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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足足一百三十二石。”村长习惯快问快答,下意识把心中一直惦记着的真实数字报了出来。

“一百三十二石?那岂不是亩产五石半?”楚昕停下脚步,原本随和的气质瞬间转换成上位者,语气严肃,“你敢谎报粮食收成?不想要脑袋了?”

“大人,是小人记错了,田赋是、是……”村长开始紧张,支支吾吾好一会才勉强算出来正确的答案。

村长语气慌慌张张,“我们村交的秋收税一共六十六石,平均亩产是三石,上等良田三石有余,劣等仅有二石有余。”

楚昕冷哼一声,“谎报田赋,本就是大罪。本官是奉旨监察,你要是欺瞒本官,就是欺君大罪,只要抄家灭族的。”

“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去年秋收税交了多少!你要是不想一家八口被问罪,就如实答来!”

听到是欺君之罪后,村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股战战。

“大人饶命啊,小人不敢欺瞒大人,秋收税交了一百三十二石。这些粮食是小人看着税课局大使派人称重后抬走的,只多不少!”

“为什么是一百三十二石?亩产难道是五石半吗?”楚昕厉声追问,“陛下大赦天下,免全国而各地田赋半数,你可知晓!”

“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小人只知道收税的大人要我们足额交税,我们不敢不从。”

村长被抄家灭族的后果吓破胆,不敢在说什么慌,只能楚昕问什么,他就如实答什么。

楚昕没说话,只是往后看去,好巧不巧看到县丞偷偷溜到马匹附近。

县丞在村长报出一百三十二石的时候,心里就一个咯噔,做好随时脚底抹油跑路的准备。

可楚昕太过敏锐,立刻就猜到了他的动作。

“拿下!”楚昕一声令下。随行亲卫立刻动起来,把县丞和他带来的是个衙役都摁在地上。

“楚大人,你这是要干什么?为何无缘无故擒拿我?”县丞努力挣扎,不承认自己刚才是想畏罪潜逃。

楚昕没带客气,上前三步拔出腰间的御赐宝剑,用剑尖对着县丞额头,“本官问你,田赋之事你可之情?”

“下官又不是税课局大使,自然不知……”县丞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楚昕又往前走了一步,剑刃横在自己的咽喉处。

“下官……”县丞开始心生畏惧。

御赐宝剑可对六品及以下官员先斩后奏,自己这个县丞不过八品,就算不奏斩了也无所谓。

楚昕没说话,只是慢慢移动手腕,让冰冷的剑刃贴上县丞的脖子。

县丞紧张到吞咽口水,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感到脖颈处吃痛,似乎还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往下蔓延。

“在本官没有彻查之前,你如若知错就改,或许可以留下一丝血脉。”楚昕面无表情地说道,“如若负隅顽抗,那就真是要抄家灭族。”

楚昕看似非常强势,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另一只没握着剑柄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县丞的内心进行着激烈斗争,他拿不准楚昕查到了多少。抄家灭族的死罪,可不是那么好判定的,说不定对方只是虚张声势?实际上什么证据也没拿到?

要知道孝丰县可是他的地盘,他在此处经营数十年,县里的哪个大户没和他有说往来。

楚昕要是真的动手杀了自己,那些和自己有来往的豪族,绝对不会轻易罢休。跟别说此事牵连甚广,只要他不认罪,说不定还会被知府保出来。

“大人,附近卫所前来剿匪 的一千将士已到,正等待大人检阅。”锦衣卫百户翻身下马,半跪着回禀。

楚昕面露喜色,“好,让将士们在城外休整片刻,本官随后就过去。”

县丞见状瞪大眼,在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后,原本的盘算瞬间化为乌有。

县衙内的官吏加上衙役是数量最多也就三百人,即便把县城内豪族护卫全部捆在一起,也不够和足足一千披甲将士对抗。

发觉自己和知县都只有死路一条后,县丞认命般低下头,“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第44章

楚昕记得自家陛下的嘱咐, 查办官员时不要影响到科举正常举行。

所以楚昕细细审问了县丞,亲自写好供词让他签字画押,赶在日落前带着一千将士以剿匪的名义进城。

知县听到有卫所士兵入城的消息后,虽然有些诧异, 但并没有太过在意。

要剿匪的事情楚昕早在一月前就提过, 知县猜测是地方卫所碍于楚昕现在的身份, 所以派些人过来做做样子。

知县失算了, 他没想到这些人直接把县衙围得水泄不通, 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就把县衙内的官吏全部抓进大牢。

“楚大人,你这是何意?”知县一脸愤怒,“无故在县衙内动兵,可视同谋逆!”

“摘掉他的乌纱帽, 一并压入大牢看管。”楚昕没有废话,直接让人拿下知县。

在县衙内转了一圈, 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 楚昕又带队直接冲到税课局大使家里, 开始翻箱倒柜。

至于税课局大使和其他大部分当值的官吏, 早就关押到监牢中。

楚昕就这样趁着夜色降临, 一路畅通无阻, 把大部分官吏的家都翻了一遍, 找到无数的证据。

“写一份告示, 明日前张贴在醒目的地方。就说孝丰县知县贪污赋税,县衙内大小官员暂时需要留在县衙审问, 等到审问结束后, 清白之人可自行归家。”楚昕说道。

“抽出两百将士负责县城治安巡逻, 盯住县丞口供中提到过的三家豪族,如若有故意闹事的, 不问身份直接拿下。”

“另外抽四百人分别驻守在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防止他们让护卫家丁扰乱秩序。”

“试百户,劳烦你关注一下明日酒楼、餐馆里面百姓在谈论什么,如若有蓄意闹事的,一并抓起来。”

“此外还需要关注粮食、布匹店铺的售价。如若有人蓄意涨价,就当众敲打一番。”

吩咐一通后,楚昕开始在脑内复盘,思考自己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想要让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该抓的人抓了。让百姓们本来能干什么,现在就还能干什么。

楚昕的命令一条一条被执行下去,等到孝丰县百姓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情况已经被楚昕稳住。

个别住得比较远不和官府打交道的百姓,甚至什么都没有听说,依旧一大早就卖菜、买菜,和平日里没有半分区别。

比起在监牢里等待审问的官吏,那些听到风声但还是自由身的豪族更显忧心忡忡。

打听到有披甲士兵在城内巡逻、城门驻军后,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甚至都没敢写信让亲信出去通风报信。

他们深怕自己派出去的人不够机灵,送信不成反被抓,让他们从可能无罪直接变成帮凶。

毕竟告示上说的是,这位楚大人只发现田赋不对。他们虽然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侵占了不少土地,但该交的赋税一文不少。

只要按兵不动,说不定就不会惹火烧身。

楚昕也没有马上对那些豪族大户下手,让专业的锦衣卫百户负责审问后,她在开始了坐堂的第四天。

“大人!我有冤情要诉!我要告县丞纵容家人作恶,抢占我的药铺!”

“大人!求大人为草民做主!我那女儿才十三岁,就被他们强夺了去!”

“大人!草民的腿就是被衙役打断的,只因我问他们讨要数日来拖欠的酒钱!”

有百姓没有注意到异常,就有百姓瞧见张贴出来的告示。

确定知县、县丞等人都被抓住严加看管,靠近县衙也没人拦着他们后,衙门口击鼓鸣冤的百姓很快排起长队。

楚昕亲自接见了这些人,一一过问他们遭受的不公,随后发现有一个名字被特别频繁得提到。

“县丞家的侄子现在何处?”楚昕问道。

亲卫:“回大人,在昨夜搜家之前,此人就已经不在加中。”

“他提前听到风声跑了?有没有让人跑出城去?”楚昕皱眉。

“大人,找到了,此人昨夜离家后直接去了青楼,整夜都在寻欢作乐,现在还倒在榻上不省人事。”另一个亲卫说道。

楚昕没多说,直接翻身上马,朝着孝丰县青楼赶去。

策马一刻钟后,楚昕无视好奇围观的百姓,禁止走进青楼。

“大、大人,您这是来找谁的?”老鸨看到楚昕后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她的身段,但在触碰到楚昕凌厉的视线后,又畏畏缩缩低下头来。

“县丞侄子现在何处?”楚昕黑着脸,视线一寸寸扫过楼内的布局。

在大干朝,青楼算是灰色产业。

和前朝有朝廷开办的官妓不同,大干朝从立国开始,就不允许官妓出现,教坊司就只是一个单纯提供歌舞表演的地方呢。

达官贵族花钱可以在里面点曲欣赏歌舞,但绝对不允许狎妓这种行为出现,乐籍和清白百姓之间的差距极小。

但随着开国皇后去世,这条规矩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名义上依旧存在各种规矩,但实际上遵守的人很少。

至于青楼,那就是几乎私人的教坊司,看似都是歌舞伎,但实际上做什么营生的谁都知道。

不管是地方官员还是之前在位的男皇帝,都会看在其极高的商税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人告状,那就不查。

看到有披甲持刀的亲卫跟在后面,老鸨片刻都不敢耽误,立刻带着楚昕去了二楼的厢房,停在一个最贵的雅间前。

“大人,让属下来。”试百户站出来拦下楚昕推门的动作,直接一脚踹过去。

哐当——

木门直接被踹倒在地,房内的人也被这样大动静吓得醒了过来,胡乱往身上套了一件衣服。

“谁!谁敢踹小爷的门!知道我是谁吗?”房内的男人眼底青黑脚步虚浮,嚷嚷得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中气。

“拿下,上枷,直接拖回去。”楚昕依旧黑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人被亲卫拖走。

“你是这里的管事?”楚昕的视线落在老鸨身上,“你可知根据大干朝律法,青楼是不允许客人强占舞女、歌女的?”

根据大干朝开国时定下律令,教坊司内的女子可以是歌女、舞女、甚至是打杂女,但绝对不会是妓女!

只可惜世事无常,在父权男权当道的地方,有些律法就这样被无视。青楼在百姓眼中又和妓院挂上等号。

老鸨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这条律法都有一百多年没人遵守。算起来也就只有在大干朝立国后五十年内,才真正起到过作用。

楚昕很想彻查这座青楼,把所有违法乱纪的人都抓起来。

但理智让楚昕压住这个冲动,最后只是让人把老鸨一并带着回衙门,让人往青楼大门上贴封条,勒令其停业整改。

楚昕这边风风火火地处理者贪官污吏极其仗势欺人的家属,另一边江西行省的白思阳,也掌握当地豪族侵占百姓耕田的准备,正对着豪族大户磨刀霍霍。

两者身边皆有一位锦衣卫百户随行,在她们把详细事宜写成奏折上报时,锦衣卫就已经把看到和查到的东西,先一步送到闻青云面前。

瞧见一个人端掉县衙,一个人几乎抓完豪族后,闻青云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欣慰。

楚昕和自己想的一样锐意进取,胆子也很大,敢把近百个地方官吏全部缉拿审问。

白思阳相对更加沉稳,在和当地知县处好关系后,直接打着知县名义对地方大户开刀,把知县他们和自己绑在一条船上,让他们不得不成为一名清官、一名好官。

“附近州府有什么动静吗?”闻青云问道,顺手把密信压在一边的镇纸下。

锦衣卫千户:“回禀陛下,两位大人都封锁了消息,外面怕是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所察觉,至今为止还没有什么大动作。”

闻青云缓缓点头,“再派两个百户过去,必需确保楚昕和白思阳的安全。如果有刺客,给朕抓活口。”

锦衣卫千户:“臣遵旨。”-

七天坐堂时间结束得很快,但有冤屈和不平的百姓还有很多。

楚昕恨不得有分身术,施法把自己变成八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欺压百姓的人都抓进监狱中。

得知陛下特派一百锦衣卫给自己后,楚昕真的快要感动要落泪。

陛下远在千里之外竟然知道她最缺什么人才,不愧是算无遗策的陛下!

于是乎,这一百个身手矫健精通审问律法的锦衣卫就被楚昕派出去干活,最后只有十个坚守自己原本的使命,护卫楚昕的安全。

锦衣卫的到来看似只是帮楚昕解决了人手问题,但对于那些已经蠢蠢欲动的豪族大户来说,这就是皇权对他们的又一次震慑。

“大人特意送了口信过来,叫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能用银子平的事情都平掉,真的不行就舍弃一部分族人,务必不能和楚昕对上,更加不能对她动手。”

“可是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不已经派人暗杀过楚昕了吗?”

“那个时候楚昕还没有表面身份,何况我们什么证据也没留下,没人能查到是我们做的。但现在动手就不一样了,刺杀陛下特封的御史,罪同谋逆。”

就在豪族大户们碰头商量对策的时候,一个小厮急匆匆跑了过来。

“老爷们,不好了不好了!王老爷被抓了,他名下的商铺也被查封了!”

“他的家人呢?就抓了他一个吗?”其中一人问道。

“目前就抓了王老爷一个,但王老爷的府上已经有官兵,说是要抄没家财。”小厮大口喘气地说道。

“我等要真要坐以待毙不成?”另一人脸上写满忧愁。

那个王老爷干过的事情他也干过,王老爷现在被抓,那下一个被锁拿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莫要惊慌,不过是王兄一人被带走而已。除非这个楚昕是完全不顾县内百姓生活,不然不会把我们都抓了的。”

“诸位不要忘记,县城内粮食铺子、布匹铺子和当铺钱庄九成都是我们开的,楚昕还能把他们都封了不成?”

这话的安抚性极大,原本躁动不安的大户老爷们又逐渐恢复冷静。

“如今已是六月,南巡队伍最晚八月就走。我们最多再忍两个月,真的不行就先受点委屈。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在牢狱中等到新县令,届时再走关系疏通。”

“可要是楚昕判我等死罪呢?”一人问道。

“楚昕说起来是正六品主事虚职从五品,可实际上不过是一个未满二十的小丫头,她难道还能判我们斩立决不成?”为首之人底气十足。

“在陛下加封她巡抚御史之前,她也就只能在县衙内抄写卷宗。是陛下给了她一些底气,她才敢对县衙内的官吏动手。”

“可御史监察的是地方官员,又不是我等平头百姓,只要我们一直喊冤,她还能对我们屈打成招,强行砍掉我们脑袋不成?”

“你们瞧瞧,知县县丞等人已经被关起来审问大半个月了?有谁真的人头落地了吗?”

“楚昕是文渊阁大学士之女,一个清贵世家出身的大小姐。这种人极易感情用事,你瞧瞧她现在做的事情,每天都是听那些刁民告状,说要为他们主持公道。”

“要是被抓了,我们也喊冤枉就是。届时把罪责全部推到县丞头上,就说是他威逼利诱,我们不得不从。”

这些大户人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对着楚昕一通分析后,还真当商量出一个不错的办法。

至少对目前极具同理心的楚昕来说,在她面前服软装可怜还是有些用的。

这不,在商议完后三天,其中就有人因抢占上等商铺逼迫前掌柜悬梁自尽,被缉拿到县衙。

这个富户咬死自己是为保护家人不受侵害所以才同流合污,同时痛哭流涕表示自己极度后悔。

“大人,小人不过是县丞的伥鬼罢了,那家铺子是县丞亲弟弟指明要的,我不敢不帮他买下啊。”

“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给死者家里送去过不少银两。如果不够的话,小人愿意代替他赡养家眷,把他母亲当作我亲生母亲,供他孩子读书科举。”

“还望大人看在小人是被迫,又及时悔改的奉上,绕过小人一命,小人上有七十老母,下有未成丁的儿女。”

为了活命,这个富户也是演技大爆发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得很是凄苦,让不少不知内情的百姓也开始同情起他。

楚昕见状面露犹豫之色,如果此人真是被胁迫,那他也算是受害者。

“大人,不如交给我等审问一番。”锦衣卫百户主动请缨,“下官又很多法子来验证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楚昕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下来,“好,那就将人犯带下去,劳烦百户细细审问。”

锦衣卫的审问手段是硬骨头也抗不过的,跟别说常年养尊处优的软骨头。

从口供中得知这些人的心里打的小算盘后,楚昕又气又恼,气得是他们不知悔改,恼的是自己的心思竟然被他们看出来。

楚昕觉得自己应该下狠手,但她有些拿捏不好这个度,犹豫许久后,提笔开始写奏折,这一写就是一整夜。

在第二天的时候,楚昕眼底乌黑,把奏折转交给锦衣卫百户,拜托其送到京城去。

六月末,和送信锦衣卫一起回来的,还有锦衣卫下北镇抚司的一位镇抚,尤其擅长跳过各种司法审问程序,对罪犯进行定罪和处理。

“下官未雨见过楚大人,陛下特遣下官为大人解忧。”镇抚为从六品,和试百户一个品级,但因为其职权不同,即便是四品大员也不敢轻视对方。

楚昕回礼,她从自家父亲嘴里听过未雨这个名字,是直接参与缉拿皇子家眷的狠人。

和另一位北镇抚司的镇抚绸缪一样,用的是陛下特赐的代号,合起来为未雨绸缪,用意极为明显。

“楚大人如果不介意的话,下官就全权接受审判处罚一事。”未雨笑着说道。

她的身量比楚昕略矮一点,但身上的煞气不容忽视。即便是带着笑脸,看起来也带着一抹消除不了的阴诡感。

“劳烦镇抚。”楚昕没有犹豫,把自己取得的证据和口供全部交给未雨。

比起楚昕事无巨细都调查清楚的作风,未雨这位镇抚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天的时间,就看完楚昕两个多月来找到的证据。

“这些人都要处死?”楚昕看着纸上的名字,明显有些呆愣,“镇抚,我一共就抓了三百人到监牢中,其中二百三十六人都要斩立决?”

“大人,您提供给下官的口供和证据,已经足够定他们死罪。”未雨淡定开口。

“可、可有些人按照律法,罪、罪不致死……”楚昕有些说不出话来。向知县、县丞之类作恶多端的人,楚昕自然赞同斩立决,抄家也不为过。

可里面有些人的罪行仅限于恶意收购、伤人致残,按照大干朝律法来说,应当判处牢狱十至二十年不等,远不至斩立决。

“大人,陛下有口谕,从严处罚。以上名单只是监牢内七日内要处死的人,还有不少人犯得是抄家的大罪,下官明日还要继续缉拿人犯,一并送到刑场。”未雨面不改色说道。

“大人,下官还未统计家眷情况,先告辞。”未雨抱拳,搭着刀柄转身就走。

楚昕看了一遍又一边名字,脸上有些不知所措。

奏折是她写的,里面说明自己把握不好度请求陛下明示,也是她主动提的。

从严处罚似乎也没错,不仅可以震慑那些心里有想法但还没有真正做的人,也会让没被查出来的人心有余悸变得安分守己。

可这到底是二百多条人命,如果加上家眷仆人等涉案者的话,怕是五百都止不住。

楚昕抿着唇,慢慢把手上的纸折起收好,在心中自己宽慰自己。

陛下这样做肯定是为杀鸡儆猴,让世家大族都乖乖把手收回来,不敢在把主意打到百姓身上。

辗转反侧不知道多久后,楚昕才勉强在晚上入睡。

第二天,第一批囚犯被带上木枷铁链,在士兵的驱赶下游街示众。

作为镇抚的未雨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如此一个时辰后,把人带到了县内的行刑法场。

楚昕作为主审官坐在台上,等着午时到来。

“大人,时间到了。”佩刀的未雨坐在楚昕左下方,踩着点提醒道。

楚昕深吸一口气,拿起行刑的令牌,手一瞥丢了出来,“行刑。”

一声令下,足足五十人人头落地。

浓郁的血腥味很快就飘到楚昕的鼻侧,让她的胃里翻涌起来。要不是她今天早上只是喝了一些清水,现在怕是要撑不住呕出来。

楚昕强迫自己去看行刑台,在这一天被处死的,皆是罪大恶极之人。他们直接或间接害死的绝不只是一人。

用未雨的话后,陛下没判处他们腰斩,而是利落的斩立决,已经是法外开恩。

“大人,明日还是这个时辰,幸苦大人了。”未雨面不改色地说道。

别说是看侩子手砍头了,她亲手杀过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不管是年迈的来人,还是襁褓中的婴孩,她都亲自动过手。

“好,我知道了。”楚昕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原地坐了许久后,才恍惚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马车附近,踩着矮凳坐了进去。

在亲卫开道下,马车匀速前进。

纵然已经离开行刑台数百米,楚昕依旧觉得鼻侧满是鲜血的味道。

楚昕低头看着自己的白皙嫩滑的双手,唯一的不完美就只有长年提笔留下的一层薄茧。

看了许久后,楚昕缓缓抬起手,把指腹放到鼻前嗅了嗅。

只有淡淡的墨香味,并没有血腥味。

随着马车走远,一些属于百姓的声音也从外面传了过来。

“多谢大人为草民做主,草民谢过大人!”

“大人!我儿终于能安心去了!他可以安心投胎!小人一辈子都会记得大人的恩情!”

“多谢大人为小民做主,小民愿为大人供奉长明灯!祈祷大人一辈子好人有好报!”

掀开马车侧边的小帘子,一些跪在地上朝着自己磕头的百姓跃入眼帘。

楚昕愣了一下,脑海中原本尸首分离的血腥场面被逐渐这些哭喊着的百姓所取代。

也是,自己是在为民请命,被抓进监牢里的都是该死之人。尤其是今天被处死的皆是大奸大恶之徒,他们本就该死。

处死该死之人,自己为什么要畏惧行刑的画面?

这样的恶徒,该死,该杀!

第45章

“看到名单的时候略有迟疑, 但行刑的时候很果断?”闻青云一边听着未雨的汇报一边把玩手上的暖玉。

“你觉得楚昕心性如何?”闻青云问道。

“回陛下,属下觉得楚大人有很强的韧性。属下感觉得出来,楚大人在第一次看到犯人被斩首的时候,情绪波动很大。”

“但第二次, 楚大人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只是因为没有习惯血腥味, 脸色略显苍白。”

未雨的官职注定她拥有极为出色的观察力, 即便楚昕已经努力遮掩, 也被她捕捉到情绪波动。

闻青云缓缓点头,作为主角,总要有点出挑的地方,这很正常。

“绸缪, 你对白思阳有什么评价?”闻青云继续问。

比起需要未雨协助才能狠下心来的楚昕,白思阳更显果断。

或许是她有过类似遭遇, 所以在收拾起富户的时候毫不留情, 绸缪更多是提供保护。

“看似温和, 实则狠厉。但对普通百姓很是爱护, 属下觉得比起户部, 这位白大人或许更适合刑部。”绸缪说道,

白思阳比起楚昕大了十岁, 又跟着在和瑞公主身边那么多年, 有这样的心性也可以理解。

琢磨片刻后,闻青云把心中原本的计划进行微挑。

白思阳似乎不需要太多历练, 只要确定一下忠诚度就能直接变成自己手里的刀。

楚昕碍于阅历和年纪, 还是太过心软了一些, 或许可以提前外放出去为一地父母官好好打磨-

孝丰县是楚昕的起点,但并不是她的终点。

楚昕担任的巡抚御史可以监察整个湖州府, 所以在未雨办完事离开的时候,她也从孝丰县到了其他州县,打算把湖州府内的地方官都查上一查。

有了被杀得人头滚滚的孝丰县在前面,其余地方的官员都不敢怠慢楚昕。

同品级的知州和品级更高的知府对楚昕也是恭恭敬敬,她要什么资料就给什么,她说要坐堂几天就坐堂几天。

楚昕从未雨的行事作风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她直接按照册子上有的东西开始挨家挨户查。

一个多月下来,湖州府一共被她抓了两个知县一个知州。

府衙内其他官吏也被抓了几十个,楚昕亲口宣判其中十人斩立决的处罚,其余流放、入狱二十年的比比皆是,都在量刑的时候选择最高惩罚。

南巡队伍定在八月秋闱结束后返程,等回到京城的时候,中秋已过,时间已经到八月末。

闻青云毫不吝啬得在朝会上对司瑜大夸特夸,顺带把上个月腾出来的礼部右侍郎之位交给司瑜。

“臣,叩谢陛下圣恩。”司瑜毫不犹豫地接受。

“白爱卿的折子朕看过,你做的不错,那些仗着朕远在千里之外欺压百姓的豪族,就是要杀完,抄没他们的财产充足国库。”

闻青云说着顿了一下,“朕瞧着你在刑事上颇有天赋,就升为刑部员外郎,朕允许你调阅所有刑部卷宗。如若发现地方官员呈上的卷宗有问题,可以自行派人调查。”

“臣,遵旨。”白思阳板板正正地跪在地上磕头领旨。

闻青云勾起嘴角,视线略过脸色略显紧张的楚昕,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刑部右侍郎,朕就把白爱卿交给你负责,她如果有什么问题,帮她解决。”

“臣遵旨。”刑部右侍郎麻溜接旨,同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陛下愿意让他带着白思阳,那就侧面证明陛下对他是看好的,一时半会不会让自己给谁腾位置。

“楚昕。”闻青云直呼其名。

“陛下,微臣在。”楚昕带着一丝激动从队列中出来。

闻青云注视楚昕,发现她比穿着状元服的时候沉稳许多,身高也似乎往上拔了些许。

“朕给你的差事,你办得不错。不过湖州府内贪官污吏太多,你可愿意继续为朕分忧?”闻青云问道。

“臣愿为陛下效力。”楚昕问都没问就一口应下。

闻青云对此很满意,“如此你就去补上安吉州知州一职,带着朕赐你的剑,正六品及以下官员,皆可先斩后奏。”

楚昕有些意外,但跪地磕头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臣遵旨。”

闻青云嘴角上扬,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楚昕的赏识,“一路来辛苦你也辛苦了,十月再去赴任吧。这段时间就去翰林院兼任侍读学士,为朕草拟诏令。”

“臣、臣叩谢陛下圣恩。”楚昕接旨的动作慢了一拍,眼里满是惊讶和雀跃。

侍读学士虽然也是从五品,但那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啊,等同于陛下身边的亲信,几乎每天都能见到陛下。

如果放在寻常时候,侍读学士再进一步即是六部侍郎,但凡担任这一职务的,就没有不高升的。

对南巡一应大小官员表示肯定并且给予赏赐后,闻青云口风一转,提到一个她已经注意到不久的问题。

“朕从地方官员的奏折中发现,民间青楼已经从名义上的歌舞表演,变成某些人发泄□□的场所,此事诸位可有曾闻听?”

闻青云收起脸上的笑容,短短几句话,就让大部分朝臣精神紧绷,短时间内无一人答话。

楚昕略有犹豫,青楼无视律法一事她也在奏折里面提过,陛下这是准备着手整顿?自己要不要站出来说两句?

“礼部尚书?”闻青云先楚昕一步开口点名。

“臣在,臣、臣曾经有过听闻,但在臣派下属去搜查的时候,并没有找到实际证据。”礼部尚书打起精神说道。

“搜查?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朕不知道?你这是故意欺瞒朕?觉得朕好糊弄?”闻青云一声冷哼。

礼部尚书麻溜下跪,“陛下恕罪,臣绝无此意,是臣老糊涂,只是在去年奏明过先帝,忘记再次奏明陛下。”

用先帝来压自己?闻青云可不吃这一套,先帝头七没过她就把先帝儿子杀了个精光,现在怎么可能会因为礼部尚书这个借口就改变主意?

“既然记性不好,那就换个记性好的人上来。”闻青云一脸冷漠地开口,“礼部尚书年纪大了,朕特许你致仕归乡。”

“陛下,臣还能为陛下效力,臣还有余力。”礼部尚书肉眼可见慌了起来。

这不带这样的啊,陛下至少应该给他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才对,怎么才说两句话就要革自己的职。

“陛下,臣知道如何治理这种现象,还望陛下给臣一个机会。”礼部尚书飞快开始表忠心。

他好不容易熬过陛下登基后的清算,又从新考察制度风波中全身而退,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就离开朝堂!

“哦?你知道要如何治理?”闻青云语气稍缓,“那你说说看,朕听一听。”

“陛下,按照大干朝的律法,官员一概不允许进入教坊司和青楼寻欢。陛下不妨推进一下这条律法,但凡是有功名在身者,皆不可入教坊司与青楼,如若发现有人违背律令,直接革除功名。”

礼部尚书是一路科举升上来的,他非常清楚读书人的痛点在什么地方。

只要是家里有点钱的,都是盼着子孙读书科举入仕途的,只要这条规矩一出,去青楼的人至少会减少一大半。

去的人变少,青楼就会经营困难。为了活命,青楼肯定会主动改变经营模式,最后要么变成存粹的欣赏歌舞的地方,要么就是倒闭。

闻青云没说话,而是在思考。

难得礼部尚书猜中看自己一小部分想法,虽然只有三分之一左右,但好像也能给他一个机会?

“还有呢?”闻青云没说满意但也没说不满意。

“陛下,教坊司内大多是犯官家眷,而民间青楼内的女子不是生活凄苦无法自立被迫加入,就是被父兄卖到里面换取银钱。”

“陛下不妨重修这些律法,通过严惩知法犯法之人,让地方百姓记住这些规矩,视卖女为耻,养女为荣。”

能成为六部尚书的,没有谁是真的蠢货。之前不提出这些办法,纯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现在不一样,礼部尚书很清楚,自己要是不给出能让陛下满意的法子,他头上的乌纱帽就要不保。

“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到对策,看来尚书还宝刀未老。”闻青云侧着身子靠在龙椅左边扶手上,语气意味深长。

“此事如果交由你来办,多久可以办妥?”

“臣、臣需要与刑部户部尚书一起商议,莫约需要一个月的时间。”礼部尚书不敢一个人把活都包,只能拉几个同僚一起趟浑水。

“朕给你七日,要是呈上的奏折让朕不满意的话,就让左侍郎代领尚书职务。”闻青云直接砍掉大半时间。

左侍郎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得有些晕,如果他成为代尚书,想要转正最多也就熬上三年而已。

就算不能转正,在成为代尚书的这段时间内,他能掌握到的权力也是实打实的,不知道能干多少事。

被拉下水的户部尚书和刑部尚书脸色不太好看,如果眼神可以变成刀刃伤人的话,礼部尚书早就被他们活剐。

“臣遵旨。”礼部尚书没敢和闻青云谈条件,七天就七天,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无论如此,他都不会让左侍郎捡自己的便宜,踩着自己上位。

礼部尚书并没有意识到,闻青云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他和原本的属下站在对立面。

坐朝时间久违的满一个时辰后,闻青云就挥挥手示意女官喊退朝,还没有启奏的内容按照老规矩,写成折子送到内阁过一遍再说。

恭送陛下离开后,文武百官才算是在心里松了一口,起身后各自攀谈起来。

司瑜、白思阳和楚昕都被一群大臣围着恭维,一口一个年少有为,还有不少大臣发出来家里坐坐的邀请,想要和她们打好关系。

楚昕是大臣们相对更关注的人,司瑜是陛下的亲信,白思阳身上又有和瑞公主的标签,算下来最好拉拢、最合适攀关系的也就是楚昕。

靠着有一个出色的女儿,之前无人问津的楚启也连带被关注恭维,脸上的笑意更是挡也挡不住。

楚启觉得自己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去年推举自家女儿加入国子监。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女儿就已经是从五品大员,日后说不定还能官至尚书甚至成为内阁权臣,真正光宗耀祖。

“昕儿,在陛下身边侍奉的时候,务必要戒躁戒躁。君心难测,陛下现在是很赏识你,但你要是做了让陛下厌恶的事,陛下也会用更快的速度快厌弃你。”

在回家的路上,楚父开始给女儿传授侍奉陛下的心得。

楚父在闻青云还是公主的时候担任过她的夫子,给闻青云讲解分析过不少史书典故,相对其他大臣更 熟悉现在这位陛下的秉性。

“只要是陛下要求的,我都要照做?”楚昕问道。

“是,这位陛下最讨厌被忤逆,厌恶被欺骗和隐瞒,绝对不可以试图耍小聪明糊弄陛下。”楚父一脸严肃地说道。

吏部尚书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年初联合两位侍郎制定的新考察法,里面有不少内容就是仗着陛下不太了解地方基层官员,在里面挖了一些坑。

陛下最开始什么也没说,在新考察法出来后,就把吏部尚书架在火山烤,又是授荣禄大夫又要加封柱国的,让吏部尚书心里都美得找不到北。

结果具体的赏赐还没有落实,就有年轻官员跳出来挑新考察法的问题。

前几天还对考察法大肆赞扬的陛下立刻翻脸,劈头盖脸骂了吏部尚书一顿,转而赏赐起年轻官员,一副要重用他的模样。

这下好了,但凡是有野心想要往上爬的,都盯上吏部尚书,逼得他主动辞去荣禄大夫之位不说,差点连吏部尚书的官帽都丢了。

往近了说,礼部尚书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就在南巡队伍回来前几天,陛下还亲口夸奖礼部尚书,说他举荐去主持八月乡试的官员都很不错,圆满完成任务,让大干朝多出了四十三位女举人。

可在今天早朝的时候,冷不丁地抛出教坊司管理不当这件事,差点就让礼部尚书回家种地去。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每日早朝的时候,大部分官员都提心吊胆,深怕一个不慎就被革职。

“所以昕儿你一定要记住,伴君如伴虎,陛下越是赏识你,你就越要小心、绝对不要在陛下面前犯错。”

楚昕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觉得自己陛下不是父亲说的那种喜怒无常之人,陛下不过是太赏罚分明了一些。

如若不是吏部尚书不尽心,礼部尚书有所疏忽,陛下也不会用这样的办法敲打他们。

瞧见女儿不怎么信服的表情后,楚父轻叹一声,“为父言尽于此,你才做出不少的功绩,想必陛下待你会格外宽容,有些事你心中有数即可。”

楚昕这次应得很快,同时开始期待起明天的侍读学士生涯-

早朝按照规定每天一次,但闻青云不是每天都去上朝。

通常一个月里面,除却初一、十五固定朔望朝会外,闻青云只挑十多天随机亲临大殿。

在她不去的时候,就让大臣们自行仪事,事后让其把讨论的事宜写成奏折送到乾清宫,交由她来批阅。

楚昕去到翰林院的第一天,正好就是闻青云懒得去早朝的时间。

把手上拿着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后,楚昕终于等到传召,要她去乾清宫随侍陛下。

带着一丝丝紧张和满满的期待,楚昕穿着绣着白鹇的青色官袍来到乾清宫。

迈入殿内,楚昕低头偷偷看了一眼正在批阅奏折的闻青云,接着板板正正下跪行礼。

楚昕缓缓吐出一口气,“臣楚昕,见过陛下。”

“起来吧。”闻青云提笔在奏折上画了一个×,直接否定了这个大臣的建议,随后把奏折撇到一边。

抬头往前看,楚昕略显紧张地站在大殿正中间,眉眼间的期待和喜悦怎么也压不住。

“过来。”闻青云对着楚昕招了招手。

楚昕低头应是,最后快步走到案桌前。

“帮朕磨墨。”闻青云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

楚昕心中有些紧张,但完全不影响她干磨墨的小事,没一会规律的研磨声就传入了闻青云的耳中。

闻青云手上拿起另外一份奏折,视线依旧停留在楚昕身上,从她束得真真切切的鬓角开始打量,顺着略显瘦削的侧脸到修长的脖颈。

往下的皮肤基本都被青色官服包裹,只有在进行研磨的两只手暴露在外。

楚昕一只手握着朱砂墨,另一只手提着衣袖避免袖口沾染到研磨后的墨水。

一圈又一圈,速度很是均匀,动作显得赏心悦目。

怪不得历代皇帝的近侍就没有一个丑的,美人在侧心情都会更加愉悦一些。

“你几岁了?”闻青云开口问道。

楚昕磨墨的动作顿了一下,“回陛下的话,微臣今年十八。”

楚昕的生日在四月,在她十八岁生辰这一天,她正在农田附近丈量耕地呢,事后好几天才想起来这一茬。

“比朕小一岁啊。”闻青云把奏折放在案桌上,把玩起挂在腰间的暖玉。

“是。”楚昕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只能继续磨墨。

闻青云:“朕让你出任知州,却让白思阳留在京城入刑部为官,你心中可有不满?会不会觉得朕偏袒她?”

“臣没有任何不满,臣觉得自己才是侥幸得到陛下偏袒之人。”楚昕手上的动作变慢些许,尽量不徐不缓开口回答。

“臣所愿只有为陛下分忧,即便陛下让臣去担任一地知县,臣也是打心里愿意的。只要能为陛下效力,臣做什么都可以。”

楚昕确实很有才华,但她还没有学会用才华来拍上位者的马匹。说出来的话落到闻青云的耳中后,反而有一种质朴感,听起来也更加真诚。

“那朕改任你为孝丰县知县?”闻青云开起玩笑。

“臣愿意。”楚昕应得毫不犹豫。

闻青云笑了,笑意浮现在脸上,看起来格外明显,“当知县太委屈你,你可是朕亲手选出来的第一位状元,应当在合适的位置发光发热才好。”

“好好当上一任知州,新考察法明年就会推行。两年后,朕会在京城给你留好位置的。”闻青云说道,“楚昕,朕很看好你。”

“臣叩谢陛下,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好好治理一州之地,让百姓过得富足。”楚昕说着就要跪下开始谢恩。

“行了,起来吧。”好在闻青云预判到她的行为,即使伸手抓住她的腰带,让楚昕跪不下去。

“陛下……”楚昕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着头盯着自己腰带上那只属于陛下的手。

楚昕现在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保持微微屈膝的动作。

闻青云玩心起来,直接拽着腰带把人往自己这边扯。

楚昕根本不敢用蛮力和自家陛下兑款,在即将要碰到龙椅的时候,才堪堪停下脚步。

“你这条腰带看着太过素净了一些,怎么不挂些东西在上面?”闻青云问道。

“臣、臣觉得这样就足够了,臣年纪尚小,不适合太过奢侈。”过近的距离让楚昕越发紧张起来,答话也不再自然。

淡淡的龙涎香更是止不住地往楚昕的鼻子里钻,让她无声吞咽许多次。

“可是朕觉得你还是奢侈一些为好。”闻青云慢慢松手,“你觉得呢?”

“臣、臣回去以后就寻些配饰挂上。”楚昕把头埋得极低,可即便如此,明黄色的衣摆依旧在她的视线中。

闻青云没说话,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腰带,上面有一块两指粗三寸长的暖玉,一个自家母后亲手修的荷包,还有据说在道观被供奉数百年、由千年雷击木制成的平安木牌。

思忖片刻后,闻青云取下自己平日里喜欢把玩的暖玉,用手指勾住楚昕的腰带,慢条斯理地把暖玉系在她的腰侧。

“这块暖玉朕很喜欢,如今就借你带一带,等到你干完一任知州,再把这玉给朕送回来吧。”

闻青云说道,顺手握住楚昕的腰捏了一下,让她瞬间绷紧身体。

“太瘦了一点,在你离开之前,午膳都同朕一起。朕准备用你个四五十年,可别在朕还没用完的时候,你就体弱倒下了。”

楚昕结结巴巴地应下,等到闻青云认真看起奏折时,才慢慢退到之前的位置,低着头老实磨墨。

但楚昕不知道的是,她脸上冒出来的红晕,在整整一刻钟后才慢慢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