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守口如瓶 zzzleep 32794 字 11天前

碧禾的脚步顿了一顿,还是过去了,将外套还给万淙生。

万淙生皱了皱眉,“不冷么?”他摸了摸她脸,这张脸在夜色下变得有些苍白。

尤碧禾没躲开,摇摇头,“不冷了。淙生,我想回去。”

“怎么了?”万淙生将她拉到怀里,看着她。

尤碧禾垂着头,只留给万淙生一颗黑色的脑袋,声音闷闷的,坚持道:“想回去。有点晕。”

万淙生让人送来热水,尤碧禾捧着小口地喝。大海到晚上便成了深黑色,游艇上亮起灯,金色的小灯到处都是,酒液在灯下晃动着,到处是玻璃杯轻轻碰撞的声音,船行驶的声音,海嗡嗡的,淙生的话也是模糊的所有人的脸被热水冒出的气罩着一层朦胧的雾。

碧禾像一缕飘在海上的魂,不知归处是哪里,她被万淙生牵住,却仍感到自己在飘荡,就这样飘到了天明。

新的太阳升起来,碧禾走到太阳底下,她盯着自己脚边的影子,一瞬间涌出许多昨天晚上的思绪,茫然了几秒。

一到店里,赵佳轻便立即走向前悄声问她:“碧禾,你确定要和江总相亲吗?”

“……嗯?”尤碧禾愣了愣,“噢”了一声,“确、确定的。”她挠了挠脸,尴尬地笑笑,“一时忘记了。”

赵佳轻欲言又止,“我说倒是说了,只不过你要是不愿意去——”

“没关系的佳轻,”尤碧禾按了按她掏手机的手,没再麻烦她,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和江总坦白了聊几句天而已,她笑了笑,“谢谢你。”

“这有什么啊。”赵佳轻也笑着,“人这辈子不就这些事吗,你安定下来,临生要是看到,也会高兴的。”

碧禾艰难地扯了嘴角,“嗯。”她在太阳下又飘荡了半天,坐在门口晒了会儿太阳,回去换了件裙子,背对着镜子回头,两手交替着将拉链拉到顶端,打车去了约定好的餐厅。

正好赶在晚高峰前一阵,碧禾坐到店里时,玻璃窗外开始堵车。

很快便有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坐在,令她惊讶的是,这个男人的面容看起来很年轻。

“你看起来很惊讶。”男人挑了挑眉,坐下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是有一些。”碧禾诚实道:“你看起来年纪很小。”和临昀差不多大的样子,顶多二十岁。才这么年轻居然就开始相亲了吗。

“怎么,很嫌弃年纪小的吗?”他语气有一丝质问的成分。

碧禾对付不来这类人,赶紧摆手:“没有的。”

“嗳,”叫江总的男人看起来很自来熟,说她:“你知不知道自己说谎会心虚,这么点谎都说不来。真有意思——据我所知,你不是和万淙生谈着么,也是胆子大,居然还敢约我见面?”他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尤碧禾立刻睁大眼,脸胀红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解释出来。

“逗你的。我叫江绪,”江绪把菜单给她,“看你想吃什么。”

碧禾摇摇头,“我都可以。”他这年纪的孩子还在长身体,她吃什么倒是无所谓,况且她心思也不在这里。

哎。碧禾挠了挠脸颊,有些茫然无措。她是不是做错了呢。她明明早知道淙生不是自己的婚姻,可到头来还这样与他置气做什么,露水情缘发展到这一步,每多一天,都是天赐的缘了,不是吗。

对面的江绪点完菜,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不满道:“相亲呢,怎么走神了?”

碧禾回神,愣了一愣。她见到他这样年轻,原以为他只是拿她消遣的,没想到江绪还真跟相亲似的,与她一问一答起来了。

碧禾不好不答,嘴上应着,眼睛却在玻璃窗上失焦,一道道车灯像糊亮的小圆片,挨挨挤挤地贴在玻璃上。

晚高峰的车流里,万淙生叠腿坐在后座,席嘉元打了个哈欠,说他:“你难得这么早下班,我都杀到你办公室去了,你说放鸽子就放鸽子,礼貌吗?”

万淙生抬手看了眼时间,“她昨晚不对劲,我不放心。”

“哎要我说,就把她一起带来啊,多热闹。”席嘉元随口道。

万淙生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场合。”

“是你看太紧了。”席嘉元意有所指,“不过也是,你要不看紧点,尤碧禾说不定早跟别人结婚了,她这性格在相亲市场上真是香饽饽。”

万淙生翻了一页纸,淡淡道:“她不敢。”

“这么自信?”席嘉元原本跟女友在吵架,吃到狗粮“啧”了一声,懒得理他,烦躁地翻了一面躺着,刚躺好,眼睛忽然瞥到什么,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咽了口口水,“我草,兄弟,出事了。”

席嘉元的眼睛钉在窗外,“……她,她还真的敢。”

纸翻页的声音停住了,车里静了下来。

席嘉元察觉到不对劲,一回头,万淙生眼神平静,视线落在街对面的玻璃窗上。

靠窗有一对男女对坐着,看起来相谈甚欢。

仿佛是默契似的,窗边的女人忽然抬起头,朝这辆车看过来。

几秒后,玻璃窗缓缓降下来。

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万淙生放下文件,朝司机道:“停车。”

作者有话说:万淙生:停车。我要抓小.三。

第36章

尤碧禾视线钉在窗外那辆熟悉的黑色汽车上, 整个人像被木棒敲晕了头,眼前一阵发黑,耳朵嗡嗡的。

她“噌”地站直了身体, 木杆似的, 玻璃窗正好降下来。她直挺挺地站着,和万淙生撞上视线。

他神色平静, 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随后又看了一眼江绪, 似乎抬手朝司机说了一句话。

车便靠过来了, 万淙生收回视线, 没再往这边看, 只坐在靠窗的位置,浏览剩下的半页资料, 留给尤碧禾一张冷淡的侧脸。

完了,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怎么就被发现了呢。尤碧禾站在餐厅里不自觉张了张嘴,来不及多想,立刻绕开桌子奔到门口去, 一吹到冰冷的晚风,四肢软塌塌的, 她喘着气跑到车前:“……淙生。”

车里的男人侧头看过来,看了她几秒, 伸手慢条斯理地将她的刘海拨到耳侧, “跑这么急做什么?”

“我, ”尤碧禾咽了口口水,被万淙生碰到的地方麻了麻,“我没有很着急。”

她今天穿了蓝色的裙子, 衬得人更白,嘴唇上抹了淡淡的口红,说话间一张一合的。

万淙生落在她脸侧的手还没有收回来,一下下轻轻摸着,问:“在做什么?”

“吃饭。”尤碧禾老实道,完全没了前两日在游艇上决绝的气焰,仿佛被这一问瞬间问清醒了似的,整张脸开始发汗。

她额头隐约开始湿润了,很快被一只手掌轻轻地抚摸着。

万淙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嗯。好吃么?”

都是她很少吃的样式,碧禾下意识点头,随后一瞥到万淙生面无表情的脸立即摇摇头,“不好吃。”

几秒后,万淙生笑了笑,语气温柔:“既然饭不好吃,那人就该好吃了。”

后面的席嘉元大气不敢出,躲在万淙生身后朝尤碧禾疯狂摇头,神色着急地抬手在胸前比“叉”。

“不是的,不是的。”尤碧禾撇着席嘉元,一连说了两个不是,却又找不出具体的理由来解释,她在万淙生的注视下又沉默了下去,头渐渐地往下垂。完了,她就不该头脑一热做决定的,都快三十岁了,怎么能这样不成熟。碧禾双手垂在身前,扣了扣手指。淙生果然不说话了。

车流一阵阵喇叭声响,餐厅门口却依旧沉默着。

许久,万淙生像是想通了什么,轻轻拍了拍她头,“别让人等着,去说再见。”

“……啊?”尤碧禾立刻抬起呆愣的脸,有些惊讶,不过见万淙生的表情似乎仍然是冷的,一时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万淙生背后的席嘉元绝望地做了“叉”的姿势,抹了抹脖子。

碧禾看不懂席嘉元的意思,可她向来是很听万淙生的话的,虽然困惑,但还是将自己的外套递给万淙生,双手扒在窗边,看着万淙生的眼睛,“等等我。”

碧禾飞一样跑进了餐厅,朝很抱歉地江绪说:“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晚饭的钱会转给你的。”

江绪“啧”了一声,“我都不介意你有男朋友,你男朋友还介意你有相亲对象,你好好考虑一下谁更值得交往吧。”

碧禾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出于礼貌,还是说了句“好的,谢谢你”,随后跑出餐厅。

车门是开的,后座却只有万淙生。

尤碧禾钻进去,平复着呼吸,“嘉元呢?”

“有事,走了。”万淙生道,随后朝司机抬了抬手,车子又启动了,在笔直宽阔的道路上像一只黑色的兽在穿梭。

车窗紧闭,静得只能听见碧禾自己的心跳声。她不敢看万淙生,是背对着他坐的,朝着万淙生那一侧的耳朵紧绷着,努力辨别着他的呼吸。

哎。尤碧禾在心里小声叹了一口,搓了搓脸靠在座椅上望窗外。

天完全黑了,车子拐了个弯,向分岔路口更窄的那条道上行驶。

这不是回家的路,碧禾从未来过这里。

“淙生,这是去哪里呀?”尤碧禾迟疑地开口。

却没人应。

她转过身,万淙生正在脱腕表,金属锁扣“嗒”的一声,两侧表带垂下来,被万淙生随意放在一边。他朝司机抬了抬手,车子便在一处空旷的地方停下来了。

四周不见任何一丝光亮。尤碧禾的心跳了跳,下意识扶住了垫,一紧张,喉咙瞬间像冒了烟,张嘴,却什么声也发不出来了。

脸侧忽然有一道灰色的挡板缓慢而匀速地升上去,碧禾侧头,那挡板正好升到了顶,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淙生……”尤碧禾声音有些抖,几乎是有些哀求了。

“叫我做什么,”万淙生交叠的大腿放平,看着她,“过来。”

碧禾摇了摇头,硬着头皮挪了过去,却不敢往上坐,只贴着他,离得很近,头枕在他肩头蹭了蹭。

万淙生拉住她一条腿往自己身上扯,另一只手抚摸着她脸,温声道:“抖什么?”

“求求你……”尤碧禾的头缩到他胸前,她话还没说完,胳膊被人握住往上抬,手碰到了车顶的扶手。

万淙生将她紧绷的手指一个个掰开,带她握上去,“抓好。”

碧禾缩着肩膀摇头,“淙生。”

夜色下,车窗起了白雾,一条女人的胳膊贴在玻璃窗上无力地滑下来,带走了一片水汽,很快又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握住了,抬上车顶。

(真没有写什么,别锁了。)

……………………

她被冻得一缩,脸却是呆愣愣的,眼睛完全没有焦点,脸趴在坐垫上。

万淙生穿着白色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他坐上驾驶位,手握着方向盘,虎口也有一枚清晰的牙印。

挡板被降下去了,碧禾身上披着一件西装外套。

碧禾又缩了缩身子,很快,车子停稳了,门被万淙生拉开。

他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的小臂上,西装搭在她头顶,碧禾的视线被遮住,垂着头,只能看到自己晃动的两条小腿悬在有白光的地面上,悬在台阶上,大理石地板上,浴缸上。外面喷泉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到浴缸里搅动,发出水流声。碧禾被浸到水里,一缸水变成了乳白色。

她捏着被子睡在床的一侧,离万淙生很远,还在抖着。

一只手握住她肩膀,她又一抖,小声地哀求,“求求你。”

万淙生皱了皱眉,将她拉到怀里,“好了。”他拍着她的后背,“睡觉。”

尤碧禾晕乎乎的,脑子像往十层楼下坠,在万淙生的抚摸下往他怀里缩,眼皮渐渐阖上,可有一根神经仍紧绷着,睡不安稳。

隔天早上,她是一个人醒来的,淙生不在。她忽然想到游艇上那人说的话,抿了抿嘴,翻了个面又闭上眼睡着了。一连几天,她都待在这座洋房里,走得最远的地方便是万淙生的书房。

赵临昀昨天便回学校了,问碧禾在哪,碧禾只好说自己与万淙生去旅行了,让他别担心,赵临昀对万淙生有一种信任,很快便挂了电话收拾东西上车,到学校后给她报了个平安,问她一号回不回老家。

距离临生的忌日只剩下短短几天,碧禾咬了咬嘴唇,很担心自己体力吃不消,她这几日精力很差,每日只睁眼几个小时便想睡觉。但临昀那边已经第三次问了,说回去的车票已经只剩下中午十一点这两张了,要是候补,很可能便回不去了。尤碧禾仍犹豫着。

她发完,在床上呆坐了会儿,窗外的鸟站在枝头看着她。碧禾走过去,手放在落地窗上,鸟便飞过来,在她手边徘徊。碧禾被刺眼的光线蒙久了,困意又涌了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往房间外走。

万淙生站在书房的窗前通电话,窗外的白光打在他身上,衬衫下的肌肉若隐若现,他微微皱着眉回头,看到了门口的尤碧禾,碧禾一对上他眼睛便撇开了眼,拖着步子慢慢挪到他电脑前,在紧挨着万淙生的椅子旁坐下了。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道歉,“不好意思啊万总,我真是嘴欠,你女朋友没多想吧?”

万淙生没应,挂了电话走过去,摸了摸尤碧禾的额头,“还是不舒服么?”

碧禾看着他摇了摇头,万淙生在电脑前坐下来,手臂放在桌面上,碧禾便把下巴搭上去,脸歪着睡着了,无意识蹭了蹭。

万淙生看着这张脸。他早该想到的,尤碧禾这种保守的女人怎么会和他交往时去和别的男人相亲,还是个毛头小子。她这样谨慎的性子,做出这种事倒真是难为她了。不过她要是真和别的男人结婚……

万淙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尤碧禾。

睡梦中的碧禾疼得皱了皱眉,呢喃“……生。”

万淙生笑了声,手指碰了碰她脸。就她这副黏人的样子,一吃醋连自己的婚姻也顾不上,这辈子该是不会再和除他以外的人结婚了。

嗡嗡——

万淙生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瞬,他撇过去。

席嘉元的信息:【淙生,你这几天不来公司就不来吧,那你倒是说说,你生日打算怎么过啊,这可是三十岁啊,三十岁,人生迈入新阶段了兄弟。】

席嘉元:【快点的,明天就一号了。】

万淙生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新阶段”三个字上,将手机拿过来,打字回复:【有安排了。】

席嘉元正愁没机会和女友破冰,急需一场聚会,急道:【什么安排啊,把碧禾带上不就完事儿了,我保证来的要么是女人要么是已婚男士,行吗?】

万淙生没再回复他,关了手机,轻轻将尤碧禾抱到床上。

白色柔软的床上,女人侧躺着,一张熟睡的脸枕在有力的胳膊上,也不知昏睡了多久,直到窗口黑了,她才睁开眼。

入目便是万淙生盯着她的眼睛。

碧禾吓了一跳,张了张嘴。

万淙生收回视线,站起身:“饿不饿?”

碧禾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好像活过来了一般,被这么一问,点了点头,“有一点饿。”

“嗯,下楼吃饭。”万淙生带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去煎牛排。

尤碧禾睡够了,此时也不想坐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万淙生身后,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她还是第一次见淙生做饭的样子呢。鬼使神差的,碧禾抱了上去。

万淙生正给牛排翻面,两条细白的胳膊便缠住了他腰,后背贴上了一张脸。

“好香呀。”背后的女人探出脑袋,眼睛却没往锅里看。

万淙生低头,和她亮晶晶的双眼对上视线,“去那边坐着,马上好了。”说着,将牛排盛到白色的瓷盘里,牵着她手到餐桌前坐下。

碧禾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此时倒是真的饿坏了。

万淙生洗完手坐在她对面,碧禾边吃,很真心实意地夸:“淙生,你的厨艺真好。”

“不急,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能吃到。”

碧禾听到这话又沉默了,埋着头吃东西。

“我和周启山的女儿,”万淙生忽然开口,碧禾叉子一顿,抬起脸望着他,万淙生接着道:“没有可能。”

“那天在游艇上听到了那些话,怎么不告诉我?”万淙生皱眉,替她擦了擦嘴角,见呆愣着一张脸没应,也没逼她开口,只道:“以后再碰到类似的情况,知道该怎么办了么?”

尤碧禾抿了抿嘴,小声道:“我怕你为难。”

“不会为难。”万淙生淡淡道:“没有第二个选择。”

尤碧禾的心跳了跳,捏叉子的手下意识松了,银色叉子“啪”一声掉在瓷盘上。

万淙生看她这副模样,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吃吧。”

尤碧禾原以为不困了,没想到吃完饭一进房间却又想睡了,但她惦记着明天要回老家,今晚得回去收拾东西,“淙生,你可以送我回去一趟吗?”

“去做什么?”万淙生拿着睡衣,显然是要去洗漱。

“拿东西,我打算和临昀回一趟老家。”尤碧禾如实道,但眼睛却没看万淙生,“很早的票呢,我怕赶不上。”

但意料之外的,万淙生没有先说可或不可,问她:“家里有事?”

碧禾哪里敢说是给亡夫过忌日,立刻摇摇头,但随即又担心淙生疑心她只为了小事便这样急匆匆赶回去,一时不知点头还是摇头了。

万淙生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晚一天回,我陪你一起。”

“……啊?”碧禾困惑道:“明天有什么事吗?”

“万淙生淡定地“嗯”了一声,但说的话让尤碧禾浑身都麻了一麻。

“明早去领证。”

尤碧禾完全呆愣在原地,一张脸僵住了,望着万淙生,呼吸急促起来,动了动嘴唇。

万淙生笑了声,摸了摸她脸,“胆这么小。”

尤碧禾脑子像滚烫的米糊,万淙生拍了拍她头,“早点睡,明早八点出发。”

“我……”

尤碧禾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串铃声在她手心里响起来了。

她翻开一看,是赵临昀。

万淙生也瞥到了,猜想他们两姐弟应该是一起回的,“正好,和赵临昀说一声,后天再回。”

碧禾目光落在“赵临昀”三个字上,迟疑着,一只手忽然伸过来。

万淙生知道她胆小保守,领证这样的事情大概不太好意思对弟弟说出口。

“嗳——”尤碧禾脸色一白,伸手正要去夺手机,万淙生已经点了接听。

一只手机在寂静的夜里出了声音。

临昀的语气小心翼翼的。

“嫂子,明天是我哥去世六周年了,你要跟我一起回老家吗?”

尤碧禾心脏骤停,抖着手,下意识抬眼望向握着手机的男人。

果然,万淙生的眼睛瞬间凉下来,眯眼盯着她。

他重复道:“嫂子?”

作者有话说:小碧禾你完了。

被锁了。哎。

第37章

房间明亮, 床边站着一对男女。

万淙生面无表情的,紧盯着尤碧禾的脸,像浮在岸边随时进攻的鲨鱼亮出森白的牙齿, 等待她解释。

“我……”尤碧禾一张口, 嗓子一瞬间淹了淹,反复吞咽两次, 没了声。她脸是白的, 像地上四分五裂的玉, 用力提着嘴角的肌肉, 依然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姐、姐夫——”万淙生手上的手机听筒发出微弱的叫声, 下一秒, 红色按键被一根手指按住,“嘟”一声挂断了。

万淙生将手机搁在桌面, 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张惨白紧张的脸, 一瞬间,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碧禾胸膛紧着,呼吸慢了下来,又想张嘴解释, 嘴唇刚张开,却被面前的男人打断了。

他点了点头, 似乎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是那个死人。”

他虽然语气是温和的, 可眼里半丝温度也无, 冰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没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淙生……”尤碧禾有些哀求地看着他,“不要这样讲。”

“可以。”万淙生笑道:“这么久不说话,一提到死人, 也愿意和我说话了。”

碧禾有些害怕,抓着他衣角摇头哽咽道:“没有,没有的。”

“没有什么?”万淙生的手掌贴在她脸侧,将她的脸抬起来,那双眼聚满了泪水,可怜地看着他,晶亮的水珠挂在眼里摇摇欲坠,他抬手一碰,碧禾抿着嘴,两行泪便沾到他指节上。

他轻轻替她擦掉,亲了亲她湿漉漉的睫毛,“宝贝,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男人?”

“没有了,”碧禾咬着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再没有了。”

“一个初恋,一个丈夫,你面前还有一个未婚夫,”万淙生替她数着,笑了声,“这么花心啊。”

碧禾呜呜地哭,像戳到她某个点,断断续续地辩驳,“我、我没有花、很花心的。”

“嗯,那倒是我理解错了,”万淙生见她哭得厉害,抹着她的眼泪,改口安抚道,“好忠诚,丈夫死了六年,还想回去守他坟头的草。”

碧禾一听,脑子“嗡”的一声,口鼻像全浸到水里思绪咕噜咕噜的,双手想捂着耳朵,却被万淙生拿开了,她只好闭着眼反驳他:“我没有花心,真的没有花心,只是和临生结婚了,没有与谁谈过恋爱的。”

“临生。”万淙生抓住了这个名字,低头与碧禾脸贴着脸,嘴唇碰上她的唇瓣,轻轻咬了咬,“叫得好亲密。确实不花心,你的临生占了两个。”

“淙生……”碧禾又小声哀求着,实在不知如何应对了。

万淙生牙齿咬住她的唇瓣磨了磨,听到她喊自己名字,动作顿了一顿,随后眼神立刻凉了下来,语气也是冷的,笃定道:“那天晚上,你叫的人不是我。”

哪天晚上,两人心知肚明。

尤碧禾被他冰凉的语气吓了一跳,哭声也停了,眼珠和眼皮都是红的,头却摇不动了,惊骇地望着他。

万淙生看她这反应,直起身,了然地点了点头,“当时哭那么可怜,原来是在想那个死人。”

“不要再说了,”碧禾满脸的泪,眼睛花了,呜咽着抬手捂了捂耳朵,“求求你,淙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求求你……我以为我们不可能会结婚的。”

“好啊。”万淙生笑了,低头将腕表脱下来,“那就让赵临生一辈子是你的丈夫。我们继续做炮.友,背着他做.爱,我想,你会更喜欢这样的感觉。”

万淙生亲了亲她的嘴唇,尤碧禾下意识蹭了蹭,万淙生道:“还是这里诚实。”

她被吻着,忽然被他转了个面,整个人趴在被子上。

万淙生拉起她一条胳膊,尤碧禾脸侧贴着被子回头,用一双请求的眼睛看着万淙生。

万淙生掐住她下巴,看了一会儿,尤碧禾缩了一缩,泪水瞬间涌出来,但万淙生却没放开她,盯着这印子,没有半分怜惜,“忘了,你喜欢正面的。”

碧禾呜咽着摇头,想把自己缩起来,刚缩下去,脑袋便被人按住动不了了,碧禾身子抖了抖,条件反射似的,两行泪水滴到他手心,哭道:“喜欢你,只喜欢你…”

“怎么会喜欢我,”万淙生大拇指捻了捻她咸涩的泪水,兴致缺缺的,“是喜欢骗我才对。”

“没有骗你,”碧禾一阵阵起皮疙瘩冒出来,她额头上冒汗,“淙生,你不要生气,我和临生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碧禾胡乱点头应道:“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你丈夫在下面该着急了。”万淙生说着,轻轻捏住她说话间一张一合的唇瓣,那唇瓣都是她的泪水,湿漉漉的。

碧禾浑身僵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失声阻止,“那里不行的。”

她话刚说完,万淙生笑了声,“赵临生没到过,当然是不行的。”

碧禾脑子“轰”得炸开了,呜呜地流泪。

“又哭了?”万淙生微微皱眉,吻了吻她湿润的脸颊。

尤碧禾泪水源源不断地淹湿被子,她额头抵着哭湿的被子,“万淙生……”

“喊错了。”万淙生面无表情的。

尤碧禾思绪糊成一团,混乱中抓住一句称呼,用蚊子似的叫声喊:“老公,求求你。”

“叫我什么?”万淙生低头问。他看着她那张满是汗的脸,刘海湿透了,软塌塌地贴在脸上,脸更是像被水泼了一般,脆弱又可爱。

“老公……”碧禾哭道。

万淙生笑了声:“我暂时对别人的老婆不感兴趣。不过你还真是被亲昏头了,我是老公,赵临生是什么?”

“前夫。”尤碧禾老实应道,“临、赵临生是前夫。”

(只是接吻,求你别锁)

“前夫啊,”万淙生停了动作,将她拉起身,与自己面对面站着,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看她呆愣可爱的脸,忍不住吻了吻,“那让你的前夫来看看,你是怎么在他忌日这天被我亲的。”

“什——”尤碧禾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人便被他推到冰冷的落地窗前。

她感觉自己快被撕裂了,在玻璃和高大的身躯之间,嘴唇被吮吸着,他不紧不慢地磨着她的上唇。尤碧禾被吻得缺氧,碰脚踩不到地,眼珠翻着,喉咙什么声儿也发不出了。

仿佛是故意似的,万淙生在她耳侧说:“这一片地方很空旷,你睁开眼仔细看看,临生飘在哪里?”

尤碧禾被他的话说得浑身忽然一抖,万淙生皱了皱眉,缓了两秒,声音有些哑,“怎么,是看到了么?”

尤碧禾闭着眼,泪水全都糊在玻璃窗上,脸滑着水,拼命摇头。

“你跟你前夫接吻的时候,也这么爱哭么?”

碧禾又哭着摇头。

“你们只用正面,”万淙生低头亲了亲她嘴唇,“是喜欢边接吻边做?”

碧禾咬着嘴唇,唇瓣湿漉漉的都是泪水,牙齿快戳出个洞来,还是不肯发出声音。

万淙生像是没了耐心,冷着脸,“哭什么?”

“你前夫就是这么教你的?”

尤碧禾不记得自己怎样回答了,只记得自己整个人快窒息了,讷讷地盯着玻璃,窗外黑绿色的一片树林渐渐消隐在深夜里,很久很久,又罩上一层乳白色,鸟睁开眼了,叽叽喳喳地在树顶飞翔。

很远的天际线横着灰白的云,慢慢在云下泄出一道沉闷的赤金,照到床上无力趴着的,将身体缩起来的女人身上。

(已老实,全部改成接吻,没有任何x描写)

尤碧禾睁着眼,视线却是失焦的。有一只手伸过来,穿到她膝盖和后背下,将她抱到浴室去。

她闭着眼,脸歪在这片宽阔的胸膛,随后被万淙生放进浴缸,花洒的水冲到她身上,尤碧禾瑟缩着身体,眼泪淹到浴缸里。

万淙生调小了水量,将尤碧禾冲洗干净抱到床上后,便出门了。

尤碧禾在黑暗的房间里睡睡醒醒,一睁眼,窗外弥漫着暖金色的阳光,斜长地照到地板上,她心里咯噔一声,以为错过了最后一趟车,强撑着不适摸到手机,一看才九点不到。原来她只睡了半个小时。

床尾有新的衣服,一套白色的连衣裙和一件米色大衣。

碧禾出神看了几秒,掀开被子皱着眉伸长手,抖着胳膊套进去,穿好后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给手机插上电,一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立刻跳出来,全都是临昀的。

他问了许多,问她和万淙生还好吗,需不需要他来解释,又说对不起她,不应该再叫以前的称呼。最新的一条是刚刚,临昀说,姐,你要是不方便就不要回去了,不要吵架。

尤碧禾搓了搓脸,叹气,一张嘴,鼻子又酸了,【没有吵架,我一会儿去车站。】

她没让赵临昀担心,否则到时又会牵扯一堆糟心的事情。原本这次回老家已经让她有些心力交瘁了,她曾将话说得很决绝,和爸妈闹僵了,回去只有临生和她的婚房可以住,只不过常年没人住,也不知脏成什么样了。那年临走前,桌上还放着她与临生的信纸,院子里那颗柚子树才堪堪能结果子。

碧禾出神地坐在床边,等百分之一的电量变成百分之十,忽然想到昨晚淙生说陪她一起回去。她现在倒有些庆幸淙生与自己闹僵了,不然同她一起回到临生与自己的婚房,不知道该会发生什么可怖的事情。碧禾光是想想,已然有些心慌。

手机“嗡”的一声在她手心震动,碧禾看过去。临昀那头很快回来消息,他似乎真的很替她高兴:【那就好,我已经上火车了,我们前后脚差五分钟到,我在车站门口等你。】

【好。】碧禾回复道,在衣柜里找到一条灰色的男士围巾,将自己半张脸埋进去,随后游魂似的,盯着自己的脚尖走下楼梯。

门外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她低头贴着花坛走,黑色自动大门缓缓向前推,碧禾抬起的脚却顿在原地。

视线里有一只黑色轮胎,她抬头,车窗是降下来的,窗后有一张冷峻的脸,正盯着她。

早晨九点的太阳悬在头顶,尤碧禾闷在围巾里的脸开始冒汗,她撇开了眼。也不知这是哪里,搜索了家的位置,却显示无人接单。她抿了抿嘴,将手机放回袋子里,佯装是在等车,头朝另一侧扭过去。

“去哪?”耳侧忽然响起万淙生的声音。

尤碧禾愣了愣,下意识转过脸想看声源处,转了一半又反应过来,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卡在半途,视线里有半张司机尴尬的侧脸,碧禾眼珠往下,盯着自己的鞋闷闷道:“回家。”

“上车。”

尤碧禾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动了动,往后座看。

男人的视线仍落在她身上,眼神平静,随后说:“这里打不到车。”

碧禾想到自己等车的动作,有些尴尬地开口,“谢谢。”

她绕到车的另一面,拉开车门,一只手却在门后,朝她伸过来。

尤碧禾看到万淙生伸过来的掌心,愣愣地抬头。

“不是还痛着么?”万淙生往她身下看了一眼。

“……谢谢。”尤碧禾将手放到他掌心,一抬腿,汗便冒了出来,被万淙生轻轻拉进车里。

她刚一坐稳,司机便将所有车窗升上去,启动了车。

万淙生的手伸过去,慢条斯理地替她解开脖子上的围巾。

尤碧禾脖子透气,凉快舒服许多,但却露出密密麻麻的红点,她侧头难为情地恳求道:“可不可以借我围一下呢,我到家就还给你。”

万淙生手心留着尤碧禾脖子的温热,笑了声:“这么生疏啊。”

“没有的,”尤碧禾心里一咯噔,立刻解释:“我只是担心你还在生气。”

“生气做什么?”万淙生抬手,放在她脖子上,手掌摸了摸那些红点,“不是已经过去了么?”

他神色淡淡,碧禾脖子上立即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缩了缩肩膀。她不知他口中的过去是指什么过去。是临生过去了,还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情过去了,又或者他这样温和,是指他们之间的矛盾过去了。

尤碧禾没想通,但不敢问清楚,只好点点头顺话应道:“嗯。都过去了,过去了……淙生,对不起。”

没等万淙生应,车里忽然响起一串电话铃,尤碧禾条件反射缩了一缩,在身上胡乱摸了一下,随后对上万淙生的视线,才发现是他的手机在响。

电话被万淙生接通,放在耳侧,他视线落在尤碧禾慌张的脸上,面无表情地开口:“什么事?”

听筒的音量不大,可车里静得出奇,尤碧禾隐约听到是席嘉元的声音,似乎是刚睡醒,“生日快乐啊兄弟,昨晚睡着了——不过他们说你一条消息都没回啊,你说的安排是去做什么,带碧禾去约会吗?”

尤碧禾听到那句“生日快乐”,身体一僵,头皮像裹紧了麻布,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电光火石间脑中闪过万淙生昨晚说的一句话。

万淙生看着她,回电话里的人,“她今天有事。”

尤碧禾心里一虚,躲开了视线,只盯着他白衬衫的袖口。

“啊?这么不凑巧啊,”席嘉元无意打探他们私事,发表了句感概就问万淙生:“那你一会儿去不去TSB,席总今天给你包场。”

“嗯。”万淙生捏着她脖子,淡淡道,“谢了。”

电话一挂断,车里又陷入了沉默,过了两个红绿灯,尤碧禾才低着头小声说,“淙生,生日快乐。”

万淙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你今天不会高兴的。”

“……我,”尤碧禾张了张嘴,“是你又误会我。”

万淙生看着她,没说话。

尤碧禾微微哽咽,解释道:“可是我担心说了,你就不喜欢我了。我们的差距原本就很大,我只想单纯地和你在一起,一旦你知道我和、我结过婚,我们可能会总是吵架。”况且一开始鬼迷心窍撒了谎,后面想再解释时,已经发现谎言的裂缝越撕越大,根本缝合不了了。

“你从没有和赵临生以外的男人结婚的念头。”万淙生听完,神色平静地替她总结道。

尤碧禾原本便嘴笨,此时更是百口莫辩,“不是的,我只是没有想过会和你结婚。”她说完,又感到这句话也没说对,一时心急,眼里又盈满泪水,“淙生,你不要再捉弄我,你明白我意思的。”

万淙生摸了摸她那张委屈的脸,“又哭这么可怜。”

碧禾倔强地摇摇头,喉咙里只发出“嗯”的声音,再说不出话了。

万淙生让司机停在那座老小区的黑色铁门口,尤碧禾手刚放到开车门的地方,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是打算回家找这个?”

尤碧禾一回头,万淙生两指之间夹了一张身份证。

她愣了愣,看着万淙生,“怎么在你这里呢。”

万淙生没答。

尤碧禾闪过一个不可能的念头,毕竟淙生昨晚说他暂时对别人的老婆不感兴趣,可她仍心跳了跳,伸手拿了过来,“谢谢。”不小心碰到万淙生的手指,半条胳膊又麻了麻。

随后车里又陷入了沉默,车子也没有要启动的意思。

现在已经十点钟了,碧禾没再耽搁,说不出让淙生送她去高铁站的话,可心里最深处却有一根头发这样细的线缠住了她脚踝,倒着将她拉上井底,碧禾有些头晕想吐,开了车门下车,站在阳光下换了口气。

她打好车,面前这辆黑色汽车仍没有动,黑色车窗紧闭,碧禾看不见车里的脸,只好叹了口气,手掌贴着黑色单向玻璃,小声地朝里面不知有没有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男人开口,“淙生,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爱你的,愿意和你结婚,组建一个家庭,说谎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拥有你更多的爱而已。我只是想你爱我。”

车窗纹丝不动。

“滴滴——”马路边有一辆绿色牌子的车停住,朝尤碧禾按了按喇叭。

碧禾抿了抿嘴,绕过万淙生的车,向那辆出租车走,坐进去后将门关上,不再回头了。

阳光下,铁门旁那辆黑色的车过了很久也没有启动,黑长的车影扒在地面上,被蜷曲的黑色铁门罩着,像被关进一只笼子。

车内寂静,司机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满是汗,硬着头皮问了一声:“万总——”

还没把话说完整,后座的男人叠着腿往后靠,松了松领带,语气淡淡。

“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真给我自己改笑了。凑合着看吧。

第38章

尤碧禾的头歪在车窗玻璃上, 经过减速带时太阳穴磕在上面一顿一顿的,跟着颠簸,她两指捏着身份证, 视线落在那行很长的住址上。

芦花镇28号。她嘴唇不自觉张了张。五六年没念过, 原以为这几个字会像夹生的米饭一样,可真的念出声, 碧禾才发现芦花镇是块稻田, 她自己才是那粒半生的米。

这么多年过去, 那里应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知回去的路还是不是同一条。

“诶——”驾驶位的司机忽然出声, 眼睛盯着后视镜, “姑娘,你是不是跟后面的车认识啊?”

尤碧禾视线渐渐清明起来, 反应了一会儿, 困惑道:“什么?”

司机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状况,微微侧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转头看看:“我怎么看着是你刚上车的时候路过的那辆啊?这车在我后面突然冲上来,我一看这不是迈巴赫吗, 赶紧让开,谁知道他也跟着变道变过来了……还好没上高架桥。”

他语气还有些八卦探究, 尤碧禾愣了愣,刚要回头, 车窗外一道黑影飞速擦过去, 紧接着耳边响起司机的脏话, 猛地一个急刹,碧禾整个人往前一扑,脑袋碰到副驾驶的车座, 又迅速往后一倒,后背紧紧贴在软皮座椅上。

车头前横着一辆黑色汽车,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往车里看了一眼,随后三两步绕到里侧,拉了拉尤碧禾这边的车门。

车门是锁的。尤碧禾的眼珠跟在万淙生转,随后视线落在玻璃窗上,窗外有只手微微曲着,“咚咚”敲了敲玻璃。

隔着一层灰暗的玻璃膜,尤碧禾和万淙生对上了视线。

“诶,姑娘,”司机脸还是白的,软着手搭在方向盘上,惊魂未定的模样,回头瞪着尤碧禾,“你到底认不认识啊,不认识我就报警了啊!”

尤碧禾听到“报警”才猛地反应过来,飞速朝司机道歉,“认识的,认识的,不好意思。”

她立即开了车门,脚还没抬出去,手腕便被人握住了。

万淙生神色淡淡,仍是一只手穿过她后背,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抱了出来,尤碧禾失去重心,只好慌乱地将手环在他脖子上,不明所以,“淙生,你怎么来了?”

万淙生刚开始没应,弯腰将她放在后座里,随后自己也上了车。尤碧禾盯着他的侧脸,见他不说话,正要开口再问,边上的男人忽然也侧过头了,看着她:“不是说爱我么,证明给我看。”

“……什么?”尤碧禾心跳了跳,却仍是茫然的模样。

万淙生语气平静,对司机说:“掉头,去民政局。”

“民政局,”尤碧禾讷讷地重复,心脏骤停了一瞬,头皮发麻,“可是,可是我没有带户口本。”现在去民政局,大概率赶不上最后一列火车了。她语气有些慌张无措,听着倒更像是拒绝的意思。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才缓缓开口:“那倒是我没有经验了。”

“我……”碧禾被他的话噎了噎,声音小了:“我也不是很记得了。”说完,还是更关心户口本的事情,“没有户口本不能登记结婚的,淙生,我们回去一趟拿吧。”

她的手搭在万淙生小臂上。得快点呢,她心里像长了两个即将破裂的气球紧紧压在一起,她一个也不想爆裂,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却一丝也不能表现出来。

她说完,忽然瞥见万淙生手里叠在一起的两个红本,愣了一愣。户口本怎么也在淙生手上。她没来得及细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咯噔,心道又完了,胳膊和脖子立即细细密密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果然,万淙生翻开了第一页,入目便是刺眼的印有“户口注销”四个红色字样的小方章,落在临生的名字旁边。

“是这一本么?”万淙生低着头,目光落在户口本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尤碧禾用力扣了扣手指,泄了气,“是。”

她话音刚落,便见万淙生的手指捏着那页纸看了几秒,随后翻上去,露出尤碧禾的信息,手指放在在“丧偶”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尤碧禾被摸地不自在,也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犹豫几秒,朝万淙生伸手,“我来拿着吧。”

万淙生却没给她,握着她微微汗湿的手,“不急,还有一样东西没确认。”他又往后翻了一页,一本红皮小本掉到万淙生西裤上,正面印着“结婚证”三个烫金的字。

尤碧禾心里一跳,脱口而出,“怎么、怎么还拿了这个?”

“再婚需要用到的材料,”他照例将红本翻开了,横了过来,递到尤碧禾眼下,方便她辨认,“是这本么?”

“……是。”尤碧禾垂眼,本子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右上角有一张结婚照,临生的脸正好被万淙生不小心按住了。她收回视线,抬眼却见万淙生盯着手里的红本,碧禾不知说什么,不敢再看结婚证,眼睛瞟到别的地方去。

车子汇入主干道,碧禾暗暗搜了搜目的地,看到只剩两公里,松了口气。

下车时,万淙生仍然牵着她手,带她踏进民政局。

瓷白的地板隐约倒影着一高一低两个人的虚影,尤碧禾左右看了看,大厅的人很少,她侧头问:“淙生,我们现在去哪里?”

“拍照。”万淙生带她到一个小房间外。

里侧有红色的幕布,红布前有两张凳子,正对着一架黑色相机,相机前的工作人员朝他们招手,“可以进来了。”

尤碧禾听到拍照两个字,一瞬间五官都不知往哪摆了,紧急地拉住万淙生的手,站在原地,磕磕巴巴地说:“可是我、我现在不好看。”她哭了那样久,今天一定很丑。

碧禾说话时,原本晶亮的双眼暗了下去。

难得的,万淙生手掌放在她脑袋上摸了摸,看着她:“很漂亮。”

这话倒不是安慰,尤碧禾脸蛋小巧,皮肤白皙,嘴唇是一种健康而富有气血的红润,望着万淙生的眼睛像两颗龙眼籽,光亮亮的。

尤碧禾被万淙生的话安抚着,抿了抿嘴,没再耽搁时间,和他一起进去了。

拍照前,她悄悄抬眼瞥了万淙生一秒,见他神色仍然没什么变化,半点结婚的喜悦也没有,心里好像开始下毛毛细雨了,有些难过,但还是扬起笑脸看着镜头。

“好,三、二、一……”工作人员按下快门,很快将照片打印出来递给她们。

碧禾双手接过,“谢谢。”低头一看,却愣住了。照片上穿白衬衫的男人微微朝她的方向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很明显。淙生是高兴的,这笑一点虚假的成分也没有。

“走了。”万淙生又牵住她手,带她去窗口,把材料都给了工作人员。

玻璃窗口前,尤碧禾紧贴着万淙生手臂站着,一丝紧张在四肢蔓延,用一双含着期待的眼睛紧盯着那工作人员翻看证件的手,呼吸急促起来。

很快,半圆的窗口下有两张纸被推了出来,尤碧禾与万淙生分明拿笔在上面写上各自的信息,签名之后按了手指印,随后等着窗口的工作人员录信息。

“你们是自愿结婚吗?”工作人员抬头看他们一眼,照例问了一句。

尤碧禾赶紧说:“是。”

万淙生的声音叠在碧禾的声音上:“是。”

最后拿到新的红本时,尤碧禾整个人像大梦了一场,有些呆愣地坐上了车,手心一直捏着一本崭新的结婚证。

车窗半降,阳光落在红本上,赤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印到尤碧禾眼里,闪着金色亮光。

她收到口袋里放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车子竟还在没启动,司机手握在方向盘上,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碧禾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一看到时间立即咯噔了一瞬,已经十一点冒头了。

她抖着手搜索高铁站的位置,地图显示驾车需要二十五分钟,这时间卡得很尴尬,万一碰上了堵车,很可能就赶不上了……

“淙生,”尤碧禾没时间犹豫了,抿了抿嘴,“我快赶不上车了。”

万淙生看了司机一眼,司机才启动了车,尤碧禾垂头看着自己搭在坐垫上的手,手边是万淙生的手。她看了一会儿,随后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愿惊动任何一粒灰尘一般,侧头盯着自己这一面的车窗玻璃,很缓慢地用小拇指轻轻勾过去,搭到了万淙生的小拇指上。

黑色玻璃窗上,那张锋利的侧脸露出了全部的五官,朝她看过来,碧禾心脏跳动着,却没挪开手,直到窗外道路上出现写着“机场路”的蓝牌,手指缩了缩,猛地回头看着万淙生,“淙生,是不是走错路了。”

万淙生没答,回复的人却是前面的司机,“夫人,万总给您订了机票,赶得及。”

一句话,尤碧禾心里跳了两次,“噢,是这样。”

“慌什么,”万淙生的手盖在她手背上,像是安抚,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轻轻拍了拍,“不会让你赶不上赵临生的忌日。”

尤碧禾又被他的话噎了一噎,索性不说话了,另一只手摸进口袋里的结婚证,两指搓了搓磨砂的外壳,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淙生,你和我结婚,其实也并不是很高兴吧。”

身旁的男人没说话,车子一路沉默地驶到了二号门停下,尤碧禾没有坐过飞机,有些紧张,但还是强撑着镇定地下了车。

她刚走了两步,身后的车子便迅速启动开走了,仿佛一秒也不愿多待似的。

尤碧禾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原地塌了塌肩膀,双手捂着脸叹了口气,站了好一阵,才重新抬头往前走。

腿一迈,眼睛忽然瞥到玻璃大门上的一道高大的身影,尤碧禾顿了顿,猛地回头,“淙生。”

站在她正后方两三米的男人“嗯”了一声。

她像是立刻找到了落脚点,小跑到他面前扑上去抱住,有些哽咽:“我以为你走了。”

“走吧。”万淙生没说什么,牵她进去,尤碧禾将身份证给他,却见他手上拿回来两张机票,愣道:“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送你到登机口。”

“噢。”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尤碧禾跟在他身后,过了安检,登机口前已经排着队了。

碧禾的手紧了紧,撇了眼万淙生,他也正看着自己。

“我走了。”碧禾道。

“嗯。”万淙生应了声,手却没松开。

碧禾见队伍走了一大半,有些慌了,想抽出手,可手心刚一抽动,人却忽然被一股力道往旁边没人的地方一拉。

紧接着,头顶落下一张软绒,将她的脸罩住,视线瞬间黑了。

“淙——”才说一个字,围巾被一只手掀开,视野仅仅亮了一秒,又被一张脸完全挡住了光线。

万淙生捧着她的脸,吻了上来。他轻轻吮吸着她的唇瓣,没有任何惩罚的意味,碧禾的心好像又塌下去一点。

两人脸对脸,闷在灰灰暗的围巾下,都喘着气。

万淙生抹了抹她嘴角,“新婚快乐。”

碧禾鼻子一瞬间酸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埋在万淙生胸膛,肩膀一耸一耸的。

飞机冲破厚厚的白云,直往另一处小城去,碧禾第一次飞这样高,脸搭在窗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缓慢移动的云层,拍了一张照片,打算落地了发给万淙生。

眼睛盯在白花花的云上久了,脑子也渐渐蒙上一层白色,很快便将座椅调了调,躺着睡着了,直到肩膀被拍了拍。

碧禾半睁开眼,空姐蹲在她旁边轻柔地拍了拍她肩膀,叫道:“女士,女士,我们的飞机已经落地了哦。”

“噢,”碧禾立刻睁大眼,摸到了脸下的手机,一打开,有一个未接来电和五条消息。都是万淙生的。

她看了一眼,朝空姐道了声谢,匆匆拿起围巾起身往外走,回了电话。

对面很快便接了,碧禾立即道:“淙生,我睡着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话脚跟了个哈欠。

“猜到了,”万淙生说:“看微信。和她联系。”

“嗯?”碧禾一边跟着人流往外走,一边将手机拿到眼下点开微信,万淙生发了一串号码给她。

“她送你回去。”

万淙生话音刚落,前面人群里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朝尤碧禾叫了一声:“夫人。”

尤碧禾冲声源处找了找,对这个称呼还很不习惯,下意识捂了捂话筒,尴尬地抬了抬手应她。

小林手上还拉了一只箱子,“这是万总给您准备的。”

“什么?”尤碧禾困惑地看着皮箱,没明白这一箱子都是什么东西。

“衣服,”小林边应着,边带往车上走,“万总说您来得急,他帮你买了几套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都在这里了。”

碧禾朝电话里的人轻声说:“谢谢。”

“嗯。”万淙生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开了免提,手指无意识在屏幕上刮了刮:“想去哪里,告诉小林。”他交代了几句,助理敲门进来,语气有些着急地说xx已经在会议室了,碧禾听出他在忙,便挂了电话。

小林开着车,问她:“夫人,你去哪里啊?”

碧禾也不知还有哪里可以去,她给赵临昀发了条信息,赵临昀说自己还有三个小时才到,碧禾便打算先把婚房收拾一下,等临昀回来了就可以休息了。

下午的阳光照到一座屋檐被藤蔓缠绕着的两层式旧房子上,碧禾先是推开了一扇黑色铁门,往里走了几步,才轻轻推开房门。

日光泄进去,一股静谧幽暗陈旧的灰尘向碧禾扑过来,她手放在门上,眼神空洞洞的,呆站了几秒,才走了进去。

家具都被一块很大的布罩住了,她刚捏住扑在沙发上的一角布料想掀开,一道声音慌忙地叫住她:“诶,夫人!”

碧禾吓了一跳,回过头,小林抬手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您别过手了,万总交代了,要是有收拾东西的情况,让我联系保洁过来,我刚在车上已经联系过了。”她说着,忽然侧头被远处小货车的声音吸引了,招了招手,又回头朝尤碧禾说:“正好到了,您别忙活了。”

车上下来几个穿蓝色衣服的人,进来打扫卫生,尤碧禾只好站在一边,小林跑到小卖部去买了一瓶水给尤碧禾,“夫人,你先去车上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盯着他们,好了我喊你。”

尤碧禾接过水,摇了摇头:“谢谢,你去休息吧,我很久没回来,进去看一眼。”

小林不好劝阻,应了声好,随后便跟在她身后进去,见她推开了一扇小房间的门,小林下意识跟在她身后抬脚,却见尤碧禾微微侧头,温声阻止了她的跟随,“我自己进去就好。”

碧禾只开了很窄一道缝,够她一人进去,这间屋正好被一颗柚子树挡住,稀稀落落的阳光透过老式的彩色压花玻璃,落在桌上摊开的两封信上,两页泛黄的信纸上密密麻麻是黑色的字迹,已经落满了灰,看不清原文了,模糊地浮动着淡淡的彩光。

碧禾走过去,站在信封旁看了一会儿,没拿起来,出去借了一块湿抹布,将床和桌子擦了擦,瞥到床和桌子中间的墙面,上面是一道涂鸦。是以前临生用卷尺量了长度画了一座身高尺,她和临生的身高画在上面用红色的笔做了标记,临生说留着给以后的孩子量身高用,她每次瞥到这个身高尺都会脸红。

没想到一晃,竟过去这么久了。属于她和临生的身高也早在墙上模糊了。

碧禾摸了摸,只摸到一手灰。她拿湿抹布盖在上面,擦了擦,出去换了换水,又把玻璃窗擦了擦,彩色的光一瞬间透亮了许多,打在她白皙的脸上,照得她琥珀色的瞳孔也是透亮的,眼珠映着窗外那棵结了很多柚子的树,树干还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尤碧禾赵临生,2001年种”,木牌子在风里晃动。

碧禾双手撑在床头,盯着那块晃动的木牌,脑子里忽然闪过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她跪缩在床头,脸埋在两条胳膊里安静地叹气,胡乱想了许多,想到最后又昏睡过去了。

梦里好像很黑,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瞥见两条分岔路,都闪着微弱的光,一条路口站着穿白衬衫拿着结婚证的赵临生,他脸上带笑,看着尤碧禾。她愣了愣,也朝他笑了笑,立刻抬脚往那里跑,可没跑几步忽然瞥到另一条路了。

那里站着一位穿西装的男人,面容冷酷,手上也拿着一本结婚证,眼神冰冷地盯着她。

碧禾的脚立刻钉在了原地,看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不知为什么,被黑暗吞噬的委屈在这一刻全泄了出来,眼泪便忽然往外涌了,很埋怨地看着那个人,撒气喊道:“我不要你,你来得太晚了。”

那个男人没说话,碧禾刚抬脚要跑,黑暗的天空划过几道分叉的白色闪电,“轰”的一声,赵临生在她面前变成一具焦黑的骷髅,灰飞烟灭了。

尤碧禾睁大眼睛正想尖叫,一叫,眼睛便清明了,看到了地上斜斜的一片夕阳光。

她大口喘着气,耳朵也渐渐清明了起来。

“咚咚——”

“咚咚——”

碧禾松了口气,原来梦里那雷声只是敲门声造出来的。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去开门。

一拉开,彻底愣住了,碧禾半口气吊在喉咙里。

门外是万淙生。

作者有话说:某人即将看到什么,好难猜啊。

哎,你看,你又要醋,又不肯让老婆一个人回来料理前夫的忌日。

(37章可以去看段评,有好心人发了原版的。)

第39章

尤碧禾的刘海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在见到来的人时,一张脸由惨白转为红润,扶着门框呆呆地望着突然到芦花镇的男人。

“淙生, 你, ”尤碧禾胡乱摸上他肩膀,眨了眨眼睛, 喃喃道:“不会还是梦吧。”

一只手忽然贴上她额头, 尤碧禾缩了缩脸, 两只眼仍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万淙生皱了皱眉:“做噩梦了?”

碧禾下意识点了点头, 看了他几秒, 又缓缓摇头, 答非所问:“你怎么来了呢?不是还在公司吗?”

万淙生没答,尤碧禾撇到他似乎想抬脚进房间, 心里一慌, 手已经放到他小臂上要拦了,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轱辘轱辘磨地的声。

“姐?”赵临昀在门外试探地喊了一声,推门进来,见家里这样干净, 愣愣地往哥哥的房间看过去。

万淙生正好也回过头,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了一眼, 临昀惊讶了一瞬,抓着行李箱磕磕巴巴地喊:“姐、姐夫。”

“嗯。”他视线落在赵临昀的脸上仔细看了几秒, 仿佛是在确认什么。

临昀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却不敢动, 一时也不知该走还是该留,想看尤碧禾的意思,可嫂子的脸被姐夫的后背完全遮住了。他没了主意, 只好呆站在原地。

尤碧禾原想过去帮临昀拿行李,人刚要动,万淙生忽然看着她开口:“是挺像的。”

尤碧禾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万淙生话里的意思,随即脸“腾”地红了,抿了抿嘴,“你不要胡说。”

赵临生结婚证上的照片,样子看着和现在的赵临昀差不多年纪,都是清瘦的脸,双眼皮,脸型也一样,两兄弟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尤碧禾被他的话说得有些难为情。淙生这话的意思,倒好像是她抚养着临昀是在睹物思人死的。

她没理他,转身就要走,可走了两步却在原地停下了,脚像两只铅球,定了好一会儿后,肩膀又一耸一塌,背影像是很没有办法似的,转回身面朝着万淙生小跑了过去。

她走过去牵住万淙生的手,“你跟我一起。”

赵临昀的房间被保洁收拾了出来,竟和走之前没有太多变化,他在房间休息,准备换套黑色衣服出门买水果糕点。

碧禾见他眼下半圈黑,拍了拍他肩膀,“我和你…姐夫去就好。”她侧头看了眼万淙生,万淙生没说什么。

现在天才刚擦黑,街道上已经亮起路灯了,尤碧禾许多年没回到过这里,但脚就像被一根根绳子缠住似的,还没来得及走错道便被勾回来了。

镇上的傍晚很冷清,冷空气在灯下弥漫,碧禾搓热了手,握住万淙生的双手,“不远了,我记得再走几步就到了。”

万淙生低头看着她被冻红的鼻头,“嗯”了声,抬手将她脖子上的围巾拉到眼睛上,挡住了光洁冰凉的额头。

“我看不见啦。”碧禾声音闷在围巾里,失去视野后就像枚不倒翁,只能贴着万淙生走,她想伸手拉下围巾,手却被万淙生反握住放进他大衣口袋里。

“笨。”他摸了摸她脑袋,牵住她跟着导航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口有节小铺子横出来,占了半边路,铺子上横有一道老榆木牌匾,写着‘芦花杂货’,齐肩短发的老板端着一碗饭在店口看电视,小屏幕七彩缤纷的光映到她嘿嘿傻笑的脸上。

万淙生扫了铺子上陈列的糕点,停下来,将碧禾脸上的围巾轻轻往下拉,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尤碧禾笑盈盈地说:“好厉害,没有摔倒。”

“曖——这不是……!”在吃饭的老板听到这声音猛地抬头,筷子一抬,在空中甩出几粒米饭,指着尤碧禾,张嘴“这这这”了好几声,惊讶地盯着尤碧禾的脸,随后“嗒”一声把碗磕在玻璃柜台上一拍手,“哎哟这不是临生媳妇吗!叫……哦,叫碧禾!”

老板话音刚落,碧禾浑身一激灵,下意识侧头看万淙生,见他神色淡淡,仿佛没听到一般,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松口气。

碧禾有些心虚,打断老板的惊讶,“刘婶,买两份糕点。”

“……哦,”老板惊讶过后立刻被尤碧禾边上的男人吸引,若有所思地瞄了几眼,像在回想什么,随后转身拿了两只袋子问她:“要哪些?”

尤碧禾指了指手边那两种,看到她这里有扫码的绿牌,问:“多少钱?”

“五十八块两毛,算你五十五块钱好了——”她说话很着急,一个字紧踩着另一个字蹦出来,说完便回头大声朝半截绿布帘子那喊:“小琴,小琴!”

很快便有一只年轻的手掀开帘子,露出一个披头发的女孩的脸,那女孩刚开始很震惊,随即便有些怯生生的,朝她叫了句:“碧禾姐姐。”

碧禾也愣住了,几年不见,小琴变大姑娘了,她离开这里时,她只比玻璃柜台高出一个头而已。心里弥散着丝丝缕缕的迷茫,慢一拍应道:“嗯。都长这么大了。”她笑着。

“是啊,当初你走,小琴还跟你弟做了好几年冤家。”老板说完,又忽然一拍手,一惊一乍的模样把碧禾吓了一跳,下意识往万淙生怀里贴了贴,老板的视线从尤碧禾身上挪到万淙生身上,像是终于想起来他是谁:“哦!你是、是,叫什么来着……”她抓了抓头,恍然大悟,笑呵呵的:“临昀吧!是叫临昀吧!去一趟大城市都有贵公子的样子了!”

“什么临昀啊,妈,你别乱说好不好。”小琴埋怨道。

碧禾更是僵在原地,后背紧贴的那道胸膛忽然微微震了震,发出一声笑。冷的。

“刘婶,”碧禾四肢都起了小电流,软着手有些着急地摆了摆:“他不是临昀,临昀在家呢。”

“不是临昀啊,”老板心大,说错了又改口,“我就说,临昀跟小琴一个年纪,按道理没这么成熟啊。”她笑着说完,给碧禾的糕点里多塞了几个,“对不住啊小伙子,都两只眼睛四条腿的,长得有点像,这么多年过去我也记不清了。”

什么长得有点像,碧禾有些绝望地抿了抿嘴,“刘婶……”这下更是洗不清了。

刘婶这才想起来八卦,“这谁呀碧禾?”看着像城里的有钱公子,站在灯下像座冰雕似的,周身弥漫着贵气。

尤碧禾接过糕点袋子,也不管害不害臊了,满脑子是淙生那声冷笑,一咬牙道:“是我老公。”

“老、老、老公!”刘婶结巴地重复,空气中瞬间弥漫着尴尬,小琴立刻拍了刘婶一下,“你这张嘴!”

刘婶忙道:“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碧禾……”越描越黑索性讪讪摆手,“下次见啊。”

碧禾低头看着脚尖,牵住万淙生冰凉的手去找水果店,两人一路沉默着,到水果店前,碧禾学聪明了,用围巾挡住自己下半张脸,付钱时却又听到老板一声惊讶的叫:“哟,这不是临生媳妇吗?”

尤碧禾浑身发麻,不知道怎么回,硬着头皮道谢接过水果。

她正想走,身侧的男人语气淡淡地朝老板说:“你认错了。”

碧禾有些惊讶地侧过头看着万淙生,他仍是面无表情的,仿佛没开过口。

“哦,”水果店老板挠挠头,笑了声:“不好意思啊。临生媳妇是好几年没回来了,她两口子心善,我们这一片做生意的都记得,不好意思啊认错了。”

碧禾尴尬地说没关系,转身拉着万淙生去卖香火的地方,好在这家店是新开的,老板不认识碧禾,她彻底松了口气。

回程路上,两双脚并排两人踩在水泥路上,万淙生手里几只袋子发出“嘶嘶”的摩擦声,在夜里尤为刺耳。

碧禾抿了抿嘴,解释:“我和临…”万淙生看过来,碧禾立刻将临生两个字按下去,改口道:“我以前在这附近开过店,镇上就这么大,很容易就认出来的。”

万淙生不置可否,“都认识你们两夫妻,你倒是很黏他。”像尤碧禾这种女人,心扑在谁身上,身体便不自觉黏着谁,不用想也知道,当初两人新婚该有多黏糊,她又心软,一定是赵临生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碧禾百口莫辩。她从前哪晓得情爱,只知道和谁结婚就要和那人过一辈子,她也是爱上淙生以后,才后知后觉临生竟然对自己是有爱情的。碧禾叹了口气,有些自暴自弃,随淙生怎么想好了,她渐渐加快步伐,远远看到临昀在门口等着自己。

她快步走了进去,推临昀转身回房子,临昀愣愣的:“姐,你们怎么出一趟门还吵架了?”

“没有吵架。”尤碧禾余光发现门被她不小心关上了,又赶紧跑过去推开一点,佯装是自己没锁好,跟临昀说:“东西在姐夫那里。”

“哦。”赵临昀想了想,还是出门去接了万淙生,尤碧禾眼睛瞥到了,但没阻拦。

她回屋将临生的遗像摆出来,刚在桌子正中间摆好,门外传来脚步声,碧禾一回头,和万淙生四目相对。他视线落在她脸上,没往她手中的遗像看去。

赵临昀接过万淙生手里的东西,说:“辛苦了姐夫,你先去休息吧,我和姐弄就行。”

尤碧禾虽然与他还有些置气,但一想到淙生陪着她祭拜临生的遗像,浑身冷了冷,撇开了眼赶紧小声地附和道:“你去休息吧。”

索性万淙生也没有祭拜老婆的前夫的兴趣,淡淡“嗯”了声,便往尤碧禾的房间去了。

尤碧禾去厨房将盘子拿出来,临昀洗了几个苹果,两人把糕点水果分到盘子里,摆到遗像的正前方,随后点了六只香,和临昀一人三只,站在遗像前弯腰拜了几拜。

两人都很沉默。

碧禾每弯一次腰,心里便念一句“对不起”。她从前是没有想过爱不爱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爱临生的,然而这种爱她并没有细究过,因为一个妻子是必须爱她的丈夫的,无论这个人是谁。

直到遇见万淙生,碧禾很不道德地想,他是她唯一的爱情,她甚至也许不知道自己爱淙生什么,可她只想和淙生待在一个空间,只要看得见他,便感到心安,有时明明看得见他,却仍觉得思念他。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从前以为是自己不正常,像坏掉的水壶,可等她走近了自己的心,一掀开盖儿才晓得,是心里的水一碰到淙生便开始猛烈地沸腾着。

她默默告诉了临生很多在松金市遇到的事情,告诉她自己开了一家很大的店,未来还会开更大的。说临昀很争气,考了一所国内顶尖的大学,让他放心,他们都过得很好。

“姐。”赵临昀声音有些抖,小声地开口:“把香给我吧,烫手。”拜久了,香上蓄了一大截灰。

六只红香插在黑白照片前,两人又静默了一阵,碧禾有些鼻酸,很想被拥抱,下意识用眼睛寻了寻万淙生。

赵临昀说:“姐夫在房间。”

“嗯。”尤碧禾声音轻轻的,很快一愣,侧头看着他:“哪个房间?”

这话把赵临昀也问得一愣,他才反应过来,神色尴尬:“你和哥哥的房间。”

碧禾想到什么,心头那点难过全被紧张冲走了,难为情地朝赵临昀说:“临昀,你等等我,我先去看眼姐夫,再和你一起去给临生上坟。”

“好。”赵临昀应着,没浪费时间,收拾着一会儿出门要带的东西。

尤碧禾慢慢挪到自己和临生的房间,悄悄贴过去听了听,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她小腿隐隐有些发颤,手握在门把手上始终不敢打开门。

实在是上一回只要淙生猛地撞一次从来没试过的地方,就要问她一句,谁让她更爽,她不说话,他便吊着她,无论她怎样呜呜地哭,他都无动于衷,冷眼等她回答,导致她现在一面临夹在他们中间的时刻,很可耻地会有些难为情和发软。

“咔哒”,碧禾小心地一点点按下门把手,先是只打开一道门缝,从门缝里瞥到一双温和平静的眼睛,舒了口气。

是她太心虚了,淙生也许什么都没看到。

尤碧禾开了门,在他温和的视线里走进去,总觉得淙生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神色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仔细看,似乎多了几分温柔耐心。

“淙生……”她走了两步,试探道:“我一会儿和临昀——”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面前的男人温声打断了:“老婆。”

尤碧禾被叫得一愣,脸立刻红了起来,“什、什么?”她撇开了眼,不自在地挠了挠脸。

忽然有一只手拉住她手腕,将她拉入怀里,抵到墙壁上低头轻轻吻了吻她额头。

尤碧禾那双茫然的眼一错不错地瞧着万淙生冷峻的脸,总觉得他现在的温柔与他的五官有些不相符,她声音也放轻了:“怎么了呢?”

万淙生忽然说起无关的话题,语气似乎夹杂一丝感慨:“老婆长高了。”他手放在她耳侧的位置,横贴着墙面,比了比,“当年第一次见你,你才长到这里。”

尤碧禾意识到什么,缓缓侧脸,入目赫然是墙上用红色记号标注的身高点位!

她呼吸骤停,这哪里是淙生第一次见自己时的身高,这分明是临生第一次见她时的身高。

她看着万淙生温柔的眉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一个可怖的念头冒了出来。

淙生、淙生好像在扮演临生。

作者有话说:某人看似淡淡的,其实已经疯很久了。

第40章

这念头一冒出来, 尤碧禾的脸凝固了,一股森寒的战栗瞬间在身上蔓延,她的脸被万淙生的手掌轻轻抚摸着, 却像被一面倒刺拂过。

“淙、淙生, ”尤碧禾声线抖着,手抓住自己衣角强行镇定下来, 岔开话题:“我要和临昀出去一趟, 会很晚回。”

“不急。”万淙生牵着她的手往旁边挪了几步, 让她站到书桌前, 从背后抱着她, 手也覆上她的手, 带她拉开一个抽屉。

尤碧禾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抽屉,迎面撞上桌面的几十页黄色信纸, 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全部正面朝上, 安静地躺在她视线里。她,她早收好了呀,现在怎么全被打开了。

碧禾浑身软了,手被万淙生带着, 搭上了抽屉拉杆,冰冷的触感像凝结的电流, 她指尖下意识缩了缩,紧闭上眼不敢面对。

木质抽屉“沙沙”地缓慢被拉开, 碧禾撑开一丝眼缝, 空荡的抽屉里有一只红色记号笔。

这是……

“拿出来。”万淙生道。

尤碧禾立刻猜到万淙生想做什么, 瞥到墙上的身高尺,哪里肯听,在万淙生怀里缩了缩肩膀, 小声拒绝:“不要。”

万淙生又带着她的手碰到那只外壳已然褪色的红色记号笔,尤碧禾像触电一般飞速缩回手,哀求道:“淙生……”碰到记号笔那一刻,她仿佛碰到了临生冰凉的手。那感受很怪异,仿佛她真的夹在两个男人中间,被不同的两只手碰着。

可万淙生却若未闻,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替她握住了那支笔,“量个身高,抖什么?”

“你根本不是要给我量身高!”碧禾有些气恼。

万淙生轻笑了一声,“被发现了。”语气里全然没有被发现的恐惧。

尤碧禾手心那支笔被她的体温和汗水弄得湿热了,万淙生接过,那根有些粗的笔夹在他两指之间,他看了会儿,意味不明道:“这么湿。”

碧禾不肯应他,抿了抿嘴别开脸,鼻间忽然横了一抹红色,若有似无地碰着她,笔柱浑是她温热的呼吸,一呼一吸间,这支笔变得更湿润了。她有些困惑地再次看向万淙生,很没骨气地问:“怎么了呢?”

“好闻么?”万淙生问道。

一支放在木柜里六七年的塑料笔,能好闻到哪里去呢?

碧禾直觉万淙生问的不是笔,略一思索,哦,淙生很可能是在让她做比较,要是答好闻,他又该生气了,她一定是要说不好闻的。

想到这,碧禾松了口气,有些得意地答:“一点也不好闻。”说完,还很配合地摇摇头。

“是么?”万淙生笑了声,“我也觉得不好闻。”

“……什么意思?”尤碧禾被他笑得有些酸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正好贴上了身高尺,很快,她鞋尖被人抵住了,万淙生覆了上来。

他将袖子拉到小臂上,朝尤碧禾迈了一步,与她脚尖碰脚尖,摸了摸她脸:“我还是更喜欢你的味道。”

“什——”碧禾话还没能说完,忽然脸一白,额头开始冒汗。

……

门外“咚咚”几声,赵临昀提着香火糕点之类的祭拜品,小声试探地朝门里叫:“姐,你好了吗?太晚了不安全。”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很虚弱的两声,像是刚睡醒,再仔细听,更像是刚哭过。

赵临昀缩回手垂在腿侧,怕姐姐姐夫吵架,不敢再催了,只安静地等在门口。

隔了会儿,门忽然被打开,万淙生站在门后,小臂抬着,被一双手弱弱地搭住,碧禾整个人被一件黑色大衣罩住,赵临昀什么也看不到。

“走吧。”万淙生淡淡道。

“姐夫,你跟我们一起去吗?”赵临昀心里吃了一惊,总觉得有些怪异,但扫到旁边的碧禾,见她一声不吭,便也不好多问,一个人在前面带路。

虽然是泥土路,杂草丛生,但好在最近没有下过雨,地面是干的,倒也不难走。

碧禾只能看到自己鞋尖一圈的地方,其余都被万淙生的大衣遮住了。她被万淙生圈住肩膀,只能贴他更紧,但异物感实在太强,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如果不小心踩到石头没站稳,动作一大,她眼睛和脑子都会一白,倒吸一口凉气,哆哆嗦嗦地重新抬脚。

也不知走了多久……隔了这些年,她也有些记不清距离了,正想开口问临昀,领先他们几米的赵临昀把手电筒放在草地上,回头朝他们喊:“就是这里了。”

碧禾拉下头顶的大衣,布满泪痕的脸已经平静了许多,她视线落在那束白光正对的墓碑上,愣了一愣,下意识去看临昀,见他脸上也是呆愣愣的。

白光射到三块摆放着祭品的瓷盘上,不知是谁来过了,和她买的东西竟一样不差。

“新鲜的。”赵临昀小声说。

碧禾松开万淙生的手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些祭品,好几秒没说话。她猜到是谁来过了。

赵临昀没把那些东西挪走,只再加了一些碧禾买的,自言自语道:“阿姨还是很心软的……”随即松了口气,他们不在这些年里,竟然还会有人来看哥哥。

碧禾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眼被清理过的杂草路,抿了抿嘴,原想跪坐下来,但一动,额头便开始冒汗,强迫自己咬着了嘴唇才没发出声音,缓了会儿才小声道:“临昀,点香吧。”

她说完侧头,见万淙生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碧禾闷闷道:“你过来。”

万淙生沉默地走到她面前,手被她握住,塞进了一把香,她很认真地对他说:“不可以在这里生气的。”即使她不信鬼神,但还是很担心万淙生会遇到不好的事。

幽幽黑夜,山上冒出三簇火光,很快便暗了下去,闷成三把火星,朝着一块墓碑上下拜着。

万淙生原本站在尤碧禾身侧没动,但碧禾弯腰那一刻瞥到万淙生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一慌,赶紧拉住他手臂,神色紧张。

万淙生笑了声,似乎很满意,才象征性地举起红香。

尤碧禾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但没功夫深究了,她怎么能在亡夫的坟前一直关注着新婚丈夫呢。碧禾脸色有些尴尬,又朝临生的墓碑说了很多句“对不起”,替淙生道歉,说淙生不是故意的,希望他不要与淙生计较。

最后回到家,尤碧禾整个人累得虚脱了,一关上房门便立刻涨红了脸让万淙生将笔拿出来。可话是她说的,最后呜咽着说“不要”的人也是她。

隔了很久,她听到浴室传来水声,才彻底松了口气,在床上呆坐了很久,打定了主意后便披了一件大衣便出门去了。

半小时后,万淙生推开浴室的门,房间里空荡荡的,他微微皱眉,看了眼手机,果然有她的消息。

尤碧禾:【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已经十一点了,她跑去哪?

万淙生拨了电话过去,那头却迅速挂断了,很着急地说:“不要担心我,我很快回来。”

他关了手机,去敲了敲赵临昀的房间门。

赵临昀开门时脸上明显有惊讶:“姐夫。”

“嗯。”万淙生道:“知道碧禾去哪了么?”

“不知道啊。”赵临昀摇摇头:“姐不见了吗?”

万淙生没应,刚想出门去找她,却忽然被赵临昀叫住了,“姐夫,我有话想跟你说。”他语气纠结,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万淙生看着他,两人单独相处时,赵临昀总有些不自在,“姐夫,你不要生姐姐的气,她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嗯。”万淙生的语气听不出在想什么,问:“她和家里人怎么闹翻的?”

“啊?”赵临昀没反应过来他的话题怎么岔到那么远去了,在心里仔细组织了很久语言才说:“其实叔叔阿姨对姐大多数时候都很好,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哥哥死的时候,叔叔逼姐把赔偿金补贴家里,姐不肯,说他们对她和哥哥太狠心了,就闹翻了。”

他说了一些碧禾从前的事,万淙生知道她倔,却没料到她狠下心能这么决绝。碧禾的心似乎就像一块被嚼过的泡泡糖,她对谁流泪,便会湿湿软软地贴在谁身上,一旦心凉下来风干了,便再粘不住了。

万淙生回房间,已经将近十二点了,他拿上围巾出门找尤碧禾,刚一打开门,迎面撞上一张慌乱的脸。

很快,有一只手“啪”一声急急忙忙地关掉了房间的灯,紧接着,冒出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淙生,镇上只有这家蛋糕店了。”她跑得很快,正好卡在她们要锁门的前一刻。

她端着四寸小蛋糕,向他走近,蜡烛微弱的金色光亮在碧禾的脸上跃动,她喘着气,那火光一摇一晃的,她眼睛也一瞬暗一瞬亮,盯着他,笑盈盈地祝福道:

“生日快乐。”

万淙生站在原地,沉默着。

尤碧禾呼吸还没稳住,担心会超过十二点,赶紧一口气说:“不要不高兴啦,今天虽然是临生的忌日,可也是你的生日呀,我也会高兴的。”她说:“你和临生是不同的,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不好的日子,可是对你,这是每一年里最值得高兴的日子。”

那支蜡烛已经燃到了底部,晃动着熄灭了。

房间里陷入了黑暗,隔了很久,碧禾的额头忽然被一只手抹了抹,“怎么跑这么急。”

尤碧禾说:“我怕赶不上十二点嘛。”

她说完,脑袋被轻轻敲了敲,似乎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气,万淙生说她:“笨。”

“曖……”尤碧禾语气很埋怨,随即大方地原谅了仅拥有一分钟生日体验的寿星,说:“快许愿吧。”

“不用了。”万淙生道。

尤碧禾有些失落:“哦。”

万淙生改口道:“你替我许。”

“真的吗?”尤碧禾又笑起来:“那你端着吧。”她捡来一个愿望机会,有些高兴,立刻把蛋糕给万淙生,催促道:“马上就要过零点了,快。”

万淙生刚接过来,尤碧禾下一秒便双手交叉握着,闭上眼,替万淙生许了一个最朴素的愿望——平安快乐。

她下意识吹了吹,刚一睁开眼,手却忽然被人捉了过去,一个冰冰凉凉的圈套进了她手指。

尤碧禾愣了愣,在黑暗里摸了摸手指。

是戒指。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手心便多出了另一枚戒指,万淙生说:“帮我戴。”

“噢。”尤碧禾还愣着,下意识也去捉万淙生的手,可却被他反握住了。

“错了。”他道。

尤碧禾困惑道:“什么?”

很快,她便知道错在哪里了,因为万淙生带着她的手心缓缓抬起来放到她鼻间。

——是味道错了。

意识到这一点,碧禾又头皮一紧,想也不想地拒绝:“不、不行的。”

这可是她与临生的婚房,怎么能和新婚丈夫……

回答她的是万淙生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想写的,叫《负片》,可以移步专栏去收藏,或者作话最底下也可以。大概就是上司巧取豪夺下属妻子,那啥制爱。但是还木有想好女主到底是清冷美强惨还是淡淡的柔弱人妻,我觉得都好吃啊,但是美强惨嬷起来更爽,别有风味,我好纠结,两款女主我都特别喜欢。纯xp之作,非常恶俗,凝女嬷女,好这一口的朋友请收藏,不好这一口的千万不要收藏,要是你收藏了看了还要说我恶俗,我真会生气的!

文案:

姜清寿性子淡薄,婚后一直和丈夫相敬如宾。

某次,丈夫托她给他上司送份文件,她皱了皱眉。

丈夫的上司席柏霖,英俊多金,为人浪荡张扬,是圈里最负盛名的公子哥。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便是她的丈夫。

某个夜晚,姜清寿听到席柏霖与朋友打电话玩笑道:“姜清寿?哦……想起来了,程晔的前妻,没特点没脾气,还整日带着个拖油瓶,和程晔倒也般配。”

他回头,和床上满身白红交错,脸色却仍是平静淡漠的女人四目相对。

席柏霖笑道:“不过,或许玩玩倒也不错。”

*

次年某个夜晚,窗外雷雨交加,席柏霖立刻推了所有饭局赶回家。

推开姜清寿的房门,床头有一盏幽黄的小灯,照着她柔和淡然的眉眼。

席柏霖站在床边不敢靠前,手机忽然响了响,朋友质问他为什么无故缺席晚宴。

他看了眼床上漂亮得让心颤的女人。

“给女朋友带孩子。”

床上的女人恍若未闻,照旧神色淡淡,只轻拍着她与前夫的女儿的后背,半分视线也没分给他。

——·——

阅读指南:1、女非男c

2、纯xp之作,非常恶俗,凝女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