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顿住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光,忽然想起这些年,顾延之好像总是频繁地出现在他身边……不!严格来说,是出现在曼娘会出现的时候。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他一忙起来,就会忘记了膳食。曼娘也知道他这个老毛病,心疼他。
故,每日午时,便会准时出现在衙门,给他送饭。
而每当这个时候,这个顾延之也总会那么凑巧的过来,向他禀报县衙的庶务……
想到这里,周文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面前的顾延之。
眼前这年轻人,一身藏青官袍穿得整齐利落,面容清秀,正是前程似锦的年岁。
而自家的孙女曼娘,如今也正值二八年华,在他眼里自是千好万好,相貌虽不是倾城绝色,却也温婉秀气,亭亭玉立。
一个念头再也压不住,直冲上来,顾延之这臭小子,该不会是……看上他家曼娘了吧?
他很想直接脱口一问。
可这毕竟事关自家孙女的清誉,他到底不能直接拍桌子质问。
周文只好沉下脸,一言不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顾延之来,那眼神像要在人身上盯出个洞。
而顾延之,被他如此直白的看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原本还能镇定的翩翩公子,现在满脸通红。
不知是被周文的眼神打量的不好意思,还是因为别的原因,顾延之的声音都有些磕巴了:“周、周县令……”
可他这副模样,落在周文眼里,分明就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周文上午因找到知己而生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
臭脾气直接就上来了,他当即举起手,指着顾延之就要开骂:“好你个顾……!”
“外祖!”
周文话还未说完,一道温婉的少女声音就从府衙外传了进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先抬眼去看对面的顾延之。
只见刚才还满脸通红的顾延之,此刻手忙脚乱地赶紧捋平官袍上的褶皱。接着又把头上官帽两侧的展角扶了又扶,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齐整些。
这下,周文心里那点怀疑算是彻底的坐实了。
可他一点没觉得高兴,反而更不爽了。
他看都懒得再看顾延之一眼,气得一甩袖子,扭头就往前厅走去。
“外祖,您怎么了?”周曼娘看到一向情绪不外露的外祖父,罕见地气红了脸,好奇地问道。
“曼娘你别问,”周文见到自家乖巧的孙女,心立刻软了,拉着她就往正堂走,“走,我们去正堂用饭。”
一想到这个狗崽子看中了自家乖孙孙,他恨不得带着曼娘离他远远的!
谁知,那个顾延之竟又跟了过来!
周文余光瞥见,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他索性气呼呼地转过头,对着周曼娘,声音故意放得挺大:
“曼娘,快些吃,吃完回家赶紧收拾行李。三天后,我们就随王爷动身去凉州了。”
“凉州!?”
周曼娘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也顾不上探究外祖父为何生气了,惊讶道:“外祖,您不是县令吗?为什么要去凉州……”
周文这才把自己决定跟随楚昭王爷,以及举荐顾延之接任青州刺史的打算,细细说给了孙女听。
周曼娘听完,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她六岁前虽在京城生活,但之后的十年光阴都留在了青州。
突然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去往一个陌生之地,她心里涌起浓浓的不舍。
可看着外祖父说起凉州的那位王爷,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光亮,她那点不舍便渐渐释怀了。
外祖的心思,她一直都知道。如今,只要他能一直这样快快乐乐、充满希望地活下去,其他的,周曼娘都觉得不重要。
一旁的顾延之,听着他们祖孙二人当着自己的面,就这样商量好了三天后的行程。想到今后可能再也难见到心上人,心里那份积压的不舍与焦急再也抑制不住。
他心一横,再也顾不得许多,朝着周文的背影,“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周县令!”顾延之大声说道。
“我……我心悦周姑娘,我……”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承诺。
虽说马上就要任职青州刺史,可他出身寒微,毫无根基。
他怕曼娘跟着自己要吃苦,他舍不得心上人受半点委屈。
可让他就此放手,他又万般不舍。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文,一字一句道:
“如若曼娘与周县令不嫌弃,延之愿入赘周家!”
他喜欢曼娘,从第一次相遇,就喜欢上了。
反正他父母早亡,乡间还有个弟弟可以延续香火。
他顾延之为了心爱的姑娘,入赘了又能如何?
想来父母的在天之灵,也会体谅他这番心意。
此言一出,方才还满脸怒容的周文,神色瞬间由阴转晴。
毕竟他就只有曼娘这一个宝贝孙女了,若真要嫁出去,他是一百个不放心。
要是这顾延之愿意入赘周家,那所有的难题便迎刃而解了。
想到这里,他连忙转头看向身旁的曼娘,想征询她的意思。
却见曼娘并无羞涩之意,一脸平静,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她早就不信什么男女情爱了。
她的母亲当年与父亲何等的恩爱,为夫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可当外祖一家获罪被贬时,父亲唯恐受到牵连,竟毫不犹豫地将母亲休弃,连她也被一同赶出了家门。
从京城到青州,一路寒苦,母亲忧思成疾,还未抵达青州,便香消玉殒。
自那时起,她便觉得,情爱二字,最是靠不住。
可她一个女子,在这个世道,怎么可能一直不嫁?
顾延之心悦于她,她一直都知晓。
此人仪表堂堂,是凭真才实学从寒门考出来的,才干品性都值得称道。
平心而论,她对他确有好感,只是这情爱一事
如今顾延之既愿意入赘她周家,于她而言,那是最好不过的安排。
周文见孙女默许,心中大石落地。
“哈哈哈!好!那老夫就厚脸皮认下你这个孙女婿了!”
他一脸开怀,上前直接将顾延之扶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老夫三日后便要随王爷前往凉州,此去必定忙于农事,时常不着家。曼娘若跟着我去,难免孤单。”
“不如,趁现在,赶紧将你们的婚事办了!”
周文想的很深。
他同王爷去了凉州,定是要经常去乡野间跑的。
独留曼娘一个女子在家中,他如何能放心?还不如让她留在青州。
现如今青、凉两州已成一家,等凉州那边事毕,他还是会回到青州的——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第37章
京城。
这一日的大朝会, 眼看快到散朝的时辰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当值太监刚喊完。
“报——!”
突然,就从殿门外传来了一道急促的声响:“青州急报!”
大殿里, 刚刚还有些松懈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龙椅上的楚帝和下头站着的文武百官,全都脸色一紧。
他们都清楚, 就在半个月前,西戎的铁骑打到了青州城下。
这会儿加急送到, 恐怕青州……凶多吉少。
只是谁也没想到, 那送信的斥候跑进来,脸上非但没有悲戚之色, 反而一脸喜气,激动地喊道:
“陛下,是捷报!青州大捷啊!西戎蛮子全都被打退了!”
“豁!”
“怎么可能?”
“青州不是……”
满朝文武顿时一片哗然, 惊呼声此起彼伏。
“什么!?”
而龙椅上的楚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腾地就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脸的不可置信,等到彻底的回过神来,他直接忍不住拍手击掌:
“好!打得好!”
他忍不住喝彩,满脸兴奋。
说实话,这可是他登基以来,头一次成功的抵御了外敌!
狂喜过后,他好奇心就上来了。他搓着手,追问下面的斥候:
“朕记得,青州守军满打满算也就万把人吧?他们是怎么挡住西戎的?”
他忍不住遐想,难道他大楚的军队,不知不觉已经这么能打了?
谁成想,那被问的斥候头皮一紧, 伏低了身子,声音有点发虚:
“回、回陛下……其实,是瑄王殿下,他亲自从凉州带了两万兵马,日夜兼程赶去救援,这才解了青州之围……”
接着,他便把那日楚昭如何带兵突袭、如何用计破敌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什么?!”
楚帝听完,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实在是难以想象,印象里一直胆小怕事、上不得台面的三儿子,现如今竟有这般的胆魄和决断?
这跟他记忆里的人,简直对不上号。
但这份震惊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另一个更让他感到更加恐慌的想法闯进了他的脑海里。
两万兵马
凉州,一个边陲苦寒之地,他楚昭哪儿来的两万兵马?
这数目,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王爷该有的规制。
刚才那股大胜的喜悦,此刻迅速的消散了。
他忍不住心头咯噔一下,莫名地有些发慌,又有些发冷。
想到此时青州大胜的消息,恐怕早已传遍了青州上下,而京城甚至整个大楚,也迟早会传遍……
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眼神沉了下去。
难道老三他生出了别的心思?
…
一场大朝会下来,青州大胜西戎的消息,彻底的在京城传开了。
宸王府书房内,烛影昏黄。
心腹悄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眼下,我们要不要将瑄王”
说着他就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楚嵘闻言,只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中的茶沫,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急什么,”他抿了口茶,语气悠闲道,“眼下该坐不住的,是本王那大哥才对。”
在他心里,自己真正的对手从来就只有身为父皇的长子——楚烨。
老三楚昭这次异军突起,看似是个变数,实则妙得很,正好能替他吸引掉楚烨的火力。
他太了解自己那位好大哥了,心胸狭窄,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脱离掌控、威胁到他的地位。
“以大哥的性子,他能容得下三哥在边关坐大,还捞到这般泼天的军功和名声?”
楚嵘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点:
“他们俩,迟早要咬起来。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只是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只需稳坐钓鱼台便可。
事实证明,楚嵘说得一点没错。
几乎在同一时间,璟王府的书房内,气压低得骇人。
璟王楚烨听着幕僚战战兢兢地禀报完,脸上冷的像是结了一层冰霜。
先前因为青州大胜的那点子喜悦之情,在此刻消失的荡然无存。
“好啊!真是本王的好三弟!”
他冷笑一声,话僵硬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在京城时装得那么废物,一出了京,去了凉州,倒是把爪牙都亮出来了。”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晃。
初到凉州时,便将他的部署全都捣毁了。那么一座上等的铁矿,就那么的轻易的被老三拿下了。
直到如今想起,他还是感到一阵肉疼!
如今又在暗中蓄养兵马,瞒得铁桶一般。将把手伸到青州,揽下这天大的功劳,收买人心!
他这是想干什么!
步步为营,难不成是想跟他对着干! ?
他绝不能容忍这个曾经毫不起眼的弟弟,脱离掌控,甚至长成他的心腹大患。
必须趁其羽翼未丰之际,当机斩杀了他!
楚烨越想眼神越阴鸷,抬手拍了两下。
紧接着,书房角落的阴影处,便出现了一道黑影。只见他单膝跪地,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立刻带上人去凉州,”楚烨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带着浓烈的杀意,“找机会,让老三永远消失!手脚干净点,做成意外。”
黑衣人没有任何多余的疑惑,利落地拱手:“是!”
下一秒,身影一晃,黑影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这是楚烨耗费重金,精心培养了多年的影卫,专门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从未失过手。
在他眼里,解决掉楚昭,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罢了,楚烨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楚昭意外身亡的奏报,正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的场景了
凉州。
时隔半个月,楚昭终于又重新看见了凉州城,远远的就瞧见城门口,黑压压地候着一群人。
队伍越来越近,为首之人身形挺拔,一脸热切的望过来,正是留守在凉州替他处理庶务的陆秉公。
这场景,让楚昭恍惚了一瞬,不禁想起自己,初到凉州时,城门冷清,前途未卜的光景。
“下官陆秉公,恭迎王爷回城!”
陆秉公大步上前,待到楚昭的马匹停稳后,便郑重地躬身行礼。再抬头时,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声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几分。
“陆大人辛苦了。”
楚昭利落的下了马,亲手将他扶起,目光扫过后面同样面带喜色的属官与将士,笑道:
“本王不在这些时日,凉州一切安稳,全赖诸位尽心!”
陆秉公连称不敢,侧身让开道路:
“王爷一路劳顿,快请入城吧。府中早已备好了热汤饭食,为王爷接风洗尘!”
楚昭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城内走去。
比起离开时,此刻的凉州城墙似乎更坚实了些,往来的百姓,脸上也是一脸的安定之色。他看着这一切,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懈了下来。
回家的感觉真好!
凉州城门口,一番寒暄后,楚昭正欲上马入城,忽然想起一事,转身对身旁的陆秉公交代道:
“对了,过些日子,会有一位名叫周文的农学大家前来凉州。”
楚昭继续吩咐:“你提前给他安置一处宽敞的宅子,离衙门近些,方便往来。再挑几个稳妥可靠的人,日后就专门跟着,护卫周先生的安全即可。”
原来,那日敲定了顾延之和周曼娘的婚事后,周文就又特地折返,向楚昭说明了孙女曼娘即将成婚,需晚几日才能动身的打算。
楚昭体谅他只剩这一个至亲,便欣然应允。因此,这次回凉州,周文并未同行。
“周……周文?” 陆秉公乍听这个名字,整个人明显一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嗯?” 楚昭察觉到他语气有异,侧过头好奇地问,“怎么,秉公认识周先生?”
陆秉公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解释:
“王爷可还记得,之前下官向您禀报西戎异动时,提过在青州相识的一位县令?那人……正是这位周文,周大人!”
说来也是缘分,陆秉公与周文年龄差距有十岁左右,并非同辈。
当年他进京赶考落难,穷困潦倒,几乎饿死街头的时候。正是周文施以援手,给了他一碗救命的饭食。
因这份一饭之恩,陆秉公始终铭记在心,一心想着有朝一日,能回报这份恩情。
后来得知周文因得罪了圣上,而被流放青州,妻女更是在途中暴毙而亡的时候。
陆秉公心急如焚,直接带上人马和银钱赶往青州,替周文将他的妻女妥善地安葬下来。
自那以后,两人便时常书信往来。后来,他二人又因为同是县令之身,更是常互通两州边境消息,交情颇深。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故交,如今竟与王爷有了渊源,而且听王爷这口气,周文分明已是自己人了。
楚昭听完陆秉公的讲述,心中也是啧啧称奇。
眼缘这东西,还真是玄学,没想到他看中的两位人才,竟然早已相识,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当真奇妙。
“正如你所想,”楚昭点头笑了笑,语气温和,“周先生现已辞去大槐县县令一职,决意跟随本王。”
时至今日,说起这个,楚昭还是忍不住有些自得。
如今他得了这么一位农学大家,往后两州田地里的事,他便可以彻底放手不管了。
能卸下一件难事,怎能不喜?
陆秉公也是由衷地为楚昭高兴。
周文的才学与品性,他再清楚不过,若能全心为王爷效力,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只是,他忽然想到一事,不免有些担忧:
“王爷,周先生辞了青州县令一职,直接过来到我们凉州,青州刺史那边……会不会有麻烦?”
楚昭闻言,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无妨!青州,如今已归属本王。凉州与青州,眼下已成一家了。”
第38章
幽州, 日头毒得能烤裂地面。
刺史岳钟山又带着人来到了乡下田埂上。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手指一捻,全成了干粉,簌簌往下掉。地里的麦子又矮又蔫,麦穗干瘪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唉……”
岳钟山长长叹了口气, 眉头拧成了疙瘩。整整三个月了, 老天爷一滴雨都没赏下来。
再这么旱下去,地里的庄稼怕是真要全完了。
到时候,幽州这满城的百姓,拿什么活命?
他正盯着那一片刺眼的枯黄发愁,耳朵里忽然钻进一阵奇怪的嗡嗡声,像是远处有闷雷在响,细听又不像。
他下意识抬起头,朝声音来的方向望去。
这一看,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只见天边不知何时,涌来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扑过来,那嗡嗡的轰鸣也越来越响,震得人头皮发麻。
“蝗虫!是蝗虫!”岳钟山心头猛跳,失声喊道。
“蝗虫来了!大家快敲锣打鼓!点火把熏走它们!”旁边经验丰富的老农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地里顿时乱作一团, 他们拼命的想挽救唯一的救命粮。
可还是来不及,蝗虫的速度太快了,没等他们做出行动时,那遮天蔽日的蝗虫大军便来到了眼前。
天瞬间就黑了,百姓连忙抱着头想逃,可还是被蝗虫大军带到在了地上。
霎时间,天地间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等他们再爬起来的时候,只见刚才还竖立的麦秆,瞬间变成一片光秃秃的灰白地皮。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这千亩麦地,直接被蝗虫大军吃得什么都没剩下。
“老天爷!你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了啊!!”
旁边,一个老农扑通一声跪在了滚烫的地上,望着瞬间空荡荡的麦地,发出了绝望又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岳钟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愣愣地听着那哭声。
他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死寂的田野,直直地望向天空中那轮依旧耀眼刺目的红日。
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很快便溢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又酸又涩,他却一眨不眨。
是啊……幽州已经几个月没见雨水了,百姓又饿又渴。现在,连最后这点盼头,也被这群蝗虫啃得干干净净。
老天爷……难道真是要亡他幽州吗?
“大人!”旁边的随从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直勾勾盯着太阳的样子,吓得慌了神。连忙上前搀扶,焦急地连声呼唤:“大人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岳钟山被惊唤声猛地惊醒,立马对着身边的随从说道:“备马,立刻回府衙!”
不能乱!
眼下,他要快速上达圣听,让朝廷知晓此事,早点分发赈灾粮下来。
然后立即安抚住百姓的情绪。
可接着……他又想到了早就已经成空壳子的州府粮仓,心都凉了。
就算朝廷立刻批了赈灾粮,从京城到幽州,千里之遥,车马运转,最少也得一个多月才能到。
这一个月,他幽州的百姓,要拿什么活命?
这个残酷的问题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喉咙。他翻身上马,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烈日晒得他官袍发烫,可他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
“驾!”
他猛抽一鞭,骏马朝着州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在干裂的土路上扬起滚滚黄尘。
现在,他必须争分夺秒!
回到州府,岳钟山立刻叫来管钱粮的户曹主事,让他拿出州库所有还能动的现银,去幽州本地的粮商那里买粮。同时下令,各县的义仓全部打开,开始每日施一次稀粥。
可幽州整整十五万张吃饭的嘴,这点粮食和银子,简直是杯水车薪。
没过几天,州府最后一点存粮和库银也见了底。街面上,开始出现倒毙的饿殍。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终于,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城门处,有人再也忍不下去了。
“让开!放我们出去!”王虎王豹两兄弟背着奄奄一息的老娘,赤红着眼睛,和守门的士兵对峙。
“两位兄弟,刺史大人说了,朝廷的赈灾粮已经在路上了!再忍忍,总能熬过去的!”守城的队正苦口婆心地劝,嗓子也是哑的。
“我呸!”王豹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声音嘶哑,“老子不信你们官府的鬼话!再等?再等下去,我娘就真要饿死了!让开!”
不光是他们兄弟俩,他们身后,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百姓,都沉默地站着,一双双深陷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城门,那眼神空洞得瘆人。
守门的士兵被这无声的压力逼得倒退一步,咽了咽口水。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开城门!”
众人回头,只见刺史岳钟山被两名衙役搀扶着,一步步走了过来。他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走到人群前,竟对着百姓,深深地弯下腰,偮了一礼:
“本官已派八百里加急,上奏了朝廷。朝廷的赈灾粮,此时,想必已在路上了。”他直起身,无力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本官也知道,你们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所以,你们……出城去吧。”
这几日,他散尽家财,同百姓一样,每日只靠一碗稀粥度命,他也全身无力,眼前发黑。
朝廷的赈灾粮什么时候到,他心里没数。但他知道,再把这些百姓关在这座没有希望的孤城里,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活活饿死。
既然横竖是死,还不如放他们出去。离了幽州城,去其他州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在这幽州,他们必死无疑!
“大人!万万不可啊!”
身旁的长史沉牧之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拉住岳钟山的衣袖,声音发颤,“私自放走这么多百姓,一旦朝廷追究下来,罢官都是轻的,恐怕……恐怕性命难保啊!”
岳钟山摇了摇头,灰败的脸上透出决绝:“开城门,放他们出去!”
他当然也知道这后果,可他一人性命又怎么能跟数万百姓相比?如果这数万百姓,能有一半人能活下来,那他这条命,丢得也算值了。
沉牧之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又猛地抬头,环视周围,那些绝望又充满求生欲的眼神。
他话到嘴边的阻拦,又被这些沉重的目光硬生生堵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你!唉!罢了罢了,开吧”他颓然地摆了摆手,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自我安慰的想着,或许作为被上官逼迫的下属,就算朝廷日后追究,最多也只不过是落了个罢官免职的罪过吧?
最终,沉重的城门还是打开了。
王虎王豹两兄弟背着老母亲脚步虚浮地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回头向城门内望去。
他们看见那位身形瘦弱,脸色苍白的幽州刺史,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身影在空旷的城门洞里显得格外孤寂。
兄弟俩喉咙一哽,眼眶猛地酸了。他们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转身朝着岳钟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们便直起身,背上老母亲汇入了逃难的人流,踏上了前往邻州云州的路
九月的陇山,清晨的风微暖。
楚昭站在凉州这一侧的山坡上,已经看了小半个月了。
他面前铺着一张简陋的山势图,旁边围着的除了赵铁、萧炎几个将领,还有五六个被请来的老石匠和猎户。
这些人一辈子跟陇山打交道,对于陇山的情况,他们门儿清。
“王爷,不是小的们泼冷水。”
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石匠,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指着图上红笔画的一个圈:
“您选的这处地儿,确实是两边最近的地方。可那儿的石头,是咱们陇山最硬的,祖祖辈辈都说那是山神的骨头,凿子碰上去都冒火星子,寻常法子,就是十年也打不通啊。”
楚昭点点头,没说话。他径直走到山坡边,抓起一把沙土,看着它从指缝被风吹走。
系统的霹雳雷配方是给了,威力多少,他也大概有数。但具体怎么用,用多少,要保证炸开的是山路而不是山崩,他心里没底。
“老丈,依你看,如果不用凿,用……震的。”楚昭斟酌着词句问道:“从岩石缝里下手,把它震裂开,有没有可能保证山体的完整性?”
老石匠和同伴们面面相觑,想了半天,迟疑道:“震!?”
活这么大岁数了,还从未听过有什么法子能将山体震开的。除非是地龙翻身,可那力道别说是陇山了,恐怕他们全城百姓也别想活下去了。
“此事本王来想办法!”楚昭见他们一脸茫然,知道这事问也白问,便下了决心,“你们只要找到有缝隙、最薄弱的地方就行,最好再打几个孔洞。要稳,要准!”
接下来的日子,凉州军和招募的工匠就在老石匠的指点下,开凿挖孔。
进度很慢,陇山附近整天都在叮叮当当,却看不见明显的变化。凉州城里开始有闲话,说王爷兴师动众,跟一座石头山较劲,怕是白费力气。
楚昭不管这些,他整日都耗在工地上,亲自调整每个孔洞的深度和角度,计算着大概的装药量。
至于霹雳雷,他早就安排小禄子秘密研制好了。现在军中装备武器,他全部交由小禄子全权负责。
夜半时分,他再让亲兵将霹雳雷运上去,小心塞进早先挖好的孔洞里面。
终于,一切都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好热!今天竟然有20°!
第39章
京城,金銮殿内,气氛沉闷。
楚帝把手里那封从幽州来的加急奏折,重重拍在御案上, 拍得满殿文武心里都是一跳。
“幽州刺史岳钟山发来急报。”楚帝声音发沉, “幽州大旱数月,如今又遭蝗灾,颗粒无收,十五万百姓张着嘴等饭吃”
“诸位爱卿,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整个殿内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
楚帝很不满,亲自点了户部尚书的名:“秦爱卿,国库如今还有多少现银?”
户部尚书秦书逸, 是一个精瘦的小老头儿,闻言眼珠子滴溜一转,习惯性的哭穷道:
“陛下,您圣明啊……近年来战事不断,到处都要用银子,国库……实在是不丰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去瞄楚帝的脸色。这一瞄,正对上楚帝那张黑得跟锅底似的脸。
秦书逸吓得脖子一缩,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吞了吞口水。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 看陛下这架势,今天不吐点血是过不去了。唉!算了算了!大不了,回头让各部衙门紧巴几个月,晚点发俸禄罢了, 先把眼前这关对付过去。
秦书逸只好咬着牙,话头硬生生拐了个弯:
“不过陛下心系幽州,臣等就是勒紧裤腰带,也得想办法!户部最多……只能挤出白银五万两,粮食五万石,再多的实在是没了啊陛下!”
他心里苦,没人能懂他!
身为户部尚书,秦书逸的主要职责就是替皇帝管理国库。
可自打楚帝登基以来,大楚边关战事就频繁,加上天灾不断,国库早就入不敷出了。除此之外,还要确保到每个月官员的俸银和禄米按时发放。
要不是幽州现在正处危难之际,那些百姓眼看着快要饿死了,陛下又逼得这么紧……谁舍得动国库里这点老本?这可真是在割他心头的肉啊!
楚帝听闻却是眉头紧皱,很显然,他对此数额,非常不满。可身为皇帝,他对大楚国库的情况,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秦书逸有多抠门,他同样也清楚,这些赈灾银估计都是他硬挤出来的。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堵在胸口。楚帝忍不住想起先皇在位的日子,那时国库何等丰盈……怎么轮到自己坐在这龙椅上,就成了这般光景?
楚帝愁啊!那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挥手道:“……罢了,就这么办吧。先解燃眉之急。”
话毕,他便抬头环视殿下,“依众卿所见,此次幽州之行,该由何人担任钦差,押运这批钱粮,前往幽州主持赈灾事宜?”
这话一出,刚才还在互相交谈的文武百官们,突然都不说话了,一个个的头缩的跟头鹌鹑似的。
笑话!
那可是幽州!大楚的最北地,现在又闹蝗灾,怕是满目疮痍。
而且那里离匈奴多近啊,万一运气不好撞上南下的胡骑,死在那儿都有可能!就算钦差这差事惯例能捞点油水,可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楚帝等了半天,见不见有人应声。他自觉被下了脸,面色越来越难看。正当他快要发作时,突然——
“陛……陛下,微臣愿往!”
一个声音从文官这一列,颤巍巍地响了起来。
众人诧异看过去,只见站出来的是个面皮白净、身材微胖的中年官员,正是户部一个不起眼的郎中,名叫李仁。
这李仁今年四十出头,因着本人并无多大才干,在户部坐了多年冷板凳,眼见升迁无望,早就心急如焚。
此刻见殿内同僚都退缩,他的心思却活络起来。
钦差大臣!代表的可是天子的威仪!
所到之处,那些州府官员、百姓还不得把自己当祖宗供着?
再说,山高皇帝远的,这五万两白银只要那幽州刺史不是个傻的,怎么也得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孝敬他这个钦差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子行的通,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了自己的口袋,当即又高昂地说道:“陛下,微臣愿前往幽州!”
楚帝也有些意外,盯着他:“李郎中,你可想清楚了?此去幽州,路途遥远,艰苦非常,且责任重大。”
李仁扑通跪下,把早就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倒出来,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陛下!为国分忧,为君解难,乃臣子本分!”
“现幽州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臣思及此,便心如刀绞!岂能因路途艰苦而畏缩?”
他越说越投入,仿佛自己都被感动了:“臣虽才疏学浅,但愿竭尽绵力,将朝廷恩泽送达幽州,弘扬陛下之仁善,才不负圣恩!”说完,李仁还重重磕了个头。
大殿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那些大臣纷纷侧头一脸鄙夷的看着他。
似是想不到,这李仁竟如此狗腿!连文人的风骨都不要了,简直是丢了他们同为士人的风范!
可楚帝听闻这话,却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李仁的这么一番“忠君爱国”的表演,让正愁没人可用的楚帝大为舒心。
“好!李爱卿忠勇可嘉!”
楚帝一抚掌,当即画下大饼,“朕就命你为钦差大臣,全权负责幽州赈灾事宜!只要你办好这趟差事,安抚灾民,并将详情顺利带回京城……”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朕,绝不吝赏赐!保你官升两级!”
官升两级!
这四个字就跟裹了糖霜一般,让他心里甜的乐开了花,脸上更是激动得泛红,连连叩首:“臣谢主隆恩!必不负陛下所托!”
时间很快就到了陇山爆破的这一天。
天刚蒙蒙亮,楚昭特意选了个没风的时候,方圆数里内的百姓和牲畜都被士兵提前疏散了。
楚昭带着萧炎、陆秉公等一众心腹,退到离爆破点百米远的一处高坡上。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陇山的情况。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手心微微潮湿。毕竟这事也是头一回,他心里实在是没底。
楚昭拿起一个用铜皮卷成的简易喇叭,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陇山方向喊道:
“点火!”
声音顺着空旷的山谷传过去,有些飘,却足够清晰。
守在陇山这边的士兵,一直竖着耳朵。待楚昭的这声命令一下,他们立刻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火把,伸向引线头。
“嗤!”
引线被点燃的一瞬间,便冒出了火花,迅速的没入那几个幽深的孔洞内。
高坡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一、二、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静的诡异。
突然——
“轰隆隆!!!”
一声巨响,仿佛沉睡的巨兽苏醒一般,发出了好几道山崩地裂的怒吼声,脚下的土地也随之剧烈颤抖起来。
“地、地龙翻身?!”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内心想法。
太过惊恐和震撼!
只见远处的陇山,整个山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猛推了一把,从中间直接炸了开,漫天扬起的尘埃里。
以往坚不可摧的巨大山石,瞬间便在烟尘中碎裂。轰响声持续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渐渐停了下来。
待这铺天盖地的尘埃终于稍降时,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呆在原地。
眼前,那座堵住他们祖祖辈辈去路,不知多少年的陇山。中间竟然变成了一个张着狰狞大口,足足有数十丈宽的巨大豁口。
恰逢此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那里的通道,照亮了对面青州方向的景象。
“这是……成了?”赵铁嗓子发干。
这场面,他们恐怕此生难忘。同样的,也是他们人生头一回见到的如此壮观的场景,堪比地龙翻身!
不过跟地龙翻身不一样的是,前者代表的是毁灭,而后者则代表的是新的希望。
陇山通了,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凉州和青州之间,那道令人绝望的天堑,便再也不见!
楚昭同样也是心头一热,他急忙下了土坡,一路跑到陇山通道。
直到站在那残破不堪的通道口处,才能真正感受到那份震撼。
不过……
通道是炸开了,但眼前都是巨石和坑洼不平的大坑,几乎没处下脚。
楚昭又头疼起来,这情况离一条完全能通车马的道路,还差得远呢!
“报!”
就在这时,一批从青州方向狂奔而来的快马,手里高举着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声音嘶哑地喊道:
“王爷!顾刺史急报!”
楚昭心头一紧,立马伸手接过那封已被汗水浸湿的信。
自打顾延之与周曼娘成婚之后,这一老一少便通了气。顾延之得知周文决意跟随楚昭后,这位年轻的青州刺史二话不说,也向楚昭投了诚。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透露出写信之人的焦急心态。
原来自从前几日开始,青州城外便陆陆续续地出现了流民,面黄肌瘦,眼神看着都能吃人。
而且全都是从云州方向过来的,越积越多,最后城外竟已聚集了数万流民。
顾延之为了防止这些流民暴乱,这几日都将城门紧闭,不让百姓出入城门——
作者有话说:榜单轮空了
改了个名字,然后也换了封面……
第40章
青州情况紧急, 楚昭立刻转身,对萧炎快速交代:
“萧炎你留下,带人把陇山炸开那段路的碎石清理干净, 把路填平。”
接着看向陆秉公,语气郑重:“秉公,凉州就交给你了。一切照旧章办理,若有急务,随时派人来青州寻本王。”
说完, 他就带上赵铁,翻身上马, 直奔青州。
虽然陇山新炸开的通道还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石头,但好歹不用绕远路了。他们骑马小心穿过, 一路快马加鞭,只花了一个时辰就赶到了青州府衙。
“王爷?!您怎么……”顾延之正在衙署里急得团团转,听见通报迎出来,见到风尘仆仆的楚昭,先是一愣。
可他到底是心思通透的人,目光往楚昭来的方向一瞥,再联想到之前楚昭提到过一嘴开山之事,瞬间就明白了:“王爷来得太及时了!”
顾延之刚才准备躬身见礼,就被楚昭拦住了:“客套话就省了!”
他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径直就往登城的马道走,“边走边说,城外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本王。”
顾延之办事利索, 立刻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下官也是刚弄清楚,这群人其实是从幽州那边逃过来的,不是云州。”
“幽州?”
楚昭眉头一皱,心里起了疑。幽州离青州几百里,中间还隔着云州,他们怎么舍近求远,跑到这儿来了?
顾延之显然也料到他有此一问,接着解释:
“流民里带头的说,他们先逃到云州,但云州刺史根本不许他们停留,直接派兵骑马驱赶。他们实在走投无路,为了活命,才又从云州境内一路南下,硬生生走到了我们青州地界。”
楚昭背在身后的右手,大拇指和中指不自觉地相互搓了搓,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现在城外到底聚了多少人?”他问。
“粗粗算下来,恐怕有两万上下。”顾延之声音沉重。
楚昭听完,没再说话,转身就踏上了通往城楼的台阶。
拿起赵铁递过来的望远镜,举到眼前,朝城外望去。
只见城外黑压压一片,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他移动镜筒,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母亲,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婴儿,通过镜筒,可以看到那个小婴儿在啼哭,一副饿极了的模样。
年轻的母亲满脸绝望,犹豫片刻,竟低下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后将渗血的手指塞进婴儿嘴里,而那婴儿也立马吮吸起来,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楚昭心头一紧,他将望远镜又转了转,看到了更远处,道路边已经横卧着好几千具尸体。
而更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些尸体附近,竟升起了烟火,楚昭看得不寒而栗。
烟花
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情境下,升起烟火意味着什么……楚昭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一股寒意猛地从脊椎窜上头顶,混合着强烈的生理性反胃,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啪!”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动作有些仓促。
“王爷?”一旁的顾延之和赵铁察觉到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异口同声地询问。
楚昭闭了闭眼,用力将喉头那股强烈的呕意压下去,才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涩:“……无事。”
他来自那个丰衣足食、秩序井然的现代世界。虽然从史书和老一辈的口中知道易子而食、析骨而炊这些字眼。
但文字与亲眼目睹带来的冲击,完全是两码事。那升起的炊烟所代表的景象,带给他的第一反应是纯粹的恶心与恐惧。
在这一刻,他或许还无法真正理解,当人被饥饿逼到绝路时,为了活下去,究竟可以做出什么。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已经在他心里深深的烙下了一笔。
“开城门!”楚昭吩咐道。
随着这声命令,城门缓缓的打开了。赵铁特意让士兵站在城门口,长枪如林,就是为了防止流民暴乱伤了楚昭。
楚昭举起铜皮喇叭,声音洪亮清晰地传了出去:“我乃大楚瑄王!接下来,本王有几个问题要询问你们!”
“你们当中,可推举一人出来答话。待本王了解清楚缘由,自会安排你们的去处!”
流民群中,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尽是恐惧和犹疑。毕竟对面可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士兵,而且那位说话之人,好像还是皇亲国戚。
对于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而言,对官员,那是本身就带着天生的畏惧。等了半晌,人群里依旧没人敢站出来。
楚昭也不催促,只是持着喇叭,面色平静地等待着。
楚昭耐心的等了半天,也不见这群人有回应,也不失望,依旧面色温和的看着他们。
“我……我来!”
终于,一个沙哑地男人的声音从对面的流民群中传了出来。
人群分开,两个身材异常高大的汉子走了出来。他们同样瘦得颧骨突出,但骨架宽大,肩膀很厚,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壮实模样,一看就是一个当兵的好料子。
“你们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楚昭看着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其中一个汉子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回王爷!小的叫王虎,这是我的弟弟王豹。我们都是从幽州逃难来的”
原来,这正是当初在幽州城门外,背着老母亲跪别了刺史岳钟山的那对兄弟。
幽州蝗灾过后,为了活下去,他们二人背着老母,跟着大部队一路从幽州乞讨到了云州,指望着能有一线生机。
“可那云州刺史!”
王虎说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咯响,眼中迸出悲愤的泪光,“嫌我人多,又脏又臭,怕带了病气进城,根本连问都不问……直接让骑兵举着火把冲出来,像驱赶牲口一样撵我们!”
“我们只有两条腿,哪里跑得过那些骑马的士兵?”
他弟弟王豹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接过话头,声音破碎,“而且还背着我娘,那些士兵对我们穷追不舍,最后娘见我哥俩快被追上了,怕拖累我们,她……她突然就从背上跳了下去!”
王虎王豹二人,直到现在一回想到在云州城外的那段记忆,就痛苦到悲愤地用拳头捶地。
他们的娘从背上跳下去之后,还没等他们兄弟两人返回去拉起,就被后面骑马的云州城士兵,乱马踩踏致死!
就这,那群云州士兵还嫌不够,生怕他们身上藏有瘟疫,直接扔下火把,将那群被乱马踩死的流民,连同他们兄弟二人的老母一起给焚烧了。
“娘啊!儿子不孝!儿子没本事……没能让您老人家享福,连……连个全尸都没给您留下啊!”两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竟蜷缩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哭声会感染,其他那些流民听到王虎王豹兄弟二人凄惨的哭声,也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楚昭听完,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觉得这个朝廷病了,将士的职责,本该是保家卫国,护卫百姓才对,可现在却跟外族强盗一样,把刀枪对准了自己人。
可怜这群无辜的百姓,千辛万苦从幽州逃出来,没饿死、没病死,最后竟然死在了本该庇护他们的将士手里,这真是一种讽刺。
王虎王豹两兄弟哭了一阵发泄了情绪,狠狠抹了把眼泪,接着说:“……后来,我们剩下的这些人,就互相搀扶着,继续往南走,一直走到了青州。”
说到这里,兄弟俩,连同他们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都抬起眼,怯弱又满怀希望地看向楚昭。
那眼神布满了疲惫和小心翼翼。
他们实在太累了。这一路,有人死在云州兵的铁蹄下,更多的人是走着走着就悄无声息地倒毙在路边。
他们甚至见过,有些体弱的女人和孩子,在夜里睡着后就再没醒来。被一些饿疯了的人拖走烧了吃了。
那场景,他们毕生难忘!幸而他们兄弟俩身板高大魁梧,看着就不好惹,才躲过一劫,不然他们估计也会被
这种地狱一般的路,他们死也不想再走
第二回了。眼前青州这位王爷,说话听着比云州那狗官和气些,也许……不会赶他们走了吧?
不止是他们兄弟二人,身后的数万流民都面露期许。
被这么一大群面露绝望又期盼的眼睛看着,楚昭感到肩上的压力重如千钧。
固然他也很同情他们,可一下子涌来两万人……
“并非本王不愿,”楚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实在是你们人数太多……”楚昭干巴巴的说着。
这话一出口,王虎王豹眼中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随时就要垮掉。
没成想楚昭话锋紧接着一转:“为防病疫,本王会命人在城外搭建临时住所,所有人必须分居住隔离,接受医官检查。确认无病之后,方可分批进城。”楚昭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而对面的流民原本死寂一般的眼神,再听到“进城”两个字,瞬间像是被火星点燃,亮了起来!
他们不懂什么隔离、检查的意思,但“进城”二字却听懂了!只要进了城,就意味着他们可以活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今天一个收藏都没,果然数据超级差!
ps:推一下同类型的预收文《开局一袋菜,造反当女帝》,下本就开,求收藏!女主武力值爆表,超级能打的!
文案如下:
全国散打冠军林骁意外穿到大雍末年时,手里只拎着一袋菜。
开局就是地狱模式,只见一群饿绿了眼的村民围了上来。
她掂了掂手里的土豆和辣椒,笑了。
后来,被揍服的小弟们围着锅灶痛哭流涕:
“老大!这红彤彤的肉和香喷喷的土疙瘩,是什么神仙吃食?!”
“这叫辣椒炒肉,和烤红薯。”
别人穿越争霸,开局兵马粮草。
林骁争霸,开局只有一袋菜。
但这袋菜,有土豆红薯,能让乱世之人吃饱。
有辣椒种子,能燃起第一簇贸易之火。
还有她脑子里超越千年的知识——如何种田、练兵、建立一个新世界。
于是,乱世画风突变:
当各路诸侯为一块荒地打得头破血流时,林骁的大田村已红薯满仓,砖房林立,书声琅琅。
当敌军铁骑来犯时,撞上的是纪律严明、阵法诡异的护卫队,和泼油引火后的一片火海。
就这样,从一村,到一城,到一国。
直到兵临城下那日,旧帝颤声问:
“你要什么?朕给!”
林骁摩拳擦掌,回望身后安居的百姓,淡然一笑:
“起初,我只想让跟着我的人吃饱饭。”
“现在,我觉得你这把龙椅,坐看江山视野更好。”
“你,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