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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楚昕的适应能力确实很不错, 不过几天时间就已经习惯和闻青云相处。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依旧细嚼慢咽,小心到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在午后小憩片刻,楚昕和往常一样往养心殿走去。

但在走到殿门口的时候, 就听到自家陛下的很是不开心的声音。

“这就是你们三个人用七天时间想出来的办法?”闻青云拿着奏折, 直接丢在了地上, “你们是打算糊弄朕吗?”

“陛下息怒。”原本站着汇报的三位尚书跪成一排。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闻青云冷笑一声, “朕要你们想办法杜绝典卖妻女的行为, 结果你们告诉我,让官府出钱去买这些人?还要把典卖妻女对应的惩罚降低,变成轻飘飘的杖二十?”

“你们觉得朕那么好糊弄?这样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闻青云越说越生气,抄起手边的茶杯就朝着三人头上砸了过去。

礼部尚书不敢躲避, 只能闭眼任由茶杯砸到自己的脑袋,随后又跌落到地上。

“里面这是怎么了, 陛下……”隐约听到动静的楚昕欲言又止地看着女官, 有些踌躇自己要不要进去。

“楚大人, 您还是在这里稍候片刻, 等陛下和三位尚书说完话或是陛下传召为好。”女官善意提醒道。

从里面的动静就能听出来, 自家陛下很生气, 这个时候进去说不定会被迁怒, 乖乖在外面等着才是最好的结果。

“陛下, 这是臣的主意。臣这样做是有原因的,那些人如若被官府买走, 可以由官府统一安排耕种官田或是给她们安排一些杂活, 让她们自己养活自己。”

礼部尚书开始解释详细原因, 表示随着青楼一步步被改造成只能单纯欣赏歌舞的地方,势必会有一群青楼常客的欲望得不到发泄和释放。

某些欲望得不到满足, 去赌场、斗鸡等等宣泄情绪的概率会提高,那么想要典妻卖女的人也会变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严厉禁止这样的行为,县丞内百姓犯案次数肯定会有所上升。既然禁止不了,不如直接给出官方渠道,让典妻卖女有一个合法流程。

“你怎么能确定,不会有人为了碎银几两就故意典卖妻女?朕虽然没有怎么离开过京城,但这并不代表朕心里不清楚那些事。”闻青云气笑了。

早知道七天时间会让礼部尚书提出这种愚蠢的注意,她还不如七天前就让人回家养老呢。

一旦典卖妻女的代价变成轻飘飘二十杖,那么这种现象就会越演愈烈,所谓的妻子和女儿,只会彻底被商品化,变成某些人赚取银子的手段。

退一步说,地方官府真的有那么多官田和活给那些女子去做吗?

到最后不过是让官府变成人牙,把那些人买到富户家里为奴为婢罢了!

自己取缔青楼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如果真的这样做,不就是把明着的青楼变成暗地里女性人口买卖吗?

最可笑的是,那些被卖掉的女人,说不定还不如在青楼活得滋润。

礼部尚书的脑子之前不是还挺好用的吗?怎么现在又变成糊涂虫了?

“户部尚书、刑部尚书,你们也赞同他的提议?”闻青云把手搭在扶手上,脸上的不悦已经非常明显。

刑部尚书:“陛下,臣觉得加重刑罚很有必要,至于官府出面购入人口一事,臣并无这样的主张。”

户部尚书:“陛下,臣也觉得国库的钱没必要花在那些人身上,还不如拨款修建县学,让更多的百姓知礼懂礼,知晓大丈夫应当照顾妻女,而不是用她们换取银钱。”

这些话勉强还有些道理,让闻青云脸上的表情稍缓了一些。

“陛下,臣这是为了她们好。如果陛下坚持不能典卖妻女的话,怕是会闹出许多人命来。”礼部尚书磕头,坚持自己的看法。

“家中要是没有粮食可吃,对一家之主没有价值的妇人和女童,肯定是分不到粮食,势必会是最先饿死的人。”

“与其看着她们走投无路,还不如由官府统一接收后安排。虽然往后的日子不定有多滋润,但至少有一口饭吃,能活下来。”

闻青云接过女官端过来的新茶,掀起杯盖喝了一小口,“这就是你想出让官府接盘的原因?”

“是,臣这样做,也不过是给那些人一条活路而已。让她们不至于被放弃,成为牺牲品。”

礼部尚书的许多观念早就被变质的儒学腌制透,和所谓世家名流打交道久了后,还真当以为他们上上下下都是风度翩翩的君子?

“你们没有更好的提议吗?”闻青云问道,语气听不出具体喜怒。

“陛下,臣觉得礼部尚书所述也不是全无道理,寻常百姓家里总会遇见一些难事,如果真到了典卖妻女这一步,一定是他们没有别的法子。”刑部尚书开始动摇。

夫杀妻杀女的案子,刑部尚书接触过很多,这些案件大多是为夫为父者穷困潦倒、陷入绝境,所以才会做出如此极端的事情。

礼部尚书的建议听起来是有些离谱,但要是真的由官府出面接收那些妻女,一定程度上确实可以避免命案发生。

只不过这样做会带来一些新的问题,明面上的青楼不存在了,可养在私宅里的家妓呢?其数量会不会越来越多?

在大干朝建立之初,开国帝后也曾经狠狠抨击过家妓,全面禁止魏晋时期用家妓来进行攀比的风气。只允许五品以上官员,在府内养一些歌舞乐妓,用作招待客人。

刑部尚书态度犹豫,他反复权衡,但就是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闻青云没评价刑部尚书的话是对还错,只是将视线落在户部尚书身上。

户部尚书瞬间精神紧绷,立刻把自己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他要抓住青云直上的机会!

“陛下,根据户部统计,我大干朝可以产粮食的耕地一共十万万亩,百姓一共三万万人。每户耕农根据籍贯不同,可得田地十亩至三十亩不等。”

“如若百姓们都有这些田地,只要勤劳耕作,一定是出不了问题的。”户部尚书条理清晰地说道。

“要是百姓走到了吃不饱饭这一步,那一定是地方土地兼并太过严重,让百姓没了活路。”

“与其让官府出银两给那些人找生计,还不如从根源解决问题,让每一个农户都有地可耕种,让他们能有粮食填饱肚子。”

“寻常百姓本就没有太多欲望,最朴实的念想也不过就是年年丰收,米缸永不见底而已。”

作为廉亲王培养出来的尚书,户部尚书对于江南一带世家豪族也是颇有怨言。

他在今天御前奏对之前,就已经通过锦衣卫和陛下交换过信息,准备借此机会将话题引到土地兼并上。

礼部尚书和刑部尚书也都是老狐狸,听到户部尚书的话后,前者就知道自己这是又一脚踩到坑里了。

礼部尚书的本意是转移矛盾,让陛下把注意力放在普通百姓典卖妻女一事上,不要咬着世家大族不放。

可他好像弄巧成拙,想出来的理由不仅没能糊弄过这位陛下,还被其看透了本意。

“这话倒还算中肯。”闻青云说道,之前脸上的怒容荡然无存。

“朕准备在明年开春后,交给国子监学生一个任务,每个人负责一个地方,协助户部官员重新统计耕田,为其一年。”

“修改律令,凡典卖妻女者,无论因何缘由,统一杖一百,买卖同罪。”

“朕要青楼在两年内彻底消失,日后允许舞女、歌女等人自行组建类似戏班子的乐团、舞团,让她们靠自己本事吃饭,和普通百姓享有一样的权益。”

“家妓数量统统砍半,五品及以下官员家中不可以豢养家妓,以上者不可超过五人。没有功名在身者,皆不可豢养家妓。如若需要歌舞奏乐,自行找寻舞团、乐团”

“此外但凡参加科举者,必须近三年未曾出入过青楼。如若有豢养家妓者,仅可以家妓歌舞佐酒,不得私侍枕席。一旦隐瞒经历被查出来,三代内终身不得科举。”

“允许学子之间互相检举监督,如若检举属实,赏白银十两。”

“陛下,这……这怕是会引起百姓议论……”礼部尚书忍不住开口说道。

办法是很好,可要是在短时间就推行下去的话,会有许多人因为不适应这样的改变,导致频频犯错。

况且权贵自家豢养家妓不知有多少,名义上是用来欣赏歌舞,可两斤酒入肚后,又有多少人忍得住呢?

一旦可以举报,谁还敢用家妓招待客人?那豢养家妓的作用就微乎其微。

三代内不得科举,这简直就是把一辈子的盼头都弄没了,谁能接受这样的惩罚。

“不管是世家名流还是秀才书生,不是都自诩读的是圣贤书吗?难道连洁身自好都做不到?朕只是不允许他们去青楼,不允许他们亵玩家妓,又不是不让他们欣赏存粹的歌舞表演。”

闻青云冷哼一声,“这些诏令年前必须通传到每个县、每个户人家中,朕要让所有百姓都知道,有些规矩已经改了!”

闻青云要针对的从来都不是最底层的百姓,而是那些压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世家豪族。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吃不饱饭的底层百姓是去不起高消费青楼的。他们最大的欲望无非就是家中有田十几亩,身边有个知冷暖的人,有孩子之后,盼望孩子能出息。

反观世家豪族,那个人的院子里没有养着一群家妓的?说起来好听,家妓是擅歌舞乐曲之人,不过是在他们聚会时提供一些表演,搞搞高雅氛围的。

可实际上呢?见色起意后,被看上的歌舞伎不是被主人家当作玩物送给对方把玩,就是打着送美妾的名头直接把人送到对方家里。

说来也可笑,家妓最好的归属竟然是被世家豪族赏赐给下人为妻,在下人有出息的情况下,家妓才能变成普通人。

这种风气要是弥漫扩大起来的话,女人还能被算作是人吗?

礼部尚书皱眉,提出了新的问题,“可是陛下,这样做的话那些原本落入风尘的女子要如何处理?不是所有青楼女都有一门优秀的技艺……”

“让官府统一把人送到一个地方去来,朕来养她们。”闻青云淡定开口。

“啊?”三位尚书齐齐愣了一下,都不明白自家陛下的意思。

“青楼不复存在的话,有去处之人就随她们去。如果是没去处之人,就送到安吉州,朕会在那里成立女子军营,给这些人一口饭吃的。”

闻青云面不改色地说道,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给三位尚书造成多大的冲击。

“陛下是想让她们和地方卫所的将士结亲?”礼部尚书的用词比较委婉,但实际上问的是陛下是不是要把她们充为军妓。

“怎么可能,朕要训练出一支能上战场的女子军。”闻青云皱眉说道。

“可她们是低贱之人,怎么能成为将士呢?”礼部尚书下意识反驳。

军户的身份比起农户可是要高上一筹的,为军户者,可是享有固定份额军田的。

闻青云没接话,而是扭头看向身边的随从女官,“楚昕可在殿外?”

“回陛下,两刻钟前楚大人就在殿外等候陛下传召。”女官低头说道。

“让她进来。”闻青云说道。

“臣楚昕,见过陛下。”楚昕规规矩矩行礼,看到陛下的手势后,起身站在三位尚书的右边。

闻青云语气平和:“楚昕,朕准备收留无家可归的青楼歌妓,教她们强身健体、兵法军阵,让她们成为女子军。”

“服役满五年者,就可以选择成为女军户为国效力或者是为地方普通女户。”

“你觉得朕想出来的法子如何?”

楚昕愣了愣,“陛下,这对于她们而言确实是个不错的归宿。”

“那你愿意为朕分忧吗?”闻青云继续问,“朕准备把军营设立在安吉州。”

“臣愿意。”楚昕毫不犹豫地应下。

“那此事就这样定了,青楼中无家可归的女子、被赶出来的家妓,有意从军的乐籍女子,皆由官府出盘缠,让她们自行到安吉州知州衙门报道。”

“教坊司内的乐人,朕也给她们一次机会,有意者可赴安吉州从军。”

闻青云就这样果断敲定主意,自己又不是把人打散混入到地方卫所中,哪里来那么多士兵会觉得被侮辱,最多就是轻视这支女子军而已。

至于底层百姓会不会有意见?开什么玩笑,这些规矩条条框框那一条不是冲着世家豪族来的?

被压迫的百姓只会松一口气,不必担心自家相貌才艺出色的女儿妻子,在某天出门后就不见了被地方豪族强行掳走。

三位尚书面面相觑,提前和陛下通过气的户部尚书也没想到这一茬,还一副在状态之外的模样。

陛下的想法也太过大胆了一些,让青楼女成为将士,自古以来就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啊!

对家妓砍的这一刀,更是波及所有权贵宗亲,他们就算表面从了,暗地里还不知道会干些什么呢。

“礼部尚书,你要自己体面,还朕让你体面。”雷厉风行宣布一堆新政后,闻青云的视线又一次落在礼部尚书身上。

礼部尚书闭眼,弯腰磕头,“陛下,臣、臣想要在、在新政推行后,再请陛下以豢养家妓的名义,革去臣的一切职务。”

“嗯?”闻青云挑眉,礼部尚书这是搞哪一出。

“不满陛下,臣、臣的祖母原先就是家妓,只不过臣的祖父因拼死护主,所以两人脱了奴籍成为良民……”

礼部尚书低着头,忽然就落下泪来。

“陛下,臣起初也是最普通的底层百姓,可在官场混迹数十载,臣的初心不知何时被酒色侵蚀,竟与世家为伍,试图诓骗陛下。”

“什么的名流清贵,不过一群肆意享乐之人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

礼部尚书的啜泣声很快传了出来,听起来像是大彻大悟了一般。

刑部尚书低声叹气,似乎有所感悟。

户部尚书老神常在,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带变的。

至于年纪最小的楚昕,她眉头紧锁,似乎是在努力理解礼部尚书说的那些话,神色间有些动容。

闻青云低声轻笑,并没有理会礼部尚书的剖心之言,而是让女官把一早就在隔壁殿候着的礼部左侍郎喊了过来。

“臣参见陛下。”礼部左侍郎压着内心的激动跪在地上。

“起来吧,从今天开始,礼部尚书革去一切职务,由礼部左侍郎代领礼部尚书一职。”闻青云淡定地开口。

“楚昕,你协同其他三位尚书,把朕今天说的话都制成诏令,择日通传全国。”

“臣领旨。”只听了半截的楚昕没多说一句,看到自家陛下挥挥手后,就和两位尚书一位代尚书离开,只留下前礼部尚书跪在地上。

“朕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机会朕在七天前就给过你一次,但很可惜,你无视了朕的心意,执意和朕作对。”

闻青云起身,慢慢走到礼部尚书的身边,“你想要的体面朕给不了,但如果你愿意写信给那些家风正的好友,朕会给他们一个机会。”

“陛下……”礼部尚书现在是什么招都没了,只能愣愣抬头看着自家陛下。

“你没有参与到谋逆中,也没对新考察法指指点点,在科举中表现也还不错,这一切朕都知道。”

闻青云长叹一声,“尚书啊,朕不过是盼着让世家把百姓当成人来看待而已,尚书为官数十载,难道就没有一天这样想过吗?”

礼部尚书嘴唇抖动,他怎么没想过,在意气风发成为状元那一年,他也胸怀大志,谋求天下大同!

如同孔圣人所述那边,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使百姓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贫有所依,难有所助!

“修睦,朕记得你的表字是叫这个吧?”闻青云说道,弯腰朝着原礼部尚书伸出一只手,“修睦,你可愿意离开朝堂,在一清修之处,继续为朕效力?”

“陛下,臣、草民、草民……”礼部尚书激动到说不出话来。

“孔夫子、荀夫子等大儒所著之书,传到如今已经变了味,你可愿意为儒家典籍重新做批注,为日后科举标准教材?”

“草民,草民何德何能……”礼部尚书这次是发自内心泪流满面。

他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只有身败名裂、狼狈离京这一条,没想到陛下还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给的还是可以青史留名的机会。

“朕觉得你可以,你可愿意为朕效力?”闻青云问道。

“草民、臣愿意,臣愿意!”礼部尚书把脑袋磕得邦邦响,到最后握住自家陛下手的时候,整个人都要在大喜大悲之下晕厥过去。

闻青云不介意在这个时候表演一番,好生劝慰了两句后,才让近侍把人带下去好好安置。

礼部尚书可不是有两把刷子就能当的,必须有真材实料才行。

跟别说礼部尚书在先帝时期负责许多次科举,在文人中的声誉极高,算下来有不少官员是他名义上的学生。

比起干脆利落杀掉他,还不如摆出对方最为推崇的明君形象,把人好好用起来。

一个被忠君爱国洗脑到现在的人,怎么能抗拒君王对其的认可和独一份的赏识呢?

跟别说后面还接着大饼,重新为儒家经典批注并被纳入科举教材,那可是有机会成为某某子,得到后世学子推崇的盛名。

一套丝滑连招下来,礼部尚书已经彻底臣服于闻青云,还是发自内心那种-

“这是陛下的旨意?”协同三位尚书草拟诏书的楚昕问道,她在听到户部尚书说的那些内容后,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都是陛下的旨意,但老夫觉得,陛下太过心急了一些,不妨每隔三个月颁布,这样也可以留出一些缓冲时间。”户部尚书说着走到楚昕身边。

语重心长地开口,“小楚大人,陛下最近每日都召你随侍左右,不知道小楚大人能不能帮我们劝一劝陛下,尽量循环渐进些。”

“这话有失偏颇,陛下这些诏令皆是为百姓谋福祉,为何要留出缓冲时间?难道是为了让那些世家大族有时间把家妓变成丫鬟留在身侧吗?”刚刚上位的礼部代尚书立刻表达不赞同。

为了能去掉这个代字,现任代尚书选择成为自家陛下坚定的拥护者。

“可、可老夫有些担心世家会反扑……”户部尚书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重新丈量土地本就是最为得罪世家的行为,要是一边让他们吐出土地,还一边不允许他们寻欢作乐的话,怕是有人会忍不住作乱啊。

“因为不能亵玩家妓和朝廷对着干?还是因为不愿意让出土地和陛下对着干?”代尚书毫不客气得说道。

“两位大人,恕我直言,世家如果因为这样的缘由惹怒陛下的话,只会沦为千古笑柄!他们是最要脸面的人。”

这位代尚书本人也是清流出身,只不过是属于家风极其重的那一派,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最看不过江南世家奢靡成风的行为。

“两位大人莫要争吵,陛下想必是心中有数。不然也不会给出足足两年的时间,让青楼一步步被取缔。”楚昕从中劝说。

“政令从京城往各地通达,本就需要耗费不少时间。下官说句难听的,如果那些世家真有本事的话,应该已经猜到陛下要做什么了。”

“两位大人别忘记,陛下在七日前的早朝上,就表明过要动手治理地方青楼。”

在楚昕的劝说下,两位尚书才勉强停下争吵,继续嘀嘀咕咕商量具体的诏令内容。

这一忙活就是足足一个多时辰,经过反复修改后,才终于拟出了一份让四个人都比较满意的诏令。

“天色已晚,我们几个外臣不便留在宫内,这封折子就拜托小楚大人递交给陛下。”户部尚书说道,“如若陛下有不满意的地方,还拜托小楚大人先一步记下,我等明日再来修改。”

楚昕一口应下,礼貌地送三位尚书迎着日落余辉离去。

细细又看了一遍折子后,楚昕才快步往养心殿走去。

“臣见过陛下。”楚昕才刚走到养心殿大门,就看到自己陛下已经从殿内走了出来。

“诏令拟定好了?”闻青云问道。

“陛下,请过目。”楚昕弯着腰恭恭敬敬把折子双手奉上,腰间的暖玉微微晃动。

闻青云抬手拦下女官的动作,亲手从楚昕手里取过折子,就这样站在原地开始翻阅。

或许是礼部尚书的革职让他们心有余悸,折子上的诏令拟得很符合闻青云的心意,还把一些自己疏忽的地方给补上。

“挺好的,就这样定下吧。”闻青云把折子递给身边的女官,“我记得你家离皇城挺远的,坐马车也要小半个时辰?”

“回陛下,臣在天气尚可的时候,偶尔会选择骑马,这样会快一些。”楚昕如实说道。

“这样啊,你家下人在宫门外等你归家?”闻青云问道。

楚昕:“是。”

“你差人去知会一声,就说楚昕今日被朕留在宫内,打发他们回去吧。”闻青云侧头吩咐身边的女官。

“是。”女官立刻去执行自家陛下的命令。

“陛下……”忽然听到自己要留下来的楚昕略感意外,脸上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闻青云笑了笑,迈开脚步往前走去,“关于安吉州女兵营一事,朕还有一些事宜要和你商议,你留下陪朕用个晚膳,今天就宿在宫内。”

楚昕眨了眨眼,衣摆下的手指紧握在一起,没能马上消化刚才听到的消息。

陛下这是要留下自家,在入夜后和自己单独谈话?

“怎么不跟上?”闻青云回头看去,楚昕依旧在原地驻足。

“臣、臣这就过来。”楚昕不敢单独,转身快步走去,一直到低着头能看到自家陛下的衣摆才停下。

“莫要慌张,同平日里一样 和朕相处就行。”闻青云说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楚昕的肩膀。

笑着说道:“朕不过是想要于你秉烛夜谈而已,朕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别太紧绷着。”

“臣、臣只是有些意外。”楚昕能不紧绷吗?

能被陛下允许入夜后出现在宫内的,除却陛下登基前的心腹外,她算得上是第一个‘外人’。

自己这是真要成为陛下的心腹爱臣了?

第47章

闻青云从来不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但瞧见楚昕每次回答自己的问题的时候,都要放下筷子、身体板正、低头表示恭敬后,也就不在用膳时闲聊,免得自家的宠臣一顿饭下来只能吃上可怜巴巴的几口。

九月正直深秋, 夜里稍有些寒意。

有饭后散步习惯的闻青云加上了一件披风, 也就是对襟式外套。扭头看到楚昕依旧只穿着青色官服, 微风经过时, 青色衣摆也跟着飘动起来。

乍一看像是伫立在远处的青竹, 挺拔有风骨,但仔细看看的话,就会觉得楚昕还是太过瘦弱一点,反而显得衣服宽大。

闻青云收回视线, 侧头说道:“把朕那件皓色披风取来。”

从近侍从手里接过绣有飞龙祥云的披风后,闻青云走道楚昕身边, 直接展开披在她的身上。

“陛下, 臣惶恐。”楚昕第一反应就是下跪。

她怎么能穿陛下的披风!即便是权臣也没有如此作风。

闻青云依旧预判楚昕的动作, 直接上前一步用肩膀抵住了楚昕俯身的动作。

“惶恐什么, 朕给你的, 你穿着就是。”闻青云自顾自得把衣服在楚昕披好, 随后不客气地揪着她的肩膀把人扯直。

“袖子自己穿, 朕就不帮你了。”闻青云说道,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是朕的命令, 把披风穿好。”

楚昕左右为难, 只能在自家陛下的注视下, 战战兢兢地把规制大不敬的披风穿在自己身上。

“草拟诏令的时候,他们有说什么吗?”闻青云在走在最前面, 楚昕落后半步跟在后面。

“回陛下的话,户部尚书提过两句,说是如果一口气颁发那么多诏令,一时之间会难以监察每条诏令的落实情况,他觉得多分几次,一个一个诏令颁布,可以更好落实下去。”

“礼部的大人则是觉得没有必要分开,既然有新的政令,不如一鼓作气推行,百姓知晓后只需要适应一段时间,自然就会接受。”

楚昕委婉转达者户部尚书和礼部代尚书的意思。

“楚昕,你怎么看呢?”闻青云问道,走到湖边后驻足,把手搭在栏杆上欣赏其湖边夜景。

“陛下,臣觉得这些都是于百姓有利的政令,相互之间又有关联,完全可以选一个合适的时间,一鼓作气推行下去。”楚昕说道。

闻青云:“那收留那些女子组建军队呢?你觉得她们会拥有战斗力,成为能上战场的士兵吗?”

楚昕认真思考,“陛下,对于她们而言,入伍从军是她们梦寐以求的机会。臣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这样想,但臣觉得九成九以上的女子,她们会很珍惜这个机会。”

“她们本就身处泥潭,怎么可能不希望挣脱、离开,让自己可以一步一个脚印走在宽敞的大路上呢?”

“更别说那些女子是被逼迫甚至强掳到青楼,被迫学习歌舞、学习如何取悦他人。”

“陛下,臣相信她们能在军营重坚持下来,成为不输任何一处地方卫所的女子军。”

楚昕语气坚定,能经受得住节食、束腰、没日没夜练习舞技的女子,怎么可能做不到在吃饱饭后进行日常训练?

她们能识得曲谱,怎么可能看不懂军阵?能谈论诗词歌赋者,怎么会读不懂兵书?

“陛下,臣想向您求一个恩典。”楚昕说道。

闻青云单手扶着石栏,微微歪头看着楚昕,“你要朕的什么恩典?”

楚昕低头回话:“臣在前往安吉州赴任时,想要问陛下借几个精通妇科的太医。如果可以的话,臣还想问户部要一笔银子,用来购置药材。”

“如若一开始就让她们高强度训练的话,她们的身体怕是受不住,所以臣想先让每个亲赴安吉州军营的女子养上一个月的身体,随后在进行训练。”

闻青云屈起手指轻轻敲着石栏,“朕可以给你太医,正常军饷也会按照实际人数让户部往下拨。”

“但提供给军营的耕地、还有另外的一切费用,需要你靠自己的努力来换。”

楚昕眨了眨眼,略带疑惑问道:“陛下,臣需要如何努力才能换取费用?”

“查你辖区内的没有清除干净的贪官污吏,查在新政推行后阳奉阴违的豪族大户。”闻青云站直身体说道。

“朕给你巡抚御史一职,不但只有摆设。你去赴任以后,抄家罚没说得财物、田产,皆可留下一半自行处理。你用在女子军营上可以,用地方百姓上也可以,只要合理,朕不会过问太多。”

楚昕现在缺少的只是一些成长机会,以一地父母官的身份和贪官污吏、豪族大户对着干两年,就能让她飞速成长。

想到自己之前抄家抄出来的赃物后,楚昕没忍住咽了一下口水,“臣,叩谢陛下。”

“别叩谢了,你穿着朕的衣服,朕允许你今天不行跪拜之礼。”闻青云伸出一只手把人托住,随后掉头往自己的寝宫走去。

楚昕还在脑海里复盘安吉州有多少漏网之鱼,顺从地跟在自家陛下身后,直到踏入陛下就寝的东暖阁以后才意识到不妥。

“陛下,臣、臣是否要去别处呆着?”楚昕干巴巴地问道。

“进来就行,朕还没和你商议完呢。”闻青云对着楚昕招了招手。

楚昕一脸为难,慢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闻青云直接在软榻上坐下,看到动作磨磨蹭蹭的楚昕后,故意板着脸,“要朕请你坐下不成?”

“臣不敢。”楚昕努力挤出笑容,战战兢兢坐在软榻的另一侧上。

自己和陛下坐同一张软榻,这太不符合规矩了!

如果自己是妃子也就算了,可自己是臣子啊!臣子!

“此次南巡司瑜明里暗里给朕呈上了许多东西,说得难听些,江南一带都要有自己的小朝廷,完全没把朕放在眼里。”闻青云开口说道。

“陛下,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不过是仗着陛下不能时刻了解千里之外的情况,偷偷摸摸干些欺压百姓的事。”

楚昕说道:“臣愿意为陛下分忧,将那些意图欺瞒陛下之人抓捕归案。”

瞧将楚昕有下榻向自己表忠心的苗头后,闻青云赶紧开口,“坐着说话即可。”

“是。”楚昕刚刚移动的半个身子又默默挪动回原位,“陛下,无论是新考察法的推进,还是陛下今天和尚书们商量出来的诏令,都是有益于百姓的国策。”

“只要这些诏令落实下去,江南一带百姓必定会发自内心敬仰陛下。百姓拥护陛下,世家豪族如若对陛下不敬,自然会被群起攻之,陛下不必为此太过担忧。”

闻青云缓缓点头,“可世家有许多隐田隐户,如若所有世家联起手来,也是能拼凑出十几二十万军队的。要是朕的诏令把他们逼得太紧,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谋反?”

“陛下,臣私以为世家是不敢的。”楚昕一脸认真地说道,“江南世家一向重文轻武,他们家中确实有不少护卫,可他们没有兵器甲胄、不动兵法军阵,如何和每天训练的卫所士兵对抗?”

“更别说陛下还有京营精锐二十七万人,那些都是可以以一敌十的精锐不对,战力又远超地方卫所。”

楚昕没说的是,西北边境还有几十万镇北军在呢,那些士兵同样是精锐。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士兵,和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的士兵完全是两模两样。

闻青云拿起一块点心,捏着打量片刻后,递给了楚昕,“没想到你对军事也有不错的见解。”

“臣不过在南巡之时,向卫所千户和随行的百户们请教过一二。”楚昕恭敬回话,捧着双手接在点心下方。

“张嘴。”闻青云说道。

楚昕眨了眨眼,但还是听话照做,微微张开嘴。

“过来些。”闻青云继续下令。

猜到自家陛下要干什么的楚昕忍不住双手握拳,随后身体前倾。

顺利把点心塞进楚昕嘴里后,闻青云眉眼中才露出一丝满意来,顺手拿起第二块丢进自己的嘴里。

“朕会和王将军说一声,到时候让她派些女将士训练军营内的新兵。”闻青云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你认识王将军吗?”闻青云问道。

楚昕飞快把点心咽下去,“陛下说的是王月娇王将军吗?”

“是她,朕去年就给她不少银子,让她去南方自行募兵。”闻青云说着思忖片刻,“上月来信说好像已经有五万新兵了,等你去安吉州上任时,可以写信和王将军联络。”

楚昕点头:“是,臣记下了。”

“那些有意从军的女子,估计在开春后才会收到消息,前几个月你就好好筹备银两,熟悉好地方政务。”闻青云说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楚昕继续应是,嘴里的糕点虽然已经咽下去,但残留的甜味依旧留在口腔中,只需要稍稍一动舌尖,就能再次品尝道。

闻青云接着又继续提点楚昕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估摸着时间不算早以后,才勉强停下。

“楚昕,朕很好看你,不要让朕失望。”闻青云语重心长地说道。

楚昕不断点头,努力记住自家陛下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时候不早了,你就在隔壁住下,明日和朕一起上早朝吧。”说完这一句话后,闻青云就挥手赶人,一句反驳的机会都不给楚昕留下。

楚昕做不到抗旨不尊,只能躬身行礼,接着在近侍的引导去了隔壁房间。

看到床幔上满满的龙纹后,楚昕动作僵硬地看向身边的女官,“这些东西不需要先取下来吗?”

“楚大人,陛下亲口让您在在此过夜,您安心睡下就是,无需担心太多。”女官说道。

自家陛下最不喜欢守规矩,讲究的是随心所欲。虽然自己也很惊讶,但要学会处之泰然。

“好的,那我要在何处洗漱?”楚昕继续干巴巴地问。

“楚大人跟着下官来就是。”女官笑着说道,引着楚昕来到偏房内。

偏房内有一处小浴池,洗漱用品一应俱全不说,还有一套崭新的衣服放在一边。

女官:“还请楚大人稍等片刻,热水一会就过来。如果需要人服侍的话,也可……”

“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劳烦各位姐姐了。”楚昕着急忙慌地拒绝。

自己占用陛下寝宫一部分已经很过分,要是在随意使唤宫人伺候自己,那岂不是把自己当成宫殿主子?

自己只不过是陛下最近比较看重的臣子,充其量就是宠臣,可不是陛下的宠妃啊!

楚昕此时已经顾不上太多,争取到自己一个人洗澡的权力后,也不敢耽误太久。泡了一刻钟左右,就急匆匆从浴池中起来,擦干身体往身上套衣服。

摆放在一边的衣物倒是没什么僭越的图案,但里衣一穿上,楚昕就感受出面料的不同,比起自己常穿的要舒适许多倍。

等把衣服穿好后,楚昕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她换下来的衣服不见踪影,也不知道宫女是什么时候取走的,她根本就没有任何觉察。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楚昕忍不住开始思考起新的问题。

如若自己的衣服被拿去浣洗,那自己明天早朝的时候穿什么衣服?难道穿着现在这一身吗?这样算不算是对陛下的不敬?

楚昕揣着一推问题回到了正房,随后就看到有一套绯红色的官袍被挂在衣架上,看似完美解决了自己的问题。

可绯袍是四品及以上官员穿的,她一个从五品穿上也是僭越……

“这衣服,是给我准备的吗?”楚昕心中开始麻木起来。

“是的,这是陛下刚刚吩咐人送过来的,楚大人安心收下即可。”女官贴心地补充,“这是陛下的赏赐,楚大人不必过多担心,陛下做的不会有错,说的更不会有问题。”

楚昕点头,视线落在几乎被明黄色包围的床榻上,冷静接受现实。

自己有什么好担心的,穿着绯色官袍去上朝,总比穿着陛下的披风去上朝来得要好吧?

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楚昕板正地躺在带有龙涎香味道的床铺上,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衣。

或许是已经震惊到麻木,又或许是陪伴君王确实是个身心俱疲的活动,躺下不过一刻钟,楚昕就呼吸平稳地睡了过去-

楚昕被陛下留宿这个消息,只有楚父一个人知道。

但楚父不敢胡乱宣扬,在同僚问起自家女儿为何没来上朝的时候,只能保持一个礼貌的微笑。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是陛下有什么差事交予她,所以耽误了来上朝的时间。”

回应几位打听消息的官员后,陛下驾到的声音也跟着传来。

“臣等参见陛下。”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

相对靠后的大臣,在看到除了明黄色的身影外,还有一个穿着红色官袍的人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

这也不是女官该有的服制啊,难道陛下又改革内廷女官制度,提高她们的品级了?

楚昕全程低头,看到自己原本的站着的位置后立刻加快脚步,赶在自家陛下入座前板板正正跪下。

“起来吧。”闻青云端坐在龙椅上,视线落在青衣中的一点红上。

等到百官起身后,官袍颜色格格不入的楚昕一下成为了中后排官员的焦点,许多人都用余光打量着她。

随后他们发现,楚昕不仅仅是身上的官袍不对身上的补服也不对,是绣着云雁的绯袍,理论上为四品官职。

“楚昕深夜陪朕奏对良策,特授朝列大夫。”闻青云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楚昕散官官阶拉到从四品,压了楚启这个做父亲的一头。

“臣,叩谢圣恩。”听到自家陛下的话后,楚昕反而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散官只能算虚职,自己可以享受从四品官员的待遇,但实际职务依旧是从五品侍读学士兼安吉州知州。

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小插曲过后,朝臣开始正常奏对汇报。

期间三位尚书不知交换多少次眼神,没人知道他们用眼神在商量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日后他们都会高看楚昕一眼。

会把楚昕的重要程度,放到和司瑜、司雯一个等级上。

楚昕这才为官多久,就被陛下如此看重。

只因为她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位女状元吗?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第二位女状元是自己的女儿、孙女,是不是也能如同楚昕一般被陛下重用,一路青云直上?

许多大臣忍不住在心中琢磨起来,尤其是家中有女眷取得举人身份的官员。

他们忍不住开始构想他们的晚辈可以成为第二个楚昕,连带着让自己一并入陛下的眼。

退一步说,就算自己不能沾光,至少也可以和楚启一样,不需要担心在上朝的时候忽然被摘掉乌纱帽-

“昕儿,这是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会连升你那么多级,你这是给陛下出什么好主意了吗?”下朝后,楚父就急匆匆向女儿询问情况,担心自家女儿会被陛下用完就丢。

楚昕努力回忆,“我也没为陛下出什么好主意,反而是陛下叮嘱了我许多,让我……”

“父亲,或许是和陛下马上要推行的新政令有关。”楚昕反应过来,思忖片刻后,挑着重要的部分告诉自家父亲。

楚父混迹官场数十载,听完后就知道自家陛下是要对世家动刀,而且动得还真刀。

“礼部尚书呢?陛下就这样革了他的职务?”楚父追问。

楚昕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陛下当着我们的面传召左侍郎,让其代领尚书一职。至于尚书大人,我不清楚陛下对他有何安排。”

楚父摸了摸胡子,礼部尚书在文官里面的地位朝臣都很清楚。如果真的至少因为青楼旧事被这样革职的话,一定会有人提出异议。

可今日早朝没有一人提到此事,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得到消息,还是因为陛下对礼部尚书有其他的安排,所以才无人有异议?

楚父心中有很多猜测,但视线触及自家女儿身上绯色官袍后,再多的猜测也挡不住他嘴角扬起的笑意。

“陛下如此器重你,你要好好为陛下效力。”楚父胡子一抖一抖的,“为父会为你找一些身手好的人充当你的随从和丫鬟,护卫你的安全。”

“江南官场水很深,有些时候张扬不是坏事。陛下对你的盛宠,如若传不到他们耳中的话,你就想办法让你们知道。”

“有陛下站在你的身后,不必畏惧太多,没人敢在明面上把你怎么样的。”楚父说道,努力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女儿。

楚昕:“父亲,陛下让我和王月娇王将军多联系,等我去赴任的时候,王将军会派遣莫约一千将士过来,协助我逐渐女子军营。”

楚父听到后连连点头,“陛下如此看重你的安危,相比那些人也不敢用什么暗地里的手段。”

“但还有一事陛下可能没考虑。”楚父说着脸上的表情又严肃起来,“你如今正直好年纪,身上又没有婚约,他们或许会派一些皮囊出色的美男子靠近你,你务必要警惕。”

“不要轻易相信那些向你示好的世家子,尤其是打着讨论诗词歌赋和你交朋友的,一定不要被表现迷惑。”

楚昕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还要防备这个吗?她还以为和之前一样,只要注意别被人暗算就行。

“为父在给你寻几个医女来,你赴任时把她们一并带上。”看到女儿一脸单纯的模样后,楚父显得忧心忡忡。

“要不让你大哥带着你嫂子和两个侄女同你一起赴任,横竖他们留在京城也没什么用。要是跟着你的话,你也有个信得过人可以安排差事。”

瞧着自家父亲有些应激后,楚昕笑着安慰,“父亲,你不用太过担心。陛下同我说过,在春闱后,就会打发一些合适的二三甲进士过来,让我使唤她们。”

楚昕:“而且陛下年初还要派出国子监的学生去重新丈量耕地,世家们估计都忙着处理隐田隐户,说不定都注意不到我。”

“话是这样说,但是为父依旧有些担心。”楚父摸着胡子,喜悦过后是加倍的紧张。

楚昕认真思考,“父亲,大哥、二哥还要参加明年的科举不适合同我一起,但如果两位嫂子愿意的话,我可以向陛下求个恩典,带着她们一起去安吉州。”

“这……”楚父摸了摸胡子,“我先去问问她们,届时再商议。”

第48章

十月初四, 楚昕拜别自家陛下,带着大嫂项菡和九岁的大侄女楚玲离京赴任。

除两位家人外,随行的还有楚家为楚昕准备两位医女,八个精通武艺的丫鬟, 十二个身体倍棒的随从。

这些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 生死都捏在楚昕手里, 相对可靠。

比起楚家, 闻青云作为宠爱臣子的君主就显得大手笔起来, 直接从禁军里面挑出一百人派给楚昕当作护卫,精通妇科的太医两名,学徒十数名。

此外还有一道亲笔密诏,盖上代表皇权的玉玺大印, 允许楚昕调动地方卫所一万以下将士,并拥有为其一个月的指挥权。

赴任的队伍有些长, 好在马匹数量充足, 一日可行百里以上。

紧赶慢赶, 楚昕终于在十月二十这天抵达安吉州, 正式赴任知州。

与此同时, 闻青云之前让楚昕草拟的诏令也正式颁布, 从天授二年起正是生效。

过完年后, 如若发现官员、地方豪族有违反诏令, 一律从严处罚。

对有关科举身份的审查,也会从天授二年的开始, 一旦查出来身上有功名者有过狎妓行为, 三代内统统不得科举。

不过因为某些阻力, 这条诏令在落实的时候稍有些差强人意,在各方权衡下, 默认为参加春闱等考生不得有狎妓行为,比起原定的稍有放松。

在下一次春闱时,才会开启有功名者不可出入风月场所等规定。

这件事的发展在闻青云的意料中,她本意想达到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毕竟真要从天授二年就开启举报,并且往上追溯三年,怕是现成的举人有大半都要被剥夺功名,这样的影响太过不可控一些。

之所以一开始定的那么死,纯粹是利用拆屋效应驯化一下这些朝臣,让他们确保未来参加科举之人绝对要身心干净。

“这是也是你一早就预料到的情况?”太后问道,看着眼前愈发有帝王气势的闻青云,眼神略显复杂,但其中最多的是欣慰。

“算是吧,不少大臣都写了折子,司瑜和司雯也建议我稍稍放缓脚步,不要一榔头把人都打没。”闻青云笑着说道,给自家母后斟茶。

“不管是朝臣还是世家,他们都在因为儿臣只追究参加科举的考生而感到庆幸,没有太多人意识到,即便只是彻查考生身份,也会有许多人不能在三年内参加科举。”

“下一次科举的时候,就会有更多女子得到功名,等到那些男考生三年后参加科举,就会发现女考生的数量已经不容忽视。”

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很不错的法子,大部分男考生经不起查,那么参加男子科举的人数就会减少。女考生则没有这个烦恼,说不定今年春闱,还能出个女状元。”

“希望如此,机会儿臣已经给她们创造好,能不能握住就看她们自己了。”闻青云说道。

闻青云会提供给女子更多机会,但却不会当老母亲给对方兜底。

能让闻青云破例的,除却陪着她长大的心腹以外,目前也就只有楚昕一个人享受到她的庇护-

处理一州之内的政务对楚昕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她那一个月的御前侍君可不是白干的,看过自家陛下如何治理国家的楚昕,自然知道要如何治理一州之地。

但在安置从天南地北不同地方而来的女子,帮她们调养身体、安排她们训练,就不是楚昕能轻易山手的。

磕磕绊绊折腾许久后,楚昕才在四月让女子军营步入正轨 ,让第一批已经调养一月的女子开始日常训练。

目前军营的统领时楚昕挂的名,而实际上负责训练的时王月娥将军派来的一位偏将,年纪莫约三十,身量和楚昕差不多高,但脸上有一道划过眼睛的长疤,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吓人。

偏将很是冷血,只给第一批三百五十人三天的适应时间,一天强度比一天高,等到第四天的时候,她们日常训练的标准就已经和地方卫所士兵画上等号。

完成的人才有饭吃,没完成那就在休息时间补上。至于你补上训练量以后,会不会错过就餐时间,那就不是偏将需要处理的事。

楚昕对于这一方面不太懂,所以没有以统领身份进行任何干预,只是每天都会在离开衙门口去到军营转一圈,查看她们的状态。

很多人都在抹眼泪,手上脚上因为训练磨出血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需要我和柳将军说一声,让你们缓缓吗?”楚昕心有不忍,一个月的时间只能稍微调理一下她们的身体,并不能让她们的体质直接恢复到普通人的程度。

“楚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还请楚大人不要和柳将军说这些话。我们能坚持下去,这些皮外伤忍忍就能过去的。”其中一个疼到哭鼻子的女子说道。

上药很疼,但远比不上青楼中某些折磨人的手段让人痛苦。

这些是上药就能愈合的伤口,可青楼中那些不可说的手段,是要把人的脊梁打碎,让她们永远爬不起来。

楚昕看出了女子眼中的坚持,换了一个话题,“仓库内的药材还足够吗?药效达标了没有?”

“够的,大人上月采购了许多,还要一半多没用掉呢。老师看过了,都是品相很好的药材。”在一边帮忙上药包扎的医女答道。

楚昕点头,随后不再多言,默默走出屋子里。

“大人,有一名女子自称是从四川行省过来的,在衙门外求大人做主。”同知急匆匆跑来汇报。

“人现在何处?”楚昕问道,语气着急。

四川行省远在千里之外,她能跑到安吉州求自己做主,百分百和女子从军有关。

“项夫人已经让大夫为其看诊,派下官来和大人知会一声。”同知说道。

楚昕没有耽误时间,直接走到营外,翻身上马后朝着衙门疾驰而去。

“嫂嫂,四川来的女子现在何处?”楚昕冲进衙门内问道。

“说完话就晕了过去,大夫说是劳累过度。”项菡叹气,随后拿起桌边一封带着血迹的信封,“这是她死死护在怀里,要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楚昕接过大嫂手里的信封,上面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渍让她忍不住皱眉,随后小心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阅读起来。

“他们怎么敢的!是陛下让地方给她们盘缠赶赴安吉州,怎么有人敢在半路上掳人的!”楚昕咬着牙说道,胸口起伏极大。

“这是怎么了?”项菡问道。

楚昕飞快开始总结:“信上说,她们一行二十六人,准备从四川赶赴安吉州从军。但在就要离开四川行省的时候,忽然遭遇训练有素的匪寇,只有她一人侥幸逃脱。”

“这封信如若不是她亲手送到我手上的,那就代表她也没逃过那些人的清算。”

楚昕深吸一口气,既然是在四川附近发生的事情,那自己这个属于浙江行省的巡按御史就有些管不到那边去。

“嫂嫂,劳烦你好好照看这个姑娘,我要写奏折给陛下!”楚昕简单叮嘱两句,然后就去书房开始写奏折给自家陛下告状。

楚昕心中压着一股火,写起奏折来一气呵成,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写完告状的奏折。

“去,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楚昕喊来自家陛下派给自己的禁军,把奏折和带血的信纸一并交给对方。

“是。”禁军一句废话没有,把东西放在怀里用布条缠住后,就准备连夜赶路。

没有人比禁军更加清楚自家陛下对楚昕的看重,早在陛下准备为其挑选一百禁军的时候,禁军中就有人在讨论,跟着这位楚大人会不会能更快出头。

大部人禁军都觉得会,所以嘴角是挤破头才争取到这个机会。

这不,等待许多月后,机会终于出现在自己眼前。

代替楚大人送密折给陛下,那就意味着自己能在陛下前露脸!

驿站通常二十里一设,负责送信的禁军只需要出示腰牌,即可一路马加鞭前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