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下课,叽叽喳喳的学生涌入深暗夜色中,云城这个时节还不算冷,落叶在风里打着圈儿,月亮在树梢温柔款款地挂着,携着桂香的夜风依偎在人们脸颊。
许朝露上完洗手间,走出来看到池列屿靠着柱子在等她,两条腿实在长得逆天,吊儿郎当支着地,校草人气王的自觉,知道站在人少的那一侧。
他正拿着手机在看,屏幕的微光打在脸上,五官立体分明,唇角很明显地勾着,看起来心情挺不错。
等许朝露走过去,他就把手机收起来,恢复了冷冷淡淡的拽王样。
去便利店买了创可贴,许朝露和池列屿走到外面校道边,找了个地方坐下。
池列屿个子太高,许朝露头顶都没到他下巴,不坐着根本贴不着他脖子。
这棵梧桐树脱了一半头发了,在夜风里呜呜哭泣着,越哭头发越掉。
树下围了一圈大理石花坛,可以当椅子坐,池列屿拿餐巾纸擦了两遍才肯坐,娇气大少爷做派。
许朝露没他那么讲究,一膝盖跪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个创可贴,往他身后挪了挪。
这里离路灯有些远,光线暗淡,树影斑驳摇曳着,看什么都是黑糊糊的一团。
许朝露怀疑再晚半个小时,他这伤口都要愈合了。
只剩细细一道痕迹,找了半天才找到。
“磨蹭什么?”池列屿催她。
“你别晃。”许朝露按住他清瘦又宽阔的肩,“好不容易找着在哪。”
她撕开创可贴,低头,吹到脸上的夜风忽然带了股醋栗叶香味,像雨后清冷葱茏的密林,叫人忍不住想靠近,直到浸在里面。
这人都洗完澡多久了,身上怎么还这么香。
许朝露腹诽了句,一只手轻搭在他颈后,捏着创口贴一端往上贴。
她今天没扎头发,俯身时发尾自然下滑,从池列屿颈侧扫了过去。
少年脊背莫名僵硬了一瞬。
能不能快点……
他刚才催过一遍,这会儿强忍着没再开口。
为了转移注意
力,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面容解锁。
手机解锁后跳出上一次锁定前观看的界面。
许朝露正好贴完创可贴,看到他手机亮起,不经意瞥一眼过去。
……
“你在看什么?”
“……”
下一瞬,许朝露整个人朝他猛扑过去,伸长手臂夺他手机:“给我!”
“干嘛呢。”池列屿憋到极限索性不管不顾放任自如了,眼疾手快地把手机丢到另一只手上,后背被许朝露压住,他也没挣扎,任她压,欠了吧唧道,“噢,想让我背你是吧?”
说这话时,他扯着唇角,微微侧过头,许朝露气急败坏还在往前扑,一下没注意,唇瓣轻擦过他耳尖。
凉凉的,很软。
像小时候常吃的某种冰甜的糕点。
让人很想含一下。
许朝露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浑身血液瞬间冲向头顶,有几秒钟的时间,趴在池列屿背上忘了动弹。
池列屿也没动。
暗淡灯芒下,他耳尖迅速漫上血色。
少女独有的柔软清香,此刻仍牢牢压制着他。
上次背她似乎是高一的事儿了,那天他们班组织登山活动,许朝露下山下到一半扭了脚,池列屿就把她从半山腰一直背到了回家的车上。
当时的许朝露很瘦,一米六七的个子体重才九十出头,趴在他背上就像条轻飘飘的柳枝。
不知道是不是高三伙食太好的缘故。
池列屿明显感觉到,这家伙变圆润了。
作为一个十八岁血气方刚的男生。
被她这么一直压着。
不是一件很好受的事儿。
第26章 closetoyou迷恋你迷恋……
许朝露从他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到花坛上,脸颊莫名的燥热,好像刚被烈日暴晒过。
她彻底泄了劲儿,两条腿颓废地垂下去,撑着膝盖睨着身旁少年:“你不是说不看论坛吗?”
“本来不看。”池列屿向后仰了仰,一只手撑着花坛,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悠手机,“这不是,成功地被你吸引到了。”
许朝露:“……”
他又不是傻子。
刚到教室那会儿,她眼睛盯论坛都快盯出火了,后来又莫名其妙问他平常看不看论坛,脑子没问题的都能猜到论坛里有好戏看。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
竟然能看到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许朝露长叹气,仰头望着嶙峋的树枝,某一瞬间真想吊死在这里。
干坐着调理了会儿心情,她没好气地踢了旁边人一脚:“你顺手帮我投诉一下我那层楼,当时随便写的,不小心发出去,后悔死我了。”
池列屿:“这不写挺好的?”
“哪里好了!”想到他看见了她写的那些话和底下的评论,许朝露脸上又燥起来,“你没看到好多人说我迷恋你迷恋的疯掉了?根本就没那回事好吗。”
池列屿坐着没动,隔了挺久,就在许朝露以为他懒得搭理她的时候,听见他扯起唇角说:“行,知道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露台上飘来一阵轻柔歌声,不知是哪个社团在办露天派对。
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池列屿撩起眼皮看着,心里平静地想——
确实没那回事。他们完全说反了。
听见那歌声,许朝露躁动的心情平缓下来,手撑着花坛边缘晃着腿,转头问池列屿:“你还记得这首歌吗?好像是初三的时候……”
“初二下学期。”他冷淡睨一眼她,“什么记性。”
许朝露撇了撇嘴。
那段时间,池列屿每天都活在令人喘不过气的高压中。
他的乐器全都被温嘉钰没收走了,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开始写作业、补习,完全没有娱乐时间,只能在独自一人待着的时候想象吉他的样子抬手握一握空气,看着指头上的茧一点点薄下去。
忽然有一天,温嘉钰把池列屿从房间叫出来。
“露露找你去她家和她一起学习。”温嘉钰说,“她上一单元数学没考好,想问问你考试经验。”
池列屿有些意外。
他和许朝露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学习了。
他们初中不在一个班,而且初一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虽然并没有对他们的关系造成太大影响,但是自从那时起,许朝露就再也不来找他一起学习了。
送池列屿到门口,温嘉钰特意强调了一句:“虽然你这次考得比她好,但是不是因为你进步了,而是她失误了,知道吗?”
“不要得意自满。”
池列屿没说什么,沉默地背着书包离开了家。
坐电梯下楼,刚走出单元门口,他就在楼底栾树的浓荫下看见许朝露。
十四岁少女身姿纤细,如扶风弱柳,背着个比身体宽大许多的琴盒,闻声回过头,朝他跑来。
“吃草,听说你这次数学考了满分?”她笑眼弯弯,“比我考得好,嘉钰姨姨夸你了吗?”
池列屿看着她眼睛,忽然很想问她是不是故意考砸的,明明这次考试一点也不难,以她的天才脑袋,不可能产生任何失误。
他最终避开了这个话题,闲闲散散问她:“你背着琴杵这儿干嘛?”
“等你一起去练歌呀。”许朝露说,“我和我妈串通好了,嘉钰姨姨不会发现的。”
原来是这样。
难怪突然找他一起做什么作业。
“你胆子是真肥。”
“还行吧,跟你学的。”
“呵,我可是老实学生。”
“那你回去写作业吧,干嘛一直跟着我?”
“谁跟着你?我明明走在前面,小、短、腿。”
“池!列!屿!你!死!了!”
……
一路吵吵闹闹到了小区附近的城市公园,许朝露肩上的琴盒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池列屿肩上,月亮安安静静地挂在树梢,照耀着青涩干净、生命力旺盛的少年,池列屿忽然觉得自己像只从石板缝里偶然探出头的杂草,晒着月光,得以短暂地野蛮生长。
许朝露和他竞速上瘾,越走越快,已经甩开他一大截。
“你真菜。”她回过头和他比了个鬼脸,皎洁面庞,莹润眉眼,就像天上那轮照耀着他的,触不可及的明月。
公园里有一片蓝白相间的风信子花境,贺星诀和舒夏已经等在那里,一人手里抓一个冰激凌,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像两个傻子。
池列屿和许朝露走过去,和他们并排坐在花境边沿的台面上。
很久没摸琴了,池列屿抱着琴略显生涩地拨了下,不知道该弹什么,若无其事地把问题抛出去:“你们想听什么?”
许朝露歪了歪头说:“我最近新学了首英文歌,要不你给我伴奏?很简单的。”
是池列屿没练过的歌,许朝露拿出手机,把那首歌放了一遍。
放完还想再放一遍,池列屿手在弦上滑了个音,眉峰轻扬,一脸桀骜张狂:“够了。”
许朝露知道他这人记忆力超强,还有绝对音感,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脑子好使的要命,脸还帅得人神共愤,也难怪学校里的女生一个个到了开窍年纪都疯狂迷恋上他。但他无论对谁都冷淡,不知道是没开窍还是眼光高,谁也看不上,许朝露还从来没有听他主动提起哪个女生的名字,估计他连自己班里女生都认不全,更别提班外追他的那一大票。
这样一个受上帝偏宠至极的男生,许朝露不知道嘉钰姨姨还有什么不满意,要对他那么严格。
正走着神,吉他
悠扬的声音倏忽闯进她耳朵。
许朝露坐直了些,鞋尖点着地,微微侧过头,看着伙伴们唱:
“Whydobirdssuddenlyappear
Everytimeyouarenear
Justlikeme,theylongtobe
Closetoyou.“
一首温柔的情歌,吉他伴奏很简单,几个和弦来回切换,衬托少女干净空灵的嗓音。
“Whydostarsfalldownfromthesky
Everytimeyouwalkby
Justlikeme,theylongtobe
Closetoyou.“
歌词大意是,当歌者的爱人出现时,总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仿佛世间万物都渴望像歌者一样,能够靠近那个人。
许朝露唱歌时喜欢和人对视。
夜风吹起她柔软的发丝,拂过皎白如月的脸颊,拂过情意款款的眼睛。
她很自然地微微仰起眼,睫羽也向上翘,看向坐在她旁边的池列屿。
但池列屿并没有在意她,英俊的眉眼低垂着,只顾着拨琴。
于是许朝露移开目光,望向另一边的舒夏。
池列屿这时才转眸去看她。
是故意错开的视线。
因为心跳实在太剧烈,在胸腔疯狂地作乱,让他几乎听不见风声、歌声,甚至自己弹奏的吉他声音也被完全掩盖住了。
这样的情况让他措手不及,虽然之前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但是今天的反应尤为激烈,根本不受理智所控。
他大概清楚这种感觉所为何事。
是希望夜风永远不停歇,月亮永远不要落下,今晚永远不要结束,轻擦着他手臂的那只手,最好也永远不要挪开。
少年心事就像燎原的烈火,根本藏不住,他也不打算藏。
然而比他摊牌更快的,是许朝露。
她就站在他跟前,笑盈盈地告诉他她有喜欢的人了,是3班的程书泽。
不是没想过,即使她喜欢别人,只要没在一起,照样可以追。
可是后来她又当着他的面,直言他和贺星诀一样,永远只能是朋友,千万不要来追她。
她何其反感,友谊会因此变质。
池列屿也意识到,没有什么比他们十几年相伴的友谊更珍贵。
如果踏出那一步,也许连最珍贵的都会失去。
……
回到宿舍,夜已深。
许朝露匆匆洗完澡,吹干头发就想爬上床睡觉,没什么学习的心情。
扒着床梯准备上去的时候,张艺晴突然喊了她一声。
“露露,这个happyjelly是你吧?快乐的果冻?”
许朝露身体一僵。
那是她的论坛id。
好想装作没听见,直接爬上床钻进被窝装死啊。
“是我……”她恹恹地回头,“怎么了吗?”
“果然是你。”张艺晴一脸磕到了的表情,对旁边的王晓悦说,“那我觉得这个没有头像的大概率就是池列屿本人了。”
“啊?”许朝露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趿着拖鞋走过去,低头看向她手机。
屏幕上赫然是她最不想看见的那条回帖。
张艺晴似是猜到她尴尬,唰的一下把那层楼翻上去,一下子翻到楼中楼的三十几层。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到许朝露鼻子底下。
许朝露记得这条评论——【srds,感觉层主有点太过了,我要是cly看到这层我可能会很不爽】——当时她就是看到这里心里不是滋味,手机扔到桌上,之后就再也不看其他评论了。
没想到三十几层后有个人突然冒出来,针对这条评论留言。
是个空白头像账号,id是再眼熟不过的三个字母。
cly:【猜错了】
cly:【我还挺爽的】
cly:【换别人不行,只爽happyjelly老师写的】
许朝露:“……”
池列屿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
看一眼时间戳,九点三十五分,大概是通识课刚下课,她去上洗手间的时候。
难怪一出来就瞅见他抓着手机欠了吧唧地杵那儿乐,等她走近立刻就把手机收起来,装的跟没事人似的。
“现在帖子后面都在讨论这个人是不是池列屿本人……露露,你不看啦?”
“我好困啊。”许朝露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先上去睡了。”
她回到床位,干脆利落地爬上去,将自己卷进被子里,头也蒙住-
我还挺爽的-
换别人不行,只爽happyjelly老师写的
这两句话在她脑海盘旋,自动附带上某人低磁散漫的声线,尾音明晃晃带着钩子,在她脑子里胡天海地地钩来搅去。
被子裹得太紧,她呼吸渐渐变得不畅,还将脸埋得更深。
莫名沉湎于这种微妙的窒息感中。
第27章 closetoyou“你今天有……
校歌赛初赛开始前最后一个周末。
许朝露泡在琴房练了一下午琴,直到太阳西斜,她收拾好回学校要带的东西,来到客厅找林若晗。
林若晗刚打完一通电话,正好有事问许朝露:“开学这么久了,小嬿有和你联系吗?”
林若晗不提,许朝露都快忘了K大还有个想转专业到她学院的亲表妹。
“从来没有。”许朝露说。
“嗯。”林若涵揉了揉眉心,“你舅舅刚才打电话问我你们俩在学校的相处情况,我说我不知道。既然她不来找你,你也没必要上赶着帮她,就这样吧。”
许朝露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林若晗从茶几上抓了把瓜子,边磕边问:“怎么了?”
“我准备回学校了。”许朝露说,“和池列屿一起,坐他家的车。”
“这么早就走?我今天可以送你呀。”林若晗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男人,“你爸难得在家,让他送你也行。”
少有的闲适午后,夫妻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许岩慢悠悠撑着膝盖站起来:“我送,走吧。”
“不用啦。”许朝露摆手,“池列屿已经在楼下等我了。”
林若晗打量她片刻,笑:“你俩现在又这么好了?”
许朝露觉得老妈话里有话,打了个马虎眼:“最近在准备校歌赛,天天一起练琴,关系能不好吗。”
“好好好。”林若晗笑意更盛,“老公,你回来,就让露露和小屿一起去吧。”
目送女儿离家,许岩单手叉着腰,转眸盯着林若晗看了良久。
“干嘛?”林若晗摸了摸脸,“我又变美了?”
许岩没忍住笑了下,很快又将唇角拉平,审视着她:“你很喜欢小屿?”
“喜欢呀。”林若晗知道他想问什么,“多好的孩子,长得漂亮又聪明礼貌,还是咱们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的,我觉得和露露很般配。”
见许岩沉默着没说话,林若晗问:“你不喜欢小屿吗?”
很有可能。她心想。许岩对池一恒、温嘉钰两口子一直不怎么有好感,也许连带着就不喜欢他们的孩子。
“没有。”许岩纠结片刻,决定把女儿的小秘密告诉妻子,“昨晚去商场接露露和夏夏回家,她俩坐在后排聊天,提到一个男孩子名字,好像是露露喜欢的人,”
“啊?”林若晗登时觉得天都塌了,“她怎么可以……喜欢别人不喜欢小屿……我不同意。”
许岩睨着妻子皱巴的脸,蓦地冷笑了下:“凭什么,就非得听你的?”
林若晗忽然反应过来,她自己就是反抗父母意志追求自由恋爱的典型代表,没想到自己当了母亲之后,却生出了对女儿感情生活的控制欲。
仔细想想,露露的性格十分里有七分像她,情根开得早,小学五六年级就开始偷偷看言情小说,没影响到成绩,她也就没太管。俩孩
子以前成天腻在一块,露露要是能喜欢小屿肯定早就喜欢上了,到现在都没水花,估计是真的对他没感觉。
“唉,随她便吧。”林若晗说,“才十八岁,想这些也太早。”
……
楼底单元门外,一辆纯黑色轿车安静停着,日光照耀下,车漆反射出道道流线型冷光。
奥迪S8,许朝露认得是池叔叔常开的车。
她脚步放缓,边走边理齐衣服。驾驶座车窗没降下来,里面有个模糊人影,她朝车窗挥了挥手,一脸乖巧,拉开后座车门弯腰钻进去,甜声道:
“池叔叔下午好。”
后座是空的,她有些奇怪池列屿去哪了。
下一秒,就见驾驶座上那人闲散地抬了抬下巴:“你也下午好。”
低磁清冽嗓音,尾音欠揍地上扬着,除了池列屿还能是谁。
许朝露:“……”
突然很想下车走掉,然后插上翅膀飞到另一个星球去生活。
驾驶座上的少年穿一身简单利落的黑色无帽卫衣,单手搁方向盘上,手指瘦长白净,腕骨突出,身子懒洋洋向后靠,回眸看她:“怎么没声了,刚不还挺礼貌的?”
“和孙子说话用不着礼貌。”许朝露强行在辈分上扳回一城,“还不下来,你坐那儿池叔叔坐哪?”
就在这时,副驾驶车门打开,池一恒拎着几盒糕点坐进来:“露露已经到了?这个豌豆黄糕挺好吃的,你们拿去学校和同学分。”
许朝露愣看着他:“池叔叔,你不开车啊?”
池一恒冲她笑了下:“今天小屿开。”
“他已经拿到驾照了?这么快?”
许朝露很诧异,一边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摸后排安全带,扯到身上。
“别担心。”池一恒看出她紧张,“他要是开得不稳,我怎么敢让你上车。”
话音方落,车子便启动,引擎低低轰鸣,池列屿转动方向盘,将车子变道到狭窄的内部路上,操作游刃有余,完全没有新手的小心翼翼,俨然一副老司机样子。
许朝露也就一开始有些紧张,很快便松弛下来,靠着车座打瞌睡。其实她比池一恒更清楚池列屿这人有多全能,除了写作文,这世上就没有他不拿手的事儿,在他身边她安全感满得都要溢出来,要不是池叔叔在,她都想解开安全带躺下睡一会儿了,下午练琴太久真有点累。
“你妈最近怎么样?”池一恒随口问许朝露,“我这几个月挺忙的,都没怎么和她联系,小区里也没碰上过。”
许朝露:“她很好呀,也有点忙,工作室单子挺多的,下个月还要出国参加珠宝展。”
池一恒:“等她什么时候不忙了,我找她定制一套祖母绿首饰,小屿他奶奶快过生日了。”
许朝露:“你们之间客气什么呀,随时都可以找她。”
池叔叔和妈妈关系好,许朝露从小就知道,池叔叔和爸爸关系不太好,许朝露从小也能感觉到,所以像今天这样的闲聊,他只问她妈妈好不好,不关心她爸爸,许朝露一点不奇怪。
望着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许朝露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妈妈带她来这附近吃饭,席上还有她高中时期的好姐妹们。
当时许朝露七八岁了,已经能记事。她记得那天有个阿姨提起她们高中时的八卦,好多人觉得妈妈和池叔叔是一对,因为他们经常一起玩,而且男帅女靓,颜值高更容易引人遐想。
马上又有人说:“我当时就觉得不配。池一恒家虽然有钱,但和若晗家还是差太远了,他俩是不可能的。”
话落,席上安静了一瞬,大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林若晗早已经脱离豪门家庭,嫁给了一个远不如池一恒的一穷二白的男人。
许朝露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其妙地联想到自己和池列屿。
也许十年后的某天,同学聚会上也会有人打趣当年她和池列屿的关系,搞得气氛很尴尬。
也许二十年后的某天,她也会稀松平常地向一个晚辈打听:“你爸爸最近好吗?我和他很久没联系了。”
……
她心里不禁有些闷,车窗降下来些,让冷风吹拂到脸上,顺便也吹走那些奇奇怪怪的思绪。
车子驶上高架,畅通无阻地前行。
半小时后,转进K大校门前的马路,车流一下子密集起来。
池列屿偏头望着右前方和后视镜,找合适位置靠边停车。
视野范围内,一辆铅灰色雷克萨斯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抬起右手,没回头,两根手指闲散地招了招,示意许朝露看窗外:“那辆是不是……”
砰。
突然一声巨响,伴随着刺耳的刹车音,从他们斜前方传来。
……橘子家的车。
池列屿嗓子眼儿一堵,眼睁睁看着那辆雷克萨斯被后方车辆追尾,急停在马路右侧。
许朝露惊叫道:“天,橘子家的车被撞了!”
贺星诀坐后座向来懒得系安全带,被撞的前一秒还悠哉地躺着睡觉,下一秒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撞到前排座椅之后又滚到地上,脑壳震得嗡嗡的。
“操。”他骂了声,从地上爬起来,他老爸见他没什么大事儿,便解开安全带,骂骂咧咧开门下车,准备和后车司机理论。
刚踏出车门,瞥见后方肇事车辆上一尊扎眼的小金人,贺父整个人梗了下,像被按了暂停键。
贺星诀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见鬼:“我去,被劳斯莱斯撞了啊?”
劳斯莱斯副驾上下来一个衣着考究的男人,走到贺父跟前道:“您别报警,我们私下解决,您看看给您多少钱合适?”
他语气还算温和,但是字里行间那种高高在上用钱打发人的态度,莫名让人火大。
“那要看车店怎么定损。”贺父忍不住责备,“这儿可是学校,到处都是学生,哪有你们这么开车的……”
“麻烦您快点。”男人打断他,“我们赶时间,不能在这里久留。”
“不是,你什么口气啊,撞了我们也不道歉的吗?”贺星诀抬手摸了下脸,发现颧骨那儿撞破皮都淌血了,气不打一处来,“你是司机吗?怎么不让司机来说话。”
说着,他下意识望了眼劳斯莱斯驾驶座,有个女生抱着手臂不太耐烦地坐在那里,看起来特别年轻。
贺星诀联想到什么:“你们司机有驾照吗?”
男人:“当然有。”
贺星诀嘟囔:“开成这样真不像有驾照的。”
话落,驾驶座上的女生终于忍不住开门下来,车门摔得震天响,拿出一本证件拍到贺星诀身上:“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女孩那张盛气凌人的面孔让贺星诀莫名眼熟,但又实在不想起曾经在哪见过她。
他翻开那本驾驶证,看到女孩名字,以及领证日期。
好家伙,今天刚考到证,这会儿就开着劳斯莱斯上路了?
“直说吧,你们想要多少钱。”女孩冷笑,“十万够不够?”
“……”
“二十万?”
“……”
“三十万?”女孩皱眉,“你们这车拿到二手市场上卖估计都卖不到三十万。”
贺星诀和老爸也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拽的肇事方,不知是哪家娇生惯养的豪门千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姐,外面人太多了,让我处理就行,您赶紧回车里去。”
“你在教我做事?”女孩毫不客气地骂道,“要不是你在旁边自以为是地指导我开车打扰到我,我根本不可能踩错刹车。”
“……”西装男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是我错了。”
女孩暴脾气没熄火,还想接着骂。
余光瞥见刚站在几米开外的贺星诀突然朝她走近,这小子长得还挺帅,剑眉星目大双眼皮,本该是很阳光的帅气,但他这会儿头发凌乱,皱着眉,脸上还带了抹血痕,莫名显得凶狠。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双眸圆睁,以为这家伙要冲过来打她了。
“拍什么拍?”贺星诀停在女孩身前半米处,抬手捂住一个路人高举的手机,“镜头都怼人姑娘脸上了,懂不懂礼貌?不怕她拿钱砸死你啊?”
“……”女孩仰头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怔愣模样。
一瞬间不知道该谢他还是骂他。
把那个好事的路人推走,贺星诀便退回原位。
身后传来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贺星诀回头,望见来人,突然搞明白为什么觉得这姑娘眼熟了——
她和许朝露长得有点像啊。
“小嬿?”许朝露赶到贺星诀身边,看到和他们对峙的那张熟悉面孔,她头脑宕机一瞬,深感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林雅嬿抱着臂,傲慢视线在眼前几人身上转了个来回:“你们认识?”
“他是我发小。”许朝露深吸气,转头对贺星诀父亲道,“贺叔叔,她是我表妹,真的很不好意思。”
贺父看待许朝露就跟亲女儿似的。
身为贺星诀老爸,他很清楚儿子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天才学生,这些年之所以成绩越来越好,甚至考上K大这种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顶级学府,全靠这小子不服输、肯努力,还有就是身边两个发小,尤其是许朝露带来的榜样力量。
“原来是露露的表妹啊。”贺父看林雅嬿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和蔼可亲,“叔叔车坏得也不严重,今天这事儿就算了吧,你以后小心开车……”
林雅嬿:“不能算了。”
众人:“……”
“我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林雅嬿皱眉,“我不需要她的面子,该赔多少钱我会赔。”
这姑娘,骄傲自负到极点,掺和她的事儿许朝露也烦,干脆对贺父道:“贺叔叔,我记得您就是做汽车维修生意的?您看该赔多少钱就说个数吧,她家也不缺钱。”
最终贺父报了个三万,卡号说给西装男,对面秒付了五万过来。在他们这类人眼里,打钱好像比打水漂还轻飘。
暮色渐浓,灿红的夕阳奔涌在天边,校门口堵得摆起长龙。
大人留在路上收尾,少年少女们步行回学校。许朝露上次多买了几个创可贴,就放在书包里,这会儿刚好拿出来让池列屿给贺星诀贴上。
“嘶,哥你轻点。”贺星诀感觉凝固了的伤口都要被池列屿没轻没重地扯开了,“要不还是让露露王给我……”
“贴好了。”池列屿按紧创可贴边缘,顶着张冷淡不羁的拽王脸,贴心地给贺星诀吹了下,“不用谢我,这是兄弟该做的。”
“……”贺星诀莫名抖索了下,“你今天有点变态啊草。”
三人并肩走进校门,身后突然有人喊了许朝露一声。
是林雅嬿,背着个几十万的奢牌双肩包,独自站在被夕阳染红的校道上,朝许朝露仰了仰下巴,示意她到她这边来。
许朝露不知道她又摆什么千金谱,无奈地走过去,停在她跟前:“怎么了吗?”
林雅嬿:“表姐。”
许朝露:“……”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下意识抬手揉了下。
林雅嬿微微侧过头,脸颊被夕阳晒着,染上一层浅红光晕:“刚才和你一起走过来那个,是校草吧?他也是你发小?”
林雅嬿之前只在论坛刷到过,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是真的帅,让人看一眼就心怦怦跳、视觉冲击力极强的那种帅,林雅嬿从小学就受邀参加各种品牌活动,见过不少一线顶流明星,说实话,都没有今天见到的这个带给她的冲击力强,还是纯天然帅哥,身上一股凛冽劲儿,特别能激发人的征服欲。
“我想加他的微信。”林雅嬿说,不是询问,而是吩咐的口吻,“你把他微信给我。”
许朝露懵了一会儿,对池列屿的魅力又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我得先问问他。”
林雅嬿想起论坛上都说校草非常高冷不好接近,以后要和他接触估计都得靠许朝露牵线搭桥,于是点了点头,难得的好说话。
“那我先走了?”
“等等。”林雅嬿又叫住她,抬起手飞快地在脸上比划了下,“那个,咳咳,脸上受伤的那个。”
许朝露想了想:“贺星诀?”
“嗯。”林雅嬿被夕阳照得耳尖都有点红了,“他的微信,我也要。”
第28章 closetoyou好像还挺翘……
秋日晚霞映得整片天幕宛如燃烧的油画,两个少年站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等人,夕阳打在身上,投落两道斜长的影子。
和林雅嬿作别,许朝露朝他们走过去。
“我表妹要加你们微信。”许朝露说,“没意见的话,我就把名片分享给她?”
“加呗。”贺星诀不太正经地笑了下,“和富婆搞好关系,以后借钱方便。”
“……”许朝露无言,看向池列屿,“你呢?”
池列屿手抄兜里,无所谓地点头:“行啊。”
这么好说话?
许朝露挑眉:“见钱眼开的男人呐。”
“还不是因为你才加的。”贺星诀说完,忽然凑近打量许朝露的脸,“讲实话,你和你表妹长得真有点像,就眼睛鼻子这块。”
许朝露:“有吗?”
贺星诀欠揍地说:“那个词叫什么……露露王贵替?”
“……”许朝露翻了个白眼。
池列屿在旁边轻哂了声:“贵是贵,但替还算不上。”
话音稍顿,他象征性地瞥了眼许朝露:“和她比,还是差远了。”
语气稀松平常,像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不争的事实。
许朝露有些惊讶,脸被夕阳晒得升温,无意识翘了翘唇角。
她心里清楚,小嬿长得很漂亮,不可能比她差远了。
池列屿这个评价,应该是给她加了很多友情分。
三人并肩往宿舍方向走,夕阳从左侧照来,池列屿走在许朝露左手边,修长挺拔的影子恰好斜落在她前方地面。
许朝露盯着地板看了会儿,突然从池列屿身后绕了半圈,来到他的左手边。
看在他今天夸她漂亮的情况下。
她就不踩他漂亮的影子了-
周六下午,秋雨清洗后的天空异常澄净,太阳悠悠地停泊在半空,秋风翻弄枝头黄叶,也将少女鬓角的碎发吹得满脸乱飘。
“夏夏!”许朝露将头发挽到耳后,抬手用力挥了挥,“这边!”
舒夏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跑起来了,一个熊抱扑上许朝露:“呜呜,终于见到你了。”
许朝露被她扑得倒退两步:“我们上周末好像才见过?”
“……”舒夏松开她,“七日不见,如隔二十一秋,你懂不懂?”
许朝露顺手拎了拎舒夏的书包:“什么东西啊带这么多?”
“专业设备。”舒夏扬眉,“我现在可不是草根博主了,难得来K大一次,肯定要拍点素材回去做视频啊。”
“那你也不早点来。”许朝露带着她走进校门,“比赛快开始了,等看完比赛,天差不多也黑了。”
“没事儿,我可以不拍风景,只拍你们这些学神。”舒夏说,“现在就去看比赛吗?”
“先去食堂。”许朝露说,“他们都在食堂等我。”
“乐乐,你不要抖腿了。”贺星诀手里抓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我水都被你抖出来了。”
“不好意思。”
还有大约半小时就轮到他们上场,陈以铄真有点紧张,深吸了口气,双手按住膝盖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隔了会儿,他发现贺星诀手里的矿泉水还在抖。
但他这会儿没抖腿了啊?
贺星诀仰头猛猛灌水,许朝露在这时带着舒夏过来,舒夏冷不丁从后面拍了下贺星诀肩膀。
“噗——”贺星诀直接喷了,水溅一脸,“我操!”
全场大笑,赛前的紧绷情绪终于缓解了些。
许朝露把舒夏介绍给队里其他成员,舒夏热情地挨个打招呼,落座许朝露对面,也是贺星诀旁边的位置。
“你今天最好一口水也不喝。”贺星诀冷笑,“我会盯着你的。”
舒夏耸了耸肩,拿出手机闲闲地刷朋友圈:“我又不紧张,你就算把我肩膀拍烂我也不会喷的好吗。”
贺星诀:“……”
“时越学长?”贺星诀瞥见舒夏朋友圈里一个人名,“这个是我知道的那个时越吗?”
“不然?”
“你怎么会有他微信?”
“上周六露露带我和他一起玩密室,我就加他了呀。”舒夏单
手托腮,看了眼对面的许朝露,暧昧地弯了弯眼睛,“时越学长人确实不错,比我想象中还温柔,对露露也特别照顾。”
上周六许朝露部门聚会,吃完饭有人组织玩密室,许朝露想起舒夏最近老提要玩密室,就把她叫上了。
舒夏这人社牛属性满格,一局密室玩完,很自然地就加上了时越的微信。
贺星诀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玩真的啊这次?”他看向许朝露,心底莫名涌出一股老父亲般的哀愁,“唉,那感觉你马上就要脱单了。”
许朝露还来不及张嘴,舒夏就替她回答了:“没那么快,起码等到年底吧。”
按她们之前讨论的,许朝露暗恋满三个月再追,差不多就是年底出手。
贺星诀:“这有什么说法?”
舒夏随口胡诌:“找大师算的,那个时间顺风顺水顺恋爱,肯定能追上。”
贺星诀:“什么鬼。”
许朝露坐对面闷声不吭。她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平日里就属她自己最能口嗨,左一个我是认真的右一个我要谈恋爱,今天却变得格外稳重,心里咀嚼着舒夏那些话,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怎么就给她说出来了。
“唉……”桌子另一头,姚烨郁闷地长叹气,“朝露妹妹竟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抬手搭上池列屿肩膀,另只手拎着饮料瓶碰了下池列屿面前的瓶子,一脸难兄难弟同病相怜:“少爷,你心情怎么样?”
池列屿置若罔闻,拿起筷子夹了个凉透的煎饺塞嘴里,没理他。
姚烨:“时越那家伙就住我楼上,要不咱俩今晚去打他一顿?”
池列屿专心致志地咀嚼嘴里的煎饺,直到嚼得不能再烂了,才慢悠悠咽下去,喉结滚了滚,偏头看他:“行啊。我出钱,你出力。”
他眼神过于冷淡,仿若空无一物,姚烨也不知道他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你们聊什么呢?”贺星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儿都要插一嘴,“谁出钱买什么啊?”
姚烨露出一个不干人事儿的微笑:“就你兄弟,咱池大校草,刚说要给我钱,非让我去打时越一顿。”
池列屿:“……”
姚烨觉得自己转述得非常贴切,你出钱我出力,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四下安静了一瞬,好几人都诧异地看向池列屿,尤其是许朝露,瞳孔放大了一圈,不理解这是闹的哪一出。
就见身旁少年忽然吊儿郎当地抬了抬下巴颏儿,他们几个今天约好穿冲锋衣上台表演,池列屿穿了件黑色薄款,拉链封到最高,领子掩住小半张脸,瞧着像个冷酷无情的杀手,这会儿领子被他下巴压下去,锋利流畅的下颌线完整展露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显得更冷峻了,甚至有些乖戾,扯着唇角应了姚烨的话:
“嗯,给我往死里打。”
语气是真凶残。
贺星诀听懵了,想了一圈勉强找到一个他俩可能有仇的地方:“草,你嫉妒人家作文写的比你好啊?”
姚烨有点儿好奇:“少爷作文写得很差吗?”
“那不是一般的差。”贺星诀给他科普了下,“要是不加作文,吃草语文能考六七十,加上作文估计只有四五十。”
“为什么?”
“因为老师看完他的作文会吐血三升怒骂666然后给他倒扣十八分。”贺星诀说,“这样的他,怎么会不嫉妒高考作文满分、总分140的时越学长呢?嫉妒得眼睛都流血了吧!”
姚烨不是云城人,才知道时越那家伙语文这么厉害,他高中三年也被语文整得够呛,顿时感同身受:“语文考140以上的都是什么魔鬼?换我我也打。”
池列屿顺着这个台阶走下来:“嗯,以后见一个打一个,全都往死里打。”
“……”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在座就有一个语文140以上的,比时越考得还高一分。
许朝露缩了缩脖子:“你要打我吗?”
池列屿瞅着她,毫无温度地笑了下:“就你最该打。”
许朝露还当他在开玩笑呢,手心朝上递过去:“那你轻点……啊!”
池列屿正好抓着双筷子,见她把手递出来,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烦躁到极点,觉得她这人真就脑残没眼光,纯纯欠打,筷子转到干净那边,抬手就给她抽了一下,感觉也没使多大劲儿,最多一成力道,下一瞬她就喊出来了——
“疼疼疼,你还真打我啊?”
筷子抽下去的瞬间池列屿就后悔了。
就作吧。
迟早有一天朋友都当不成。
他下意识去捞她手,想看看掌心。这家伙细皮嫩肉,五指不沾阳春水,就这么被抽一下手心估计都要红肿。
指尖刚触到她手背,少女极其快速地将手缩了回去。
像触了电,许朝露整只手连带着胳膊都有点麻。
被池列屿抽那一下,其实她没觉得有多疼,手心酥酥痒痒的感觉很奇怪,所以她才反应大了些。
她攥了攥手指,强压下心里那点异样:“你得赔我。”
“你打回来吧。”池列屿有些没辙,“打哪儿都行。”
“别打脸啊,你们等会儿还比赛呢。”舒夏帮她盘算着,“也别打太硬的地方,不然你自己手疼。”
许朝露瞅着池列屿,心想这人身上有不硬的地方吗?
有个部位舒夏不敢直说,冲她比了个口型。
许朝露:“……”
她不动声色地回忆了下。
嗯。
好像还挺翘的,打上去应该不费手。
这会儿还不到饭点,食堂里冷清静谧,漫射的日光和白炽灯光交错,光影清晰,心事容易泄露。
“下半身不行。”池列屿蓦地补充了句,语气闲散,莫名带着点浑,“把你觊觎的眼神收收。”
第29章 closetoyou不是你说想……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是真敢说,一脸百无禁忌。
视线在半空相遇,许朝露看着池列屿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睛,心里略有些疑惑。
我觊觎你的下半身了吗?
……
她觉得这个问题不能细想下去。
唯一可以得出的结论是——
他这人就是玩不起。
许朝露没反驳他,心里已经冒出一个更好的点子。
“我是文明人,才不要动手。”她眼神坦荡地看着他,“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打我这事儿就算过去。”
“什么事?”池列屿说,“只要我能办到。”
“你肯定能。”
许朝露朝他勾勾手,池列屿向下扯了扯衣领,慢腾腾凑近,许朝露也贴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池列屿表情略微凝固:“……”
“这不难吧?”许朝露说,“等会儿上台表演,我们四个都热火朝天的,就你一人杵那儿冷冷淡淡,会显得很不合群。”
许朝露向他提的要求总共就六个字——等会儿摇起来。
五人乐队常见的站位是主唱、吉他和贝斯在前排,键盘和架子鼓在后排,后排两人被乐器限制在原地,前排三人比较自由,需要更多地承担起舞台表现和带动气氛的责任。
而在这三个人中,又属吉他手耍起帅来最带感,主旋律一响,乐队的大动脉就掌控在他手里,尤其在solo阶段,高超的技术和酣畅的身体语言相结合,视觉效果分分钟拉满。
许朝露寻思着,咱们乐队的吉他手天生一张惊心动魄的帅脸,如果能在舞台上swing起来,浅浅耍个帅,岂不是王炸?
昨晚最后一次排练的时候她就找池列屿说了,希望他明天比赛,弹到关键断落时稍微动一动,做几个动作,不用多复杂,简单点譬如摇头晃脑、摆弄吉他之类的就行,然而池列屿给她的答复是:
这曲子没有难到要他动用除了手之外的身体部位,纯演他演不来。
有些乐手在舞台上不爱动弹是因为紧张、放不开,池列屿完全放得开,反而是因为技术太强整个人太松弛了才懒得动弹,而且他情绪天生比较淡,没什么大起大落,在他认为毫无挑战性的事情面前他就一副冷冷淡淡吊儿郎当样,谁也拿他没办法。
这会儿在食堂里,他的反应和昨晚差不多:“太无聊了。”
“不无聊啊。”许朝露说,“你稍微投入一点,做几个耍帅动作,我们肯定就能晋级。”
池列屿扯唇:“我就算不做,我们也能晋级。”
“做嘛做嘛。”许朝露忍不住拽了下他袖子,“我想看。”
话落,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个语气有点不对劲,好像在撒娇,连忙松开他,仓促补了句:“我们都想看。”
池列屿偏过头,视线顺着根根分明的眼睫落下来,在她脸上定格须臾。
没再拒绝,但也没有正面答复。
许朝露想,这应该是默认的意思了?
她轻抿着唇,左手在桌下抚了抚右手掌心。
感觉这一下挨得还挺值。
最后闲聊几句,一行人便启程前往体育馆。
初赛场地确实简陋,没有实际意义上的舞台,只在体育馆中央用几块牌子象征性地围出了一块空地,北侧有面两米多高的海报背景墙,选手就在这面墙前边表演,评委坐在南侧一排桌子后边,观众则是没有固定位子坐的,来一波走一波。前边几位选手的表演不怎么吸引人,观众溜了挺多,体育馆里这会儿并不拥挤。
贺星诀:“初赛没有对外展示演出名单,要不然有吃草上场的地方,怎么可能就这点人围观。”
“你还嫌人少?”舒夏不放过任何消遣他的机会,“这点人你都紧张得喷水了,人多不得喷血啊。”
“我是那种压力越大发挥越稳定的天才乐手。”贺星诀摸了摸嗓子,飚出一句,“怎么大风越狠,我心越荡~”
“……”舒夏无语,“别荡了,到你们上场了!”
工作人员引导他们上台,姚烨走在最前面,一脸轻松地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打招呼。
贺星诀紧忙跟过去,深吸一口气,从口袋摸出一副墨镜戴到脸上。
“帅不帅?”他问许朝露。
“不错。”许朝露笑,“盲人贝斯手,我们乐队又一个加分项。”
“……”
贺星诀憋了会儿气,还是没把墨镜摘下来。
他觉得他这个打扮很适配今天表演的歌——《背包客》,走遍大江南北,当然要戴个墨镜防晒。
五人都穿着冲锋衣、工装裤和登山靴,肩上的乐器犹如随行的背包,好像即将奔赴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来到前台亮相的一瞬,评委和观众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我天,这一队颜值也太逆天了,没有一个长得不好看的。”
“那是校草没错吧?他竟然会弹吉他,还组乐队,也太酷了!”
“还是别对这队抱太大希望,看起来像挑了五个模特走T台,乐器不是用脸就能弹好的。”
“你看那个鼓手,走上台眼睛都不敢抬一下,弱唧唧的,真的能打架子鼓吗?”
“姚烨怎么加入了这支乐队?除了他之外全是新生,他一个人再厉害也带不动吧。”
“你还不了解他吗?主唱妹妹长得那么漂亮,技术不技术的都不重要了。”
……
听主持人报完幕,陈以铄深深吸了口气,耳塞仔细塞进耳朵里,外界纷纷扰扰的噪音忽然就被隔绝到远处。
池列屿回过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收到开场信号,陈以铄什么也没想,抬起鼓槌就往下砸,像他们之前每次排练一样。
这一瞬间,所有紧张好像都被一口气吞到了肚子里。
他曾经以为,打架子鼓是高压生活中仅有的一种宣泄。
他的父母都是政府官员,感情极差却被工作和家族捆绑着不能分手,他觉得自己比起他们的爱情结晶,更像他们的任务,一个生来就必须出色的工具。他习惯了逆来顺受,身体里仅有的那些叛逆,关起来打一会儿鼓也就烟消云散。
来了K大之后才发现,原来打鼓不仅仅可以宣泄压力。
还可以制造快乐。
甚至重塑信心。
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很厉害,但队友们总是夸他比节拍器还稳,管他叫“触手怪”、“节奏大师”。
“明天让乐乐开场,啥也不干,先上一串超高速双踩加爆裂鼓点,震掉观众的下巴。”
“可惜这首歌太短了,让乐乐连着打半个小时以上才能充分展示他恐怖的耐力。”
……
前奏一响,密集的鼓点暴雨冰雹似的砸下,观众席静止了片刻。
“……”
“我要收回刚才对鼓手的错误评价。这家伙真猛啊!”
“看看人家手上的肌肉,把你抡起来当鼓槌都绰绰有余好吗。”
评委席旁边,舒夏早已立好三角架,相机放上面录像,她举着手机同时录。
镜头对焦在主唱脸上。
扎着高马尾的少女,面庞柔美素净,一双杏眼毫无怯意地直视台下观众,像在邀请他们也加入这场旅行。
炸场的前奏归于铺垫,女孩清透又充满力量感的声音响起——
“我爱这个世间所有旷野、海水、冰原、山川,在有生之年。
那些远方更远,星辰、云卷、牧群在子夜失眠,我都想走遍。”
她的歌声天生带有极强感染力,听众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少了,一个接一个被她带入歌曲的情境中,屏息聆听。
池列屿站在她左手边,黑衣黑裤英气逼人,手里的吉他是黑红色Gibsonslash,这款电吉他出了名的重,在他手中就像个轻巧玩具,冷白灯光落在乌黑的发梢、宽阔的肩膀、拨弦的长指上,整个人显得格外散漫不羁。
台下数不清的眼睛注视着他们,渐渐的,有人跟着摇晃,有人挥起了手。
体育馆里温度并不高,池列屿却觉得身体开始发烫,想流汗。
正式比赛和排练确实不太一样。
这里的音响功率更大,鼓点变得很重,贝斯低音轰鸣,合成器更迷幻,许朝露的声音也更有穿透力,来回穿行在他心脏。
每一种声音,每一丝震动都被放大。
每一次对视,眼神都是炙热的。
他可能要收回,之前说这场比赛无聊又没有挑战性的话。
“谁不是自由的,再流连也不过一时片刻。
谁真的放弃了,别说太晚,末班车又如何?”
许朝露一边唱,一边走过去和贺星诀互动,两人默契地前后摇摆,许朝露绕着他转了圈,慢慢倒退回原位,马尾在脑后一晃,她放下话筒,转身去看池列屿。
副歌暂时落幕,紧跟的是吉他solo。
许朝露额间早已淌出汗水,感觉自己头顶都在冒烟。
而池列屿那张脸还是一副冷淡清白的样子,手里捏着她十年前送他的深蓝色拨片,快速扫动在琴弦上,音高层层往上递,像被狂风卷起,穿行在云间。
接着是一连串改编的击弦加滑音组合,少年修长的手指迅猛而精准地落下,吉他失真叫嚣,狠狠撞击着每一颗心脏。
尽管见过很多次这人炫技,许朝露还是会被惊艳到。
最后一段主旋律琶音,池列屿握着琴侧过身,漫不经心面对她。
许朝露怔了怔,无意识屏住呼吸,看见他将琴颈往上一推,线条流畅的下巴颏儿跟着重音向下低,额前碎发凌乱地散落,遮住半张脸,冷白灯光在他鼻尖扫过一道锋利掠影。
下一秒,重音再度炸开,他身子又弓下去些,右手狠狠扫弦,带动肩膀跟着律动,这动作在其他吉他手那
儿挺常见,然而放在一向游刃有余懒得动弹的池列屿身上就显得格外张狂放肆,吉他弦震动得仿佛能看见音浪,许朝露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跟着他晃动的发梢,跟着他胸口的起伏,完全忘记了呼吸。
台下的舒夏手机都要拿不稳,耳边全是女生的尖叫声,要不是正在录视频她也想尖叫,全世界估计只有许朝露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看着这种画面还能稳如泰山道心不破吧。
最后一个小节,池列屿猛地将琴颈拉高,一记夸张的弯音像是要将所有情绪推向极致。
他在这时终于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莽撞相遇,许朝露感觉自己就像个靶子,被一记超光速丢过来的、漆黑凌厉的飞镖正中红心。
她心跳全乱了,好像有一万只灵巧的小鱼在胸腔里头钻来钻去吐泡泡。
握紧麦克风挪开眼,她轻轻吐了口气。
很快又转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和池列屿对视,下巴向台下一点,眼神明摆着问他:
难得耍个帅,你怎么一直对着我,不面向观众?
池列屿懒散后退一步,回给她的眼神直白到极点:
不是你说想看?
第30章 closetoyou鸡蛋怎么就……
在沸腾的人声里,那双深黑熠亮的眼睛,独独看她。
许朝露不知道自己是否会错意,有一瞬间,耳旁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像被那道视线拖入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存在的奇异空间。
心跳又快又重,和之前单纯由比赛激起的兴奋不一样。
所幸肌肉记忆还管用,及时将她拉回现实,进入了拍子,举起话筒唱第二遍主歌。
观众的数量比刚上台时增加了至少一倍,之前那些质疑的、轻视的、观望的目光,通通被点燃,热烈地跟随在他们身上。
林雅嬿和舍友站在后排角落。舍友看完池列屿的吉他solo被迷得要死,林雅嬿这会儿也有点脸热,肾上腺素跟着音乐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这几个人有点水平嘛,不枉她特地跑来一趟。
林雅嬿生来任性大胆,这会儿非常直接地问她舍友:“你觉得吉他手和贝斯手哪个更适合我?”
舍友懵了下:“你想追他们啊?两个都喜欢?”
林雅嬿扬扬眉,不置可否。
舍友还真替她考虑起来,很快,溜须拍马道:“选校草吧,校草长得更帅,更适合你。”
不怪她奴颜媚骨,实在是大小姐给的太多了。
开学第一天,其余人到达宿舍前,整间宿舍已经被打扫布置得焕然一新,每个舍友桌上放着一部折叠屏手机、一套爱马仕睡衣、一盒莱伯妮鱼子酱护肤套装,是来这儿体验一年宿舍生活的林大小姐给大家的见面礼。
除此之外,宿舍电费大小姐一口气存了五位数,四年都用不完;每周都有佣人前来打扫宿舍卫生,用不着她们动手;外出聚餐,菜还没点完大小姐已经签单预付了,和她A钱她会觉得你在针对她……就这阵仗,溜须拍马算什么?她们几个恨不能给大小姐磕一个。
林雅嬿闻言,面露不满:“可是校草太冷淡了。”
加了池列屿微信后,她和他打招呼、问他学习上的问题,他次次回复不超过三个字,而且总是过很久才回,把她晾那儿寂寞风干,她从小到大被人捧着护着,哪儿受过这种冷遇?
相反,那个被她追尾撞伤的男生就很热情,不计前嫌,几乎都能秒回,今天他们有比赛也是他告诉她的,邀请她有空过来围观,自来熟得很。
林雅嬿望着舞台上戴着墨镜,边弹贝斯边像触电一样抖动肩膀的贺星诀:“我觉得贝斯手也没有比校草难看多少。”
舍友怀疑大小姐眼神有问题:“贝斯手不戴墨镜可能好点……可他看起来像个搞笑男啊。”
林雅嬿:“搞笑男怎么了?”
舍友沉默片刻,忽地失笑:“你心里已经选好了,还来问我干嘛?”
林雅嬿:“……才没有。”
表演结束,鞠躬,退场,五人打量着彼此,每个头上都冒着烟,一脑门的汗。
池列屿那张脸依旧白净,发梢却有些湿了,凌乱地散落,衬得一双眼睛尤为澄亮,像刚从水底打捞上来的黑曜石。
许朝露又想起他在舞台上看过来的那一眼,像骤然席卷来的山洪,倾略性铺天盖地,带给她的那种窒息感觉,直到现在也没有彻底散去。
收回视线,许朝露转身去找舒夏。
其余几人也跟着她,汇入观众席,百无聊赖地观看后面的选手比赛。
“你们可太牛了。”舒夏赞叹,“进入复赛稳稳的,决赛也不在话下。”
贺星诀看着现在舞台上唱歌的选手,有点想笑:“这种水平的对手能不能多来点?”
“别太得意了,菜的对手有,强的也不少。”姚烨适时泼点冷水,示意伙伴们看两点钟方向,“那一队也是五人组,我感觉他们会很强。”
贺星诀望过去,认出三张眼熟面孔:“是那三个超没礼貌的学长……他们怎么跑来参加初赛了,不是说直通复赛么?”
伊玥:“他们乐队应该是扩充成五人了。校歌赛规则里有说,去年晋级决赛的选手如果今年重新组队,就不能再直通复赛,需要从头来过。”
“那他们放弃直通复赛机会招进来的新成员,肯定都很厉害。”贺星诀看了眼姚烨,“之前不还想拉火华哥入伙么?”
姚烨什么水平,他们都清楚,手底下按出来的合成音就和他名字一样摇曳,才华横溢。
姚烨半眯眼睛,打量那五人:“新来的不简单呐。”
“什么意思?”
“等等你们就知道了。”
舒夏不了解他们之前的摩擦,打眼看那五人,被中间个高腿长的女孩惊艳:“那个女生好漂亮……嘶,怎么有点眼熟?”
她和许朝露一样束着高马尾,气质却相去甚远。浆果色长发,飘逸大波浪,瓜子脸柳叶眼,精致明艳妆容,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
“那是新生吗?”贺星诀问,“看起来像学姐。”
“应该是新生,这么漂亮的学姐我不可能不认识。”姚烨说,“今年新生妹妹的质量也太优秀了。”
“我想起来了!”舒夏拿出手机,“她是网红啊,方嘉岁,dy几十万粉呢。”
贺星诀:“没听说过,也不是什么大咖吧。”
“你以为几十万粉好挣?”舒夏翻了个白眼,“人家一天一条视频,有团队,有策划,自己长得美,会唱歌,还艺考上了K大,以后前途不可限量的。”
贺星诀:“你怎么对她这么了解?”
舒夏:“因为她关注了我,我也回关了,就把她视频都看了一遍。”
“她关注了你啊,就那个夏夏生活碎片的号?”贺星诀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偏头看旁边那人,“那估计是吃草的粉丝了。”
……
没人理他,贺星诀用胳膊拐池列屿一下:“你有什么感想?”
池列屿手抄兜里,懒散瞭着舞台,语气冷峭:“关我屁事。”
不再多话,一行人都心照不宣地留在原地,等着看那五个人上台表演。
几波选手下来,终于轮到他们。
“队名叫重构啊?这么草率。”姚烨笑了,“有意思。”
看着他们上台,准备好乐器,许朝露等人终于理解了姚烨为什么笑。
“不礼貌”三人组原来的配置是主唱兼主吉他,贝斯,鼓,而现在,站在C位手抱贝斯的女生显然是主唱,一个乐队正常不会有两个主唱或者两个贝斯手,也就是说,原来的主唱被她挤掉了主唱位置,原来的贝斯也因为她放下了贝斯,改演奏别的乐器。
贺星诀:“妈耶,狼尾不是主唱了?卷毛也把贝斯让给这个女生,去弹吉他了,这就是重构的意思吗?”
“不礼貌”三人组性格有多拽他们都印象深刻,能让这三位哥心甘情愿让出位置,这个女生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就在这时,前奏响起,前卫的贝斯riffs瞬间抓住众人耳朵。
披头士的《ComeTogether》,方嘉岁游刃有余地滑音加击弦,低头凑近麦克风,音色慵懒而有质感,像一把擦燃的火柴,骤然点亮了
整首歌的律动。
“好牛。”贺星诀盯紧她弹贝斯的手,“bassline是不是改编过了?感觉更有旋律性,高手啊……妈的,我压力好大呜呜。”
“她声音也很好听。”许朝露下意识摸摸脖子,“我不知道唱不唱得出来这种。”
“你唱你自己的就行。”池列屿散漫道,“管别人怎么唱。”
许朝露抬眼看他,感觉自己耳朵可能出问题了,竟然觉得他这句话的底色是温柔,而不是不耐烦。
所有人中情绪最激动的是舒夏。
她看到方嘉岁带了专业摄影师过来,此刻正站在台前运镜录像,走位十分风骚。
“我差不多能猜到她明天视频的标题——我在K大的乐队进入校歌赛初赛啦——带上K大tag,美女学霸歌手的人设立住了,点赞保底五万。”
舒夏目光炯炯,眼睛里有羡慕,更有野心,
“我觉得我也可以!我想要帮你们也做一个账号,就叫你们乐队的名字,让我们一起勇闯自媒体行业,好不好?”
“好啊好啊。”许朝露、贺星诀和姚烨三个人都是爱出风头的,点头如捣蒜。
陈以铄也没意见,池列屿已经麻木了,耷拉着眼皮装死,许朝露直接略过他,伸长脖子问站在最旁边的伊玥:“玥玥,你觉得怎么样?”
伊玥冷静地分析:“复赛和决赛都有大众评审,评分占比不低,如果我们宣传到位,提前给大众留下好印象,对于后面的比赛很有利,所以,我举双手赞成。”
“太好了。”许朝露转身拉住舒夏的手,“夏夏,你要不干脆加入我们乐队,做我们的品牌总监?市场发言人?我觉得很适合你!”
“真的可以吗……你们都是K大学神,我只是一个菜鸟。”
“说什么呢。”许朝露拱她,“我只怕麻烦你,以后可能要经常来我们学校。”
“哪里麻烦了,这里可是K大诶,我恨不得天天来。”
“那我们说好啦。现在大家都有空的话,要不一起去聚餐?”
话落,一行人勾肩搭背、兴高采烈地往体育馆出口走去。
舞台上,方嘉岁抬起眼,视线在他们离去的背影上略微停留。
个子最高的少年,轮廓利落流畅,像棵挺拔的、野蛮生长的白杨,方才在舞台上何其潇洒桀骜,要多勾人有多勾人,这会儿下了台,整个人又像洗净铅华一般,变得干净淡漠,跟着伙伴们慢悠悠地往出口走,没几步,他习惯性将手伸向旁边少女的肩膀,拎走她的琴盒,挪到自己肩上。
收回目光,方嘉岁发现左右两边的队友也在望着那个方向。
出乎意料的强大对手,很难不吸引好战者的注意力-
吃完晚饭,许朝露陪舒夏散步到校门口。
最后一抹晚霞悄然融化进夜色,秋风寒凉,窸窸窣窣地吹动树梢,路灯昏黄的光晕投在柏油路上,少女的影子也拖行在上面,像一些难以言说的思绪,缓缓跟着人走,忽明忽暗,忽短忽长。
许朝露勾着舒夏胳膊。她一直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所有心事都乐意和闺蜜分享,今天她觉得自己也想聊点心事,但是不知为何,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踱到校门外的马路边,等待网约车的时候,许朝露终于憋出了个问题:“夏夏,你记不记得我之前和你聊的那个……已经吃了很多年,现在忽然又觉得很好吃的菜?”
舒夏印象不深了,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啊,你说温泉蛋是吧?”
许朝露:“……”
舒夏:“我记得你也是鸡蛋控?我昨天刚好在网上看到那个牌子的温泉蛋打折,我给你买点吧,明天估计就能送到。”
“谢谢,我是挺喜欢吃鸡蛋的。世界上有人不喜欢鸡蛋吗?”
“应该比较少。鸡蛋就是人见人爱啊,好吃又有营养。”
“是啊,真的好多人喜欢鸡蛋,鸡蛋怎么就那么有魅力?”
舒夏被她整乐了:“你在感慨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鸡蛋是你对象呢。”
许朝露:“……”
车子提前到达了,许朝露来不及和舒夏多说两句,站在晚风中冲她挥挥手,目送她上车离开。
舒夏网购了一整盒十六颗温泉蛋给许朝露,说是明天到,果然明天就送到了,许朝露下午课结束后,去快递站取快递,抱着一盒子温泉蛋哭笑不得地回了宿舍。
桌上放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汤面,许朝露拆开一颗温泉蛋,噗嗞丢进热腾腾的汤水里。
蛋白柔白细腻,用勺子切开一半,半凝固状的蛋黄色泽艳丽如宝石,被汤水浸润,盈盈欲滴的样子。
……
许朝露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看一个温泉蛋都觉得眉清目秀。
她用勺子舀起半个,直接塞进嘴里。
唔……
真的好好吃!
鲜嫩,松软,香味浓郁,蛋黄仿佛融化在口腔里,轻轻包裹住舌苔,让人倍感幸福。
剩下半颗蛋,许朝露小心守护着,不让它的黄流出去,直到整碗汤面都吃完,才仪式感极强地舀起它,塞进嘴里含着。
手机在旁边震动,有新的微信消息。
浑蛋:【[图片]】
浑蛋:【[图片]】
浑蛋:【哪个颜色好点?】
许朝露腮帮子鼓动着,点开前面两张图。
是榻榻米沙发的图片,一款浅米色,一款咖啡色,质感高级,尺寸宏伟,放平了能当kingsize大床用。
许朝露蓦地想起那天她在池列屿房子的客厅里指点他该怎么装修的画面。
嘴里的温泉蛋像果冻一样碎掉,咕叽掉进了喉咙里头。
喜之郎:【感觉颜色浅点好看】
浑蛋:【ok】
许朝露把手机放到桌面,盯着最后那个消息气泡。
应该是听她的建议,选了浅米色那款的意思?
沙发是她喜欢的样式,颜色也是她选的,房子却是他的。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让人还想再吃一个温泉蛋。
许朝露坐在椅子上踟蹰了一会儿,没有去拿新的温泉蛋。
鬼使神差的。
她把池列屿的备注。
改成了温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