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内,在足足昏迷三天后,女子终于恢复意识。
抬头看到穿着绯红色官袍的楚昕后,女子两行清泪就这样滚滚落下。
“大人,还请大人为妾身做主。”女子顾不上太多,从床上爬下来就要跪着磕头。
“你快些起来,身体还没养好呢。”楚昕赶紧把人捞起来搀扶到床上。
“你带来的信我看了,我已经托人送到京城,让陛下过目,陛下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项菡此时端着一碗肉粥走过来,“先别急着说话,吃点东西垫垫,不然你的身体就撑不住了。”
瞧见两人脸上都是真心诚意的关心后,女子嗯嗯点头,努力把热粥往嘴里咽下。
女子不确定楚昕能不能为自己做主,但她可以确定,下令给她们一条生路的陛下绝对会为自己做主!
勉强吃完后,女子才详细说明自己的经历。
她和众多姐妹原本都是一家青楼中的,她的亲姐姐是花魁,有姐姐的关照,她并没有吃太多苦。
在陛下诏令抵达四川行省时,姐妹们都很高兴。
在被幕后老板赶出去后,年纪稍大些的姐姐们准备成立一支舞团,去到一些有需要的人家表演赚钱。
相对年纪还轻些和想要过上普通百姓生活的姐妹,则是去官府登记领了盘缠。
考虑到路途远超千里,姐妹们又掏了一些家底出来,和有镖师护送的商队同行,一路往浙江行省而来。
“起初很顺利,但就在要离开四川地界的时候,忽然冒出来一队匪徒,说是要劫道,但对商队不管不顾直接冲着我等来。”
“姐姐说那些人很有可能时冲着她来的,就掩护我偷偷跑了,把盘缠塞给我,我让我试一试能不能来安吉州找到楚大人你。”
“你姐姐对幕后之人有所猜测?”楚昕立刻抓住关键。
女子咬唇犹豫片刻,随后点头,“在姐姐是花魁的时候,四川左布政使家的小公子,就很喜欢点姐姐唱曲。”
“因为有这位小公子在,其他人都不敢和姐姐有什么牵扯。”女子面露纠结。
“但这位小公子平日对姐姐很不错,只是和姐姐讨论诗词,得知姐姐有意来安吉州后也没挽留。所以姐姐只是心中有所猜测,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在背后指使人在半路拦下她们。”
楚昕此时已经不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稍作思考后,就觉得这件事情的主谋应该不是布政使家的小公子。
消息灵通的官员都知道陛下想要对世家下手,没有蠢货会和陛下这样对着干,迫不及待成为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布政使是从二品大员,对于封疆大吏而言,为一个女子赔上全家性命太不不划算。
换一句话说,就算真的是布政使家的小公子,他完全可以用其他更合理的办法把人 留住,例如身份来历有问题,不允许领取盘缠离开等。
反而是那些想要讨好这位小公子各方势力更有动手的可能,他们自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掳走,只是没预料到有一个人逃了出来。
楚昕从女子口中问出二十五人的具体名字和籍贯,随后把人托付给自家大嫂,转头去写第二份奏折-
拿到告状折子时,闻青云的情绪并没有太多波动。因为她很清楚,这些政令在距离京城越近的地方落实的力度越高。
四川行省离京城很远,加上自己登基以来瞄准的一直是江南世家,并没有怎么处理蜀地的豪族,个别家族不把自己政令当回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完禁军新送来的折子后,闻青云又拿起三天前收到的染血的信纸,认真看了一边上面的内容。
随后让身边女官取来翰林院庶吉士的名册,从里面挑了一个籍贯为四川成都的人出来。
“臣拜见陛下。”忽然得到面圣机会的庶吉士又紧张又激动。
“起来说话。”闻青云:“你来自四川行省成都府?”
“回陛下话,臣祖父籍贯为龙安府,在臣父亲七岁是落户成都府,微臣一出生即在成都府生活。”庶吉士低着头回话。
楚昕问道:“中举后,你可有在风月楼设宴请客?”
庶吉士听到后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微臣只是在风月楼宴请同窗,谈论诗词歌赋,绝对没有对里面的舞女行不轨之事。”
“既然去过,那你知不知道风月楼的花魁和布政使的小公子的关系?”闻青云继续问,“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庶吉士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这样的问题会从自家陛下口中被说出来。
“回陛下的话,微臣听闻过此事。但两位应当是君子之交,他们都说小公子从未夜宿过风月楼。”
庶吉士不敢有所隐瞒,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微臣记得,在微臣进京赶考前,知府还因为风雨楼的花魁和小公子有所冲突,最后似乎是知府大人上门赔罪了结。”
还有知府的事,庶吉士则是想要让自己关注其他人,所以对他不予追究?
闻青云没说话,保持沉默。
庶吉士不敢抬头直视天颜,只能绞尽脑汁把自己听到的一些传闻也一股脑地说出来。
听到庶吉士开始把某某公子喜欢斗蛐蛐的小事都往外说后,闻青云即时打断:“朕知道了,你回去翰林院继续学习吧。”
能在此次春闱顺利得到名次的进士,在三年内肯定是没干过脏事的。
要知道同窗之间的嫉妒心是最强的,如若一个举报就能毁掉自己嫉妒之人的前途,他们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干。
庶吉士明显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磕头后,才弯着腰离开养心殿。
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帮,闻青云在思忖片刻后,选择把北镇抚司的未雨喊了过来,把楚昕写的两份折子连同信件都交给了她。
“你带几个人去安吉州一趟,问问那个逃出来的女子还有什么东西要交代,了解完情况后直接去四川,把事情查清楚。”
“带着朕赏你的腰牌,先和四川行省的布政使打个招呼,然后放开手脚查。”闻青云说道。
“朕给你一道圣旨,许你特事特办,期间有恶意阻拦者,无论是谁,给给朕杀了。”
“臣,遵旨。”未雨跪下接旨,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她的雁翎刀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红,相比这次一定会满载而回。
“注意安全,朕还需要你为朕效力呢。”闻青云看到了下属眼中的疯狂。
但闻青云并不介意,她养的未雨、绸缪,本就是用来杀人的,疯一些才好。
“臣明白,臣会为陛下效力一辈子。”未雨压住眼底的兴奋,恭敬地叩头。
不过一个时辰后,未雨就带着三个亲信出发,策马直奔安吉州而去,效率极高-
在见到未雨的时候,楚昕原本悬着的心就放下一半。
得知自家陛下让未雨全权负责调查的时候,余下的一半楚昕也放了下来。
未雨没有墨迹,用了半刻钟询问女子些许问题后,就准备告辞。
“镇抚不留下稍作休整吗?马上就是日落,夜里赶路不太安全。”楚昕开口挽留。
“楚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但下官还要有事在身,再会。”未雨礼貌道谢,随后就骑马离开,一刻钟都没耽误。
“楚大人,这位是陛下派来查案的人吗?”女子略带忐忑问道。
“是,未雨是北镇抚司的镇抚,查案很厉害,你姐姐说不定下个月就能和你在这里团聚。”楚昕宽慰道。
楚昕很相信未雨的能力,未雨也没有辜负自家陛下对她的信任。
赶赴到四川行省成都府后,不过半月时间,未雨就把始末查清楚,直接把知府捆起来丢到承宣布政使司门口,把知道一些内情的布政使吓坏。
“布政使大人,此人私自派遣手下阻拦女子从军,罪同抗旨,还望布政使大人秉公处理。”未雨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如若布政使大人处理不了的话,下官也可以代为处置。”
布政使努力维持笑脸,“不劳烦镇抚,本官辖区发现这种事情,本就是本官的失职,还希望镇抚给本官一个纠错的机会。”
“此外,这是下官从知府书房内的暗格中找到的东西。上面记录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原本下官已经让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这本是下官抄录的内容。”
未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如若大人能处理好的话,陛下不仅不会责怪大人御下不严,还会反过来夸奖大人呢。”
做布政使接过未雨递给嘴角的小册子,略略翻阅几页后,额头就忍不住开始冒汗。
这些话是陛下让这位镇抚转达的?还是她自己的注意?
布政使不敢问,他只能保持笑容收下,再三保证自己会处理好此事。
“还有一事需要劳烦大人处理。”未雨脸上的表情不变,“下官在知府私宅、和一些大户人家不见客的院子里,找出来一共一百三十五位想要从军,但却因为各种意外被迫留下的女子,还请大人那些银两出来,让她们可以安全得去到安吉州。”
布政使忍不住用袖口开始擦汗,最开始是二十五人,现在是一百三十五人,等到自己把那些有问题的官员处理了,不会就变成三百多人了吧?
“大人这是觉得为难了?”未雨眉头一皱。
“自然不是,本官会派可靠之人护送她们去安吉州,路上绝对不会有任何意外。”布政使保证道。
其实在未雨离开京城的第三天,陆陆续续有不少锦衣卫带着旨意出发。
等时间来到五月十五望朝时,闻青云更是直接在早朝的时候提到了这件事情,施压于都察院。
“监察御史是怎么办的?朕的诏令难不成是废纸一张!”闻青云表现得很是生气,“那些肆意掳掠拦截的人,是没把朕放在眼里吗?”
“陛下息怒。”地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朕息怒?朕要怎么息怒?那些人难道眼里就只有掳人□□吗?甚至为此敢无视朕的诏令?”闻青云加重音量。
“左都御史,你说朕要怎么才能息怒?”闻青云直接点名。
“陛下,是臣失职,臣马上就派遣御史去各行省巡查,如若有阳奉阴违着,一律从严处理。”左都御史立刻表态。
“传朕旨意,如若御史巡查发现私藏家妓、青楼女,犯事者斩立决,御史记一功,满十升一级。”
“如若有杀人灭口者,一经发现满门抄斩,御史不幸殉职,朕赐他死后哀荣,许其一位年满二十的后辈,出任御史,继续去地方追查下去!”
“朕要他们知道,朕才是皇帝!”
闻青云冷哼一声,看似极为生气得丢下这样一番话,随后就起身离开,留下一种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大人,我们要把御史都派出去吗?”左副都御史小声问道。
左都御史缓缓吐出一口气,“陛下这是动杀心了,都察院监察御史一共一百三十位,留下三十位年纪大不适合赶路的,其余都派出为陛下解忧。”
“出发前,让他们给自留下一个家中小辈的名单,将陛下说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的机会,如若能抓住,被陛下重用的可能极高。”左都御史说道,根本就不敢和自家陛下对着干。
左都御史只盼着自己足够懂事的安排,可以让陛下别把火都往都察院上发。
第49章
为了让百官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闻青云从十五日开始,连着十天都没去早朝。
陛下不来,百官依旧需要在大殿上正常议事,然后把要点提炼到奏折上, 交由闻青云这位陛下做最后决定。
起初百官并没有在意, 因为陛下之前也有连着三天不上朝时候, 他们只觉得陛下或许明天就回出现。
但在龙椅空置的第五天, 有些官员开始坐不住, 陛下从未一口气五天不出现。
在大殿龙椅空置的第七天,早朝时忽然冲进来一队佩刀禁卫,二话不说就把其中一个大理寺右寺丞捂嘴拖下去。
等到大臣结束议事后,大理寺右寺丞已经被抄没所有家产, 家中男丁全部关进牢狱中,女眷则是出现在教坊司。
打听后才知道, 原来是右寺丞偷偷在家中豢养家妓, 虽然只有一名, 但还是被锦衣卫发现端倪。
等到右寺丞出发上朝后, 一队锦衣卫直接抄了他的家, 不仅找出家妓, 还在库房搜出白银五万两, 黄金两千三百两。
运气好一点, 这位右寺丞还能落个斩立决的。要是运气差的话,被当街腰斩也不是没可能。
于是从第八天开始大臣们在上朝时都提心吊胆, 深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右寺丞。
而在几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的地方, 白思阳从刑部员外郎变成大理寺右寺丞, 由从五品变成正五品。
比起刑部来大理寺的职务更偏向负责“复核驳正”,尤其是在京城的案件, 大理寺都有插上一脚的余地,三司会审即为大理寺、刑部、都察院联合办案。
有心之人注意到这个微妙的调任后,一个个都打起精神,不仅把家里和歌女、舞女搭边的人给打发走。
还把靠着自己起来的亲戚们都警告许多次,让他们都管好自己,不要在陛下盛怒的时候捋虎须找死。
这个时候犯到陛下手上,被剥一层皮都是轻的-
御史巡查的速度很慢,或许等到他们乘坐马车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处理好首尾。
可架不住有先行一步的锦衣卫已经找到证据,御史只需要拿着答案照抄就行。
抓到十个人犯,就能升一级,要是能抓上五十个犯人的话,理论上就能成为从四品大员!
当然,这样的晋升速度可能过于理想化了一点,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楚昕为官不过两年被陛下加授从四品散官官阶,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下一个楚昕呢!
御史铆足劲开始查,在有陛下兜底、锦衣卫暗里相助的情况下,他们查案的效率高到一种极为可怕的程度。
几乎每天都有人被砍头,地方官府出具路引和盘缠的速度也变得飞快,没有任何官员敢在这个时候浑水摸鱼。
杀人灭口这个办法自然有人想过,但在有一个典型被抓出来,全家十八口人连带五十二个下人全部斩立决后,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做。
他们也没法这样做,死一个人还是死一大家子人,是个人都能选出来。
没有人愿意为他人错误付出性命,亲眷如此,下人更是如此。
闻青云在下令的时候没有宣布截止时间,盼着高升的御史自然也不主动提及。
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大干朝存在的这段时间中,这一条沾满鲜血的诏令就这样被保留下来-
时间跳转到天授二年六月,在御史轰轰烈烈开启全国巡查的同时。
从四川行省出发,由布政使小公子亲自带着护卫护送的车队迈入浙江行省境内,朝着安吉州而来。
在最开始的时候,车队中那一百多个姑娘家依旧心存担忧,她们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顺利跨越千里来到安吉州。
即便带队护卫的人是布政使家的小公子,她们也没能完全放下心来。
直到她们在途径南直隶时,亲眼目睹法场上有三人因为私藏家妓被砍头后,心中的惶恐不安才稍稍消减下来。
“这是怎么了?”为首的邵莲掀开马车车帘,有些好奇地问道,她是队伍中最为沉稳,也是最为信任小公子的存在。
“邵姐姐,这三个被砍头的人,被监察御史发现在家中豢养家妓。”骑马打听到消息的小公子猫着腰,压低声音说道。
“陛下听闻有人私自掳走准备去从军的女子,很是生气,派出一百御史去到全国各行省州府纠察。但凡发现,首恶斩立决。如果敢杀害女子试图灭口者,视同抗旨不尊,满门抄斩。”
邵莲轻轻吸气,“这是陛下的旨意?”
“是陛下的旨意,似乎还有锦衣卫从旁协助。”小公子说道,语气稍有些内疚,“都是我的不对,要是我一早就派人护送邵姐姐来的话,就不会让邵姐姐平白吃那么多苦了。”
“无需自责,这本就不是你的过错。你给了我许多银子,如若没有贼人的话,跟着有镖师护送的商队,我们本就能平安抵达。”邵莲安慰道。
邵莲不是是非不分之人,她很清楚,如果不是有这位小公子的看护,她早就被老鸨高价拍卖出去被迫色侍人。
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三天里面只要挑一天出来给这位小公子弹会琴,陪着讨论一些诗词,就能在风月楼中活出一个人样来。
离开南直隶,往前继续走了两天后,车队终于抵达安吉州。
随着距离城门越来越近,掀开帘子往外看的邵莲发现,周围有不少看起来风尘仆仆的车队和背着行囊的姑娘家们等着进城。
在她们出示官府开具的路引后,很快就会有穿着皮甲的女兵出现,一边帮她们背行囊,一边手舞足蹈地在为她们介绍。
邵莲看得很是认真,那些女兵的皮肤瞧着是健康的小麦色,有些人虽然身量不高,但步伐稳健,眼里也满是对美好未来的向往和憧憬。
“你们是什么地方来的?”守城的士兵拦下这支几乎有两百人的车队。
“从四川来的,这是我们的路引。”小公子翻身下马,直接掏出一本小册子。
小册子里有他们的姓名,同时还有代表承宣布政使司的大印。
“上面要从军的一共一百三十五人?”士兵瞪大眼又确定了一遍,“确定都是来我们安吉从军的?”
“嗯,我是护送之人,等到把姑娘们安置好以后,大部分护卫就会离开。”小公子说道。
士兵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的,请公子稍等片刻,我去给你们找人。”
“大人,大人!这里有一百三十五人!我接待的!是我接待的!”士兵快步跑去,没一会就领着一个身量颇高的女兵回来。
“一百三十五人,你们是要先去拜见楚大人,还是直接和我去军营?”女兵问道,“我是明月营的总旗,目前负责新兵训练。”
“明月营就是女子军营?”小公子问道。
“是啊,这是陛下亲自为我们取的名字!听说如若表现出色,还有机会在明年楚大人回京述职的时候,一起面见陛下呢!”总旗说着就忍不住笑了出来,露出八颗锃亮的大白牙。
小公子也被总旗脸上的笑意感染,俊秀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来,“如若不麻烦的话,我等想要拜见一番楚大人。”
“行,你们都随我过来,先登记一下基本信息。”总旗没拒绝。
只要是抵达安吉州的姑娘们,没人不想拜见楚大人,她早就习惯了-
“四川来的,是邵姑娘的姐姐吗?”楚昕停笔问道。
随着陛下新诏令的推行,过来安吉州的女子越来越多,楚昕正忙着给军营鼓捣军田和各种福利呢。
“应该是的,是布政使家小公子亲自带队一路护送来的。”同知说道。
“行,让她们稍等我一会,我把手上这些事情处理完就好。”楚昕说道,继续伏案写字,半刻钟后才停下。
从二月开始,就有女子陆陆续续往安吉州而来,截止到目前为止,已经有超过五千人开始日常训练,有两千多人在调养身体中。
没有意外的话,随着陛下新诏令的颁布。往后一段时间这些人数还会爆发式增长,破万是肯定的,就是不知道最后能到两万还是三万。
“多谢楚大人为小女做主。”见到穿着绯红色官袍的楚昕后,邵莲起身行礼。
“邵姑娘快请起,我只是把这个情况告诉了陛下,都是陛下的功劳,我不敢居功。”楚昕说道,视线很快落在穿着华袍的小公子身上。
“下官江陵见过楚大人。”小公子江陵躬身作揖。
江陵作为左布政使的老来嫡子,在年满十五的时候,就靠着恩荫得到从六品承务郎的散官官阶。
彼此客套两句后,楚昕就明白了邵莲的来意,除了感谢以外,更多的是想要知道自家妹妹如何。
“小邵姑娘才养好身体,就迫不及待开始日常训练。邵姑娘要是现在去军营的话,应该正好能赶上她们结束今天的操练。”楚昕笑着说道。
再三和姐妹们一起表达感谢后,邵莲才和姐妹们跟着总旗去军营。
江陵原本也想跟着一起,但得知军营内不允许男人进入后,又一脸讪讪收回脚来。
“小公子,再会。”邵莲回头看着不过十八岁的江陵,笑着挥了挥手。
“再会。”江陵眼里带着不舍,但挽留的话并没有被这位小公子说出来。
江陵没拦着邵莲远赴安吉州从军,自然也不会在她就要达成心愿的时候,开口成为对方的负担。
见到这位小公子磨磨蹭蹭不敢,楚昕主动开口,“江小公子这是有话想和我说?”
江陵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大人直接喊我名字就行,我想问问大人,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时间,让我跟着大人您学习?”
“嗯?”楚昕挑眉,“江陵你是想留下照看邵姑娘吗?”
“不全是,我母亲送我出来的时候,让我在安吉州多待一会跟着楚大人学习,待到明年回去也无妨。”江陵一脸老实地开口。
作为一直被宠爱的老来子,江陵几乎没经历过什么磨难,受过最大的委屈就是在听曲的时候被那个知府派人为难,为了保护邵莲从而身上挨了一脚。
但那位知府在知道自己打了谁以后,立刻滑跪,不惜当面跪下给江陵赔礼,还主动把动手之人的腿给打断赔罪。
“此事布政使大人知道吗?”楚昕问道。
江陵开始回避视线,支支吾吾,“父亲他、嗯……父亲知道我要护送邵姐姐她们来安吉,但不知道我会在这里留多久。”
“不过楚大人放心,我会写信让他们带回去。父亲那边的问题,母亲会帮我解决好的,不会牵扯到楚大人。”
听到小公子的话,楚昕很快就脑补出许多内宅争斗。
江陵的母亲就只有江陵一个孩子,但是江陵的父亲除了江陵外还有两个已经有功名和官职的儿子。
没有做母亲会主动把孩子送到千里之外,除非是不这样做就会遇见一些危险。
看到江陵单纯无比的眼神后,楚昕发现自己对他有些讨厌不起来,于是继续问道,“衙门内还缺少一位主簿,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屈尊就任?”
“愿意的,多谢楚大人!”江陵一口应下,“文书工作也可交由我负责,我母亲说过我的写的字很好,不愧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
楚昕被看起来颇为纯真的江陵逗笑,“那明日你就来衙门报道,需要我安排你住处吗?”
江陵摇头:“不麻烦楚大人,我先在客栈住上两日,到时候选个院子买下来就行,队伍里有我用得惯的丫鬟和小厮,大人不需要为我担心。”
一个身上挂着从六品散官官阶、又自带人手银两来给自己帮忙的人,楚昕自然不会有太多意见。
友情提供一些地段不错的宅院信息后,楚昕就送江陵离开,继续研究怎么指定开荒计划,鼓励百姓开垦荒地-
“嗯?四川的布政使任由其夫人把唯一的嫡子送到安吉,现在在楚昕手下当差。”闻青云展开锦衣卫递上来的密信,神色略显疑惑。
“未雨你查案的时候,查到布政使头上了?他难不成也犯错了?”
“并无,属下只是把从那本账本交给了布政使处理。”未雨低头说道,“布政使皆秉公处理,人犯过段时间就会押送到京城等侯陛下发落。”
未雨:“陛下,臣觉得应该是布政使在向陛下服软,把软肋交到陛下的手里。”
“他平日里最宠爱的是小儿子?”闻青云眉头微微皱起,“如果朕没记错的话,布政使其他两个儿子,身上都有举人功名,应该已经是一地的父母官了。”
“陛下,属下在查探消息的时候,发现这位小公子的身份有问题。”未雨继续说道,“江陵是布政使年近四十五才得到的唯一嫡子。”
“但江陵从小就被养在后院,开蒙教学皆是由布政使夫人亲力亲为,未曾假人之手。”
“根据属下查探到的消息,布政使夫人平日里对江陵要求极高。但在其被纨绔子弟引着去了风月楼后,却未曾过多指责,反而还默许起每隔两日就去一次。”
听到这里后,闻青云眉梢微挑,一个有些荒唐但非常合理的想法出现在她脑海中。
“是血脉上的问题,还是性别有问题?”闻青云问道。
“江陵身边护卫颇多,属下没法亲自查探。但根据属下观察,应当是后者。”未雨说道。
“布政使是在先帝在位时为江陵求的官职,布政使应当不知道他唯一的嫡子性别有异,至少当时不知道。”
闻青云挑眉,随后笑了出来。
闻青云明白四川布政使的意思,虽然不知道这样主意是他本人还是他夫人想出来的,但把江陵送到楚昕身边这一行为,确实是在向自己投诚。
楚昕身边有锦衣卫和禁军保护,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后者也就罢了,可谁不知道前者是查探消息的好手。
把一个身份有问题的人送到锦衣卫眼皮子地下,不就是等于是把这个把柄送到自己手里吗?
看起来江陵是男是女在现在并不重要,一样都是可以参与科举入朝为官。
可在问题就出在荫官的时间上,江陵身上的散官是在先帝在位时靠着恩荫得到的官职,上报时江陵肯定是以男丁身份报上去的。
这种事情要是追究起来,闻青云完全可以用欺君之罪的由头让布政使一家全部入狱。
从严处罚的话,满门抄斩也不是不行。
“布政使贪污情况如何?”闻青云问道。
“回陛下的话,其夫人很有经商天赋,属下没有发现来源不明的大笔银两。其余方面,经由布政使亲自过问的案件,刑部在复核时也没有提出疑问。”
“百姓口中更多是对成都府知府的指责,布政使也派人查过,但最后被追责入狱的大多是一些小官小吏。”
简单一点来说,布政使为一省长官还算合格。有点私心,但不是很多。
想过为百姓做主,奈何手段不够,每次只能抓到一点小虾米。
闻青云眉头微蹙,随后让近侍去吏部取来相关卷宗,看完对方的为官经历后,心中有了成算。
布政使出生于一个没落的世家,本人很努力地靠着科举翻身,奈何族人没这个福气,等到他混到正五品的时候,族人已经只剩下小猫三两只,任由其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让他们好好读书。
世家是惯会捧高踩低的,对于没落的世家,他们可不会施予援手,更多的是踩在对方头上巩固自己的地位。
这样看来,布政使在年轻的时候也没少和世家结仇呢。
闻青云提笔写下江陵两个字,接着又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圈。
只要江陵的身份一天没有被揭穿,那么布政使一大家子的性命,就捏在自己的手里。
这样的人,用起来确实回放心一点。
“派人个知会楚昕一声,江陵可以用,不需要隐瞒她是布政使嫡子的身份。”闻青云说道,“如若遇见应付不了的人,就打发江去接待对方吧。”
对于主动投诚的臣子,闻青云在对方没有触犯到自己底线的时候,不介意给对方一个机会。
四十五岁的老来子,这样算下来布政使已经六十三,眼看着就快要到致仕的年纪,这是开始给自己的血脉找退路了啊-
天授二年八月,在女子军营人数过万的时候,楚昕终于从那些豪族身上啃下一大块肥肉,为军营争取到足够的军田。
此时女子军营的有作战能力的女兵已经有五千左右,因着御史还在各地疯狂给自己增加政绩,所以军营几乎每天都有新成员来报道。
比起最开始长途跋涉而来,身上不是有这样不适就是有那个不适的姑娘们,六月以后赶赴到安吉州的女子,看起来都健康许多。
通常都不需要一个月的调理,只需要适应十天左右,就能咬牙跟上大部队的训练强度。
楚昕照例在处理完政务后去到军营查看情况,因着太阳还没落山,她就把江陵作为副手带上,一起去到军营巡视。
第一批女兵的训练时间已经有足足四个月,原本白嫩的皮肤大多变成小麦或者更深的颜色。
原本看起来纤细的手臂,现在可以稳稳提溜着两个水桶如履平地。
其中表现比较出色的女兵,已经从普通士兵变成手下可以管十个人的小旗、五十人的总旗。
江陵很少有机会可以到军营,两个月下来她算是第三次跟着楚昕出现在这里,依旧是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
在穿着皮甲的将士中发现自己眼熟的人后,江陵眼睛一下就亮了。
双方对上视线后,江陵没忍住抬起手挥了挥。
江陵是第三次来没错,但她从未刻意打听邵莲的消息,还是头一回瞧见不一样的邵莲。
邵莲看到远远跟在楚昕身后的江陵也倍感意外,扭头和身边的同伴低语几句,就朝着江陵走来。
楚昕知道两人是故交,也就没拦着她们聊天,而是找到了柳将军。
“大人来得正好,我有事向大人汇报。”柳将军手上拿着一份奏报,脸上的神色很是严肃。
“发生何事?”楚昕问道。
“大人,南边有倭寇来犯,王将军有意向请命出兵清剿倭寇,下官想回去助将军一臂之力。”柳将军抱拳说道,语气略显激动。
“明月营相关事务已上正轨,大人重新提拔一人上来即可,还望大人成全。”
没有人不渴望建功立业,尤其是以女子身份成为将军的人。
第50章
楚昕没有理由拒绝, 但在柳将军离开前,她又问了一个问题。
“最早一批开始训练的女子,她们有能力上战场了吗?”楚昕问道,眼里藏着一抹期待。
柳将军思忖片刻, “可以, 但她们的战斗力比不上老兵, 只能和普通新兵持平。”
“大人, 战场是很残酷的, 即便是经验老道的士兵,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存活率。到了战场上,一切就只能看命。如果可以的话,不妨让她们从小股作战开始, 尽可能避免人员折损。”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楚昕没有多问, 在三天后柳将军收拾好东西离开时, 带着好酒送她一程。
收到王月娇的请战书时, 闻青云没有马上做出决定, 而是在早朝上提出这件事情, 让百官商议要不要对沿海一带倭寇进行大规模打击。
倭寇从大干朝立国以来一直都存在, 靠近海域的州府有卫所士兵常驻, 地方的小股摩擦从未停下过。
只是倭寇惯会钻空子, 每次打一个就换一个地方,从而使得这些年来地方卫所是防守为主。
根据王月娇折子, 今年恰逢倭国内乱, 逃蹿出来作乱的倭寇数量飙升, 如若继续维持之前的作战方式,情况会变得更加被动。
“陛下, 臣觉得只需要把倭寇赶出疆域即可。海域辽阔,如若倭寇四处逃窜的,被动的反而变成了我们。”
“陛下,臣觉得要打!而且要狠狠得打!我们的船只和火炮都不是摆设,臣愿意带兵和王将军汇合,一起攻打倭寇!”
“陛下,此事不如从长计议?倭国远在海外,如若想要根绝倭寇作乱,势必要去倭国本土作战,一旦开战,怕不是一两年能结束,筹备军粮物资等,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
很明显,大臣们虽然对战争规模上各执一词,但都没反对对倭寇动手。
算起来,大干朝和倭寇之间的恩怨也已经长达百年,倭寇入侵烧杀抢掠之事每隔几年都有发生。
每次入侵规模稍大一点,在位皇帝基本都会派兵清剿,每次都能杀掉大几百甚至数千,让其余倭寇短时间内不敢来犯。
可倭寇就像是杀不尽的蝗虫一般,你把他赶出去以后,他安分几年后又会卷土重来。一旦倭寇逃窜到海上,想要对其赶尽杀绝又很难,耗费的人力物力也非常大。
闻青云肯定想把倭国赶尽杀绝,可江南世家还没处理好,具体土地的测量要一年,规划要一年,最后落实还需要一年。
要是在这个时候发动大规模战争的话,势必会让那些世家找到机会, 重新把土地和人口抓到自己手里。
打起仗来是要死很多人的,沿海物价也会受到冲击产生波动,这些都是世家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她得参考一下朝臣态度。
“户部尚书,你告诉朕,沿海州府历年来有多少人因为倭寇而亡?”闻青云问道。
“回禀陛下,近百年来,一共有三万五千名将士和百姓因倭寇身亡。”户部尚书脸色沉重地说道。
“朕问你们,要不要为这些将士和百姓报仇?”闻青云的语气听不出明显的喜怒。
“陛下,臣愿意带兵清剿倭寇!”
“陛下,臣也愿意,臣打过海战,臣愿意领兵出战!”性子急的武官已经跪下开始请命。
文官们的反应相对平和一些,但在听到有三万多人因倭寇而亡后,也忍不住握紧拳头。
兵部尚书没有表态,但他已经猜出来自家陛下打算动兵。因为在长达百年的对抗中,倭寇死亡的人数直逼十万,几乎是大干朝的三倍。
“朕早时候就让王将军在沿海一带募兵,如今两年下来,士兵也训练得差不多了。”闻青云说道,在心中做出决定。
既然武官那么赞同,文官也默认,这件事情推行下去不会有任何阻力。
“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那就让王将军战时兼任浙江、福建、台湾三省总督,全权负责此次对倭寇的清剿行动。”
“朕要沿海百里内,再也看不到倭寇踪影,海域小岛内,不允许倭寇残留。”
“鸿胪寺卿,替朕拟一封诏令,让属国朝鲜做好战备工作。如若倭国不拿出些诚意来,那就等着朕的水师踏破那弹丸之地。”
听到陛下只是把范围定在沿海百里海域内后,百官没有任何人反对,而是很快运转起来,开始筹备各种战争需要的物质。
泱泱大国,如果连百里海域都守不住的话,那也太丢份一点-
王月娇早就准备好对倭寇出兵,圣旨一到,她就带着自己训练出来的五万士兵直奔倭寇而去。
沿海一带的地势复杂多变,不适合大规模作战。
所以王月娇的主要作战方式就是以千户为作战单位,多路齐下对其实行包围政策,直接断掉倭寇逃窜的后路。
多在远处海岛上的倭寇王月娇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们,但只要是敢踏进大干朝土地上的倭寇,她一个都没打算放走。
作战计划是王月娇早就准备好的,如若没有意外的话,她可以以非常小的代价,解决超过一万倭寇。
可她担心的意外还是发生了,就在作战阵主地转移到台州府的时候,围剿计划出现第一次失利。
倭寇像是提前听到了风声一样,等到前任军队急行军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被屠戮殆尽的村子。
王月娇第一反应是愤怒,恨不得直接追上去砍掉倭寇的脑袋,但她很快又恢复冷静思考起来。
倭寇的劫掠目标一向很明确,那就是刚刚通过海运贸易抵达本土的各种珍玩,前来采购交易的商队。
像沿海一带捕鱼为生的村子,这种几乎没有油水的地方,是他们最不喜欢去的,因为他们劫掠不到任何财物。
倭寇没理由忽然屠村,除非是对方在早就知道自己的作战计划,不仅提前撤退,还故意用这样的方式来激怒和挑衅自己。
王月娇不是蠢货,立刻就意识到是己方队伍里出了可恨的叛徒,泄露了她的行军计划。
对于自己带出来的兵,王月娇很是信任,但沿海一带靠着各种海洋贸易为生的豪族,会不会为了一些见不得光的贸易和倭寇勾结就不好说。
地方官员更是常年被世家把持,倭寇如果用重金贿赂,他们出卖良心的概率极高。
王月娇没有耽误时间,立刻改变原定的作战计划,从精兵为主卫所士兵为辅的打法,变成了全精兵作战,不再借助任何地方力量。
指挥权也进一步往下分,队伍进一步打散,成为五百人一队,专门截杀百人左右的小股倭寇-
十一月,在京城又一次落下大雪时,闻青云累计收到几十封弹劾王月娇的折子。
折子都是沿海州府地方官递交上来的,话里话外都是指责对方作战不利,导致沿海许多百姓被倭寇所杀。
一部分声称如若长此以往,怕是流窜的倭寇要到四处作乱屠戮百姓,请求陛下启用地方熟悉地形的本地将领,以便更好抗击倭寇。
另一部分则是在说王月娇征用许多粮草养兵,导致地方粮价上涨,许多百姓都吃不上饭,要求陛下让王将军停止这种行为,把粮草还给百姓。
如若是意志不够坚定的君主,或许会在看到这些折子的时候心中有所动摇。
即便是不换将领,也会做做面子斥责王月娇作战不利,竟然让倭寇干出这些事情来。
但闻青云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君主,她几乎一眼就看出这些奏折背后的含义。
写奏折告状是假,世家想要趁机从自己手里夺权,逼迫朝廷放松对江南一带地方空置才是真的。
闻青云心里谈不上什么失望不失望的,她早就预料到江南一带的世家不会那么快就安分下来。
明面上闻青云搁置了这些奏折,压着不进行任何回应,继续让户部拨银子给王月娇。
但实际上闻青云已经挑出十多份折子交给未雨,让她带着三百亲信南下,照着这些人一个一个调查处理过去。
闻青云的原计划是是江南世家一步步退让,把吞到肚子里的土地和属于百姓的财物慢慢吐出来。
让司瑜带队南巡,派楚昕和白思阳杀鸡儆猴是第一步。
在这第一步上,江南世家看起来有所退让,任由浙江、江西对应两府的地方官员和豪族重新洗牌。
以整顿青楼为目的,逼迫世家交出女子,端掉他们背地里经营的各种风月场合,是闻青云的第二步。
有四川某个被腰斩的知府,和被牵连致死的三十八个大小官员做榜样,这次世家依旧没敢轻举妄动。
在默认御史监察的同时,也默认国子监学生南下重新测量土地,记录耕田具体数目和所有权归属。
重新进行土地划分,让底层百姓不必依靠世家鼻息活命,这是闻青云要走的第三步。
世家在这个时候动手脚,用意很简单,他们一点都不想这个第三步落实下去。
所以他们选择在清剿倭寇时动手,为达目的不惜和倭寇勾结,试图用无辜百姓的生命来对抗皇权,逼迫闻青云任命他们推举出来的将领为统帅。
既然世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她也能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准备大清洗了?”太后问道,视线落在自己唯一的女儿身上。
自家女儿即位已有两年,需要和自己商量的事情越来越少,对朝廷的掌控力也比先帝在位时要出色许多。
“是。”闻青云应得干脆利落,“儿臣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今日他们敢任由倭寇屠村,明日他们就敢勾结倭寇侵占周边岛屿。”
“儿臣准备快刀斩乱麻,把这第一批跳出来的人处理干净。”
“其他世家的安抚工作,你可有打算?”太后问道。
“母后不必担心,杜修睦给儿臣的名单,儿臣已经派人一一沟通过。那十五个懂事的世家,儿臣会留下来。有他们压着,江南乱不起来,最多就是故技重施,假扮山匪对一些地方官员动手,借此制造恐慌。”
闻青云脸色的微笑不变,声音不徐不缓,“他们要是真的动手,儿臣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太后抿了抿唇,“你姨母让我转告你,朝鲜的动静被鞑靼那边察觉到。如若你打算对倭国本土开战,鞑靼或许会趁机劫掠边境,赌你不敢双线大规模作战。”
闻青云点头:“多谢母后提点,儿臣记下了。”
“你……”太后还想说点什么,但想到有些战争本就不可避免时,最后只是轻叹一声。
太后:“不必太过着急,你才二十,如若想要开疆扩土,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呢。”
“儿臣知道,母后不必太多忧心。”闻青云顺从地应下,笑着说道:“母后平日里可以多去园子里走走,要是想冬猎,喊上儿臣一起。”-
天授三年正月。
这本该是喜庆的一个月,但在江南某些世家的府邸中,却是哭声一片。
为什么哭?自然是因为有穿着倭寇服饰的人冲进府内,二话不说就大开杀戒,全家上下只有完全不知情的女眷活着。
这样的事情不止出现在一个地方,而是出现在十数个州府,事后有心之人进行过统计,就单是正月里,就有一千余人被倭寇所杀。
百姓抗倭的情绪攀升到顶点,消息传到京城后,陛下更是震怒,直接下令让火器营中三千精锐士兵带着最新研发出来的火器赶赴沿海一带,务必清剿所有倭寇。
对于无辜受到牵连的百姓,陛下表示会派出锦衣卫为其主持公道,如若发现有人肆意侵吞遇难者家财,斩立决。
“欺人太甚!皇帝欺人太甚!”侥幸逃过一截的世家大族忍不住关起来门来开骂。
“倭寇怎么有本事不声不响就混入城内?还那么精准地找到他们的位置,把家中男丁全部屠戮殆尽!难道那些卫所士兵都是睁眼瞎?”
“就是,谁不知道曾家和倭寇暗地里有来往,他们怎么都不可能会杀自己人啊。”
这话一出来,房间内大部分人的视线都落对方身上,眼里警告的意味不要太浓。
被数人盯着的年轻公子哥也意识自己的话有问题,乖乖闭嘴。
“我们要怎么办?难道就任由皇帝杀了我们?最后还让倭寇背锅?”
“还能怎么办,皇帝摆明就是不好糊弄,说不定已经查到什么东西,知道我们再背后做了什么。”
“要不我们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把来调查的锦衣卫处理了?”
“蠢货!你对上锦衣卫,是你们处理锦衣卫,还是被锦衣卫扣上谋逆的帽子,来个株连九族?”
被骂的人一脸讪讪,“那我们要怎么办?皇帝都派锦衣卫过来了。说是保护幸存者,谁不知道那些锦衣卫是冲着他们满当当的库房来的?这是要把他们百年间积累的财富都装进自己兜里。”
“国子监的学生已经回去了,但我们的地界不是有不少新上任的知县吗?”其中一个相貌儒雅的中年男人说道。
“男知县我们不动,想办法制造一些意外,杀掉几个女知县。皇帝想要女人做官,我们就偏要她们在任上遇害,直到没有女人敢来江南为官。”
众人面面相觑,提到女子为官,大部分人第一反应都是楚昕。这个史上第一位名正言顺,深受皇帝宠幸的女状元。
“要对楚昕动手?她那边有禁军、锦衣卫,还有明月营呢,我们要派多少人过去啊?”之前被瞪的年轻公子哥弱弱开口。
“蠢货,我所的是杀掉上任不久的女知县!谁让你动楚昕了?”儒雅中年人开始不淡定起来。
女知县意外身亡,是他们用来表达不满和抗议的办法。
要是真的把楚昕怎么样了,他们就是挑衅皇权!捆在一起都不够皇帝杀的!
公子哥缩了缩脑袋,没忍住嘀咕起来。
“我觉得我们既然逃过一劫,那就代表陛下没有对我们动手的想法。大不了就是损失一些田地而已,没必要为此进一步惹怒陛下吧。”
公子哥的脑子没有太多弯弯绕绕,但他也明白一个道理。
“陛下会因为百姓被倭寇屠村,简单粗暴处死那些和倭寇有所勾结的家族。那陛下难道不会因为那些女知县士被‘山匪’刺杀,从而故技重施,让山匪一并杀掉背后动手的家族呢?”
“我们横竖又没有造反的能力,不和陛下对着干不就行了?”
厅堂内一片安静,好长时间都没人站出来反驳公子哥的话。
“出去,管好你的嘴,不要乱说。”儒雅男人绷不住,等到年轻公子哥被赶出去后,他才重新调整好表情。
“诸位,是坐以待毙等着皇帝来抄没我们家产,还是和之前一眼让皇帝知道我们这些人不好惹?”
“不要忘了,廉亲王但是差点把命都在这里,先帝都没有对我们动刀。先帝有的顾忌,现在在龙椅上坐着的这位陛下,难道就没有相同的顾忌吗?”
“坐以待毙是最愚蠢的,有一个廉亲王,自然可以有第二个。”
“我也这样认为,江南一带我等经营了多少年,她不会真觉得把偷偷杀几个人就让我们吓破胆吧?”
“别忘了我们这些年来经营的人脉,我就不信皇帝在大部分百官都反对的情况下,真的能对我们动手!”
“就是,皇帝派来知县有什么用,知府依旧是我们的人,还是和我们有血缘关系的情人,难道皇帝能一口气处理那么地方官?”
很明显,简单粗暴的真相这些世家不愿意接受,他们敢用无故百姓的性命向远在京城的君主表达不满,自然敢继续对女知县动手,让坐在龙椅上的人知道,世家联合起来是不能被轻易撼动的。
可这样想的真的所有世家吗?看起来举双手赞同的人,真的都会拧成一股绳对抗皇权吗?
看到自己手上厚厚一沓告密奏折后,闻青云笑了,她知道自己之前的安排起到了作用。
真正有风骨的世家是不会做出勾结倭寇这种被圣贤书唾弃的行为,那些真正抱团的世家,眼里已经只剩下争名夺利,而不是追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就更别说什么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种崇高理想。
“绸缪,带着这封密诏,去找楚昕,让她按照里面写的去做。”闻青云选择派出自己的心腹,顺带让楚昕跟着长长见识,起到一些非常关键的作用。
“记得保护好楚昕,别让人出事。”闻青云强调道。
“是。”绸缪没有任何疑问,双手接过自家陛下亲笔写的密诏后,就往安吉州而去-
听到自家陛下有密诏给自己的事后,楚昕很是激动,她满怀期待地打开。
但在视线触及到密诏上的内容后,她的眼神慢慢变得疑惑最后带有一丝不可置信。
“这是陛下要镇抚交给我的?”楚昕不太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是。”绸缪的回答很是果断。
对于密诏前一半内容,楚昕非常理解。明月营内大部分女兵,参与训练都已经超过半年,战斗能力非常可观。
在这样的前提下,挑选出两千人驰援王将军很好理解。
可陛下为什么要让自己再额外选出一千人,带着她们去到指定的地方剿匪?自己是文官,并非武将,没法担任剿匪将军啊。
“镇抚应该会一同和我前往剿匪吧?”楚昕不太确定地问道。
“是的大人,下官会同大人一起行动。”绸缪说道,“还请大人抓紧时间挑选人手。”
“好,我、我一会就去明月营。”楚昕见状松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开始为自家陛下找起这样做的理由。
或许是自家陛下想找个理由让自己往上更近一步,所有才让她当个挂名的剿匪将军。
等到需要用兵的地方后,自己大概率只要当个吉祥物,把作战权交给绸缪即可。
听到有机会上战场立军功以后,明月营的姑娘们一下就亢奋起来,想要报名的人不要太多。
即便楚昕强调上战场很危险,要做好随时为国牺牲的准备,也拦不住她们踊跃报名的心。
先比起上前线,去到指定地方剿匪在楚昕看来会相对安全一点。
所以楚昕是在两千人被选走后,才按照士兵总体实力,挑出十个百户队伍出来编成一支剿匪军队。
其中骑兵三百,步兵五百,弓兵二百,全员披甲配武器,当得起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