,今儿厨房烧了鱼,是您爱吃的。”梓苏将托盘置于矮几,弯腰扶姜芜下榻,见姜芜似乎还没醒神,她悄悄说了句:“王爷有事离府,命奴婢守着您将药喝了。”
“王爷不在?”姜芜瞪大溜圆的杏眼,清亮的瞳仁里泛起丝丝涟漪。
梓苏轻点了下头,伺候姜芜束发。
铜镜前,姜芜嘴角扬起细小弧度,她心情颇好,若是唇瓣不红肿,便更好了。
年前容烬似乎被琐事缠身,经常不在离轩,有时姜芜醒来时,身侧已没有了他的身影,睡前他深夜未归亦是常有的事。姜芜混混沌沌地懒了五日,终于拾掇好心情捧起话本子看,唯有一点不好的是,翻来覆去就那几本,她看厌了。
“姑娘,清恙去书坊买了些时新的话本,您看看?”
深色油纸包裹得厚厚的,定是有好些本!
姜芜含笑剥去油纸,而后,笑僵在了脸上。“杂记?不是话本子吗?”
梓苏同样不解,姜芜皮笑肉不笑,恹恹地翻起杂记,一不留神,看得入了迷。
腊月过得快,一晃眼,除夕到了。昨夜容烬彻夜未归,身侧床褥平整如新,姜芜无意过问,却有些愁年夜该如何度过。
“姜姑娘,主子吩咐了,您今夜可与鹤家人一道吃年夜饭。”与清恙一起入内的,另有一套妃色缎绣玉兰飞蝶纹镶狐毛领裙衫,金缕裁边,镶珠嵌玉,是霓裳坊送来的成衣。
“王爷今儿不回离轩吗?”梓苏捧着华丽的裙衫震撼不语,姜芜试探地问了句。
“属下不知,但王爷有令,您需穿着此衣赴宴。”
“我知道了。”
梓苏近来与姜芜关系亲近了几分,她磕磕绊绊地说:“姑娘,奴婢见识浅薄,从未见过如此锦衣华服……王爷对您,是有心的。”
姜芜斜睨了她一眼,“你先下去吧。”
“是。”梓苏将鎏金托盘搁下,踱步出了屋子。
姜芜端起温茶轻抿,目光在裙衫停留一瞬后,便移开了。她躺倒在竹椅上,裹紧了膝上的丝衾。
容烬意下为何?
姜芜想不明白,她已多日没与容烬交谈,只偶有几次半梦半醒时,同他迷迷糊糊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鹤家的年夜饭,阖府人皆会聚在福缘堂,鹤璩真的妾室亦会赴宴,按鹤老夫人的话说:“团圆夜,自该阖家团圆。”那时,老夫人不会计较太多,福缘堂的膳厅里会排上两桌,喜气洋洋共度佳节。
姜芜已有许久没见过鹤家人了。
酉时初,梓苏拿出看家本领,帮姜芜挽了个精巧的发髻,簪环不贪多,亦有别样风情。
“姑娘,您真好看。”
铜镜里,眉眼清丽的女子唇角微弯,一袭妃色衣裙勾勒出她纤秾合度的身姿。姜芜没应声,垂首间,耳畔的点翠串珠流苏微动,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珠光。
“姜姑娘,福缘堂派人来请了,您收拾好了吗?”清恙在外敲门,梓苏喊了声:“快了。”
“姑娘?”梓苏见姜芜神态犹疑,不好多言。
“走吧,别让老夫人久等了。”姜芜轻撑妆台起身,踩着步子往外走,却与鬓角染雪的容烬迎面相撞。“王爷,您回来了。”
“嗯。要出门?”容烬抖落一身雪粒,脱下大氅递给姜芜……没等她接,又丢给了乘岚,“去吧,清恙陪你一道。”
“王爷,您孤身一人用晚膳吗?”姜芜缩回停在半空中的手,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
姜芜眸底的忐忑一目了然,得亏他深知这女人没心没肺,容烬如是想着。
彼时,姜芜穿的、戴的,皆是他亲自过问的,他说过,跟着他不可能比跟鹤照今差,如此这般,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1],不比当那鹤府表小姐强?
“是,你留下陪本王?”
作者有话说:[1]魏晋 曹植
第30章
姜芜瞳仁骤然撑圆, 容烬凑近来瞧,紧张得她眼尾都绷直了些。
容烬觉着她像极了景和养的那只狸奴,一遇见他, 便炸毛逃窜, 但姜芜, 更有趣些。
“本王随口一提,你去吧。另有一事忘了同你提,正月初即要返回上京了, 你若有体己话要与鹤家人说, 抓紧些。”
容烬直起腰,饶有趣味地打量姜芜变幻莫测的神情, “别忘了你是谁的人,至于鹤照今便无需理会了,嗯?”
“妾身记住了。”姜芜微微屈膝行礼,转身领着梓苏和清恙往福缘堂去。
除夕夜鹤府灯火通明,漫天飞雪飘然坠地, 似姜芜一沉再沉的心-
福缘堂,膳厅。鹤府人皆来齐了, 在等姜芜莅临。
姜芜自廊角转身,撞见的即是鹤家人神色各异的面孔, 其中, 以鹤照今为首,他碰翻了盛满酒液的青瓷杯, 既惊又喜地站了起来。
鹤璩真扯了下他的袖口,而他无动于衷,满心满眼皆只有踏雪而来的那道倩影。
“阿芜。”鹤老夫人起身,握住了姜芜被镂花铜炉捂得热乎的手, “来啦。”
姜芜眼泛泪光,“老夫人,是阿芜不孝。”
鹤老夫人笑着摇头,慈爱地抚了抚她的额角,又与她随口扯了些话,好像曾经的那些龃龉从不曾存在。
“阿芜……”自姜芜现身,鹤照今的眼光再没移开,哪怕有清恙立在她身后。
姜芜缓慢偏头,轻笑着喊了声:“兄长。”
“先坐吧,别干站着。”鹤老夫人要齐齐起身的众人坐下,又礼貌问过同行的梓苏和清恙,后者连连摆手拒绝。
见时辰差不多了,鹤老夫人吩咐摆膳,好边吃边聊。去岁此时,鹤家小辈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趣事,膳厅之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而现在,气氛压抑低迷,众人专心用膳,连说话声都无。
姜芜也没吭声,只小声谢过为她添菜的老夫人。
“多吃些。”鹤老夫人不停地往她碗中夹菜,还说:“这些都是特地为你准备的,阿芜瘦了。”
“好。”姜芜抬起头道谢,却意外瞥见了一道怨毒的目光,是鹤兰絮。
年后,鹤兰絮就要嫁去城东李家了,向来心比天高的鹤三小姐没能择到佳婿,怨恨上了与容烬纠葛颇深的姜芜。
姜芜没什么表情,鹤兰絮得罪了容烬,说句咎由自取不为过,她不是没在其中斡旋过,但容烬那人,说一不二,她半点法子也无。
“三丫头,不想吃便回你的紫祺苑。”鹤老夫人摔下筷箸,厉声警告。
若是从前,照鹤兰絮吃不了亏的脾性,必是要顶上几句嘴,但她已被禁足一月,傲气快磨平了。
她是被鹤家放弃的女儿,对上姜芜,她一败涂地。
鹤兰絮缩起脖子,将头一低再低,不敢再表现出任何不满。
间隔鹤老夫人与鹤璩真,姜芜能感受到流连于她身上打转的目光,但她没给予丝毫回应。
否则,她许是会落下泪来。
一顿年夜饭,在场之人皆心怀鬼胎,将至尾声时,鹤老夫人亲自为姜芜斟了杯酒。
“阿芜,是老身对不住你,是鹤家对不住你,往后……罢了,你好生照顾自己。”
“老夫人。”姜芜含泪接过酒盏,她竟没察觉,老夫人苍老了这么多。“不怪您的……王爷待我甚好,阿芜不委屈,您莫要劳心伤神,您也要保重身体。”
老夫人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多了,那夜自小佛堂醒来时,她就知晓,老夫人从来没有舍弃过她,所以,她不能害得鹤府万劫不复。容烬的命,由她来取就好。
“好。”鹤老夫人踟蹰良久,一滴浑浊的泪珠终是没忍住,掉入了酒盏之中。
姜芜待得并不自在,想着她还是不要搅了鹤家的天伦之乐了。
“老夫人,王爷尚在离轩等我,我便先回了,您慢慢用。”
鹤老夫人欲言又止,终了,只泪眼婆娑地应了声“好”。
鹤照今要去追,却被清恙和鹤老夫人先后挡下。
“鹤大少爷,请自重。”清恙冷脸相告,对上鹤照今黑得滴墨的眼睛,亦无半分退缩之意。
鹤老夫人拍桌喊道:“照今,你坐下。”
对峙之下的鹤照今充耳不闻,垂落的手掌死死攥成了拳,稍有不慎,那一拳就会挥走鹤府满门安宁。
“照今!老身如今的话是不管用了吗!”鹤老夫人撂筷,摔得玉箸枕发出脆响,她不曾抬头,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坐下。”
姜芜走出膳厅,已行至廊角,突闻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若来人是鹤照今,她当真不晓得如何是好。
“姑娘,是五小姐。”
“姜芜!”
梓苏与鹤骊双同时出声,叫停了姜芜的脚步,她转身扬起笑脸,温声唤道:“五小姐。”
鹤骊双身穿一袭品月色缎绣牡丹袄衫,如最上乘的明珠撕破暗夜而来,对上温婉得宜的姜芜,她面上却是怒气冲冲。“我有话想单独同你说。”
“梓苏,你走远些等我。”
“姑娘。”鹤骊双一看就是不怀好意,梓苏不敢留姜芜独自应对。
“无碍,我是使唤不动你吗?”姜芜双眼微眯,寒意直蹿梓苏心底。
无奈,梓苏领命离开,细细听着身后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姜芜,你这身打扮,说是一飞冲天不为过吧……”
鹤照今因姜芜之事,受的磋磨不小,鹤骊双对她心怀怨怼,各种锋利的言辞源源不绝地砸出来,而姜芜,逆来顺受,没多做辩驳。
“府里没了你这个搅家精,终于能清净了。”鹤骊双抱起手臂,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是。”姜芜低头揉搓圆炉,耐心应答着。
搓扁捏圆的软柿子越啃越没劲,鹤骊双浅浅翻了个白眼,外头冻死了,她不想跟姜芜耗了。“上京不比舟山,随便一砖头砸到的都是贵人,你身为王爷的妾室,人又是个傻的,别把自个儿玩死了。”
乖乖受训的姜芜听得一愣,她慢腾腾地抬起头,又慢慢地眨了下眼皮,“多谢五小姐的劝告,我记下了。”
身不由己还在笑,鹤骊双气得牙痒痒,又拉不下面子,“你真的很讨厌!”她重重一甩手,藏在袖口的品月色丝帕悠然飞落,两人同时倾身,只传来一声坚硬物件相撞的脆响。
鹤骊双捂住额角,骂骂咧咧地起身走远,彼时,清恙正好从膳厅脱身。
踏出福缘堂的院门,可径直穿过园子往离轩去,但姜芜说要消消食,率先抬步绕到了福缘堂的北向。清恙与梓苏稍落后几步,后者说:“许是五小姐说了些难听的话,姑娘是想散散心吧。”
清恙理解,便无言紧跟上,他仰头望了眼漫天纷飞的雪花,念了句:“上京的雪应当比舟山更急。”
福缘堂往北走,是鹤府姨娘住的几处院落,越靠北越冷清,人声稀薄,仅有疾雪的破空之音。
清恙偶尔回应梓苏的话,渐渐地,强烈的直觉告诉他:
该来的,要来了。
剑光映雪色,在尚未来得及近身前,暗器自屋脊暗影处齐射,“刺客”的剑歪了。
摄政王容烬身边,有清恙、乘岚两大护卫,亦有不现于人前的九大暗卫,个个武艺高强,是以一敌百顶尖战力。排名第九的暗卫齐琅死于洄山之祸,但眼下,仍有四大暗卫隐匿于姜芜左右。
若容烬要强留一人,在大乾境内,没人能救她。
清恙将姜芜主仆护于墙角,冷眼旁观一面倒的战况,来人虽皆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比起齐烨他们来还是差远了。
“姑娘!姑娘!您别吓奴婢!”梓苏握住姜芜在寒风吹袭下迅速变凉的手,她焦急地呼唤着深陷迷障的姜芜。
而姜芜,脸色煞白地盯着雪地中被掀翻的圆炉,猩红的火点渐晃渐熄,最后,被一滩滚烫的鲜血浇灭了。
清恙提醒道:“姜姑娘,主子来了。”
暗沉的雪夜下,身披玄黑大氅的容烬跨过狼藉的血水,堵住了空洞无神的姜芜,他掐起姜芜的下巴,低喃出声:“你逃不了,为何就是不长记性呢?”
姜芜的瞳仁倏地一晃,缓缓聚起光看向那双黢黑的眸子,她唇角微颤,抖着腿滑坐在了地上。
齐烨卸下最后一个活口的下巴,拔了刺客齿缝的药囊,又喂下即咽即见效的秘药,撬出消息后,他顶着满脸的血前来回话,“主子,幕后主使是季蘅风。”
容烬轻嗤一声,大力扯起姜芜的手臂,“可听见了?季蘅风对你情深义重,本王倒是高看他几分,而你心心念念的鹤照今呢?姜芜,你眼光真差劲。你说说,你喜欢他什么?”
姜芜怛然失色,唇齿几次启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杏眸被水淹没,哗哗的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容烬的手只僵了一瞬,他歪头斜笑,“常言美人落泪,恍如梨花一枝春带雨,而你嘛,哭得鄙陋不堪,简直不忍直视。”
“再有,你从何以为,本王是怜香惜玉之人?”
手臂上的桎梏越来越紧,姜芜将唇瓣咬得流血,而容烬忽然松了手指,他邪肆一笑,“季蘅风意图蛊惑本王的……外室,他该死。”
“王……王爷!”姜芜慌乱地要去牵容烬,但被躲开了。
“怎么?会说话了?招惹了本王,还能全身而退的,只有……没有人。乘岚,去办。”容烬没再停留,抬脚准备回离轩。
被丢在原地的姜芜拎起裙摆追了上去,“王爷,求您饶季三少爷一命,求您了求您!妾身再也不逃了,妾身愿意听您的话……”
容烬没理会她,随她边跑边摔。不吃点苦头,怎么长记性。
离轩。
侧室桌上的酒膳尚在冒热气,孤零零的瓷碗置于桌缘,容烬执起未沾油腥的筷箸,胃口大开地嚼下一块炙肉。
“嗯,味道不错,你若没吃饱,要再吃些吗?”
姜芜立在容烬身侧当柱子,他斜眼一瞟,膝盖和棉靴湿透了,好端端的华裙被她糟蹋得像块破布,看得他眼睛疼。
容烬悠闲夹起几粒米,正要往嘴里送。“啪”地一声,姜芜跪了下来。
“王爷,妾身求您。季三少爷赤子之心,一切源头皆由妾身而起,妾愿意代他受过。”姜芜颤着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容烬垂落的衣摆。
容烬细嚼慢咽下仅剩的两粒米,“哦?王府暗牢里八十一道酷刑,你能承受几道?”
“王爷。”
“聒噪。把自己洗干净了,再来见本王,脏死了。”
在清恙的眼神示意下,梓苏扶起颤栗不止的姜芜,半搀半扛着她去了湢室洗浴。
姜芜一走,容烬吃饭的兴致大减,他驱走了饥肠辘辘的清恙,胡乱应付几口,垫了下肚子。
膳后,容烬拎起酒壶,躺在了竹椅上。黑檀绿沈双面缂丝嵌宝屏风后,淅淅沥沥的水声飘然入耳,他意犹未尽地抿了口浓酒,屈指将束带拨松了些。
姜芜心不在焉,潦草擦拭好身子,她换上轻绡薄纱亵衣,避过梓苏递来的裙衫,神情恍惚地往前挪动。
帷帘撩起,她绕过屏风,直挺挺地靠近窗牗旁的竹椅。
容烬眼睑微敛,拇指与食指扣在壶柄之上,滴滴酒液从倾斜的壶嘴流出,醇厚的酒香在他身侧打着转,醺得姜芜踉跄几步。
清浅的兰草香被醇香掩盖,几近于无,容烬眼皮弹了两下,幽幽闭紧了眼,似是困倦极了。
“王爷。”轻唤无人应,姜芜缓缓伸手探至容烬手畔,要将酒壶取下,后者任她动作,没丝毫反应。滞了几息后,姜芜将酒壶搁到桌几上,她俯身握住容烬的手掌,问他:“王爷,妾身伺候您就寝可好?”
照旧,落针可闻。
姜芜抿唇,将掌心覆至容烬的束带上,即时,被捏住了腕。
鸦羽般的睫毛掀起,葳蕤的烛火晃眼片刻,容烬瞧清楚了腰肢弯折,领口倾敞的美人,她的眼仍红肿着,或许是因被水汽蒸熏,一汪见之情动的桃花水熠熠生辉。
容烬头一遭发现,她的眼睛,竟这般好看。
“做什么?”大抵是饮酒过量,容烬的嗓音低哑,听得人耳尖发麻。
“王、王爷,妾身伺候您就寝。”姜芜的腕被来回摩挲,彻骨的痒挠得她汗毛竖起。
“好啊。”说完后,他便挑逗地望向她,摆出副任君索求的姿势。
姜芜迟疑地使力,就将一身姿颀长的男子从竹椅上拽了起来,轻飘飘的。容烬顺从地跟着她,迈过槅扇门,踩过脚踏,醉意朦胧地倚坐在榻边。
眼下,仍被握紧手的姜芜站着,他坐着。
容烬迟钝地后仰,半睁开眼尾上挑的眸子,溢出了点并不明显的笑意。
姜芜将手搭到他肩膀上,掌根施了几分力,容烬如一吹就倒的蒲柳,“扑通”一声,跌落至软如云端的褥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