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她有些犹豫,“我还没跟幸子说过要带朋友,而且那种场合……”
“是不方便吗?”黑川零听出了她的迟疑,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隐隐透出一丝低落,“没关系,如果让你为难就算了。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也想有机会能见你一面。”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却像一根小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莉乃的心。她想起黑川零为了救她而受伤,自己除了在他回到东京后去他家里看过一次,后来因为安室透的事情心神大乱,几乎没再关心过他的伤势恢复情况,更别提照顾了。现在他伤好了,主动约她,还提出陪她去可能无聊的派对,自己却一再犹豫推拒,好像……确实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愧疚感悄悄蔓延。
“……也没有很不方便。”莉乃最终妥协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好吧,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明天晚上七点,在东都大学工学部的研究生中心楼,具体房间号我到时候发给你。”
“好,不见不散。”黑川零的声音重新明亮起来,那份低落瞬间被驱散,“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嗯,明天见。”
挂断电话,莉乃握着手机,轻轻叹了口气。事情似乎朝着有点复杂的方向发展了,不过眼下,她暂时没有精力去细想这些。安室透安全了带来的巨大松弛感依旧包裹着她,她现在只想先去填饱咕咕叫的肚子,然后继续享受这难得的、无需提心吊胆的夜晚。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她起身,走向厨房,脚步是几天来未曾有过的轻快-
第二天傍晚,暮色渐沉,莉乃已经收拾完毕。
考虑到派对的特殊性,她没多做打扮。选了一件象牙白的立领丝质衬衫,面料垂顺,只在袖口处有两道简洁的黑色镶边,下身是一条炭灰色的包臀铅笔裙,长度刚过膝盖,侧边有一道细窄的开衩。为了配合裙子的颜色,她还搭配了黑色丝袜,最后戴上一副细窄的金属边框平光眼镜,权作给自己增添一点书卷气。
站在镜前,莉乃审视着自己。镜中的人和她平日的模样相去甚远。衬衫扣到最上一颗,铅笔裙勾勒出曲线,眼镜遮住了容易显得轻佻的桃花眼,整个人透出一种冷静,专业,甚至有些禁欲的都市感,像是从金融区写字楼里走出来的年轻精英,或是某本时装杂志的编辑。
她对自己点点头,看起来足够正式,符合她对学术场合的想象。
将长发在后脑勺松松挽了个低髻,拎起一只线条硬朗的黑色手袋,莉乃便出了门。
东都大学工学部研究生中心楼灯火通明。派对在一间宽敞的休息室举行,已经来了不少人。音乐是时髦的电子混音,不算吵闹,长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鸡尾酒,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气氛确实比莉乃预想中要开放活跃许多,不少人的穿着也相当有个性。
莉乃推门进去,目光下意识地寻找幸子。
“莉乃!”
幸子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莉乃转头看去,只见幸子正大步走过来。她今天还是标志性的利落短发,穿了件宽松的黑色廓形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脚下踩着一双高帮运动鞋,整个人清爽飒爽。
幸子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哇哦!”她绕着莉乃转了半圈,表情是毫不掩饰的赞叹,“这身行头……可以啊你!差点没认出来!我还以为,你会穿得像个学生呢。”
莉乃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
“不奇怪,挺好的。”幸子摇头,目光落在她的眼镜和丝袜上,笑容里带点调侃,“特别有那种……嗯,让人想弄乱你头发、摘掉你眼镜的劲儿。”
莉乃眼角抽搐了两下,刚想呛声,幸子忽然按住她的头,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等等,你先别动——保持这个角度,自然一点,对。”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莉乃看向休息室另一侧的窗边,同时嘴上却没停:“看那边,窗户旁边,正跟山田教授说话的那个,穿浅灰色开衫的,看到了吗?”
莉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正站在窗边,与一位教授模样的长者交谈。他穿着浅灰色的开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杯鸡尾酒,姿态放松。栗色的短发,细框眼镜,侧脸线条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沉静,与周围略显嘈杂的环境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那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冲矢昴学长。”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欣赏,“怎么样,是不是挺有型的?名品身材。”她的语气自然坦荡,像是在评价一件设计出色的作品。
莉乃的目光落在那个叫冲矢昴的男人身上,对方似乎察觉到视线,谈话间隙,自然地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幸子,在莉乃身上停留了两秒,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对她礼貌地颔首致意,随即又转回去继续交谈。
那一眼非常短暂,礼节周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莉乃却无端地觉得,自己身上这套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刻意营造的“知性”伪装,在刚才那半秒钟里,似乎被某种极其平静的目光轻轻拂过,留下一点难以言喻的、被审视的微妙感。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两人往里走了几步,便看见黑川零从饮料台的方向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深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
“黑川君,这里。”莉乃抬手示意。
黑川零走近,目光落在莉乃身上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清晰闪过的讶异,随即这讶异沉淀下去,变成一种专注的打量。
“晚上好,莉乃。”他的声音比平时似乎低了一点,停顿片刻,才接着说,“以前……从没见过你这样穿。”
莉乃微微挑眉,仰头看他:“不好看吗?”
黑川零的视线在她脸上——尤其是被镜片稍微隔开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好看,只是……不太一样。”
他说得含蓄,但莉乃听出了那点克制的欣赏。她笑了笑,没有深究,转而介绍道:“这是安藤幸子,我的好朋友。幸子,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修学旅行时救了我的黑川零君。”
幸子大方地伸出手:“你好,黑川君,常听莉乃提起你。”她朝黑川零眨了眨眼,笑容爽朗。
黑川零礼貌地与她握手:“你好,安藤小姐。”
两人礼节性地握了握手。
“你们先聊,我去拿杯喝的。”短暂的寒暄过后,黑川零敏锐地察觉女生之间可能有话要说,礼貌地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走向饮料台的方向。
他刚一走远,幸子立刻把莉乃往旁边拉了拉,脸上立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好奇和八卦的生动表情,压低声音:“快,老实交代!这位黑川君是什么情况?你带来派对……该不会是考虑跟他交往的意思吧?”
莉乃无奈,她就知道会被这么八卦所以才不想带黑川零来:“不是跟你说了吗,他之前在修学旅行的时候帮过我,我们俩现在……算朋友吧。”
“朋友?”幸子明显不信,斜眼看她,“朋友会特地陪你参加这种可能有点无聊的学术派对?而且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可不清白啊。”
莉乃面无表情:“你再敢胡说我就把你私下跟我八卦你的学长xx有多大的事告诉他。”
“好好好,朋友就朋友。”幸子悻悻地耸耸肩,显然没完全被说服,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你跟安室先生呢?怎么样了?”
莉乃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就那样。”
她不想多说,幸子也看出了她的回避。虽然心里好奇得要命,但作为好友,幸子还是体贴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好吧好吧,我不问了。总之,今天玩得开心点。走,带你去认识几个我的朋友,这边有几个师兄师姐很有意思。”
她说着,重新挽起莉乃的手臂,带着她走向另一群正在谈笑的年轻人。
而在她们转身t走开时,窗边的冲矢昴刚刚结束与教授的谈话。他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场内,恰好掠过被幸子挽着、低头听朋友介绍新面孔的莉乃。
他的视线在她那身与周遭学生气装扮截然不同的、透着冷静都市感的衣着上停留了半秒,尤其是在那副遮住了些许眼神光亮的金属细框眼镜上,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转身走向了摆满酒杯的饮料台,表情依旧温和沉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打量从未发生。
【作者有话说】
嗯……穿的有点像情侣装[眼镜]要是被某人看到的话……[可怜][可怜][可怜]
第97章
撞见
幸子带着莉乃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介绍了几位相熟的师兄师姐和朋友。莉乃气质出众,加上她本身明艳的容貌和得体的谈吐,确实吸引了不少注意。大家对她都很友善, 甚至有些过分的热情。
莉乃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回应着各种寒暄和话题,心里却渐渐感到一丝疲惫。长时间保持这种得体的状态,让她的脸颊都有些发僵。当幸子又想拉着她往另一群人那边走时,莉乃拉住了幸子的手腕。
“幸子——”她微微摇头,低声道, “你自己去玩吧,黑川君是我带来的,不好一直把他一个人晾在那边, 我过去陪陪他。”
幸子看了看不远处独自站在窗边、似乎正望着楼下夜景的黑川零,理解地点点头:“好吧,那你好好照顾你朋友, 有事找我! ”她朝莉乃眨眨眼,便转身又活力四射地扎进了人群里。
莉乃暗自松了口气, 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饮料, 朝着黑川零走去。
听到脚步声, 黑川零转过身。
“是不是有点无聊?”莉乃在他身边站定, 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星星点点的校园灯火, “这种场合, 可能不太适合你。 ”她记得他更偏好行动和实际的事务, 而非这种略显浮泛的社交。
黑川零侧头看她,窗外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会。”他回答得简单, 停顿了一下, 才接着说, “其实……这段时间闷在家里养伤,才叫真的无聊,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多活人在眼前走来走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莉乃心里却微微揪了一下。是因为救她才受的伤,才需要闷在家里。
“抱歉,”她低声说,“你的伤……都好了吗?”
“基本没事了。”黑川零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转而道,“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落在她映着窗外灯火的侧脸上,“我挺喜欢跟你待在一起的。”
莉乃愣了愣,转头看他。他这话说得自然,眼神也很坦然,反而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她忽然想起他们最初极不愉快的相遇。
“其实,”她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挺讨厌你的。”
黑川零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唇角微扬:“我知道,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跟看什么碍眼的垃圾差不多。”
“有那么明显吗?”莉乃失笑。
“有。”黑川零肯定道,然后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改观的?”
莉乃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京都,酒店地下通道的时候吧。”她回忆起当时昏暗的环境,潮湿的空气,和他一次次伸出的援手,“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人虽然嘴巴坏了点,说话不中听,但心肠其实还挺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那时候我突然就有点理解你了。大概在很多人眼里,我也是你这种形象——脾气坏,难相处,嘴巴不饶人。”
黑川零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摇了摇头:“那不会。”
“嗯?”
“你肯定比我讨人喜欢多了。”他看向场内那些刚才与莉乃交谈过,此刻仍偶尔将目光投过来的人,“你看,刚刚那么多人,他们都很喜欢你。不只是因为外表,你有一种……让人想靠近的吸引力。” 这话他说得认真,没有奉承,只是陈述观察。
莉乃被他直白的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推了推眼镜,移开视线:“哪有那么夸张。”为了转移话题,她反问道,“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改观的?”
她本以为他会说某个具体的时刻,比如她展现出机智或勇气的时候。
然而,黑川零却看着她,很自然地回答:“我没改观过啊。”
莉乃诧异地转头:“啊?”
黑川零眼底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我没跟你说过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你很讨厌我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他回忆着:“梗着脖子跟我呛声的样子很可爱,骂人词汇量挺丰富,骂起人来的时候眼睛也很亮。而且——”他想到了当初莉乃隐喻他是狗的场景,笑意加深,“比喻也很生动。”
莉乃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怔了怔,脸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早知道现在会跟他成为朋友,当初就不骂那么难听了。
“那、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有些懊恼地小声嘟囔。
窗外夜色渐深,派对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这一小方安静的角落之外。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而松弛的气氛,仿佛那些过往的针锋相对和后来的生死与共,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理解。
而在不远处,冲矢昴刚刚结束与一位导师的讨论。他微微侧身,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掠过窗边那对低声交谈的男女。就在视线扫过的瞬间,他那双总是习惯性眯起的眼睛,半睁开了一只。
那短暂睁开的缝隙下,隐约透出一抹锐利而沉静的墨绿色,那目光精准地落在莉乃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与黑川零交谈时难得流露出的、褪去戒备的松弛眉眼上,带着一种冷静的、评估似的兴味,停留了大约两秒。
随即,他眼帘重新垂下,恢复了那副温和内敛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瞥从未发生。
派对的气氛逐渐从热烈转向平缓,接近尾声,不少人开始道别,也有人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交谈。
黑川零看了眼身旁的莉乃,她似乎也有些意兴阑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杯子里剩下的冰块。
“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要不要一起走走?这附近有几条路晚上挺安静的。”
莉乃抬头看他。刚才的聊天让她觉得和他相处并不累,甚至有些放松。她想了想,问:“你的腿……没问题吧?医生允许走那么多路吗?”
“医生说现在可以适当增加活动量,每天多走走反而有助于恢复。”黑川零的语气带着点诱哄,“只是散步,不走远。”
莉乃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好。”
她悄悄抬眼,在人群中搜寻幸子的身影,她此刻正被几个朋友围着,笑得开怀,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显然还在兴头上。
“那我们去跟幸子说一声,就先走吧?”莉乃收回目光,对黑川零说,“反正留下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嗯。”
两人并肩朝幸子那边走去。幸子刚好结束了和那几位朋友的笑谈,一转头看见他们,立刻扬起笑容:“莉乃!黑川君!你们聊完啦?”
“幸子。”莉乃走到她面前,“时间不早了,我们有点累,想先回去了。你继续玩得开心点。”
“啊?这就要走啦?”幸子有些遗憾,但也没多挽留,“好吧好吧,那你们路上小心。黑川君,麻烦你送莉乃啦!”
“我会的。”黑川零点头。
就在他们准备道别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幸子侧后方响起:
“安藤同学。”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冲矢昴不知何时已端着酒杯站在了那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表情。他似乎是刚从另一处交谈中抽身,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这边。
幸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又略带拘谨的笑容:“冲矢学长!晚上好!”
“晚上好。”冲矢昴微微颔首,目光礼貌地扫过莉乃和黑川零,最后落回幸子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好奇,“看你今晚一直在给朋友们介绍新面孔,社交得很努力。”他顿了顿,视线似乎不经意地又转向莉乃,“这位是……你带来的朋友吗?好像还没机会认识一下。”
幸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介绍:“啊!对对,学长,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寺原莉乃。”她又对莉乃说,“莉乃,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冲矢昴学长。”
莉乃抬起眼,对上冲矢昴镜片后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眼神温和,带着初次见面应有的礼貌打量。
“你好,冲矢先生。”莉乃微微颔首。
“你好,寺原小姐。”冲矢昴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t了片刻,忽然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在回忆什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总觉得有点面熟。”
幸子在一旁“噗嗤”笑出声,调侃道:“学长,你这搭讪方式可有点老土了!”她完全是开玩笑的语气,带着熟人间的随意。
冲矢昴闻言,也笑了笑。他没有反驳幸子的话,只是对莉乃说:“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很高兴认识你,寺原小姐。”
他的态度自然得体,刚才那句“面熟”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误会或是随口的寒暄。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莉乃回应得同样礼貌周全。她转向幸子,“那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好,路上小心!”
再次向冲矢昴点头致意后,莉乃和黑川零转身朝门口走去。
冲矢昴站在原地,手里轻轻晃动着那杯几乎没动的饮料,目光平静地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镜镜片反射着休息室内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幸子见他一直看着那边,眼睛转了转,忽然福至心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学长,怎么样?我朋友是不是超——有魅力?”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冲矢昴闻言,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幸子,镜片后的眼神依旧是温和的,带着一丝询问。
幸子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骄傲地说下去:“不是我吹,莉乃从小到大,那追求者能从教室门口排到学校大门,什么优秀的男生没见过。”她这话既是炫耀好友的优秀,也隐隐有种“我朋友眼光高着呢”的意味。
冲矢昴听完,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附和般地点了点头:“嗯,看得出来。”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客观评价。随即,他话锋自然一转,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刚才那位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男士……是她的男朋友?”
幸子内心的八卦之魂瞬间被点燃,几乎要尖叫出声:来了来了!果然!冲矢学长问这个了!他绝对对莉乃有意思!
她努力压制住翻腾的兴奋,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淡定:“这个嘛……我问过她了,她说不是。”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冲矢昴的表情——虽然他那张温和的脸实在看不出什么变化——然后身体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窃窃私语:“不过我觉得啊,能让她带来这种场合、还全程陪着的人,关系肯定不一般。就算现在不是男女朋友,我看也……嗯,你懂的,临门一脚了。”
说完,她还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学长,你要是真有兴趣,可得抓紧了哦。
冲矢昴听着她的话,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
他接着问,语气依旧是闲聊般的随意:“那位男士看起来气质很干练,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幸子想了想,回忆道:“这个莉乃倒是提过一嘴,好像说是刚从警校毕业不久,新入职的……公安警察?”她语气不太确定,因为莉乃当时说得也比较模糊。
“公安?”
冲矢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在这一瞬间,他那双总是习惯性微微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变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但那平光镜片后隐约透出的墨绿色瞳仁里,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玩味的兴致所取代。
幸子正沉浸在自己脑补的“冲矢学长VS黑川君”的潜在剧情里,并未捕捉到这细微的眼神变化。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冲矢昴便恢复了常态,眼帘重新习惯性地半垂下来,恰到好处地敛去了眼底的情绪。他脸上温和的笑意什至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讶异只是听到一个略感意外的职业。
“原来是公安的精英。”他顺着幸子的话接下去,语气依旧轻松平稳,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对“公职人员”应有的了然与尊重,“难怪气质看起来格外沉稳可靠。谢谢你的‘情报’,安藤同学。”
幸子被他最后那句“谢谢情报”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学长你太客气了!那我……我去那边再跟朋友聊会儿!”
看着幸子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向另一群朋友,冲矢昴独自站在原地。他微微低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习惯性动作此刻更像是一个整理思绪的微小仪式。
看着幸子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向另一群朋友,冲矢昴独自站在原地。他微微低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遮住了他此刻眼底翻涌的、与刚才温和表象截然不同的深沉思绪。
原来也是……公安啊……他饶有兴味地想。
刚入职的新人,隶属警视厅公安部的话,大概率……跟某位正处于潜伏中的公安王牌,是直属的上下级关系了。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冲矢昴端起侍者路过时新取的一杯清水,慢慢地啜饮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一丝近乎恶作剧般的清醒意味滑过喉咙。这场意外收获的信息,其后续发展,或许会比今晚这场派对本身,更值得期待-
门外的走廊安静了许多。莉乃轻轻呼出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刚才冲矢昴那句“面熟”,是客套,还是真的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她快速在记忆中搜寻,却毫无头绪。
也许真的只是客套吧。她这样想着,将这个小插曲暂时抛到脑后,和黑川零并肩走进了夜色之中。
校园里的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与远处派对的喧嚣隔开了一段距离,四周显得格外静谧。初秋的夜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拂去了莉乃在室内沾染的那点微醺般的滞闷感。
两人沿着一条栽满银杏的小道慢慢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清晰。一时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不显尴尬,反而有种并肩同行时独有的安然。
“腿真的没关系吗?”走了一段,莉乃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确认。
黑川零的步伐很稳,侧头看她时,路灯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柔和的光点:“真的没事,这样走走,反而比闷在家里舒服。”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能像现在这样跟你一起散步,感觉很好。”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莉乃却因为话里那点过于清晰的指向性,心跳微微快了一拍。她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道路两旁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树影。
又走了一段,黑川零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莉乃。”
“嗯?”
“我……”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来,让他一半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另一半却格外清晰,尤其那双正专注看着她的眼睛,“有些话,上次没说清楚,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莉乃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我知道现在可能不是最好的时机,”黑川零声音如常,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你心里或许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完,有很多顾虑。我不想给你压力,也不想趁人之危。”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了些,但依然保持着礼貌的间隔。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不让她回避。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我对你的感觉,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什么保护欲,是从更早的时候开始,或许比我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早……我想站在你身边。不是以朋友的身份。”
夜风吹过,带起莉乃颊边的碎发。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热而坦诚的男人,喉咙有些发干。拒绝的话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她不能,起码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接受这样一份感情。
就在她嘴唇微动,即将开口的刹那,黑川零仿佛看穿了她的意图。他忽然抬手,示意她暂且听他说完。
“在你回答之前,”他目光沉沉,“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可以吗?”
黑川零看着她的眼睛,问得直截了当:“你现在……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问题落下,夜风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黑川零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远比预想中剧烈。
她现在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在此刻却好像难以回答。安室透那张带着温柔假面、又时而流露出真实疲惫与伤痕的脸,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她还喜欢安室透吗?
那些相处的点滴,隐秘的担忧,激烈的争吵,绝望的亲吻……混杂着欺骗带来的痛楚、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喜欢?这个词太轻,又太重。它不t足以概括他们之间复杂的一切,却又似乎隐隐指向了某种无法否认的核心。
但那是“喜欢”吗?还是仅仅是危险处境下的依赖与斯德哥尔摩情结?又或者,是知道了他背负巨大责任后,产生的同情与怜悯?
她混乱了。
黑川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耐心。夜晚的微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莉乃额角细软的绒毛。
就在她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而心神一滞,思绪尚未理清的刹那——
前方路口,两道刺目的汽车远光灯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
炽白的光柱如同两把冰冷的刷子,瞬间将昏暗的小道和站在路中的两人刷得一片雪亮,影子被突兀地拉长,投在身后。
紧随而来的,是一声短促却极其响亮的汽车鸣笛——“嘀!”
声音干脆,突兀,在寂静的校园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
莉乃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眼前一花,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侧头避开光源,同时抬手遮在了眉骨上方。鸣笛声震得她耳膜微嗡,心头猛地一跳。
她蹙着眉,适应了一下光线,才逆着光看向光源。
一辆白色的马自达RX-7 ,静静停在几米外的路口,车头大灯明晃晃地开着,照亮了空气里飘浮的微尘。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
安室透坐在里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正侧头看着他们这个方向。他的脸在背光处看不太清表情,只有镜片后那双眼睛,映着车灯反射的冷光,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望过来。
第98章
fbi向你发来一个嘲讽
驾驶座的车窗已经完全降下。
安室透一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 微微侧着头。路灯、车灯与月光交织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清晰的线条。
他的目光,越过强光与昏暗夜色的分界线, 沉默地投射过来。首先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移向了站在她面前、距离过近的黑川零。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黑川零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微微侧转,将莉乃挡在了身后大半。他同样看向那辆忽然出现的车和车里的人, 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惯常冷淡的脸上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
莉乃看清车里的人,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在这儿?巧合?还是一直在附近?他什么时候来的?
一阵没来由的心虚猛地窜上来, 像做了什么错事被抓包。但紧接着她就反应过来——他们早就分手了,她跟谁在一起、说什么,关他什么事。
想通了之后, 她便坦然了许多,心境平和地开口打算问他有什么事:“安……”
“上车, 莉乃。 ”安室透突兀地开口, 甚至直接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声音透过夜风传来, 平静无波,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没有再看黑川零, 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目光只锁定在莉乃身上。
黑川零的背脊挺直了些。能这么直接叫她名字的, 关系肯定不一般。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莉乃:“你认识?”
“嗯。”莉乃应了一声, “朋友。”
她用了最平常、也最疏离的称谓, 甚至都没有加上一个“好”字。
黑川零心里稍微定了点。看来只是个普通认识的人, 可能连情敌都算不上。他完全没注意到,对面车里的那个人,因为这两个字,脸色又冷硬了几分。
莉乃看向安室透:“安室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有事吗?”
她没有立刻听从指令上车。这个下意识的抗拒,让安室透的眼神更深沉了几分。
“有事。”他的回答简短到近乎冷漠,目光在她和黑川零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关于上次你交给我的东西,有了新的进展。我觉得,最好当面跟你说。”
这个理由,让她没法拒绝。
既然是正事,莉乃吸了口气,转向黑川零,脸上露出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啊黑川君,我有点急事得处理,今晚可能没法陪你了。”
黑川零看看她,又看看车里那个气势逼人的男人。
“需要我陪你吗?”他低声问。
“不用了。”莉乃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是一些私事,我自己处理就行。真的特别抱歉,这周末你要是有空的话,我再去看你。”
黑川零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愿意,而不是被强迫的。
最后,他点了点头:“好,那你小心点。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嗯。”
莉乃又对他抱歉地点点头,然后转身,朝那辆白色跑车走去。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熟悉的淡淡清洁剂味道混合着一丝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让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和视线。
安室透没有立刻开车。他关掉了刺眼的大灯,只留下昏暗的仪表盘光晕。车内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他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皮革表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却莫名地让人心头发紧。
他没说话,莉乃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口。她能感受得出他现在糟糕的心情,或许是因为撞见了她跟黑川零在一起,有种被挖了墙角的感觉,但两人现在已经分手了,莉乃觉得自己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两人沉默的侧影。
安室透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轻轻搭回方向盘上。过了片刻,他脸上的冷硬线条似乎软化了些许,侧过头看向莉乃,语气寻常得仿佛刚才的紧绷从未存在。
“他的腿伤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走路已经没问题了?”
莉乃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他开口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她还以为他会质问,会不悦,却没想到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伤势。
她侧过头看他,车内光线昏暗,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嗯,挺好的。”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据他自己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安室透点了点头,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波澜,“之前在京都,多亏他及时出手救了你。于情于理,是该好好感谢他。”
莉乃轻轻蹙了下眉。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再结合他刚才那副样子,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包裹在礼貌和感谢外衣下的,还有些别的东西。
她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安室透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放心吧,我会嘱咐风见,多给他批些假期,让他把伤彻底养好再回去上班。等他归队后,暂时也不会给他安排太繁重的外勤任务。他毕竟年轻,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后续的恢复和调理都马虎不得。”
莉乃听着,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这些话听起来完全是在为黑川零考虑,安排得也妥帖周到,符合一个“上级”对负伤下属应有的关照,甚至可以说相当有人情味。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仿佛这些话的底层,还藏着另一层她没有完全读懂的含义。
安室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模糊夜景上,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是遗憾的意味:“现在我的身份还不方便直接表明,等任务结束之后,我会亲自登门,郑重向他道谢的。”
道谢?亲自登门?
莉乃心里的那点怪异感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变得清晰起来。
她安静了两秒,转过头,看向安室透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轮廓。
“安室先生,”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平缓而疏离,“在京都救我的人是他,欠下这份人情的是我。”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明确的划分界限的意味:“所以,感谢他的事,就不用麻烦你‘费心’了。当然,如果公安内部因为他勇救无辜市民而想给予嘉奖,那我肯定是支持的。”
她把“费心”两个字咬得稍重一些,将“个人人情”与“公务嘉奖”区分得清清楚楚。
安室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地开着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车厢内刚刚缓和了一点的气氛,似乎又随着她这句话,无声地重新绷紧。
安室透的目光仍看着前方路面,声音在引擎低沉的运行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欠的人情,就等于我欠的。没有区别。”
莉乃眉心一蹙,下意识就想反驳——他们之间哪来的这种“等同”关系?但话未出口,安室透已经自然地转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般的平直t 。
“你上次交给我的那个铁盒,组织已经找人打开了。”
莉乃的注意力立刻被拽了过去,心脏微微提起。
“初步评估,里面的东西确实是关于某种老式数据存储介质的记录,还有一些无法立刻读取的疑似载体。你选的这个障眼法,效果很好,足够拖住他们一段时间,让他们在技术复原和内容甄别上耗费精力。”
听到“障眼法”三个字,莉乃心里却是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那根本不是她精心挑选的“障眼法”。
去外公家时,是外公看似无意地提起仓库里有些“陈年旧物”,在她表示想找找看有没有可能与“ Aex程序”相关的东西时,外公沉默了片刻,然后亲自带她去了仓库,指着一个积灰的铁皮盒说:“这个盒子,也许能帮上你的忙。”
当时她只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来……那引导太过自然,指向太过明确。那个盒子,简直像是……早就准备好,放在那里,等着她在某个时刻带走并发挥作用。
安室透似乎也想到了同一处。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叹服:“你外公……心思很缜密。他大概早就料到,或早就在防备这一天。所以提前准备好了这个”饵“,既能暂时满足窥探者的好奇心,又不会真正泄露核心。难怪,组织即使知道东西可能在他手里,这么多年也始终没能真正得手。”
莉乃消化着这个令人心惊的猜测。她一直以为外公只是个远离漩涡、安享晚年的老人,现在看来,外公或许比她想象中知道得更多,也准备得更早。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你们公安,是不是也想得到那个程序?”
问出这句话时,她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平稳地拐过一个弯,路灯的光束透过车窗,将他侧脸的轮廓短暂地映亮,又迅速没入阴影。
他转过头,看向她。黑暗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她难以完全解读的情绪。
他看了她好几秒,久到莉乃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公安内部暂时还不知晓这件事,不过我想,如果我将此事上报,他们一定会有这方面的意向和行动指令。”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并不代表我的个人意志。”
“所以,我一直没有上报,未来也不打算主动上报。”
莉乃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
安室透已经转回了头,重新看向前方的道路。他的声音在车厢内平稳地流淌,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我认为,那个东西如果真的像组织说的那样,有那么大的能量,继续留在你们寺原家手里——或者说,留在你外公这样知道如何妥善保管它的人手里,远比落到公安手中要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嘲:“毕竟,人心总是难以满足。一旦让公安得到了它,谁能保证,最终的用途和结果,会比落在组织手里更好?权力的本质,有时候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莉乃彻底怔住了。
她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这几乎是在暗示,公安内部对于“ Aex程序”的渴求,其本质可能与组织并无二致。而她原本以为,安室透至少会站在公安的立场,劝她或暗示她将东西交给更“正义”的一方。
可她内心并不愿意。如果外公真的认为将“ Aex程序”交给公安是安全或正确的选择,何必独自保守秘密这么多年?何必宁愿将她这个外孙女搅进这摊浑水,也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东西和守护的责任传递下来?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与先前因私人情绪而起的紧绷截然不同,它更倾向于一种因共享危险秘密而生的、奇异的同盟感。
安室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专注于驾驶,白色的跑车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映照着两人各自沉思的侧脸。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莉乃公寓楼下的路边。
“到了。”安室透说,但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他侧过头,看向莉乃。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深邃难辨。
“最近一段时间,”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组织对我的‘进展’会格外关注,连带对你的注意也会增多。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莉乃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安室透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才继续道,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出于安全角度的理性分析:“另外,和那位黑川君的接触,也尽量控制频率和距离。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公安警察,而你是组织目前锁定的Aex程序‘有关的关键线索人物。如果你们交往过密,即便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情报传递,也极易引起组织的警觉。这对你,对他,都没有任何好处。”
莉乃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她之前只考虑到自己和安室透之间复杂的关系,以及黑川零救过自己的恩情,却完全忽略了这一层——她身处组织监视之下,而黑川零是公安。这两重身份一旦被组织联系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会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更可能将完全不知情的黑川零拖入致命的漩涡。
也难怪刚才安室透看到她和黑川零站在一起时,脸色会那么难看。他想到的,远比她要多,要深。
想通了这一点,莉乃心里那点因他之前态度而起的别扭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和歉意。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她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懊恼,“是我欠考虑了,只想着他救过我……就没往深处想。以后我会注意的,尽量保持距离。”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如果我做了什么有暴露风险的事,或者考虑不周的地方,你可以直接提醒我。”
安室透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看到他微微抿了一下唇。
“我其实……”他开了个头,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但很快,那丝异样就消失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平稳,“算了,等任务结束再说吧。”
应该也快了……他在心底无声地补了一句。
莉乃见他似乎不想多谈,便点了点头,伸手去解安全带:“那我先走了,你自己也小心。”
“嗯。”
就在她推开车门的瞬间,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又转回身。
“对了,”她看向安室透,带着一丝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我好像没跟你说过这件事?”
安室透迎上她的视线,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昨天在车上提到过,今晚要和安藤小姐去参加派对,你可能自己忘了。”
莉乃快速回忆了一下。昨天在车里,她为了掩盖可能存在的监听,确实叽叽喳喳说了一堆,里面好像确实提到了“幸子邀请我去派对”之类的,但……
“我不记得我提到过具体地点。”她依然有些不确定。
“你说过是安藤小姐邀请的,她导师举办的派对。”安室透神色如常,“她在东都大学就读,导师举办的一般都是学术性质的派对,地点也会就近选择,稍微联想一下,不难猜到地点。”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也符合他敏锐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莉乃心里那点疑虑消散了。也是,对他来说,从这些碎片信息中推断出地点,大概并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是这样。”她接受了这个说法,“那我上去了。再见。”
“再见。”
莉乃下车,关上车门。
白色的跑车静静地停在路边,没有立刻驶离。安室透透过车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寓门厅的灯光里,然后被自动关上的玻璃门彻底隔绝。
他没有动,手指依旧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眼神沉静,但下颌线在仪表盘微光下显得有些紧绷。车厢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怠速声。
他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大约一个多小时前,他收到了那个男人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单:
【图片】
【今晚终于有幸认识了一位寺原小姐,旁边那位,好像是姓黑川的,是你的下属吧? 】
安室透点开那张图片。
照片的拍摄角度有些刁钻,光线也暗,但足以清晰辨认出画面中央的两个人——莉乃和黑川零。
他们站在窗边,背景是派对模糊的光影。莉乃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黑川零说什么,而黑川零则俯身靠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超出了安全的社交范畴。从拍摄者的角度看过去t ,他们的脸颊仿佛贴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无比亲密的姿态。
安室透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神冰冷得骇人。
赤井秀一……他怎么会恰好在那里?又怎么会“恰好”拍下这张照片?
无数的可能性在脑中飞速掠过,但最让他感到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窒闷感的,却是照片本身呈现的内容。
他知道这可能是角度问题,知道莉乃和黑川零之间大概率没有什么,知道这很可能是赤井秀一故意挑拨……但理智是一回事,直观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条短信紧随而至:
【东都大学,理工学部大楼顶层休息室。不过他们刚刚已经离开了,好像要在校园里散步聊天,你现在过来也许还能堵到他们。 】
【不用谢。 】
附赠一个毫无诚意、甚至充满恶趣味的句号。
这就是安室透为什么“恰好”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不是什么高明的推理,只是一个来自赤井秀一的、令人极度不快的“现场直播”和“方位指引”。
安室透盯着那几条短信,眼神冷得能结冰。他几乎能想象出手机那头,那个顶着冲矢昴假面的男人,是用怎样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按下发送键的。
他没有回复任何文字,立刻便驱车赶往东都大学。这也就是他为什么“恰好”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不是什么高明的推理,只是一个来自赤井秀一的、令人极度不快的“现场直播”和“方位指引”。
现在,莉乃离开了,他独自坐在车里,刚才强行压下去的那股烦闷和冰冷怒意,在寂静中重新翻涌上来。不仅仅是因为照片,因为黑川零,更因为赤井秀一那令人厌恶的窥探和嘲弄。
就在此时,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震动声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安室透的视线扫过去,看到那串熟悉的号码。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锁,紫灰色的眼眸里凝起一片尖锐的厌烦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这通电话,不用接他也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无非是来看他笑话,来确认他是否处理好了这场“三角恋”,再来几句不痛不痒却戳人心窝的“点评”。
他带着一股几乎要捏碎手机的戾气,划开接听键,举到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冷,仿佛淬着冰:“说!”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愉悦气息的轻笑。这笑声让安室透周身的低气压瞬间跌至冰点。
然后,那个低缓中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男声才慢悠悠地响起,明知故问:“波本,看来你已经见过那位寺原小姐了?”
语气充满了戏谑。
安室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知道赤井秀一在指什么——不仅指他赶到了现场,更指他看到了那张照片,看到了莉乃和黑川零在一起的样子。这通电话,就是赤井秀一在验收他“看戏”的成果,顺便再浇上一勺油。
“你很闲?”安室透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恶劣和驱逐之意,“FBI已经沦落到需要靠窥探别人私生活来找乐子了?”
“‘私生活’?”赤井秀一似乎又笑了一声,语气里的玩味更浓,“我记得上次在工藤家,你好像说……这位’炮仗’小姐,只是你的’任务目标’?”他精准地抛出了那个昵称,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嘲弄,“怎么,现在’任务目标’的私下社交,也归你这位公安警察管辖了?还是说,波本,你对’任务’的定义,比我想象的要……宽泛得多?”
安室透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赤井秀一故意提及“红茶会”那晚,无疑是在提醒他,自己早已洞悉了他对莉乃那份超出“任务”的在意。而现在,拿黑川零的事来刺他,更是精准地踩在了他最烦躁的点上。
“我的任务怎么进行,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安室透的声音冷硬如铁,“管好你自己,赤井秀一。别把手伸得太长,否则,我不介意再跟你算算旧账。”
“旧账自然要算。”赤井秀一的语气平淡下来,却更显锋芒,“不过在那之前,我更好奇,你打算怎么处理眼下这个……嗯,复杂的局面?你的‘炮仗小姐’看起来,人缘相当不错。而你的那位年轻下属,似乎也很愿意’保护’她。”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实则句句诛心,“从今晚的观察来看,他们彼此相处得……相当自然愉快。我还以为,你把自己的”任务“,转让给自己的下属去办了。波本?”
安室透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他知道赤井秀一的目的就是激怒他,看他失控。他竭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声音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说完了?如果只是为了展示你那无聊的观察力和更无聊的想象力,那么,谈话可以结束了。”
“当然不止。”赤井秀一从善如流,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杀意,“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候,‘任务’和’个人感情’分得太开,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当你的’个人感情’已经远远超过了你对’任务’的重视时。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意,关键时刻才能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决断。”
他并不清楚安室透和莉乃之间的种种,只是顺其自然地以为,他们之间是一段普通的——他为了任务接近她,后来在日渐的相处中爱上了她,却不自知。
“不劳费心。”安室透一字一顿地回应,“我自有分寸,你只需要记住,离她远点。”
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划下的红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赤井秀一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却带着某种仿佛预言般的意味:“我会保持距离,但其他人……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好自为之,波本。”
通话□□脆地挂断。
安室透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胸膛微微起伏。赤井秀一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听起来充满讽刺。
他猛地将手机扔回副驾驶座,发出一声闷响。
车厢内重新陷入死寂,但那种冰冷的、躁郁的、混合着被窥探的愤怒,却久久不散。
他知道赤井秀一为什么认识莉乃,为什么会格外“关注”她。这一切,都要追溯到那个该死的、在工藤家对峙的夜晚。
第99章
炮仗小姐
记忆被拉回那个夜晚。
地点是工藤宅的玄关, 时间已近深夜。空气凝滞得如同绷紧的弦,弥漫着浓重的硝烟与敌意。
安室透——或者说,以波本身份潜入调查的降谷零——与卸去冲矢昴伪装、以真面目示人的赤井秀一, 在昏暗的光线下持枪对峙。枪口互指,两人的眼神都锐利如刀,积蓄多年的复杂仇怨与警惕在空气中激烈碰撞,仿佛下一秒就会引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客厅的灯“啪”一声被打开,骤然亮起的灯光刺破了黑暗与紧绷。工藤优作和有希子夫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脸上还带着热情友善的笑容,仿佛没看见此刻玄关中剑拔弩张的景象。
“两位优秀的年轻人,把枪口对准客人可不是我们工藤家的待客之道。”工藤优作推了推眼镜, 语气温和。
“就是嘛~”有希子眨眨眼,笑容明媚,仿佛眼前不是生死对峙, 而是一场排练失误的戏剧,“这么晚了, 火气不要那么大嘛, 不如一起坐下来喝杯红茶, 好好聊聊? ”
提议荒谬至极。两个各自背负着沉重秘密、立场微妙敌对的男人, 在这样一个场合, 被邀请“喝杯茶聊聊”?
安室透紧抿着唇, 枪口没有丝毫偏移, 大脑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和风险。赤井秀一墨绿色的眼眸深处同样晦暗不明,但举枪的姿态却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就在安室透权衡着是继续保持这危险的平衡, 还是该寻找脱身之策的瞬间——
他口袋里的手机, 突兀地震动起来, 紧接着,特殊铃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清晰地响起。
安室透身体一僵了,这个铃声……是莉乃的专属铃声。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他持枪的手依旧稳定地指向赤井秀一,但另一只手已经迅速摸向口袋,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来电显示并非冷冰冰的姓名,而是他私下设置、绝不会被外人看到的昵称。
【小炮仗】
头像也是区别于系统头像特意更换过的图片。那是莉乃某次在窗边发呆时被他偷拍下的侧脸,午后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纤长,神情宁静,构图和光影都无声诉说着拍摄者小心翼翼珍藏的心意。
安室透眼中闪过一瞬的犹豫——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接这个电话,无疑是极不专业、也不合时宜的。
但他几乎没有停顿。
拇指划过屏幕,他将手机举到耳边,持t枪的手臂依然笔直,但整个人的气场却在接通的刹那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尽管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试图维持平稳,但那刻意放轻的语调,和语气中不自觉流淌出的、与此刻情境格格不入的专注与柔和,却瞒不过近在咫尺的观察者。
“喂?”他侧过身,稍稍避开正面,声音低沉,“这么晚了,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莉乃有些含糊、带着困意的声音,问他明天有没有空,她想下厨给亚当做饭,问他要不要来。
安室透没有迟疑,立刻应道:“好,我过去。”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叮嘱,“别熬太晚,现在就去睡。明天我会早点过去帮你准备,不许自己动那些危险的刀具,记住了吗?”
细致,周全,大包大揽的关切,与他此刻持枪对准FBI王牌的危险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全然沉浸在这短暂的通话中,甚至没注意到,对面原本同样警惕的赤井秀一,墨绿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视线若有所思地在他脸上和那只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那屏幕上“小炮仗”的昵称和柔和的侧脸照,在赤井秀一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而站在一旁的工藤夫妇,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希子甚至轻轻掩嘴,眼底流露出饶有兴味的笑意。
“……嗯,晚安。”安室透低声道别,挂断了电话。脸上的柔和在电话挂断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属于公安警察的冰冷面具。
他重新抬眸,目光锐利地射向赤井秀一,持枪的手依旧稳定。
然而,赤井秀一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敌意。男人微微歪了歪头,枪口虽然未放下,但那股针锋相对的杀气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着玩味的探究。
“没想到,”赤井秀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调侃,“一向以工作为重的公安王牌,私下里也会挤出时间,这么细致地关心女友?”他刻意加重了“女友”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安室透刚刚放回口袋的手机。
安室透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刀,警告的意味毫不掩饰:“赤井秀一,管好你自己,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他急于划清界限,将莉乃的存在定义为他需要严防死守的禁区,“那是我的任务目标,与你无关。”
他必须这么说。无论出于对莉乃和亚当安全的保护,还是对自身弱点的掩盖,都绝不能将赤井秀一的注意力引向他们。
“任务目标?”赤井秀一重复了一遍,语调拉长,墨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深邃的兴味。
他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却更加耐人寻味:“哦……原来如此。给‘任务目标’备注’小炮仗’,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讲电话还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安室透骤然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仿佛欣赏够了,才慢悠悠地补充:“那位‘炮仗小姐’要是能看到你刚才讲电话时的表情,恐怕就算你亲口告诉她,你接近她只是为了任务……她也不会相信吧?”
客厅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绷。
工藤优作适时地轻咳一声,再次举了举手中的茶壶,笑容温和依旧:“茶要凉了,两位,不如我们先放下‘私人恩怨’,享受一下难得的夜晚?”
……
安室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知道,从那个“红茶会”之夜起,赤井秀一就记住了莉乃这个“弱点”。而现在,这个“弱点”旁边,又多了一个黑川零,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棘手。
他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白色跑车无声地加速,彻底融入东京永不眠息的夜色深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阪。
古朴的和式庭院内,夜色安宁,只有檐下风铃偶尔发出清脆的轻响。纸门拉开一半,透出温暖的灯光。
书房里,莉乃的外公——寺原宗一郎,端坐在矮几后,并未看书,而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打量着对面沙发上的小小身影。
亚当正捧着一本图画书,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坐姿端正,小脸上一片专注,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动作,只有偶尔翻页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孩子来了几天,一直是这副样子。不哭不闹,不多话,问什么答什么,礼貌周全,却也不见孩童应有的好奇与活泼,安静得近乎沉寂。
寺原宗一郎看了许久,才微微侧首,对侍立在门边的保姆佐和子轻轻招了招手。
佐和子无声地走近,微微俯身,恭敬地等候吩咐。
“这孩子……”老人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仍落在亚当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来的这几天,都这样?”
佐和子也压低声音,轻声回道:“是的,老爷。一直都很安静,平时不怎么说话,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跑跳玩闹,有什么需要才会轻轻说一声。最开始我还担心这孩子是不是不舒服,观察了这几天,看来只是性格偏内向些。”
寺原宗一郎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矮几,陷入沉思。
“这几天,莉乃有给他打过电话吗?”他又问。
“没有。”佐和子轻轻摇头,“莉乃小姐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其他人联系这孩子,一直都很安静。”
老人点了点头,示意佐和子可以退下了。佐和子微微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将纸门轻轻拉上,把一室静谧留给这一老一小。
寺原宗一郎的目光重新落回亚当身上。孩子似乎对书上的内容格外感兴趣,小手指轻轻点着画面上的图案,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小声默念什么,神情认真又专注。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亚当对面的沙发坐下。沙发柔软,受压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亚当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放下书,抬起头,小身板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葡萄似的眼睛望过来,眼底藏着孩童的清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那是陌生环境里,孩子本能的自我保护。
寺原宗一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温和的目光静静打量着他,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打量。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慈和。
“几岁了?”
亚当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简单的问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又用另一只手轻轻将其中一根弯下去,认真地说:“两岁半。”
寺原宗一郎眼中漾起笑意,眉梢微微弯起,语气愈发温和:“平时喜欢吃什么?”
“妈妈……”亚当脱口而出,又像是察觉到什么,立刻抿了抿唇纠正,小声补充,“蛋包饭、柠檬派,还有布丁。”
“你只喜欢看书吗?”寺原宗一郎没有追问他的口误,依旧耐心地问,“有没有别的爱好?比如搭积木、画画,或者出去跑着玩?”
亚当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似乎在判断哪些可以安心分享。片刻后,他才小声说:“喜欢看书,也喜欢看电视。”他没有提其他玩具或游戏,回答得谨慎又克制,像个小大人般守着自己的小秘密。
寺原宗一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强迫。他忽然轻轻咳嗽起来,略显苍老的手掩住嘴,肩膀微微耸动,气息也有些不稳。
亚当一直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等他咳嗽稍缓,才小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纯然的关切:“您不舒服吗?”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只有最自然、最纯粹的关心,干净得像未经污染的泉水。
寺原宗一郎停下咳嗽,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眸,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温和的笑容——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亚当柔软的发顶,掌心温暖干燥,动作温柔又轻柔。
“好孩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父母……把你教育得很好。”
他没有问“你父母是谁”“他们在哪里”“遇到了什么麻烦”,甚至没有对亚当之前那句“妈妈”的口误表现出半分探究。他只是肯定了孩子的教养,将这份乖巧懂事,归功于父母的良好教育。
亚当仰着小脸,感受着头顶温暖的掌心,又听到这句温柔的肯定,一直紧绷的、准备应对“审问”的小小神经,似乎终于放松了一点点。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爸爸妈妈都很好的。”
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父母的笃定与维护,少了之前的戒备,多了几分孩童的真挚。
第100章
我可能要出国留学了
傍晚的寺原家, 餐t厅里只听得见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暖黄的灯光落在厚重的红木餐桌上,精致的和食摆得规整,却衬得空气里弥漫着几分沉滞的安静。
莉乃坐在餐桌一侧, 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胃口缺缺。
对面的寺原希子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套装,坐姿端正,进食的动作优雅而克制,目光偶尔扫过女儿,带着惯常的审视。
半晌, 她放下汤匙,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开口问道:“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声音平稳, 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句例行公事的开场白。
莉乃没什么兴致地拨弄了一下盘中的芦笋,声音带着点恹恹的倦意:“就那样。”
寺原希子似乎对她的态度并不意外, 继续问道:“还有一个月高考,考完之后, 你有什么打算? ”
“没什么打算。”莉乃抬起头, 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先考完再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
寺原希子拿起水杯, 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 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既然你自己没有明确的想法, ”寺原希子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目光落在莉乃脸上, “不如听听我为你准备的规划。”
莉乃握着叉子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眼, 看向母亲, 眼神里掠过一丝真实的诧异。
真稀奇。她心想。以往,母亲的决定都是直接通知,简洁明了,不容置疑。像今天这样,用这种带着些许商量口吻的措辞,几乎是破天荒头一遭。
虽然她觉得,问了和没问,最终的结果大概也没什么不同。
寺原希子迎上女儿探究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话,”她平静地陈述,“我仔细想过了。如果你觉得我以前在跟你沟通的时候,方式过于直接,不够尊重你的想法,我可以尝试调整。”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笃定:“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莉乃,我为你安排的道路,一定是我经过深思熟虑,认为最适合你、最能保障你未来安稳和利益的路径。”
莉乃沉默了下来。叉子轻轻搁在盘边,发出清脆的声响。餐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明亮却有些冰冷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当然。”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您总有您的道理。”
寺原希子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或者说,她并不期待女儿会有什么热烈的回应。
她微微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一种宣布既定事项般的口吻,清晰地说道:“高考结束后,你直接出国。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美国的大学,成绩好不好没关系,读完大学拿到文凭回来就行。”
她语气平淡地描绘着所谓的“最优路径”:“等你回来,我会给你挑选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家世、品行、能力都经过筛选,有寺原家给你保驾护航,你一辈子都能衣食无忧,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也不用担心丈夫出轨、家庭矛盾。你会拥有舒适的生活,稳定的婚姻,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
这就是寺原希子认为的最好——安稳、体面,没有风险,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跟她自己的人生截然相反。
莉乃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初的那点意外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等母亲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听起来,按您的安排,我压根不需要去美国浪费那四年的时间。”她的语气冷淡得像一潭死水,“反正不管我成绩如何,长相如何,性格如何,爱好是什么,甚至我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最终的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找一个您认可的丈夫,过上您认可的生活。”
寺原希子看着女儿眼中那抹预料之中的叛逆和疏离,并没有动怒。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莉乃。”寺原希子的声音放缓了些,“你想要自由,想自己选择喜欢的人,想过自己规划的人生。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但事实会告诉你,人在不够成熟、对世界认知不全面的时候,凭一时冲动或所谓‘喜欢’做出的选择,往往不会带来好的结果,反而可能让你摔得头破血流。”
莉乃刚想开口反驳,却被寺原希子抬手打断。
“但是,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你现在的想法,所以,我给你四年的‘自由时间’。在美国的这几年,你可以随意过你想过的人生,跟喜欢的人谈恋爱、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不太出格,我都不会管束你。”
“但是——”她话锋陡然收紧,目光锐利起来,“四年后,你必须回国,乖乖走我给你安排的路。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没有商量的余地。”
餐厅里再次陷入死寂。空气仿佛被抽干,只有水晶吊灯的光芒冷冷地照耀着长桌两侧。
莉乃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骨瓷杯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餐桌对面的寺原希子。
“我同意您最后一句话。”莉乃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干脆而直接,“没有商量的余地。”
寺原希子眉头微蹙,似乎在判断女儿这句话的含义。
莉乃继续说道,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因为这是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我不会跟你商量,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莉乃……”见势不对,一直沉默坐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高仓智吾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脸上带着试图缓和气氛的和事佬笑容,“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你妈妈她也是关心你。”
他语气软和,措辞谨慎,目光在妻子冷硬的侧脸和女儿紧绷的背脊之间小心游移,试图寻找到一个可以插入的缝隙。
莉乃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对面的寺原希子身上,用沉默表明自己的立场。
高仓智吾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尴尬,剩下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对上寺原希子冰冷锐利的视线,立刻噤声,拿起面前的酒杯,讪讪地抿了一小口,重新将自己缩回旁观者的位置,不再试图介入这场他显然无力调停的母女战争。
寺原希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女儿这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挑衅的对抗,是她最无法容忍的。
“莉乃!”寺原希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你以为你现在长大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你的人生?你的人生从出生在寺原家那一刻起,就注定背负着责任,享受着资源,也必然要遵循规则!没有寺原家,就没有你这些年优渥的生活!”
“规则?责任?”莉乃冷笑一声,“谁定的规则?谁又规定了我要背负这些所谓的责任?分明是你自己的掌控欲,不要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来包装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剖开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不要再试图在我身上施展你的权力了,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不是摆在你棋盘上任你挪动的棋子。我想和谁在一起,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都与你无关!”
“砰!”
寺原希子猛地拍案而起,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餐具都跟着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莉乃,胸口因为怒气而微微起伏,精心维持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裂痕,露出底下被触怒的威严和冰冷的怒意。
“咳咳!”高仓智吾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重重咳嗽了两声,目光带着恳切的提醒看向妻子。
寺原希子胸膛起伏了几下,目光与丈夫焦急的视线一触,又落回女儿那张写满抗拒的脸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强行将翻涌的怒气压回心底。几秒钟后,她脸上激烈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失望与疲惫的沉郁所取代。
她重新坐了下来,动作依旧保持着惯有的仪态,只是指尖有些发白。
“我知道……”寺原希子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压抑后的沙哑,“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你对我不满,所以只要是我的想法,哪怕有道理,你也不会采纳。”
莉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
“你不用否认。”寺原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今天找你来,也不是为了跟你吵架。”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重新组织语言,寻找一个不那么容易引爆对方的切入点,“这样吧,四年后的事情,我们暂且先不提。但是出国t留学这件事,你应该没有意见吧?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过几年完全由你自己掌控的生活。以后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让步,将远期的强硬控制暂时悬置,只聚焦于眼前的选择。
然而,莉乃却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接受这份“好意”。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出去留学。”
寺原希子的眉头立刻又蹙紧了,语气里重新燃起不耐:“不想出国留学?难道你还指望通过高考,在国内读大学?”她下意识地就想指出女儿那并不算顶尖、甚至有些起伏的成绩,但话到嘴边,看到莉乃瞬间冷下来的眼神,又强行咽了回去,只是语气生硬地补充,“国内的环境……未必适合你。”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高仓智吾赶紧插话,带着劝哄:“莉乃,这件事你就听你妈妈的吧。你不是一直说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吗?趁着年轻,多一些经历是好事。要是在国内读大学,恐怕……多少还是会有些不自由,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女儿使着眼色,试图让她明白,出国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恰恰是眼下能获得最大“自由”和缓冲空间的选择。
莉乃沉默了下来。
父亲的话并非没有道理。留在国内,在寺原希子的影响力范围内,她的一举一动恐怕更难脱离掌控,而出国,地理上的距离或许能带来一些喘息之机,也许她还能带上亚当一起走,躲开寺原希子的监控视线。
但是……但是……
她垂下眼帘,看着餐盘中已经冷掉的食物,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寺原希子,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等我想清楚了,再给你答复。”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决定权暂时悬置,也为自己争取了更多思考的时间。
寺原希子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了下头,没再逼迫。
“尽快。”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重新拿起餐具,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是例行公事地补充道:“学校的事情我会先着手准备,你有任何想法,及时告诉我。”
餐桌上的话题就此打住,重新归于一种近乎凝固的、食不知味的安静。只有高仓智吾稍微松了口气,但看着妻子冰冷的面孔和女儿沉默的侧脸,那口气又沉沉地堵回了胸口。
这顿晚饭,注定难以消化-
离开压抑的寺原家本宅,回到自己相对自由的公寓,莉乃反手关上门,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才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累。
每次和寺原希子针锋相对之后,都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那种被无形绳索反复拉扯、消耗殆尽的感觉。寺原希子的强势,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出国,留学,结婚,生子……一条被规划到生命尽头的“坦途”,她却只觉得窒息。
她踢掉鞋子,赤脚走到沙发边,将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变幻的色彩。
静坐了一会儿,她伸手摸过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芒映亮了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指尖无意识地滑动,解锁,点开了相册。在一个需要密码才能进入的私密文件夹里,存满了亚当的照片。她一张张慢慢翻看着,目光停留在最新的一张上。那是亚当被送去大阪前,在家里玩积木时拍的。小家伙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柔和。
快半个月了。
自从把亚当悄悄送去外公那里,她就没再联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安室透的警告言犹在耳——短期内,不要主动联系,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渠道。
她相信外公能照顾好他,可思念和担忧像藤蔓一样,在寂静的深夜悄悄缠绕上来。他在大阪习惯吗?会不会想妈妈?外公……有没有看出什么?
想到亚当,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又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自从那天学术派对之后,在车里一番对话结束,安室透将她送回家,两人便再没联系过。
起初,为了维持“正在交往”的假象给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看,她按照之前的“剧本”,每天会发一条无关痛痒的消息过去。内容无非是“今天天气不错,你在干什么呀”、“米花商场推出了新甜品,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尝尝啊”之类的日常。
回复来得总是很迟,而且千篇一律,简短到近乎冷漠。
【最近在忙】
【过段时间】
【有事】
没有按照约定的暗号在结尾添加多余的标点或表情。这意味着,至少在他们日常的短信往来层面,组织可能已经撤去了持续的监听。
他这么说,或许是真的在忙——忙着应付组织,处理“铁盒”后续,执行他作为组织成员或公安警察的其他任务,也或许只是单纯地,没打算见她。
在连续发送了几条消息都只得到类似公式化回复后,莉乃便停了下来。既然确认了暂时安全,既然他并无意延续这种日常联络,她也没有必要再单方面地维持这种徒劳的表演。
于是,对话框就此沉寂下来。
他那边,也再没有主动发来过任何消息。
她想了想,编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见一面。
不管怎么说,他那边进展到什么程度,她什么时候能去大阪把孩子接回来,或者哪怕允许她去见一面也好。
她实在想念儿子。
消息显示“已送达”。然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的时间数字悄然跳动。莉乃靠在沙发里,目光时不时扫向手机,但那个安静的聊天界面始终没有新的气泡弹出。
等待让焦灼感愈发清晰。她不是那种有耐心会一直等待的人,尤其是在涉及亚当的事情上。
又过了几分钟,依旧没有回复。她抿了抿唇,再次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送了第二条信息。
【真的有要紧事,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出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