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百官因为新考察法吵得不可开交时, 闻青云任命司瑜为钦差,加授浙江、江西巡抚,代替自己巡视南方。
随后在朔朝中,闻青云破格赐麒麟服于一位工部郎中, 嘉奖对考察法提出的改进意见。
这一举动让四品及以下官职的文官人心浮动。
要知道麒麟服通常是授予有大功劳的四品官吏, 虽然是最次等的赐服, 但更重要的是背后传递出来的信号。
陛下赐服于臣下, 那就代表陛下赏识、认可这位臣子, 对方得到重用的机会是百分百。
破格赐服已经是明示而非暗示,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得到升迁,连升两级成为四品大员。
嗅到高升的机会后,中层官员也顾不上已成定局的代天巡狩, 开始铆足劲研究新考察法,试图成为第二个被陛下赏识的人。
这让吏部尚书和侍郎一个头两个大, 忙着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查漏补缺, 并没有在意楚昕和白思阳也随同司瑜一同往南方去这件事-
近乎三个月的学习沉淀, 让楚昕变得沉稳许多, 对于土地兼并和赋税方面的内容, 也拥有更深层次的了解。
“大人, 下官想要留在浙江, 以便深入了解民情。”顺利抵达地方后, 楚昕想要干实时的心就冒了出来。
“行,我留一队人马给你。”司瑜一口应下, 大方地给她留下五十六个亲卫。
随行亲卫是司瑜从京营挑出来的, 她一共带了一卫所的将士, 莫约五千六百人,五十六人对司瑜来说完全没有影响。
谢过司瑜后, 楚昕就让亲卫暂时换掉身上的皮甲,衣着普通百姓的服饰避免暴露身份。
楚昕很清楚,她如果顶着户部主事的身份,能看到的东西一定只是地方官员愿意让她看到的。
统领亲卫的是一位试百户,品级正好比楚昕的正六品次一级,为从六品。接收到楚昕的命令后,试百户也不墨迹,直接吩咐手下的士兵照做。
“楚大人,还请让末将随行。”试百户抱拳说道。
试百户的比楚昕高半个头,身长五尺八上下,看起来高大威猛,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很容易混淆她的性别。
“那就麻烦百户大人。”楚昕礼貌感谢,并没有拒绝。
作为有自知之明的人,楚昕很清楚力量不是她的强项,比起锻炼身体,她更愿意去看书。在武学上的建树,大概就只有骑术能拿得出手一些。
浙江行省布政使司衙门驻杭州府,管辖区域中共计十一府七十五县。
楚昕在离开队伍的时候,正好在浙江行省和南直隶的交界处。楚昕故意选择和大部队不一样的前进方向,于两天后落脚湖州府的孝丰县。
江南一带百姓相较于其他地方更显富足,楚昕骑马路过县城外村落时,开垦出来的耕地上大多中上水稻。面积相对小的角落耕田,也种着各种已经冒头的蔬菜。
楚昕记得先帝去世前孝丰县秋收时缴纳的税赋,一亩地交粮八十斤,按照十税二折算,亩产很接近三石,几乎为北方小麦平均亩产的一倍。
本着眼见为实的想法,楚昕在心里复盘完数据后,就和试百户一起假装路人,随机挑了一户人家讨水喝,看看能不能问出秋收情况。
开门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左右的农妇,先是瞧了一眼楚珂,看到她白皙嫩滑到能掐出来水的脸蛋时,就断定她是一位出来玩的富家小姐。
至于楚昕身后高大强壮的试百户,则是自动被农妇安上护卫的身份。
“两位进来坐吧,家中简陋,只能给两位一碗清水。”农妇没从两人身上察觉到恶意,就开门把人放进来。
“多谢,一碗清水足矣。”楚昕在有些老旧的木板凳上坐下,接过陶碗喝了一口水,“大姐,家中就你一人吗?”
“当家的还在地里干活,我过会也去帮忙。”农妇说道。
闲聊两句后,楚昕才切入正题,“大姐,不瞒你说,我家里是做生意的,这次来想要问问你们村子里有新米出售吗?”
“这个时候收稻米?”农妇脸上出现一抹狐疑,“姑娘,现在正是耕种的季节。还不知道来年收成有多少,就算有存粮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卖出啊。”
“我这不是瞧着粮价有所上涨,琢磨着能不能为家里分忧,得到一句长辈的夸奖。”楚昕干笑两声,很快补上这个漏洞。
“大姐,我听说去年收成很不错。加上圣上登基,减免一半赋税,家里田地足够多的话,能留存下的粮食应该有不少才是。”
“圣上免了一半的田赋?”农妇明显愣了一下,“可是收税的官爷没提过这件事啊。”
“嗯?”楚昕眉头一挑,没想到随便聊聊就问出大问题。
“整个孝丰县的田税都没有得到减免?”楚昕追问。
农妇面露犹豫,“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是我们附近几个村子都是交和去年一样的田赋,每亩地八十斤稻谷。”
楚昕眉头一皱,察觉到农妇的不安后,缓和下语气,“或许是因为大姐你交税时间有些早,圣上九月初才颁布圣旨。等到政令传达到这里,或许已经十一二月了。”
农妇嘴唇动了动,用着极轻的声音嘀咕,“但我是一月过完年交的粮食啊,也没听到这个消息。”
大干朝一年收税两次,分为夏季税和秋收税,前者八月开始征税,当月征收完毕。后者秋收第二月交税,只要在次年二月前缴纳即可,时间相对宽松。
夏季税正逢先帝离世,地方正常收税情有可原,但秋收税也不减免的话,那其中的问题就有些大了啊。
朝廷只要一半的赋税,而地方小吏满额向百姓征税,那剩下一半没有上交的税在谁的兜里?
“你们交的是稻谷?”楚昕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是啊,我们都交的稻谷。”农妇下意识回答。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楚昕没有表现得太过失态,而是又问了一些其他无关紧要的问题,喝完水以后才离开农妇家里。
随后几天中楚昕又骑马去到不同的村子,甚至还去了一趟隔壁县,一路都在打听秋收税的事情。
好消息,不是所有地方都征收了全额田赋,隔壁县的村子交的是一半田赋。
坏消息,孝丰县周围的村子要么就是满额田赋,要么就是去年的八成,没有一个村子交的田赋是对的。
楚昕清楚地记得,她在离开京城的时候,上官提过一嘴去年的田赋情况。说的是浙江行省田赋都已经如数上交,在减半基础上的总量,是先帝在位时满额的六成,他感叹今年浙江行省有不少荒地变成了耕地。
“楚大人,司瑜大人现在应该还在行省内,我们快马加鞭,莫约两日就能追上。”试百户说道,她一个武官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田赋有问题,这要是查起来,孝丰县相关官吏是要掉脑袋,说不定还会影响湖州府官员和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官员。
“百户大人能否派亲信替我送信给司瑜大人?我想留在这里搜集更多的证据。”楚昕说道。
告诉司瑜确实是个解决方案,但是司瑜的动向地方官员都在关注,如果她掉头回来的话,孝丰县的地方官员说不定就察觉到不对,届时肯定会采取一些手段掩盖罪证。
还不如趁着他们的注意力被有女子参加的院试吸引,留在这里随机应变。
试百户思忖片刻后就应了下来,他们一共五十六人,派两个小旗官去跑腿的话,并不会影响护卫任务。
楚昕也没耽误时间,找了一个客栈入住后,就写了一模一样的两封信件,密封好后就让试百户派出两名亲卫送去。
京营内卫所的士兵本就是精兵,只要马匹质量足够好,不说日行三百里。但保底两百里并没有问题。
就这样,亲卫用掉两天时间,把一模一样的两封信件送到了司瑜手上。
司瑜拆信查看后,眉头也瞬间紧皱。
楚昕不过是走访两个县就能查出一个县有问题,那么如果把范围放大到浙江行省和江西行省呢?
那有问题的区域会不会就有一整个行省。
大干朝需要缴纳的田赋原则上是小麦和稻谷,但也允许百姓用对应的白银交税。
不管地方贪腐的是粮食还是银两,都是很大的问题。
屯粮干什么?是不是心有不轨,想要囤粮草养私兵?
贪墨银两是做什么?是不是想要私自购买铁器打造兵甲?
司瑜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一向都是往最严重去想,以便她做好应对最严重情况的准备。
吩咐侍女把墨磨上后,司瑜打开舆图认真看了起来,随后挥笔也写了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件,顺带把楚昕的信放在一起,让亲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往京城送去。
“去追上白思阳,让她也暗地里查一查江西行省秋收税的征收情况。”司瑜说着顿了一下,“小心地查探,阵仗不要太大,安全第一。”
托陛下的福,地方官员大多以为司瑜是为了监督科举落实情况来的,都在铆足劲做好科举方面的工作,而不是专注于掩盖赋税问题。
陛下特意把楚昕和白思阳这两个看过户部卷宗的人塞到南巡队伍中,是不是早就猜到江南一带地方官员会在赋税上动手脚?
司瑜忍不住琢磨了起来,她需要巡视的地方就是浙江、江西行省,而楚昕和白思阳又分别被自家陛下塞到户部对应的清吏司中。
临行前,陛下还特意加封自己为两省巡抚,赋予自己调动地方卫所的权力,难道也是为此在做准备?
司瑜思考许久,最后在一定程度上和某些大臣对上了脑回路。
算无遗策,不愧是陛下!-
“陛下,司雯大人加急密报。”不出五天时间,信件就被亲卫送到闻青云面前。
闻青云先后查看司雯和楚昕的亲笔信,看到有人把本该在自家兜里的钱粮带走后,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把锦衣卫指挥使给朕喊来。”闻青云语气严肃,“用最快的速度。”
“遵旨。”身边的女官不敢耽误,恭敬地退出殿内后,就开始一路狂奔。
两刻钟后,指挥使半跪在闻青云的面前。
“你亲自选五百个心腹出来,即刻出发去浙江、江西行省暗访赋税。如若证实地方官员存在暗吞赋税的情况,直接去官府、官员府邸给朕把证据找出来。”
“期间遇见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头领,记得别留下太过明显的证据。”
闻青云面无表情地说道,“无论有没有真的证据,只要是被杀了的人,朕都要看到能判处他们死罪的证据,明白吗?”
“臣明白。”指挥使低头,“陛下,臣有一事拿不准主意。”
闻青云:“讲。”
指挥使:“如果臣追查到知府或是地方参议,臣也要……为取证扫除障碍吗?”
闻青云没马上回答,而是在心里琢磨起来。
知府正四品,地方参议从四品,在地方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高官。杀是能杀,但杀多了免不了就让某些人狗急跳墙,要是提前激发民乱就有些舍本逐末。
“浙江、江西行省共计二十四府,不要让知府数量少于二十人。”闻青云划了一条底线出来,“至于其他下属地方长官,六品及以下杀就杀了吧,翰林院有的是人等着朕给他们授官。”
闻青云:“朕给你两月时间,六月之前把朕要的东西送到这里。”
“是,臣遵旨。”指挥使领命,她已经彻底明白自家陛下的意思。
此行最重要的是拿到那些人私吞赋税的证据,能不杀人就先不杀。要是动作被地方官员发现,那就把太过聪明的人解决,免得对方通风报信。
死人不重要,但死掉的一定是有确凿证据犯罪的人,要是该死之人。
锦衣卫建立之初也就只有一个卫所的规模,后续慢慢扩展,时到今日已经有五个卫所,人数高达两万八千人。
想要从两万多人里面挑出五百个身手好的心腹并不难,指挥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安排好一切事宜,带着人手一路快马加鞭南下-
“那些官员的胆子被养肥了,先帝在位时代天巡狩的廉亲王遇刺,这本应该杀得江南官场人头滚滚。但先帝碍于江南世家抱团,最后只能大事化小,把罪责定在匪寇上。”
太后感叹道,“还好你登基时足够果断,用那些人的脑袋及时震慑住了他们。”
“可是母后,儿臣对他们的震慑还远远不够。真正安分下来的只有京城周边的官员,江南远在千里之外,他们是笃定儿臣短时间内腾不出手收拾他们呢。”
闻青云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太好,她特意从京营里面选出来一个卫所的精兵,就是避免司瑜重蹈廉亲王的覆辙。
“你不是已经派锦衣卫去查了吗?”太后问道。
闻青云撚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皮,“话虽如此,但最后能名正言顺抄家的官员也不会太多。最多只能让那些江南世家肉疼一段时间,做不到断掉他们的根基。”
太后缓缓放下茶杯,“你还年轻,不需要那么急切,可以慢慢来。”
闻青云:“母后,与其等他们有所准备,不如趁着现在北方安定,快刀斩乱麻。”
“可要乱起来,那就是要动兵的。”太后有些犹豫。将门出身的她倒不是怕打不赢,而是怕太多无辜百姓会被迫卷入到战争中。
“儿臣倒也没有那么急躁。”闻青云笑了笑,“儿臣就是打算借题发挥一下,要是世家愿意一步步退让,儿臣也介意用相对温和的手段。”
“可要是世家还想如对付廉亲王那般对付儿臣的心腹爱臣,儿臣是一刻也不会容忍的。”
闻青云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静,但坐在她对面的太后听得出这句话里的笃定和……无情。
天子的威严不容触犯,去年年初还需要让自己这个母后帮忙的公主,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位非常合格的帝王。
“儿臣知道一紧一松驯服世家才是上策,但要是世家的野心已经膨胀到退一步也不愿意,那有些事情儿臣不得不做。”
“儿臣知道母后心系百姓,但在必要的时候,牺牲一部分百姓是为了让更多百姓能过上更好生活。儿臣要是为了百姓一步步容忍世家,才是真正害苦了百姓。”
最最重要的是,世家是打着皇帝和朝廷的名义在剥削百姓。
要是放任下去,最大的黑锅是会被扣在闻青云头上的。
世家到时候不仅可以美美隐身,还能反过来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造反。
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作恶之人反而还可以博得美名!
这些话闻青云没有直接说出来,但她知道自家母后会明白。母后比她多活的二十几年,可不是在虚度光阴。
良久后,太后长叹一声。
“人果然还是在年轻的时候更有魄力,我在你这个年岁的时候,也动过带兵征讨世家的想法,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反而变得犹豫不决畏畏缩缩。”
“母后只是在意每一位百姓,思虑太过周全。”闻青云说道,“只可惜不是每件事情都有万全之策可以应对。”
太后缓缓闭眼,“你说得对。”-
但锦衣卫开始行动的时候,楚昕也顺利在孝丰县租了一套院子,开始以自己的方式深入调查。
田赋作为朝廷的重大收入之一,早在大干朝立朝的时候,就研究过怎么避开地方官员剥削征收赋税这个问题。
靠着当时陪同皇帝一起打天下的皇后建议,皇帝推行粮长制度,把收粮的任务交给地方富农,而非地方官员。
江南是最先推行粮长制度的地区,因着粮长每年有一次面见陛下的机会,所以各地粮长都很尽心尽力,每年的田赋都是满额甚至超出标准送到户部的。
可随着皇位更叠,某个皇子为了拉拢地方官员,就废除粮长制度,让田赋和商税一并都交由地方税课司和税课局管理。
即便那个人因为各种原因被赶下皇位,但已经推行的新政想要完全撤回很难。
更别说那些地方官员已经尝到甜头,想要让他们把吃到肚子里的好处吐出来,又是难上加难。
直到现在,田赋和商税都是交由地方税课司、局来处 理,其中州为司,县为局。
楚昕选择院子的时候就考虑到这一点,她隔壁的隔壁就是孝丰县税课局大使住的院子,一个占地面积堪比三进院子的两进宅院。
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这位大使没少中饱私囊,在不断剥削百姓财物、侵占原本属于朝廷的白银稻谷。
除了从各种邻居中打听这位税课局大使的消息外,楚昕也没忘记用脚丈量周围耕地和打听具体田赋情况。
一时间一久,楚昕拿到的证据越来越多。
但她的行踪也被有心之人盯上,要不是有试百户跟着,保不准就在今天回来的路上出事。
“楚大人,怕是已经有人盯上我们。”试百户说道,脸上神色颇为凝重,“我们要不要离开孝丰县,去到他地方?”
侥幸逃脱的楚昕心有余悸,但她还是继续摇头,“他们应该拿不准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如果我一遇见危险就走,反而让他们打定主意对我们动手。”
楚昕:“我们要是在其他地方出事,孝丰县的大小官员岂不是能直接把自己撇干净。”
试百户一听也觉有理,虚心求教,“那我们要怎么做?要不我把姐妹兄弟们都喊回来?”
五十六个亲卫,目前留在楚昕身边就只有十六人,其余四十人都被楚昕安排去各种地方打听消息收集证据。
“不必,既然遇袭,那我们直接报官就是。”楚昕说着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布袋子。
将手伸进布袋里里摸索一番后,楚昕找到能表明自己身份的官印,往袖口一揣。
“百户大人,劳烦你带几个人和我一起去衙门。”楚昕说道,心中已有成算。
既然他们搞下作的手段来试探自己,那她就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自己是正六品的户部主事,本就可以过问赋税、田地、人口等一切事宜。更别说她还是跟着南巡队伍来的,要是扯大旗的话,还能算是半个钦差。
楚昕在赌,赌孝丰县一个县令不敢把自己这个高他两级的户部主事怎么样。
你问楚昕这样赌的底气是什么?当然是她坚信自家陛下的魄力了。
除非县令自己不想活还想拉着九族一起走,不然他就不敢让亮出身份的自己,真的在孝丰县内出事!
第42章
看着楚昕递给自己的官印, 还有跟在她后面一连串挂着京营士兵腰牌的披甲亲卫后,知县的脸上瞬间露出灿烂的笑容。
“原来是楚大人,恕下官眼拙,一时间没认出大人来。”知县躬身说道, 态度很是谦逊。
“知县大人言重, 我未曾和知县提前知会就到此地, 是我唐突才对。”楚昕面带笑容和知县假客套起来。
“不知楚大人是因何事来访?”知县试探性开口。
“我不知道得罪了孝丰县的谁, 竟然有人在我回家的路上设伏围堵我, 要不是巡抚大人给我派了一些亲卫,我怕是见不到知县大人。”
楚昕说着开始叹气,“可我初来此地,只是出于责任对周边耕地巡视一番, 难道这样也会碍到谁的眼吗?还是说孝丰县的耕地有问题?”
“还请知县大人查一查,我不想不明白把命留在这里呢。”
“楚大人, 此事一定有误会, 说不定是县外的匪寇动的手。”知县飞快反驳, 试图拦下楚昕往孝丰县头上扣锅的行为。
孝丰县可是他管辖的区域, 孝丰县不管是谁想要对楚昕这个户部主事动手, 他这个当知县的都有连带责任。
“县外有匪寇?此事有告知附近卫所的指挥使吗?”楚昕配合露出惊讶的神情。
知县摸了摸特意蓄的短须, 轻叹一声:“大人有所不知, 这些匪寇常年隐于山林之中, 每次犯下罪行都会换一个地方。”
“等下官请来剿匪的将士,那些匪徒早就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卫所将士又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所以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楚昕点了点头, 看起来接受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说法, “既然如此,那我就暂时留在县城内, 晚些时候我写个折子给巡抚大人,看看巡抚大人能不能联合地方卫所彻底清剿山匪。”
知县脸上的笑容略显僵硬,但这个理由是他自己掰扯出来的,他就算再怎么后悔也不能改口,只能反过来感谢楚昕。
“多谢大人,要是山匪问题能被解决,孝丰县所有的百姓必定感念大人恩情。”
楚昕推脱:“南巡是陛下的旨意,应当铭记陛下的恩泽才是。”
知县连连点头,对着北方举起手行礼,“大人所言极是,陛下英明。”
你来我往试探小半个时辰后,楚昕觉得时间差不多,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楚昕:“为报陛下破格提拔我为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的恩情,我想借阅府衙内卷宗,了解一番孝丰县耕地情况,看看能不能从中有所感触,为陛下分忧。”
这又是为陛下分忧,又是户部主事职责所在,知县哪里敢说一个不,只能笑着应下。
“我可以现在就去吗?我这个人是急性子,想到什么就想干什么。”楚昕挂着笑脸。
来不及给县丞使眼色让他搞小动作知县只能干笑一声,“自然可以,我领大人去。”
知县心中略有些懊恼,但不至于太过慌乱。
陛下派遣钦差巡视江南的消息,早就传到他们这些地方官的耳中。只要不是蠢货,多多少少都会动手掩盖干自己干过的脏事。
知县也不例外,他既然敢对税赋动手,那他自然也准备了两套账目。县衙内耕地和对应的赋税不仅不会有问题,后者还会略高一点,真的查起来还会发现去年是个丰收的好年。
楚昕说干就干,找到对应卷宗后,就在县衙扎根不动。
楚昕做的不仅仅是翻阅,她还自带笔墨开始抄录数据,把每个地方耕田的数量都进行详细的记录。
这让时不时过来查看的县丞开始坐不住,忍不住私底下去找知县商量。
“大人,赋税上我们没问题,可耕田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县丞一脸着急地说道,“盯梢的人特意上报,说楚昕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看农户干农活,县外耕田基本都被她走了一圈。”
县丞的任期和知县略有不同,前者三年一考察,通常拿两次优秀就能在第三个三年往上升迁。
而县丞如果没有遇见足够有背景的上官为他筹谋,基本是要在这个位置干到退休的。
换一句话说,县丞在孝丰县干过的脏事比知县要多,他的各种亲戚更是仗着他的势在县内横行霸道,看到好铺子就抢占,看见貌美女子就强占,类似坏情干得不要太多。
知县并不惊慌,一脸淡定:“怕什么,耕地的数据本就是三年前的。三年时间耕地有所变动不是正常?”
“田地买卖都是有契书的,都是用真金白银买来的地,她难道还能直接没收不成?她就不怕激起众怒吗?”
县丞心中依旧有些不安,“大人,那要是巡抚大人真的调兵遣将准备剿匪怎么办?我们难道要派人假扮剿匪吗?”
知县摸了摸胡子,“此事就不是我等能决定的,我修书一份给知府大人,让他知晓此事,也好在巡抚真的动手时做好准备。”
“最近让你的那些亲戚低调些,我瞧着这个楚昕是个坐不住的。抄完卷宗后,保不准就要开始在县城内明察暗访。”
县丞点头,“这些下官都吩咐过了,上次大人提点的时候,我就让他们没有必要就别外出,好好待在家里看书。”
“你那个侄子也叮嘱过了?”知县问道。
县丞:“特意说过,已经拘在家里十多天,没让他出过门。”
知县嗯了一声,“南巡最多到八月,这段时间都把皮绷紧点,不要犯错,更加不要被楚昕发现犯错。”-
待在五月后,把能翻的资料都抄完的楚昕确实离开县衙,改为带着亲卫在县城内溜达。
这次楚昕没有掩盖身份,跟在她后面的十二个亲卫都是披甲佩刀。
普通百姓就算是没听到什么消息,在看到这一幕后,也能看出来为首的楚昕是当官的。
女子为官就那么几个,即便知县有意控制她来到孝丰县的消息,也拦不住聪敏之人猜出她的身份。
楚昕的本意是想通过这种字面意义上招摇过市的方式,让被地方官员欺压的百姓主动找到自家告状。
只要有人向她告状,楚昕就能抓住机会好好发挥一波。
但楚昕没有预料到,她没有吸引到有冤屈百姓的主意,反而被那些初次参加科举的人女子盯上。
基本楚昕走到什么地方,都有几个小尾巴跟着,一脸崇拜得看着她,把楚昕都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请问,您是楚昕楚状元吗?”一个看起来水嫩嫩的姑娘终于鼓足勇气,出现在楚昕的面前。
“是我。”楚昕点头。
“我、我们预计后日举行诗会,楚大人愿意屈尊来一趟,为我们判个高下吗?”姑娘有些紧张,说着说着就开始揪衣服。
楚昕笑笑,问道:“诗会有那些人参加?”
“县内参加过县试的女子,基本都会到场。如若楚大人愿意来的话,隔壁县的学生们肯定也愿意过来这里。”姑娘说着语速就不觉加快起来。
普通农户出身的女子或许一时半伙儿没机会触碰到科举,但富贵人家的姑娘们,大多都是从小就开蒙认字的。
或许她们不是每个人都有野心想要出仕为官,但没人不想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滋润。
尤其是在那种正妻只有一个女儿的大户人家中,作为只有一个亲生女儿的当家主母,她们大多盼望自己女儿才是得到家业的那个。
“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还会在此地待上个把月,你们要是举行诗会,就派人去我住的地方说一声,只要有空我就会出席。”楚昕笑着说道。
陛下希望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参加科举,一步步走到朝堂之上,那作为臣子的自己就有义务帮助陛下达成所愿-
“怎么回事!账本怎么不见了!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我不是说过了吗,谁都不允许进我的书房!”知县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慌张。
他不害怕楚昕在翻阅县衙内的卷宗,是因为那些东西都是他做过手脚的,真正的账本他一直都存放在家中的密室里。
可现在真正的账本不见了,让知县觉得自己在下一刻就会完蛋。
“大人,没人进去过书房,下人们都在外面守着呢,一个人都没进去。”管家也愣住了,他一直很守规矩的。
“查,马上带人搜查!把府上所有地方都给我仔仔细细搜查,不把账本找出来不准停!”知县机会怒吼道。
管家不敢耽误时间,立刻喊来心腹开始查,不管是正房、妾室还是少爷小姐的房屋,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
但即便忙活到深夜,管家也没找到知县要的东西,身上冒出来的汗都快要把他身上的衣裳浸湿。
“大人,里里外外都翻过了,没有找到大人要的东西。”管家一边说一边咽口水,紧张到不行。
“今天有谁出过院子?又是谁负责看守书房的?都给我滚出来!”知县开始控制不住情绪。
那些账本不仅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背后还牵扯了上面的许多官员。
要是账本不见了这件事情被外人知晓的话,他说不定也会被灭口,好让账本来一个死无对证。
“大人,都在这里,小人已经审问过三次,他们都说未曾进入到书房,更加没敢拿书房里的东西。”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答。
“大人,我去问了盯梢的衙役,今日楚昕在参加女子诗会,一大早就去了,一直到夜深才坐马车回来。”
“十六个亲卫四个留在家里,十二个跟着她,未曾在宅院附近出现过。”师爷说道,举起袖口擦着额头冒出来的汗。
“大人,按照小人的猜测,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拿走大人书房内的东西,要么就是家贼,要么就是身手顶尖的高手。”
“这种高手多半有自身的傲气在,不愿为最顶层兵士任人使唤,所以小人觉得……”
后面的话师爷没直接说出来,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觉得是家贼难防。
知县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心里也差不多是这个想法。楚昕待在孝丰县也差不多有两个月,她能做的事情无非就是实地走访和翻阅县衙内卷宗。
楚昕连一个税课局大使犯错的证据都还没找到,没理由能精准得知道自己把账本藏在书房内的卧室中。
更别说最近楚昕还和那批女童生混在一起,心思估摸着是被即将到来的院试给勾走了大半。
“这两天值守和进入过书房的人,统统拿下,好好审问,一定要问出账本的下落。”知县下了死命令,他想要活命,就必须把账本找出来!
“此事不可外传,所有人都把嘴巴给我闭紧了!”-
“二十四个府,没在赋税上动手脚的只有十三个府,没贪墨受贿的知县不到二十个,他们就是这样当父母官的。”闻青云怒极反笑。
“两个月就能查出来那么东西,那要是两年的话,岂不是一个干净的官员都找不出来了?”
跪在地上的指挥使不敢接话,她也是越查越惊讶,所以赶紧把这些调查到的东西送过来。
“你说楚昕和白思阳她们,私底下也找到很多东西?”闻青云问道。
“回陛下,楚昕在湖州府的孝丰县调查田赋,白思阳在广信府永丰县查大批耕地被洪灾淹没一事。”
“臣在派人去清查地方官员的时候,只从快清查了他们府邸上的暗账。真要论起证据,还是她们手上更多。”
“陛下如果想要敲打江南官员,不妨从这两处地方开始。”
指挥使干的是快活,她们是直接奔着官员府邸去的,盯着书房暗格找。
证据相对少的快速誊抄后物归原位,证据多的则是拿走原本,这才用了最短时间拿到了最多的证据。
闻青云没说话,只是拧着眉,面色沉重。
指挥使也不在多言,等着自家陛下下令。
良久以后,闻青云才开口,“地方卫所的战斗力如何?”
“回陛下,军饷充足,将士们日常训练都很有劲。”指挥使低头说道。
那就是无功无过,闻青云屈起手指开始敲击桌面,“王将军募兵情况如何?”
指挥使:“在臣赶回来的时候,王月娇将军麾下一共有两万三千将士,其中女兵两千人。”
“嗯,这次差事办的不错,先好好休息,明日朕让内库官员送五千两白银过去,你自行论功行赏。”闻青云说道。
想到八月秋闱还没开始,闻青云决定先忍一会,挑几个地方杀鸡儆猴,看看世家愿不愿意后退一步。
指挥使听到后也在心里松一口气,叩头谢恩,“臣谢陛下恩赏。”-
“楚昕,接旨。”带着圣旨而来的女官,在六月中带着一队锦衣卫精准找到楚昕所在的院子。
短暂惊讶后,楚昕就板板正正跪在地上,“微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楚昕,德行……特授巡按御史之职,加封奉训大夫,监察湖州府大小官员,小事立断,大事奏裁。赐尚方宝剑一柄,正六品及以下官员,皆可先斩后奏。钦此。”
“臣楚昕叩谢陛下。”楚昕伸手接旨,视线在触碰到明黄色的圣旨时,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
“楚大人,则是陛下御赐宝剑,还望楚大人好好保存。”随队而来的锦衣卫百户说道,双手奉上代表皇权的宝剑。
“多谢百户大人。”楚昕小心接过,握住剑鞘的瞬间,心中无比激动。
奉训大夫位同从五品,加上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可以监察湖州府巡按御史的官职,楚昕现在干什么都是名正言顺的。
“楚大人,则是陛下让下官带过来,赠予楚大人的。”百户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楚昕手开始不够用起来,只能把宝剑挂在腰间,腾出手来翻看书册。
看了不到两页,楚昕脸上的表情就变了,“这是陛下要给我的吗?”
百户点头,“是,这是陛下命我等从知县书房找到的。册子记录账目只是其中一部分,内容只局限于湖州府的官员。”
“陛下特意叮嘱过下官,让下官提醒楚大人,清算官员的时候,务必不要影响到科举正常举行。”
楚昕缓缓点头,原本激动的内心瞬间冷下来,握着册子的手不觉开始用力。
“能否拜托百户大人去一趟附近卫所的驻地,我需要卫指挥使借我一千将士,用来清剿孝丰县周围的山匪。”
百户毫不犹豫点头,“好,还请楚大人等我一段时日。”
“多谢百户大人。”楚昕躬身感谢-
锦衣卫带着天使过来的消息无法隐瞒,也不需要隐瞒。
百户离开后没多久,知县就带着县衙内一众官员来给楚昕道喜。
“知县大人,可否借县衙一用?”楚昕脸上露出笑容,“陛下既然给了我监察之职,知县应该不介意我从孝丰县开始吧?”
知县脸上笑呵呵,“自然不介意,大人尽管随意使唤下官,下官无所不从。”
“那就劳烦知县贴一封告示出去,就说我从明日开始七日内都会在县衙坐堂。不管是小事还是大事,皆可找本官,本官会为他们做主。”
楚昕的语气一点点强硬起来,她的腰间正挂着遇刺宝剑呢,如果知县不听话的话,她原则上是能拔剑砍人的。
这一点楚昕清楚,知县更加清楚,他们不敢明着和楚昕作对,只能一一点头应下她的要求。
“大人,需要下官去打点一二吗?”县丞问道。
“让你那群亲戚消停点,该封口封口,绝对不能有苦主来到县衙门口。”知县说道,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把告示贴在城内,严查每个进城的人,不要让闲杂人等入内。”
“问起来就说,最近山匪作乱,为了楚大人的安全,要严格防备山匪假扮百姓入城作乱。”
“尤其是靠近县衙的人,每个人都要盘问姓名,用纸笔记下他们家住何地,家里几口人。只有登记了这些,才允许他们击鼓鸣冤,明白吗?”
县丞秒懂,“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大人英明。”
“办得漂亮些,不要让人挑出毛病,切记我们是为大人的安全,才如此大费周章。”知县眯着眼说道,眼里满是算计。
想要用孝丰县开刀杀鸡儆猴,也要看看这里的地头蛇答不答应啊。
在县衙坐堂第一天,楚昕一共处理三起邻里纠纷。
县衙坐堂第二天,楚昕一共处理两起盗窃案。
县衙坐堂第三天,楚昕在处理两起债务纠纷案后,遇见一起卖女案。
债务纠纷不难处理,但卖女案就略有些棘手。
身为父亲的刘大欠了邻居十两银子,他没钱还债,于是把十岁的女儿送给邻居当作童养媳,借此让邻居消除这十两债务。
刘大表示邻居接受了两家结亲,自己的女儿小丫也没意见,唯有自己妻子不满,直接击鼓鸣冤,硬是要说自己卖女儿。
“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这不是卖女儿,只是家中贫困给不小女儿更好的生活,所以送到邻居家里而已。草民是为了小丫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才这样做。”刘大磕头,死咬着自己没卖女儿。
“大人,刘大胡说,我听到他和邻居说过,要用小丫抵十两银子。小丫送过去以后,不管他们怎么对待我女儿,刘大他都绝不过问。这不是卖女儿是什么?”刘大妻子王妇大声申辩。
“你们的女儿呢?”楚昕皱眉。
按照大干朝律令,随意卖女儿是要判刑的。但要是童养媳,那就只能算是送养,不算是卖。
“小丫病了,正卧床休息呢。”刘大抢答,“小丫心里是愿意的,都是这个不懂事泼妇胡说。”
“大人!小丫不愿意!她前些日子还和我说过,要去上学识字,考个秀才回来!”王妇立刻反驳,“是刘大用药迷晕了小丫,故意摁了手印,把人送走的!”
楚昕皱眉,一个有志向考秀才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会自愿当童养媳?
“来人,找个大夫过来,去……”楚昕说着顿了一下,“本官去亲自看看,到底小丫是自愿的还是被下了药。”
连着三天都没什么人击鼓鸣冤,楚昕早就看出问题在什么地方。只是碍于知县的借口找得太好,楚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一个机会。
这不,机会不就来了吗?
刘大是务农为生,住的是县城外的村子。
楚昕不相信,在自己亲自去到村子里过问田赋时,所有村民都愿意忍受剥削。
当然,最重要的是卫所那一千名将士,最晚在今天下午就能赶到孝丰县。
第43章
平头百姓哪里敢和官员作对, 楚昕一声令下,即便是刘大再怎么步愿意,也只能和王妇一起往家里走。
半个时辰后,楚昕来到村子里。
说来也巧, 这个村子就是出行第一次打听消息时来的村子。
楚昕还在围观的百姓中, 瞧见那个给过她一碗水喝的大姐。
大姐也认出了楚昕, 眼睛瞪得老大, 但她很快就弯腰躲开。
“回大人, 小姑娘的病症不像是感染风寒和劳累过度,更像是服用了过量的安神药物。”大夫把脉过后说道,用词比较委婉。
“搜,看看能不能在房子里找到安神的药。”楚昕冷着脸。
如今跟在楚昕身边的大多是司瑜分给她的亲卫, 他们执行命令的效率极高,才不到半刻钟的时间, 就从一个角落的箱子里找到一个装着不明药粉的药包。
大夫接过细细察看, 给出笃定的答案:“这是能使人昏迷的药粉, 很多人拐子都用这种配方害人。”
“刘大, 你是从什么地方弄到这种药的?和人拐子有勾结, 你是不想要脑袋了吗!”楚昕厉声呵斥。
刘大见到事发,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小人冤枉啊, 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和人拐子有勾结!”
“这个药是谁给你的?”楚昕继续质问,竖眉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唬人。
刘大咽了咽口水, “是、是小人从……从妓院一个打手那边买来的, 他说这个药很好用, 一点点就能让人睡一整天。”
“妓院?”楚昕藏在袖袍下的手忍不住握紧,“你怎么和妓院打手认识的?”
刘大能找到妓院打手, 那就代表他动过卖女为妓的想法。或许是担心被抓起来流放或是杖刑,所以又改为相对隐晦的方式,用童养媳的名义把女儿卖给邻居。
“小人、小人……”刘大不敢说下去,再说下去他卖女儿的罪名就要被着实。
“竟敢蓄意欺瞒本官,来人把刘大拖下去,杖三十。”楚昕黑着脸下令,有些罪不是不认就可以免的,“无视律法典卖女儿,加杖三十,给本官狠狠打!”
“是。”亲卫直接一左一右把刘大架起来,没一会外面就传出刘大凄厉的惨叫声。
三十杖可以要人半条命,六十杖就能要人一条命,这一点楚昕很清楚。
听到刘大的声音逐渐轻下去后,楚昕继续下令,“刘大邻居知情不报,杖十。”
知县没跟着过来,但县丞随行。
瞧见刘大就要被打死后,县丞面露犹豫,但还是选择求情,“大人,刘大虽有典当女儿的嫌疑,但罪不致死,剩下的二十杖,不如下次再罚?”
“怎么,县丞你要替他杖二十?”楚昕幽幽说道,“如果如此,本官允了。”
县丞瞬间闭嘴,并且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楚昕会手下留情。
楚昕虽然是女子,但她同样也是手握大权且深得圣眷的官员。当官的,哪有谁害怕手上多一条人命呢。
楚昕没喊停,行刑的亲卫自然不会自作主张,等到六十杖打完后,刘大早就出气多进气少,除非拿珍贵的药养着,不然咽气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王妇自然没打算医治丈夫,只是跪在地上给楚昕磕了三个头。
楚昕把人扶起来,自掏腰包塞给了她一张银票,嘱咐她好好让小丫认字读书。
走出屋外后,楚昕将手搭在剑柄上,大声说道:“本官奉圣上旨意,监察湖州府官员等一切事宜,尔等如若有什么官司纠纷和不平之事,皆可告知本官,本官会为你们做主。”
听到楚昕的话后,围观村民面面相觑,他们当然都有不平的遭遇,但在看到县丞就站在楚昕的身后时,又开始犹豫起来。
村长私底下告诫过他们,说县城内那位看似可以给百姓做主,但她到底不是地方父母官,最多三个月就会离开这里。
孝丰县到最后依旧是知县和县丞说了算,要他们想告状的都多想想,不要干蠢事。
“都无冤屈和不平?”楚昕挑眉。
发现部分村民在回避自己的视线后,楚昕若有所思地向后看去,正巧看到县丞一脸坏笑的模样。
“县丞,你似乎很开兴?”楚昕问道。
“大人,百姓并无冤屈不平之事,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吗?”县丞反应极快,拱手说道。
楚昕冷笑一声,“此地的村长在何处?本官有事问他。”
“草民刘德政,见过大人。”村长跪在地上行礼。
“起来吧,本官想要问你,村子里去年粮食收成可好?”楚昕问道,语气稍有放缓。
“挺好的,亩产三石有余。”村长答道。
楚昕:“耕地一共有几亩?”
村长思索片刻,“上等耕地三十亩,中等一百二十亩,次等八十六亩。”
楚昕:“秋收税都交齐了?”
“托陛下的福,去年是个丰收年,早早就收齐了田赋。”村长对答如流,一看就是做过准备的。
“原来如此,村子里有几户人家?”楚昕的语气更加随和,一边问还一边往耕田处走。
村长回答速度更快:“回大人的话,一共三十六户人。”
楚昕:“你家里有几口人?”
村长不假思索:“加上草民,一共八口人。”
“挺不错的,村子里一共上交了几石粮食?”楚昕问道,语气和闲聊已经无甚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