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碧禾赶紧闭上眼翻身朝着窗,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刚止住,客厅似乎又有脚步声。
她皱了皱眉,抬起脸又望向门板,凝神听了会儿。
似乎真的有声音,像是倒水声……
淙生这么晚还不睡么。
她坐起来,轻脚下床,开了一丝门缝,耳朵侧过去听。好像又没动静了。
门缝越来越大,尤碧禾半边身子踏了出去,在原地犹豫了几秒,彻底出去了。
客厅窗边,万淙生穿了件很薄的白色睡衣,月光透过叶隙照进来,他上身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尤碧禾脚步顿了顿,定在原地没上前了。
他安静地站在那,手里有一只浅蓝的杯子,正喝着水,嘴唇碰到的是她一直以来喝的那一面,似乎听到了脚步声,侧头朝她看过来。
碧禾一捉到他的目光便撇开眼,轻声问:“淙生,你怎么还没睡呀?”
万淙生面无表情道:“做噩梦。”
“嗯?”尤碧禾瞬间忘了自己还在气着,立刻追问道:“你很害怕吗?”
“还好。”他又喝了口水,喉结滑动。
尤碧禾瞥到,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出不来,“那、那”了两声,挠了挠脸,好几秒后,声音倒真像是蚊子了。
“……如果你怕的话,可以来我房间。”
第26章
尤碧禾脑一热, 竟将心底的声音溢出来了,想找补丁却又不知如何找,两只手交叉垂在身前无意识绞着。
“似乎不太合适。”万淙生道。
“怎么会呢, ”尤碧禾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劝说他的理由充分而公正:“之前你陪我,我很谢谢你。”
“是么。”万淙生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是呀。”尤碧禾迅速挪开眼, 整个人仿佛要被看穿, 她一直记得呢, 他在明的那头。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碧禾没得到要的答案, 心里像毛衣织错了孔, 有些燥了,道:“那你来不来呀?”
万淙生搁下杯子, 迈了两步, 尤碧禾也下意识退后,却不想脚后跟撞上了墙,整个人往前微微一扑,手在空气中乱抓了两把, 好容易站稳了,一抬头, 一根手指戳住她鼻尖。她慌张的脸转而愣了愣。
万淙生轻笑了声:“这就气了。”
“……我没有。”尤碧禾双手抱住他的小臂,挪下来, 不要他碰:“只是困了。”
她嘴上说着没有, 脸上却满是埋怨。算了, 他不来便不来,最好是鬼神大人显显灵,叫他知道害怕才好, 到时他求她,她也不肯给他见着半点门缝了。
万淙生看她一张脸又是怨又是窃喜又是期待,精彩纷呈,最后悄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扬起来,很快又拉平,很严肃地看着他,嘴巴一张。
“不——”
万淙生开口打断道:“今晚谢谢你了,”他又紧接着笑了声:“你想说什么?”
“……啊?”尤碧禾话头猛刹,睁圆眼,“不客气。”
“嗯。走吧。”
“哦。”尤碧禾瞬间熄了火,瞄身侧一眼。淙生还真的很怕鬼。
“嘎吱——”门被尤碧禾轻轻推开,她走了进去,余光瞥到脚边有另一双脚,放了心,回神将门关紧。
万淙生站在床边,扫了眼尤碧禾的床,随后在床尾坐了下来。
碧禾从门口挪到里面,见他坐在床尾,仿佛床垫在烧似的,没上前,只在书桌前坐下,面朝着他。
两人膝盖碰到膝盖的一霎,都垂眼落到上面,却没人挪开。
她背后有一面镜子,盈满了月光,像未磨镜子里盛有一汪夜晚的湖水,光雾雾的……朦胧地映着她的背和他的脸。
叶隙间的光疏疏落落地照了万淙生一身的银斑,像给他织了件冷铁的甲胄,他端坐在那,仿佛一名不近人情的将领——她是被攻城略地的那一个。
尤碧禾撤开膝盖,站起来绕到床的里侧:“睡、睡吧。”扬手“唰”一声拉紧了窗帘,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着床沿坐下来,掀开一角被子躺进去,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地。
隔了会儿,她一侧肩上漏风,万淙生也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
尤碧禾轻轻翻身,面朝着他,也不知他是不是也面朝着自己。
“淙生?”碧禾小声叫道。
“嗯。”万淙生应。
声音就在她脸前。他似乎也看着她呢。
尤碧禾笑起来,声音很轻,“你不要怕,世界上没有鬼的。”
“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是知道的。”尤碧禾缩了一下身子。如果真的有鬼,她也没见过临生呀。
万淙生笑了声:“这么聪明。”
她这一缩,膝盖又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好在四周黑,她胆子大了起来,没移开,反而回嘴道:“我就是很聪明呀。”
他却道:“笨。”
“嗳——”碧禾拖长了音,怨:“你又很坏。”她脑中忽然闪过另一句话。孟律师说的一肚子坏水,难不成是指淙生吗。她回想一阵,立刻学来,说:“你有一肚子的坏水。”
“是么。”
尤碧禾刚要道“是”,被子里的手忽然被人捉住了,手掌立刻贴上了一处微微凹凸的衣服布料上。她喉咙瞬间哑火了,磕磕巴巴的:“不、不是,你有一肚子好水。”
尤碧禾说完,手掌一缩,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压到滚烫的脸下。
万淙生:“怎么总这么胆小,昨晚不是胆子很大么。”
“可你今晚一直躲我,不让我亲你。”
他笑:“这么想亲我啊。”
碧禾很有志气道:“不想。”
像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她翻了个身,只留了个后背给他,随后悄悄听着他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
万淙生感到身前的被子微微地晃动,像是尤碧禾的呼吸。他眼里只有一片黑,却没闭上眼。
被子上的起伏渐渐缓了下来,尤碧禾听了一阵,脑子渐渐灌满了黑,什么也想不了了,只记得睡得迷迷糊糊,心里有根弦将她拨了个面,朝另一处暖源靠过去了,脸埋进去,沉沉地睡着了。
“哩哩哩……”
夹杂着一阵拧紧生锈的刹车皮的声音,尤碧禾叹了口气,捂耳朵。最近的季节总有许多唱不好的鸟一大早便在她窗边叫唤。
赖了几秒,尤碧禾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一张帅脸占据了她整个视线。她一愣,下意识往后退,很又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
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环着,她动弹不得。
尤碧禾浑身开始冒汗,想轻轻拿开他的手臂往后退,可腿刚一动,什么东西便划过她的腿.心。
她一惊,一抬眼,撞上万淙生刚睡醒的眼。
“……早。”尤碧禾心脏骤停,缓了几秒才道。
“嗯。”万淙生应了声,却没放开她。
碧禾恍然觉得腿.心又被碰到了。
“淙生,我要起床了。”她脸埋得很低,头顶碰到了他喉结,闷在被子里说话,鼻间都是他的气息。
万淙生手臂松了,下巴那颗脑袋却还埋着不肯出来。
他掀开被子,露出她半张红脸。她仰头,两人四目相对,视线划过他的唇。
一大早,她又晕乎乎的了,立刻退开了坐起身轻拍脸颊,撑大眼让自己清醒,两脚踩到地上去,抓着窗帘扯开半边,瞬间落了半地的浅金色在她脚边。
尤碧禾眼睛眯着回头,万淙生也下了床,拉开衣柜,背影宽阔。
她在原地看了几秒,正要去洗漱,忽然想到什么,喊道:“淙生。”
万淙生手臂上挂了件衬衫,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去哪找做小程序的人吗?”
“怎么了?”
“噢,我想做一个小程序方便附近的顾客线上点单,我看有的店是这样做的。”她也不想落后了。
“知道了。”万淙生道:“下午给你答复。”
“谢谢你。”尤碧禾安心去洗漱,出门前望了房间一眼。她应该锁紧了柜子的,钥匙放在店里呢。
最近小刘说要回来家了,尤碧禾琢磨着再招一个长工。她一到店便坐在打印机旁,编写了几行招工启示,留了个号码。
随后在网上搜了搜小程序跑腿的市场价,以及请一位程序员需要多少钱。淙生说下午给她答复,她也早做打算,将预算报给他。
可没想到他亲自来了店里。
她那时正趴在角落的高脚凳上睡着,心里有了事,翻来覆去地叹气。
收银台的方向忽然叫了一声:“欸,老板夫来了!”
弯腰干活的几颗脑袋都探过去。
“哪儿呢哪儿呢?”
“我天,老板夫是宾利男啊。”
“还看还看,人都来了,快趴下干活!”
几颗脑袋又埋下去了,偷偷地留意着动静。
万淙生走进来,视线锁在角落趴着的人身上。
小曲见他过来找老板,立刻道:“老板夫下午好,老板在睡觉呢。”
被点到的尤碧禾顿了一顿,佯装睡深了,一动不动的。她已经告诫过小曲多次,不要再喊‘老板夫’,可小曲应是应了,下次依然忘记改。碧禾纠正不过,淙生又很少来店里,她也便不纠正了,可现在连带着小吴她们也一口一个老板夫,不知淙生听到了会怎么想。哎。遇事不决,装睡总没错的。
尤碧禾头埋得更紧了,在胳膊里悄悄睁开一条缝,见那双黑皮鞋落在她身侧停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转过身,似乎是在跟小曲说话:“等你们老板睡醒,跟她说,她让我问的事情要等几周才能有答复。”
“这么慢!”尤碧禾立即抬头,脸色有些急。
话音落,便听到在理货的几人低声“吃吃”地笑,小曲双手捂着嘴,憋红了脸。
碧禾视线一转,万淙生的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扬。
“老板!”小曲憋不住,大声说:“你装睡也太烂啦,好歹肩膀别耸呀,都耸成座山了!”她说完,又“扑哧”一声,拿纸擦泪。
尤碧禾自觉失去了一店之主的威严,瞪着万淙生,正要小发雷霆地质问他,门外忽然有女声问:“请问这里招工吗?”
才刚贴出去一个上午便有人问了,碧禾顾不上质问万淙生,立刻应了声:“是的!”随后总觉得这声音怪耳熟的。
她歪了一点身子,视线擦过万淙生腰侧,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碧禾愣在原地。
这是临生的朋友,当初她和临生结婚时,她还做了她的伴娘。
那人视线从招工启示的文字上移开,朝店里应她的人望去,见着碧禾的半张脸。
她愣了愣,立刻惊叫道:“诶,碧禾!”
第27章
店口的女人一张短圆脸, 眼睛钉在尤碧禾身上,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里?”
几位员工闻言纷纷抬起头望门口。万淙生也回头看了一眼。
“佳轻?”碧禾试探地叫道, 站起来了。
“是我呀, ”赵佳轻走进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没走两步又倒了回去, 仰头再看了眼招工启示, 老板的联系电话边上赫然是个“尤”字, 她恍然:“啊!碧禾, 这家店是你的啊?”
“是啊!”小曲抢答:“我们老板很厉害的!”
“噢, 我知道,我知道, ”赵佳轻脸上带笑, 一种朴素羞涩的笑容,跟小曲说:“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没想到在这里碰上。”
“是啊,是啊……很多年了。”尤碧禾嘴上机械地应着, 一听这话,六神无主起来。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眼万淙生。佳轻是不知道她和淙生的关系的, 她和她之间最多的交集便是赵临生,一叙旧, 必不可免要提到这个名字……
赵佳轻肩上挎了个灰色的帆布包, 已经有点发白了, 额头和人中的汗还没褪,不知是不是不好意思走近了,仍站在收银台前。
尤碧禾朝她招手:“佳轻, 你过来坐吧。”转而小声对万淙生道:“淙生,你有事先去忙吧。”
万淙生视线落在她脸上,看了她几秒,眼里似乎含了一丝探究,随后道:“不忙。”
怎么能不忙呢。尤碧禾又劝他道:“小程序的事情不着急,我们晚上再说吧。”
万淙生“嗯”了声,随后看了眼赵佳轻,跟尤碧禾说:“不是要招待客人么。”
“嗳——”赵佳轻立即摆摆手摇头:“碧禾,你千万不要把我当客人,我是看到招工启示过来的,咱们一码归一码。”
然而碧禾是不会真的把她的话当真的,仍去给她端了一杯茶来,引她在靠窗的用餐区坐下。
赵佳轻接过尤碧禾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汗,将帆布包解下来放到桌上,双手捧着水杯。
尤碧禾坐上她旁边的高脚凳,一落座,余光里那道高大的身影竟在自己边上坐下了。
透明玻璃映着碧禾有些绝望的脸,她侧了点身子,背对着万淙生,尽量说些与从前无关的话题:“佳轻,你看到招工启示的岗位要求了吗,我们店的小刘过段时间要走了,你得跟着他学几天,等他走了,他负责的工作内容就要你负责了。”
赵佳轻爽快道:“可以啊。具体是干些什么?”她身子微微前倾,姿态认真。
碧禾松了口气,也认真起来,给她罗列了一些小刘的工作内容,“能接受吗?”她谈话时,眼睛盯着赵佳轻,语调比平时沉一些,神色平静。
赵佳轻听完,点了点头:“可以的。”
尤碧禾:“好。”她尽量公事公办的口吻,以免以后因为人情理不清。她看佳轻的样子,她或许是担心提到自己的伤心事,没有要跟自己叙旧的意思。
尤碧禾肩膀刚松下来,对面的赵佳轻便笑道:“碧禾,你现在和从前很不一样了。以前li——”
“佳轻,”尤碧禾立刻打断她,心脏狂跳,原本想笑,可下半张脸却像被人拽住了,嘴角扯不上去,“你还要水吗?”
“噢,”赵佳轻愣了愣,看了眼杯子,确实见底了。她摇摇头:“够了的。”
尤碧禾脑袋还白着,忽然听边上一直没开口的男人出了声。
玻璃窗上,万淙生的脸似乎没从尤碧禾脸上挪开,问赵佳轻:“她从前是什么样?”
尤碧禾回头,跟万淙生对上视线。他看着她,才想起来似的,“方便问么?”
淙生问都问了,她怎么答呢。
碧禾还没说话,一旁的佳轻终于将目光落在万淙生身上,“请问您是?”
万淙生:“朋友。”
收银台一声响亮的:“我们老板夫!”
万淙生和小曲同时答。但万淙生没否认。
赵佳轻一愣,看向尤碧禾,尤碧禾撇开眼。
佳轻笑道:“噢,是这样呀。”她又接着道:“碧禾从前胆子很小,所以我才诧异这家店竟然是她开的。我第一次见她时,她说话也很腼腆,声音总很小,见到人就只是对人家笑笑。”
虽然没提临生的名字,但碧禾的手心仍止不住地冒汗。佳轻和她第一次见面就是结婚时了,两人单独相处,她不知说什么,又担心会让佳轻尴尬,所以对上视线时总是笑笑。那时宾客多,她认不全,也只能朝人家笑笑。
尤碧禾悄悄搓了搓手指,不知说什么,被佳轻的话带回了八九年前,面朝着她,脸上又不自觉露出腼腆的笑,“很久之前了。”
赵佳轻指着她,笑道:“你看,就是这样的笑。”
万淙生看着尤碧禾淡笑的脸,她的笑一直是纯粹的,可以直观感受到她的一切心思,但现在却多了一层无法说明的意味,万淙生看不出这笑容背后所代表的回忆。他视线落在玻璃上,尤碧禾映上去的脸是虚浅的,像浸在回忆里洗褪色了。
或许不像尤碧禾现在表现出的一般抗拒,她从前在那个小镇上或许真的有许多美好的记忆。只是他不知道,她似乎也没有向他分享的欲望。
万淙生盯着玻璃的脸,忽然问:“既然在那里待得不错,怎么选择来松金市?”
他话落,尤碧禾和赵佳轻忽然对上视线,赵佳轻只是看着她,尤碧禾也只沉默地望着她。她们之间有一道共同的桥,连接着临生的死亡。
随后赵佳轻笑了笑:“挣钱嘛。”没说赵临生的死,碧禾与家人的决裂。
“是么。”万淙生仍看着尤碧禾。
尤碧禾瞥向玻璃窗,见着黑幽幽两只眼,心一跳,迅速移开视线,几秒后才想起来没应他:“……啊,是。”
万淙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随后站起来,抬手看了眼时间:“你们聊,我去忙了。”
尤碧禾一转头,万淙生身体已经擦过她往前走了,她没看见他走前的神情,可听着声音总觉得似乎不对……
她没敢深想,甩甩一团乱的思绪,给赵佳轻安排工作。
街上渐渐黑了,店里角落的灯只开了几盏,昏昏暗的。
仿佛是默契似的,她和赵佳轻单独夹在两排货架之间,周围没有人了,可赵佳轻也没有提到临生,尤碧禾也没有解释刚才的打断。尤碧禾让她熟悉商品,赵佳轻背对着她踮着脚仰头看标签。
尤碧禾望着赵佳轻单薄的背影出神。她们是好几年不见了,上一回见还是在临生的葬礼,一晃,竟过去五六年了。
“老板……老板!”小曲在外面叫。
“嗳,来了!”尤碧禾应了声,轻拍了拍赵佳轻的肩膀,佳轻回头,碧禾抿嘴,匆匆留下一句:“好久不见了佳轻,我们下班再叙旧。”
尤碧禾小跑到店口,小曲举着一包薯片晃了晃:“老板,这个没有价格。”
“噢,不好意思,”尤碧禾向等待的顾客道歉,解释:“是今天新到的,还没来得及做价格。”随后跟小曲说了价格,小曲打进去。
等人走了,小曲坐下来,开玩笑道:“老板,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没魂呢?”
"嗯?"尤碧禾看着她。
小曲指了指她的脸:“表情呀。你平时没这么蔫儿。”
尤碧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向镜子,跟自己耷拉的双眼对上视线。镜子里也有一个尤碧禾,脸和眼神都是木木的,没一点儿生气。碧禾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她吓了一跳,立即对着镜子揉了揉嘴角和眉心,留了自己一脸的红印子。
小曲找完钱随意一瞥,也被她吓一跳,立刻“哎”了声,三两步走过去按住她手腕,瞪着她:“做什么糟蹋这么漂亮的脸啊。”一副暴殄天物的口吻。
尤碧禾摇摇头,晚高峰人流量大,碧禾也就没再想其他的事,开了另一台机子一块收银,没人的时候手搭在抽屉上,脑中时而是淙生的脸,时而是临生的脸,飞速变换,一张叠着一张,最后虚化着融在一起,渐渐变成只有淙生的眼睛。那双黑幽幽的,仿佛要看出点儿什么来的眼睛。
碧禾扇苍蝇似的,无意识在眼前挥了挥,余光瞥见小曲吃惊地望着她,碧禾又佯装是被蚊子叮了,挠挠眼皮,背过身去了。
员工们十点开始打扫卫生,赵佳轻跟在小刘边上学,她现在住的地方离店里远,下班时只是跟碧禾打了个招呼说走,碧禾心里乱着,“嗯”了声,让她注意安全,随后翻开手机,没有淙生的消息。
她回到家,正洗澡,手机震了震。尤碧禾湿着手解锁,一屏幕的水珠,一颗豆大的淹在万淙生的名字上,那名字在水里模糊地凸起来,碧禾转了转手腕,用手背一抹,低头凑近才看清楚了。
万淙生:【五分钟到。】
尤碧禾没回,加速冲完身上的泡沫,拿毛巾绞着头发出去,碰巧有敲门声。
她拨开猫眼,见是淙生,立即开了门。
万淙生边走进来,看了眼她的头发,尤碧禾头上像鼓了个粉色的大包,包下一张白皙柔美的脸,因为刚洗完澡,满身满眼的水汽,一双湿漉漉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却欲言又止。
“你回来了。”尤碧禾半天说了一句。额头上还有水滴,沿着眉心流下来。
“嗯。”万淙生抬手,大拇指抹了抹她半湿的脸颊。
尤碧禾被碰得闭了闭眼,一直漂浮着的心终于被他的手指握住了,笑起来:“你——”
还没说完,忽然一串视频铃声“噔噔噔噔”响起来,打断了碧禾的话。她手心嗡嗡震动,低头一看,是临昀的头像。
尤碧禾瞟了眼万淙生,道:“我去接个视频。”
正转身,万淙生一只手端着水杯,一只手拉住她手腕:“没别人,在这接。”
在、在这接。尤碧禾回头望着他,脚下像被火追着烧,在原地站不住,缓缓抽回手:“我,我会吵到你的。”说完迅速回了房间。
一接通,将声音调小了。
尤碧禾也小声的:“怎么了临昀?”
赵临昀的背景像在宿舍的阳台,“嫂子,我过两天要回来一趟,学校搞活动,我们没事的学生有一周的假。”
“回来,”尤碧禾讷讷地重复道,也不知说什么,很快又担心被临昀看出什么,过了几秒托着脸笑道:“好啊,等你回来给你做喜欢的菜——是几号,我去接你。”
“下周四回来,”赵临昀笑嘻嘻的:“你收到我的转账了吗,我现在在做家教,赚不少钱了。”
“哎,不用啦,”尤碧禾已经拒绝过几次了,叹了口气:“你还小嘛。”
“哥哥一直说要对嫂子好,我已经辛苦你照顾很多年了,现在成年了,应该的。”赵临昀怕说多了,尤碧禾更不肯收,便说自己要睡了,匆匆挂掉。
尤碧禾看了眼短信,果然是有一条到账五千元的记录。
她握着手机。下周四……下周四,她该怎么和临昀说自己和淙生住在一起呢。虽然临昀总跟她说,她可以试着接触接触新人,可新人是一回事,淙生又是另一回事。
新的人或许是代表婚姻,爱情,然而碧禾说不清淙生代表什么,婚姻是硬币的正面,爱情是硬币的背面,可代表淙生的那一枚在空中翻滚了好几面,最后银光一闪,立在了桌上。他既不是婚姻,也不一定可以是爱情。尤碧禾也不知怎么向临昀解释。
哎。尤碧禾抓了抓头发,一抓,只抓到鼓囊囊的湿头巾。她揉了揉脸站起来,去卫生间吹头发。
推开房间门,地上只有一束从房间泻出去的白光,外面黑漆漆的。
对面的门缝也是黑的呀。尤碧禾迟疑地走出去。难道淙生在卫生间吗。她侧头看了眼,卫生间也是黑的,没声响。没人呢。
奇怪,淙生去哪里了。
她又去厨房看了眼,也静悄悄的。
客厅的窗帘被拉上了,沙发那处黑乎乎的,不知有没有人影。
尤碧禾摸着桌沿走过去,小声试探地喊:“淙生?”
没人应。
她脚似乎抵到了一双鞋,顿了一顿,心跳起来,“淙——”
话没说完,一条手臂环住她腰,用力往下带,尤碧禾猝不及防正面跌坐到万淙生腿上,手在空中胡乱摸了摸,撑着面前男人宽阔的胸膛。动作太大,头一晃,发巾掉到地上,一头湿发蜷曲着散下来,冰着脖子。
“淙,淙生。”尤碧禾呼吸抖了抖,“怎么不说话呀?”
万淙生一只手环着她腰,另一只手将她的头发撩到耳后,掌着她的脸,大拇指摩挲着尤碧禾的脸颊。
“说什么?”他道,声音淡淡的。
“我叫你,你怎么不应我呢?”尤碧禾低着脸,因为看不清,低着低着,额头便贴到了万淙生的额头。她像撒气似的,轻轻撞了撞。
万淙生任她撞,却忽然若有所思地说,“下午是赵佳轻,晚上是赵临昀,”
“下一个是赵什么?”
作者有话说:赵佳轻,first blood。赵临昀,double kill。赵临生,Aced。
第28章
尤碧禾贴着万淙生额头的动作顿了顿, 一张脸被他温热的呼吸胶住。她在黑暗里撑着眼不敢眨,唇动了动,喉咙里却被一根丝线收紧了往里拽, 什么也发不出, 就这么瞪着一片黑。
万淙生似乎也不在意她是否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手掌在她脸上轻轻摩挲, 语气淡淡:“你好像没跟我提过, 你从前是什么样。”
“从前, ”尤碧禾轻轻吸了口气, “我, 我从前没什么值得说的。”
“你跟赵佳轻和赵临昀倒有的聊。”
“她——”尤碧禾冒出一个“她”字便停了, 她哪里敢说,她们一个是临生的好友, 一个是临生的亲弟。
尤碧禾浑身燥起来, 额头几乎要冒出汗,混乱中似乎抓住一根什么,急中生智道:“可是你也没有同我说,你以前是什么样呢。”她说着, 原本打算以假乱真的埋怨渐渐变得真挚:“你从前对我冷冰冰的。”
尤碧禾推了推他拦在自己腰间的手,想站起来, 却被万淙生收得更紧了。
他没放开她,眉头微微皱着:“席嘉元和金露不是和你说了么。”
噢, 似乎真的是这样。尤碧禾愣了愣。她确实从席嘉元他们那里听来了许多事, 也知晓淙生以前在哪上学, 有无恋爱经验,甚至还和他的好友一起去爬山露营,可是她自己却没有那样坦荡。碧禾摸了摸鼻子, 小声的:“……哦。”
万淙生:“你想知道,怎么不来问我?”
噢!尤碧禾眼睛亮了亮,淙生说的这句话倒很适合被她倒打一耙。她笑了,在黑暗里不甚明显,偷偷的。
“可是,你也没有问我呀。”碧禾佯装可怜,声音低低的,仿佛很受委屈,憋不住要笑的脸渐渐地朝下,埋到他肩膀上,又是一下下地轻轻撞,声音更小了,像在哽咽:“我不敢问你。”
万淙生的手掌移到她脑后:“胆还是这么小。”
“我就是很胆小呀,佳轻也这样说。”尤碧禾说,随后怕万淙生又揪住了她的从前,先发制人道:“淙生,你从前是什么样?”说着,将头抬起来,自顾自猜想:“肯定也是冷冰冰的。”
她还记得呢,他们第一回 做是在以前的小楼,是个冬天,下了大雪,路面上浅浅一层白,她搓着手哈气,站在窗台上等他。几分钟后,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楼下,门一开,先伸出来的是西裤皮鞋,黑色鞋头红色鞋底,踩在雪上,司机在他旁边撑着伞。
她拉住一角窗帘布,想看得更清楚,楼下的男人忽然停住脚,紧接着伞面高了,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跟她对视了几秒。
窗帘晃了晃。尤碧禾被吓得缩回房间。
淙生像天气,他那时是松金市第一场浩浩荡荡的雪,后俩雪化成水,渐渐的暖了,却是回南天,总叫她被笼罩在潮湿里,有时又是雾天,她看不清。
“你想了解什么?”万淙生忽然问。
“……嗯?”尤碧禾骤然回神,看着他。
万淙生道:“不是想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么。”
“什么都可以知道吗?”尤碧禾声音带了几分期待。
万淙生“嗯”了声,“所以,想知道什么?”
一听什么都能问,碧禾倒像密室里开了数千个孔,一时不知该钻哪一处了。
“淙生,”尤碧禾思来想去,想到那回去寺庙求签,他留的那句诗,心里一直埋着一个疑问,“你有很珍视的小辈吗?”
万淙生倒没料到尤碧禾的问题是这个,挑了挑眉:“没有。”
没有?碧禾又被困惑蒙住了,那当时淙生是在替谁祈祷呢……
她正想问什么,却被万淙生的话打断。
“该你了。”他道。
“嗯?”碧禾随后反应过来,淙生的意思是现在该轮到她讲讲自己的以前了。尤碧禾简直搬大石头砸自己的脚,脸上一阵懊悔。早知道岔开话题了!
“我,”她不知说什么,便也学万淙生,很镇定大方地说:“你想知道什么呢?”她语气好像一副什么都说的样子,可手却紧紧抓着衣摆,望着他,严阵以待。
尤碧禾安慰自己,她问的都是与感情无关的,淙生应该也不好问她恋爱相关的。
“喜欢前任什么?”万淙生淡淡道。
“啊。”尤碧禾愣住了,怎么和想象中的完全相反呢,她磕磕巴巴的:“你、你怎么问这个呀?”
她怔愣的样子落在万淙生眼里便是心虚。
他松开她腰,展臂搭在沙发上,“怎么,不能问?”
“噢,没有,可以问的,可以问的……”尤碧禾眼珠子瞟到更黑的地方去,说话很慢,脑子飞速运转,闪过许多模棱两可的答案,这个不合适那个也不合适,随后一咬牙,还是打算说实话。
叫她编谎实在太难了,况且她也不知自己喜不喜欢临生,他们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呢,人都是要结婚的,临生脾气好,又是老同学,她父母也很满意临生,碧禾虽然很害怕,但最后还是跟他结婚了。
淙生非要让她说出个一二三来,碧禾只好捡着临生的优点:“温柔,脾气好,会给我买小画书。”她还记得初中时,镇上的书摊很远,虽然临生和她不熟,但总会帮她挤摊子借书。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尤碧禾数着赵临生的优点,正要再说“耐心”,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小客厅静得瘆人,要不是她坐在淙生腿上,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自说自话了。她手胡乱地摸,摸到万淙生微微起伏的胸膛,小声叫:“淙生?”
没人应她。
隔了会儿。
“叫我做什么,”万淙生笑道:“怎么不继续数了?”
碧禾心里浮出异样的感觉,她总觉得淙生不是真心的笑,哪有人笑声是冰冷的呢,她几乎要打个寒颤了,立即摇头道:“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万淙生摸着她头,很温柔的样子,“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看来是不止这些。”
碧禾张了张嘴,喊不出冤枉,有些绝望道:“你又很坏,明明是你问的。”她讲实话,他又不高兴。
“嗯。”万淙生没反驳她的控诉,淡淡道:“去睡觉吧。”
尤碧禾从他腿上下来,万淙生也站起来了,走在她前面一步。
碧禾抿了抿嘴,上前一步牵住他手,“那还和我一起睡吗?”
万淙生步子顿了顿,侧头看着她。
房间里的光线不甚清晰地照过来,尤碧禾又是一副可怜的模样,垂着头说话,不肯看他,双手拉住他小拇指,轻轻晃着。
万淙生低头看了眼便收回视线,“嗯。”
今晚两人躺着,一个人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谁都没有说话。
尤碧禾仰面,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万淙生是侧躺着的,面朝着尤碧禾,但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黑暗中,尤碧禾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似乎是在翻身,万淙生肩膀上的被子被轻轻扯着。
隔了会儿,身下的床垫动了动,有一道温软清香的身体慢慢地向他靠过来,一张脸埋在他肩窝上,声音小而闷:“抱抱。”
万淙生静了几秒,似乎也听不见呼吸声。
尤碧禾整个人贴着他,叹了口气。淙生真的很坏,明明是他自己要问问题,可是现在却还要生气,到时他要是知道她不仅记得临生,还和临生结过婚,不知会发生什么。
她正要退开,后脑勺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按住,逼她仰起脸。
尤碧禾还发着蒙,万淙生已经吻了上来。
和上次的不紧不慢的吻完全不一样,万淙生毫无温柔可言,大开大合地与她舌头勾缠,房间里满是“啧啧”的接吻声,尤碧禾鼻腔里“唔”了几声,几乎快要窒息了,两眼泪汪汪的。
他吻着,边托着她的脸坐起来,自己背靠着床,拉住她一条腿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随后掌着她后脑勺继续吻着。
碧禾现在脑子沉沉的,像塞满了湿棉花。
眼泪、银丝,到处都是,很快淹湿了她。
万淙生一放开她,尤碧禾便放声哭,嘴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你……又这样,根本,呜呜,不听我说……话。”
“不是在听么,”万淙生双手握着她脸,两指替她抹眼泪,“怎么哭怎么可怜。”他身子微微前倾,轻碰了碰她亮晶晶的唇。
“可是我快呼吸不过来了,”尤碧禾很忙,不仅要忙着喘气,还要忙着哽咽,一边还要控诉万淙生:“我和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联系过了。”即使想联系,也没处联系,“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不要你碰我了。”
一说,便更委屈,立刻想翻下来,然而腰间被一只手臂拦住,她依然是动弹不得。
万淙生淡淡道:“不要我碰,是要让他来么。”
尤碧禾被他的话一惊,哭声都止住了,一颗心扑通扑通慌乱地跳,几秒后实在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淙生知道便知道好了,她再也不瞒了,一个秘密要她这样费心费力,她实在兜不住了,谁爱骗谁骗!碧禾继而又想到从前的许多因为这个秘密发生的心惊肉跳的画面,更委屈,再来十个淙生都没用,爱骂便骂好了,这委屈她再也不受了!
她呜呜的声音持续好一阵,万淙生仍是没放开她,替她擦眼泪,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却见身上的人赌气似的,满头大汗,一口气倒出一场句话。
“反正你也不听我说话,我现在告诉你,我和他很恩爱!”
碧禾说完,气都没喘,那句“还结婚了”已经刹不住,冲到了喉咙里。
第29章
“还j——”尤碧禾决绝的话卡了一半, 忽然被打断了。
“好了。”万淙生皱了皱眉,手心糊满了她的泪水,他抽了两张纸映在她脸上, 将她额头哭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
万淙生将湿掉的纸扔到垃圾桶,“以后不会再问。”
“啊?”尤碧禾呆愣愣的, 不明白万淙生怎么突然好了。她哭声停住, 两只眼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说话声还是哑的:“真的吗?”
“嗯。”万淙生皱了皱眉。
尤碧禾在黑暗里隐约看见他的眉头, 手摸上去, 果然是皱的!她的心又跳了跳, 不知怎么办,又开始大声的“呜呜呜呜”, 眼泪瞬间决堤似的, 从她紧闭的那条眼缝里蹦出来,泣不成声:“你呜呜,肯定骗我。”
果然,万淙生叹了口气, 抽纸擦干她流下来的泪,好像没了办法, “知道了,你对前任再没有想法了。”
尤碧禾悄悄睁开一只眼, 泪水糊在眼缝里, 她看不清万淙生, 只好继续哭,呜呜咽咽断断续续的,抽搭道:“你、你再也、也不能说了。”
“知道了。”万淙生无奈道, 捏了捏她脸颊。她只是个老实胆小的女人,爱着谁一定是身心合一,一心一意的,他又何必给两人添不痛快。她要是还爱着那个男人,是绝不会靠近自己的。她这样黏着自己,万淙生倒不太担心她还对前任念念不忘,只要他不提,她大概早把他忘了。
尤碧禾的脸颊被万淙生两指轻轻夹住,她抱着他的手,脸埋进去蹭了蹭,眼睛痒痒的,打了个哈欠:“我好困。”随后身子一松力,软塌塌地扑在万淙生身上,头搭在他肩膀上,任性地要睡觉了。
万淙生摸了摸她脸,她泪痕还没干,皱了皱眉,将她轻轻放到床上,仰面躺着,去阳台打了个电话,很快便有人敲门送了冰袋。
尤碧禾睡得很沉,哭过之后思绪全被哭声锁到了门外,什么意识都没了,只隐约觉得眼皮冰冰凉凉的,好一会儿后,眼角有两根温热的手指在轻轻地按揉,也不知揉了多久,碧禾睡着后,便全然不知了。
隔天早上,她醒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尤碧禾后脑勺在枕头上滚了半圈,脸压着枕头,望着万淙生睡觉的位置,随后伸手摸了摸被窝,那处是凉的。
她坐起身,闹铃还没响,屏幕上叠了两条微信。点开,竟是淙生的。
万淙生:【去公司了。】
万淙生:【以后想和我说什么都可以,知道了么?】
发信息的时间是一小时前。
尤碧禾咬了咬大拇指的指甲,盯着那行字。想说什么都可以吗。
她在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大拇指移到绿色的发送按钮,犹豫几秒,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了。反复几次,反倒不知说什么,最终没回,正好闹钟响了,她匆匆关掉闹铃,洗漱换衣,去店里上班。
忙活一上午,正要坐下,赵佳轻跑过来,手里拿着碧禾的手机,递给她:“碧禾,你有电话。”
“谁呀?”尤碧禾拧开水盖,一面接过来看,备注是‘助理’。
是淙生的助理。他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尤碧禾困惑着,点了接通,朝佳轻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去忙,自己走到角落的玻璃窗下,“喂?”
“尤小姐,中午好。”助理打了声招呼。
“嗯,中午好,中午好,”尤碧禾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助理:“您现在有空吗,万总吩咐我送了些东西过来。我在您家门口。”
“噢,”尤碧禾下意识朝自己家那栋楼抬头望了望,“是什么东西呀?”怕电话里说不清,问完又立刻说:“我有空的,您等我一下,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去冰箱拿了两瓶水,揣了钥匙便往家去了。
拐到小区边上,那棵树下只有一辆白色的车,碧禾不认识,大概只是助理开的,淙生没有跟着一起过来。
她三两步跑上去,门口果然不见淙生,但却另有两名穿黑色衬衫的男人和一位低马尾戴墨镜的女人,三人手上满满当当都是礼品袋和礼盒,还有一只深棕色的小皮箱。
“……都是淙生的东西吗?”尤碧禾仰头看着,有些惊讶,上楼的步子不自觉变慢。
助理摇了摇头,笑道:“是您的。”
“我的?”尤碧禾吃了一惊,又扫了眼他们三人的手,几十个袋子凑在一起,挤着楼道的墙壁,“我没有买东西呀。”
“万总买给您的。”助理又解释道。
“噢,”尤碧禾虽然不知是什么,可见他们的手都被勒着,还是赶快开了门,“先进来坐吧。”她手上只有两瓶水,不够分,一进去便去烧水,边给从手机里翻出万淙生的名字,打电话过去。
她站在厨房里,上半身的窗户是透明的,碧禾捂着声筒,时不时往外瞟。四个成年人站在客厅显得很局促,碧禾等着“嘟嘟”的声音,朝他们喊:“你们快坐下等吧,一会儿就就好了。”
话音刚落,手机便被接通了。
万淙生那头很静,有轻微的笔尖摩擦纸的声音:“喂?”
“喂,淙生,”尤碧禾从客厅收回视线,压低声音:“你怎么给我买这么多东西呀。”
“打开看看,喜欢么。”
“谢谢你,淙生,可是那些很贵,我真的不能收。”她大致扫了眼那些袋子,有黑色和白色的,都是英文字母,她念不来,可也是见过的。
很久之前,她和临生在深圳打工,有时会路过繁华的地方,有一些穿着时髦的女人会提一只广告牌上的包,多数是香港那边来的,耳朵上戴着大圆耳环,很好认。碧禾从前很喜欢看她们经过自己,带来一阵新潮的气息,远方来的人好像能将她一缕愁魂带走,身体便轻盈许多。但那是很多年前了。
碧禾知道这些很贵,抿了抿嘴,“我用不上这些的。”
“去看看喜不喜欢。”万淙生似乎没听见似的,“有的款式过几天才到。”
“淙生……”
万淙生笑了声:“在。”
尤碧禾叹了口气:“可是我没有什么能给你。”
“不是让我免费住在你家了么。”万淙生半开玩笑。
“那不一样。”尤碧禾立刻道,说完又过了一遍脑子,还是坚持这个说法:“不一样的。”
“嗯。”万淙生道:“哪里不一样?”
“我给予你的,都是很简单的东西。” 尤碧禾说:“而且我是自愿的呀。”
万淙生用一种阐述客观事实的语气,平淡道:“钱对我来说,也是最简单的。”
尤碧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那头的万淙生却忽然道:“他的小画书倒是肯收。”
“什么,什么小画书。”尤碧禾佯装不懂。
万淙生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岔开话了,说:“看到箱子了么?”
“嗯?”尤碧禾下意识顺着指令低着脸微微侧头望客厅那处,那位女士脚边是一只小皮箱,“看到了呀。”
“把电话给我的助理。”万淙生道。
“噢,好。”尤碧禾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照做。
助理恭敬地听完几句,将电话还给尤碧禾,“尤小姐,东西放在这里,我们就先走了,您忙。”
那几人将东西整齐地摆在桌上,很快便出门了,客厅只剩碧禾一人。
她坐在原地的沙发上失神地望着那几十只袋子,不知如何是好。隔了会儿,她站起来,手在袋子上轻轻拨了拨。收不收呢。哎,还是等淙生回来了再说吧。
碧禾又退了一步,跌坐到沙发上,右脚正好碰到那只皮箱。这箱子倒更引她好奇,应该不会是衣服的。她弯腰,伸手轻轻晃了晃,竟像块大石头,是推不动的。她困惑地望着,视线在上面转了转,找到了拉链。
“唰——”拉链划了一截,却还是看不清里面。碧禾两指捏住拉链,很慢很轻地“咔哒”“咔哒”一格一格地拉,弯着腰,侧头盯着那条灰暗的缝。只看一点点,只看一点点就关掉……
缝里是一截硬的白色,缝长了,又露出边上一小截花花绿绿的颜色来。
尤碧禾的心跳了跳,“唰”一声,全拉开了,双手掀开软皮,往后一翻。
竟满满当当的全是书……
尤碧禾愣在那,手还悬在半空,眼睛锁在这些书上。
每一本都不大,有黑白的,但更多的是彩印的,最顶上铺的几册是《非凡的公主希瑞》《机器猫》《尼罗河女儿》《天是红河岸》。
尤碧禾蹲在箱子前,呼吸轻下来,伸手翻了翻下面的,多数是早已绝版的,她那时连盗版也借不到,只能从看过的同学里听来一些情节,她晚上回去睡觉时按着情节做梦。她每日最期待的是做梦,即使是残缺混乱的梦,也是好的。
满箱子的书像在跳,嗡嗡嗡地在她眼前闪动,好像还发出很遥远的两道女声。
一个人清秀的女学生捂着嘴小声问她:“碧禾,大家都偷偷有喜欢的人,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碧禾年纪很小,披着一头黑发全拨到身后,在书摊前低着头翻阅着书,金色柔软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笑道:“能看见我的人。”
“什么啊……”女生笑着拍她一下,“隔壁班的刘虎天天看你,你难道喜欢他吗?”
碧禾轻轻摇头,“我不懂什么是喜欢。”
“那你刚才回答得倒快!”女生玩笑地嗔怪道。
碧禾解释不来,只是笑了笑,翻完了手上这一本,又蹲到书摊前,失神地看着一排书。
白的,绿的,橙的,有的写河北美术出版社,这是好找下一册的,有的是却是碧禾没听过的地方,薄薄一册,黑白的,只能看到残缺的上册,下一册连老板也没有了。
现在却全躺在一只行李箱里。
这箱子似乎划了两个世界,碧禾看到十五岁的自己蹲在书摊前苦恼地挑书,这时眼前横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手上是碧禾心心念念日思夜想,从未有人留意过的‘下一册’,她心跳起来,侧头一看。
一张日思夜想的脸。是万淙生的脸。
十五岁的碧禾心跳如雷,几乎要冲出喉咙,脑中反复是“咚咚,咚咚,咚咚”的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发清晰,好像就在她耳边似的。
“咚咚——”
“咚咚——”
“砰砰!”
尤碧禾浑身震了一震,猛地回头。是门板被敲的声音。
淙生。碧禾脑中反复是那张脸,那只手,立刻站起来跑了过去,猛地拉开门:“淙——”
“嫂子!”赵临昀大包小包地站在门外,见到尤碧禾,笑嘻嘻地走进来:“我到店里,小曲她们说你接了个电话回家了,噢!”他落了最重要的话,“我见到佳轻姐姐了!”
“临昀。”尤碧禾脑子还嗡嗡的,听他说完一长串话才反应过来:“你回来了。”
“是啊,”赵临昀道:“上课的老师去外地了,我提前回来了。”他换完鞋,飞速说:“我一会儿跟你说啊姐,我先上个卫生间。”赵临昀瞄到桌上几十只袋子,脚步一顿,回头正想说什么,却见尤碧禾已经背过身去厨房了。
算了,一会儿再说也是一样的,不差这几分钟,他开了门进卫生间。
尤碧禾站在厨房缓了缓,听到门锁的声音,打算收拾收拾客厅,正往外走了几步。
她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
万淙生:【开门。】
同时,门被敲响了。
第30章
"咚咚。"敲门声。
耳后, 卫生间的水似乎也停了。
尤碧禾脑子像一颗核桃,“咚”地被门夹着,几欲裂开。她望着门口, 又回头望了眼卫生间, 门板上似乎映着一道黑色侧影,她喉间“咕咚”一声, 干吞咽了一口。随后两眼一闭, 猛往前走了几步拉门跨出去, 反手立刻将门带上, 头也不抬扑过去拦腰抱住面前的男人。
万淙生额前的头发被开关门的吹了一吹, 一道软小的身体突然窜出来抱住自己, 两手紧紧地缠在他腰间,似乎很迫不及待见到他的样子。
他抬手摸了摸尤碧禾的后脑勺, 她似乎感动得开始颤抖, 抱他抱得更紧。
尤碧禾呼吸抖了抖,一阵紧张从她天灵盖倒下去。淙生,淙生应该没发现什么吧。临昀回得太突然,她还没想到一个适合她与淙生之间关系的介绍词, 或许她根本不是害怕被临昀知道什么,而是不敢戳破自己与淙生的现状。
她心里叹了口气, 侧脸贴着万淙生的胸膛,忽然预感到他胸前一瞬紧绷, 心里一跳。完了, 淙生似乎要开口说话了!
门的隔音效果一般, 留意听是一定能听到什么的,淙生这一开口,保不准就被临昀听到了, 到时亡夫的弟弟和淙生面对面互相看着对方的画面,碧禾光是想想就有些头皮发麻。
“怎——”万淙生刚张嘴。
尤碧禾当机立断,立刻踮脚吻了上去,双手捧着万淙生的脸,抖着呼吸贴住万淙生的嘴唇,连张嘴也忘了。她急促地喘气。
万淙生皱了皱眉,稍往后仰退开了些,“你——”
尤碧禾掰住他脸往下压,学淙生之前的样子,直接勾进去吸含他的舌尖,边吻着,似乎站不稳似的,往他身上倒,用了点力,万淙生顺从地退到墙角靠着,一只手虚护着她腰,微微低了低脸,方便尤碧禾动作。
尤碧禾哪里会熟练地接吻,只能用照猫画虎,接了一个万淙生式的吻。
她唇瓣酸,人也快站不住,手肘撑在万淙生微抬的小臂上,身体一会儿往右倒,一会儿往前贴,缺氧像酒醉,心和脑还突突地跳着,耳朵紧紧绷住,仿佛下一秒便能听到“嘎吱”的推门声。
不能再待门口了。
她“唔”了声,从万淙生怀里退出来,软着脚三两步跑到楼梯口扶着栏杆,踩在棉花似的往下走,急得整张脸都是红的,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一直留意着背后的动静。
身后似乎有一道不紧不慢的步子跟着她下楼,她悄悄侧了点身,眼珠往后挪了挪。淙生离自己始终两三级台阶的距离,正看着自己。
她迅速收回视线,没留意到脚下已经没了台阶,脚又往下一踩,还没碰到地,胳膊忽然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抓住了,脚也顿在半空,回头。
万淙生看着她脸。
尤碧禾心里还念着临昀,紧张得脸又开始发汗,扭着头嘴唇微抿,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万淙生皱了皱眉。
尤碧禾一见着他眉头便迅速回过脸。完了,指定被他看出什么了。她胳膊酸软无力,被他握着提着,像面团似的,一见着楼梯外的光亮,一张挫败的小脸又立即埋进他胸前。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再哭上一哭呢,淙生似乎很害怕她的眼泪。混乱中找到对策,尤碧禾才松了下来,头顶却忽然落了一只手。
万淙生轻笑:“这么害羞。”
“……啊。”尤碧禾愣了愣,脸还埋在万淙生胸前,脱口道:“我,我没有害羞呀。”
她说完,脸突然被一只手抬起来。万淙生捏着她下巴,低头观察了几秒,随后两手捧住她脸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意有所指道:“脸怎么这么红。”
尤碧禾心里一咯噔,连带着脖子也“腾”的红了,眼睛看着万淙生,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
她跟他带了几分笑意的眼睛对视着,咽了口口水,脑子一片空白,接下了淙生送来的借口,佯装羞窘,下巴一撇,离开了他指尖的触碰,埋头道:“我,淙生,你不要再笑话我了!”说完,浑身都像有虫子在跳。
头顶的人好几秒没说话,隔了会儿,道:“送你的东西都看了么?”
“看了。”尤碧禾声音低低的,又把淙生的问题过了遍脑,恍然大悟。噢!淙生这是把她的一系列举动错当感动了。她反倒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难道,难道这是天意……
碧禾半真半假道:“我很喜欢,谢谢你。”
“肯收了?”
“……嗯。”尤碧禾硬着头皮应了声。
万淙生看着她发顶,抬手捏了捏她脸颊,“走吧。”
“去哪?”尤碧禾心又提起来,像木桶里晃动的水。
万淙生看她一眼:“回去拿东西。”他文件落在尤碧禾家。
“很着急吗?”尤碧禾追问道。
万淙生原本打算抬脚返回,见尤碧禾神色慌张,看了她一会儿,“怎么了?”
他眼神是平静的,但很有压迫感,尤碧禾被他看得麻了半张脸,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胡诌了一句:“噢,谢谢你送我东西,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的,”她看了眼时间,“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说着又以退为进,“没关系的,工作重要,下次再去吧。”她悄悄抬眼看了看万淙生的神色。
他看着她,问:“想我去么?”
当然想呀!不去的话不就正面碰上临昀了吗!碧禾心里有一万道声音叫着,面上磕磕巴巴,老实道:“想,想的。”
万淙生又捏了捏她脸,轻笑:“这不就对了么。以后不需要那么懂事,知道吗?”
尤碧禾被这话弄得顿了一顿,脸又热起来。拜托拜托,淙生千万不能知道她今天这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挠挠脸颊,还是问了一句:“那你的东西很重要吗?”重要的话,她再想想办法呢。
万淙生牵着她往车的方向走,拉开副驾的门,“不重要了。”
尤碧禾坐进去,“噢”了声,脑袋转到驾驶位,万淙生也进来了,在系安全带,侧头问她:“想带我去哪?”
虽然是碧禾随口编的借口,但被他这样一问,脑中倒真有一个去处。
“淙生,我来开吧,”她要是报出地点,如果淙生知道那里,惊喜感会减少了一大半呢,她道:“我带你去。”
万淙生倒没意见,与她换了位置,见她抬了抬胳膊挡住自己手机屏幕搜索目的地,又悄悄抬眼看他,万淙生佯装没有留意她的动作和屏幕,尤碧禾松了口气。
她大致记了一段路,关了导航发车,踩油门时脑中闪过许多同样的动作,无数次踩下去的画面叠在一起。时间过得好快呀,原来距离她给淙生当司机已经大半年过去了,那时她还总很怕他呢,更怕自己的心。
尤碧禾又瞟了眼后视镜,撞上万淙生也看着她的视线。
她撇开眼,加速行驶到跨江大桥上。松金市有一条宽阔的蓝绸带似的江蜿蜒穿插在高楼大厦下,阳光下的蓝河波光闪闪,像金片掉到镜面被吹得翻飞。
碧禾看了眼时间,去到那里还要开一个半小时呢,大概率能赶上日落。好在今日天公作美,不然她肯定要带淙生在市区绕一下午,最后挠挠脸蛋说一句“哎呀,我忘记它在哪了”,要么是天阴阴的时候,带他去到那里,违心道“阴天的风景可真漂亮”。
下高架桥,路便窄了些,沿着公路开了一阵,两侧金黄的银杏叶抖落下来,一地的碎金,车轮飞驰着碾上去,黑色滚轮粘满了叶子,尾气卷起一片黄叶纷纷扬扬地飘落,被呼啸着甩得很远。视野又豁然开阔了。
一条黑色笔直的公路为界,左侧是宽阔平整的蓝河,右侧却是膝盖高的一片碧色,车子驶进去,在蓝绿间变成一个小凸点,缓慢地移动。
尤碧禾的车速慢了下来,降下车窗,声音在风里变得更轻了:“就是这里了。”
她停住,熄了火,万淙生下了车,靠在主驾驶的车头侧头看尤碧禾下来,问:“怎么带我来这里?”
尤碧禾默了默,说:“因为我喜欢这里。”她抿了抿嘴,“你不喜欢吗?”
万淙生皱了皱眉,“乱想什么,”他站直了,“过来。”
尤碧禾看着他,不肯走近,小声地拒绝:“不要。”
万淙生往前迈了一步,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一只手掌着她脸,大拇指抵着她下巴抬起来,低头在她脸上吻了吻,“怎么又撒娇。”
“我没有呀。”尤碧禾埋怨道:“我是很喜欢这里的,只带你来过。”
她话音刚落,万淙生便细细密密地吻着她的脸和唇,“嗯”了声,含住她的唇瓣吮吸。
尤碧禾被吻得不断仰头,闭着眼,声音黏糊糊的:“你不要亲我了,我很认真和你说话呢。”
“听到了。”万淙生松开她,被她一双含了水汽的眼睛瞪着。
“那你,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呀?”
太阳黄澄澄地照着高高的碧浪,江面上掠过一阵风,成片浅金的草尖儿抖动着翻涌,碧禾的头发吹到万淙生脸上,她在阳光下像是也藏进了那片草里,富有生气地抖动着,等他的回答。
万淙生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笑了笑:“嗯。”她今天倒肯费心思哄他。
尤碧禾松了口气。那她便有充足的理由将淙生留到这里了,晚上……哎,晚上她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总不能在外面流浪一整夜吧。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牵着万淙生,很慢地沿着公路走,黑色路面上有两只灰色虚长的人影叠了半边身子一起慢慢移动。
或许是想到小画书,碧禾难得主动讲起自己的从前:“这里有一点点像我家。”
万淙生侧头看着她,尤碧禾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和万淙生并排贴得很近的脚尖上,缓缓说:“我刚来松金的时候不知道去哪,有一次租了小电驴开错了道,误闯到这里,当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以为自己是在梦里,或是掉进了什么平行世界,但隔了会儿有一辆车在我身后鸣喇叭,我靠边,它路过时我看到是松A的车牌,我就知道这里还是松金。”
但其实这里是江边,她家只有很小的一片湖。
万淙生沉默地听完,“想家么。”
尤碧禾点点头,但却没说更多了。
万淙生隔了会儿道:“忙完手上这个项目,陪你回去一趟。”
尤碧禾原本还丧着,一听这话立刻要跳起来,摆手道:“不用啦,不用啦。我,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很快又改口道:“我不想回去。”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没问什么。
两人不知不觉走了很长一段路,背后的车夹在熔金的落日下,变成了金色的小点,闪着。
“走吧。”万淙生道。
“这么快呀?”尤碧禾看了眼路,还有很长的一截没走过呢。况且,况且这么早就回去,太浪费她的主意了。
“嗯。”万淙生大拇指抹了抹她有些干的嘴唇,“去喝点水。”
尤碧禾下意识舔了舔唇,“噢”了声,跟在万淙生身边往回走了。
水在后备箱,万淙生绕到后面拿,尤碧禾在驾驶位和后座之间犹豫了会儿,上了后座,等万淙生拿完,她看着他,“淙生,我们坐在这里等落日结束了再走吧。”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万淙生将水递给她,“先喝水。”
“噢,好。”尤碧禾咕噜咕噜仰头灌了好几大口。
他坐进去,大腿贴着尤碧禾的腿,替她抹了抹嘴角溢出来的水,“想晚点走?”
碧禾点头,瞄了眼外头的太阳,江面还剩半颗脑袋了,沉沉地往下坠。她又改口,佯装可怜地说:“想在这里和你多待一会儿,好吗?”
万淙生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眼角,“嗯。”
尤碧禾一点点地挪,下巴搭在万淙生肩膀上,她面对的是稠滑的河面,和一颗乱跳的心。
好一会儿,她平复了心跳,直起身,望着万淙生脸上的渐渐变淡移走的残金,在大地上最后一缕夕阳被收回之前,抓紧了自己的衣摆,脸凑过去。
“嗡——”
在尤碧禾和万淙生中间的手机震了一声,尤碧禾下意识睁眼低头看过去,脸被摄像头识别到,屏幕立刻解锁了。
临昀:【嫂子,你在哪里啊?】
尤碧禾看见这条消息,心脏立即狂跳。
一仰头。
万淙生的脸低下来了,目光落在她屏幕上。
作者有话说:碧禾微微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