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盏微黄的台灯照着, 尤碧禾侧着的脸在墙上投出五官轮廓的黑影,一动不动的。
她下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住,眼睛定定地看着万淙生, 他锋利冷峻的五官近在咫尺, 像游到了岸边的鲨鱼。
尤碧禾被他凌厉的眼睛盯着,半真半假道:“我、我们后来就分开了。”
“那倒可惜了。”万淙生似乎笑了声, 松开她了。
可那双眼仍是冷冷的, 碧禾没看出他眼睛里有笑意, 恍然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两指搓了搓自己下巴, 若有所思地看了万淙生几秒。
“淙生, ”尤碧禾手掌撑在椅子上,胳膊直直地支着她肩膀, 她脑袋凑过去问万淙生:“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呀?”
“没有。”
她追问:“那喜欢的女生呢?”
万淙生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
尤碧禾“哦”了声,垂着头说:“对不起,我不该问了。”
她低着的头顶若有似无地碰到了万淙生的胸膛,发丝被戳了戳。尤碧禾身体顿了顿, 鬼使神差的,胳膊使了点劲儿, 往前轻轻一撞。
发顶被一道坚硬宽阔的胸膛堵住了。
尤碧禾缓缓抬眼,万淙生的脸朝下, 两道视线对上。
她十分不走心地道歉:“对不起。”
“道歉没有用。”万淙生冷漠道。
尤碧禾有些惊讶, 淙生怎么这样。
她睁大了眼, 语气里夹了丝慌乱,呼吸间,胸膛起起伏伏, “那怎、怎么办呀?”
两人在墙上的黑影对坐着,挨得很近,她起伏的胸.脯贴上他的影子。
尤碧禾不小心瞥到,那一团黑影起伏得更厉害了。
她的脸像刚蒸出来似的。淙生以前和她做的时候似乎是很爱这里,捧着做了许多她从未想过的事情,有一回在浴室,她穿白色短衫,浑身湿淋淋的,背靠着他,他的手指隔着短衫,她两手抓住他小臂撑着,也分不清汗和水了。
尤碧禾看着万淙生,牙咬了又咬,怎么也不敢说出“那你撞回来”这样的话,结结巴巴道:“淙生,我今天还没有麻烦你,可以、可以把这个算成大麻烦吗?”
万淙生:“不可以。”
尤碧禾不吭声了,隔了会儿小声翻旧账:“可是我以前有让你撞过很多次的。”
“而且我每次很疼,我也没有责怪你。”她翻着翻着,倒真有些埋怨了,看着他。
“不是会停下来么?”
尤碧禾拒绝接受他的说辞:“根本没有。你那时冷冰冰的。”
万淙生听着她对自己的指控,“对不起。”
啊。尤碧禾总觉得哪里不对……哦,怎么反过来了?
她摸摸鼻子,很大方地原谅道:“没关系。”
俩人沉默地对视了会儿,灯罩上扑了几只灰尘大的小飞虫。尤碧禾扫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了。
万淙生站了起来:“走了。”
“噢,我送你。”尤碧禾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房间,他的背影宽阔,头快顶到了门框。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见淙生是什么时候了。
她站在门口,万淙生已经走下了几级台阶,尤碧禾恍然想起淙生说有东西落在这里,便急急地叫住他:“淙生!”
楼梯的灯亮了。
万淙生停住脚,回头。
尤碧禾走到窗下,一半的身子浸映着月光,像一缕即将消散的薄雾,声音很轻,似乎也是朦胧的:“你的东西拿到了吗?”
万淙生看着她,几秒后说:“拿到了。”
尤碧禾再没有可说的了,点了点头,等看不见他背影了,便转身回了房间。
桌上的小灯还亮着,尤碧禾走过去,正要关灯,余光撇到了两页被画了几个红圈的草稿纸。她看清被圈的字时,放到台灯按钮上的手指顿了一顿。
几只红圆圈里都有字:好难呀、好困、淙生、错。
有一只椭圆的圈很长,被圈的字也多:淙生今晚是不是不会来了呢?
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字:会。
尤碧禾的心跳了跳,又缓缓在桌前坐下了,两手捂着耳朵搓了搓,眼睛钉在那个“会”字上,叹了口气。
果然,第二天闹铃响时,她脑子昏昏沉沉的,喝了两袋咖啡才勉强打起神经来进货点货。淙生出了三种主意,建议她一周试验一种。也好,可以换换新鲜感,有了经验也可以放到之后的节假日活动去。
她模仿了附近的超市,在门口拉了粉色的充气摇摆人,长条的身体上写了“欢迎光临”四个大字,在热风中扭动着。
一辆白色卡车驶到店口,车上跳下两个男人,抹着汗朝尤碧禾走过来:“尤老板,你租的东西到了啊。”
俩人拉开车背的铁门,“嘎吱”一声,粉色的人形玩具兔立在那。
“哇老板,”小吴凑过来,“太可爱了吧也。”
小曲趴在收银台上探头往外看,朝小吴喊:“你觉得可爱,你替老板穿了吧!”
小吴回头瞪她一眼,尤碧禾笑着说:“很热的,还是我来吧——来,帮我搭把手。”
她和小吴将玩具兔抬到店门口,头套盖在一边。
没一会儿,另来了两辆车,小刘去冷库卸水果,碧禾与小吴小曲在门口卸饮料,几人叠完几堆半人高的饮品,已是大汗淋漓,擦着汗去空调下将水果切了盒。
“好了,你们把这些端到门口的长桌上吧。我一会儿就来陪你们。”尤碧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将头发绑起来,钻到玩具兔里了。
碧禾身体胖四肢短,小曲捧着兔头帮她戴,快笑晕过去,“老板,你这也太萌了,今天的营业额一准儿要翻翻了!”
尤碧禾的声音闷在头套里,软乎乎的手拍了拍她脑袋:“借你吉言,快去收银吧。”
下午四点的阳光虽然不热,可四周的空气像煮着的一锅沸水,碧禾在里面站了没一会儿便湿透了,前胸后背都烧得慌。
她手上端了一盒哈密瓜,站在门口引流,一群下了暑托班的孩子拉着家长穿过红绿灯跑来抱住她,叽叽喳喳的,很快便造成了簇拥的场景,引来一波注目,没一会儿便门庭若市了。
等围在眼前的人散开了些,尤碧禾余光瞧见对面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一位中年男人从驾驶位下来,走到后座微微弯腰,拉开了车门。
尤碧禾愣了愣。竟然是淙生。
她额头的汗滑到下巴,烧的不仅是前胸后背了,脸也热的慌,端着水果往棚子里隐了隐。
万淙生似乎看了她一眼,脚步有些停顿,随后走进了店里。
尤碧禾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柜台里的小曲扯着嗓子惊喜道:“老板夫来了!!”简直吼出了“恭迎老板夫,老板夫千岁千岁千千岁”的架势,碧禾一听,眼睛闷在兔头里一阵阵发黑,更要热晕了。
她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声音。
万淙生问小曲:“你们老板呢?”
“哦,老板啊——”小曲正往外面看。
尤碧禾立即朝她晃动大大的兔脑袋,短手在胸前交叉。
小曲缓缓转回眼珠子,看着万淙生:“……啊不知道。”
尤碧禾缩在里面的肩膀松了松,还未转身,万淙生却突然看了过来,但似乎也只是随意一瞥,便看了眼手机,从店里出来了。
朝自己走来了。
尤碧禾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
“试吃?”万淙生在她面前停下,问道。
碧禾顶着大脑袋点了点头,捧着水果盒往他嘴边递了递。
万淙生在桌上拿了一只叉子,看她一眼,似乎在闲聊似的,“不热么?”
碧禾摇头,又点点头。
万淙生:“尤老板给你开多少工资?”
淙生打听这个做什么?
碧禾只能胡诌,伸出手艰难地比了“3”。
万淙生点了点头,道:“30。”
尤碧禾睁大眼睛,他竟把她想得那样小气。她放下水果,朝万淙生又比了一遍,强调道:是300啦!
“300。”万淙生笑了声:“知道了。怎么不说话。”
尤碧禾透过黑色的圆孔看到万淙生的脸上有微微的笑意,反应过来了。他竟是在戏弄她!
碧禾脑袋往前一撞,两只长长的兔耳朵打在万淙生脸上。
他没躲开,隔了几秒,手握住了粉色的长耳。
碧禾整个人像被她拎起一只耳朵,想往下缩,可又怕头套被他拿开了,露出自己的汗脸。她有些慌乱地看着他,见他仍不动,一咬牙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拜托拜托”地摆起来,希望淙生能大发慈悲地放过她。
可万淙生的手握住了她耳朵后便不动了,尤碧禾只好垂着头十分懊丧地喊:“淙生……”
“原来是熟人。”万淙生说着,放开了她。
尤碧禾扶了扶自己的头,不满道:“你竟然把我想得那样小气。”
万淙生:“抱歉。”
尤碧禾根本没听出歉意,不肯说“没关系”,端起水果,与万淙生拉开距离。
“不热么,把头套摘了。”万淙生忽然道。
碧禾与他作对:“很不热。”
她话音刚落,头上一凉。
万淙生手握着兔耳朵提着兔头,尤碧禾一张湿答答的脸转过来,还没来得及捂住,万淙生的手便覆了上来。他的手指轻轻抹了抹她脸颊的汗,皱眉道:“明天让员工来。”
被冷硬的指节摩挲着,尤碧禾呆愣愣地眨眼:“我自己可以的。”
万淙生没应。
尤碧禾从他手里拿回兔头抱在怀里,后知后觉问道:“淙生,你怎么来了?”
“来新项目巡场,在附近。”
“哦。”尤碧禾点点头,天快暗了,碧禾的脑袋吹到风,浑身舒畅了许多,笑着说:“那你注意安全。”
原以为万淙生的在附近巡察,隔天也会过来,但尤碧禾没想到隔天下午只有一名男生到店里来,说是万总交代的工作,来她店里当玩偶人。
尤碧禾抿了抿嘴,给万淙生发信息去:【谢谢你。】
万淙生:【不客气。】
这次堆头活动的效果显著,怕亏本的水果全跟毛利高的便宜水果捆在一起卖出去许多,百货也跟着被带动了。一连几周,尤碧禾脸上都挂着笑,晚上打扫完卫生锁上门,回家的脚步也是轻盈的。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最近回家时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可她每日两点一线,也没有惹上麻烦,况且也没见着人影,便没再多想了。
楼下那颗树旁依然是空的,没有车停在那。淙生很久没有过来了。
她慢慢爬着楼,从亮的一层爬到暗的一层,她跺脚,头顶亮了。
没爬几步,6层的光又暗了,她隐约听到自己门口似乎有脚步声。难道是淙生来了吗,可是她没看见有车停在楼下呀。
这一片老小区住得杂,她从前听过一些事故,平时算很警惕了,门口的鞋架上也摆了男人的鞋子,可毕竟临昀不在家。
她揪住衣摆的手紧了紧,仰头往上看。
微弱的月光透过薄纱窗照到走廊上,透过一圈楼梯扶手,尤碧禾看到了一个黑胖的男人在她门口徘徊。
她僵在原地。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尤碧禾的视线。
一双油亮黏腻的眼睛往下看。
作者有话说:碧禾听到淙生觉得自己只付得起三十块的费用,气晕了。
结尾这个别担心,路人甲坏人而已,给小情侣铺垫同居的啦。(不过现实这种事情还蛮多的,女孩子一个人租房是很容易遇上这样的事情)
第22章
尤碧禾的冷汗一瞬间冒了出来, 脸像冷铁一般僵住,定定地仰头望着那个男人,一时不敢前进或后退, 怕她一动, 便惊了那男人,被他追过来。
她们之间仅一层之隔, 尤碧禾汗湿的手摸进了口袋握住手机,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问楼上的男人:“你在做什么?”
男人盯住她, 没回答。几秒后, 脚下一动。
尤碧禾心里一跳, 立刻转身跑下楼梯,拨了110, 背后有一阵厚重的脚步声, 像头棕熊,踩在楼梯上“砰砰砰”的,尤碧禾一回头,那黑胖的男人离她只几步远, 尖刺的短发贴着头皮,宽大肥厚的一张脸挂在头上, 追赶她时,脸上的油腻的肉被横甩, 神情可怖。
尤碧禾盯准了一个草丛, 绕了过去, 耳边的电话终于通了,她赶紧向警察报了位置,瞄准了一家宵夜店, 喘着气加速冲了过去。
烧烤摊的烟猛地灌进碧禾的肺里,胸口一阵钝痛,她撑着膝盖大口吸气,霓虹灯和闪烁的广告牌红红绿绿地照着尤碧禾惨白汗湿的脸。她回头,那个男人半边身子隐在草堆里,黑幽幽的眼睛盯住她。她吓了一跳,软着的手搭在桌子上。
“欸?尤老板?”烧烤架前的小哥认出尤碧禾,惊讶道:“你怎么跑成这样啊?”转头喊:“丽丽,给尤老板倒杯水!”
尤碧禾捧着水道谢,瞟到草丛那边的男人似乎已经不见了。丽丽给她递了张纸巾,碧禾坐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丽丽又问她怎么回事,碧禾如实道:“我刚走到家,发现家门口有个男人在蹲我,我一跑,他就追来了。”
“哪啊?”丽丽手里捏着订单给尤碧禾扇了扇风,往碧禾跑过来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那里早没人影了,“天杀的这群渣宰又出来害人了,你这还有朋友吗,今晚肯定不安全了。”
碧禾抿着嘴摇摇头,小曲她们都住另一条街,“没关系,我已经报警了。”
正说着,尤碧禾手机响了,她接通,是附近的派出所,询问她具体位置,没两分钟,警车呜哩呜哩闪着灯疾驰而来。
警察下车,扫了她们一眼:“哪位报的警?”
尤碧禾站起来,声音很小:“是我。”
她跟着警察去做了笔录,被女警官送回房子。
尤碧禾一踏上楼梯,脑中满是那张肥肉横甩的脸,脚颤了起来,下意识往警察身上靠了靠。
“别担心,他们在调监控了。”女警官看出她害怕,拍了拍尤碧禾的肩膀,虚扶着她胳膊陪她回到房间,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柜子和床底也都带着尤碧禾查看过一番才走。
尤碧禾将所有灯都打开,又反复推了推门,验证了它是锁紧的,才缩在毯子里闭上眼。合眼,那张油腻的脸又瞬间浮出来了,脚步声哒哒哒的,仿佛就在两耳间穿梭。她侧躺着,捂住耳朵。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是抱了一只枕头睡着了,房间的金属锁扣冒出微小的“丝丝”声,碧禾的心“咚咚”不停,立刻睁开眼,盯住那扇门。
“丝丝……”
“丝丝……”
尤碧禾一动不敢动,望着那扇似乎在抖动的门板。
“笃——”
尤碧禾大汗淋漓,猛地从梦中睁开眼,窗外窜走一只鸟啄窗户的鸟。房间亮堂堂的,那扇门紧紧闭着,寂静中,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
几秒后,她坐起来,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二。尤碧禾立刻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按了免提后将脸埋进膝盖,听筒里传出几声长音。
“嘟——”“嘟——”
“喂。”一道低哑的男声,似乎刚睡醒。
尤碧禾闷在膝盖里没说话,一直崩着的双肩渐渐松了下来。
电话里沉默了下来,很久没声音。万淙生皱了皱眉,坐了起来。
尤碧禾沉默着,忽然听到万淙生道:“在家等我。”
她的双肩一点点塌下去,隔了会儿微微耸起来,一顿一顿的,细小的啜泣声响起。
万淙生的脚步声似乎也跟着顿了一顿,“做噩梦了?”
尤碧禾哽咽地点头,可是点头声传不进听筒,她又“嗯”了声。
随后便挂了电话,放肆地哭出声,胳膊很快被眼泪淹湿,一滴滴滑落。
大门口忽然有脚步的动静,尤碧禾的哭声戛然而止,一看手机,才过去二十分钟,应该不太可能是淙生。
尤碧禾没来得及擦泪,握着手机开了房间门,轻脚走到猫眼前,拨开小圆片,屏住呼吸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套过去。
模糊的圆孔外,万淙生站在漆黑的走廊里,头发难得微微凌乱。
他正抬手要敲门,两道锁扣飞速转动,门忽然被猛地拉开,一具柔软的身体瞬间扑上来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膛,小声的“呜呜”起来。
万淙生被她撞得向后退了小半步,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
“怎么了?”万淙生低头,一颗脑袋抵着他下巴,在他胸前小幅度转了转,大概是不想说话。
“胆这么小。”万淙生笑了声,任她抱着,走进来将门关上。
尤碧禾的脸紧紧埋在他胸前,什么也看不见,像跳交际舞似的,跟着他步子挪动。走了几步,泪便止住了。
“啪——”
万淙生似乎关了灯。
尤碧禾脸朝下看,脚尖在月下灰而模糊。
“现在能说说,做什么噩梦了么?”万淙生问。
尤碧禾的脸上满是水珠,分不清是泪还是汗了。她胳膊缓缓松开万淙生,脚后跟抵到了小沙发,她回头看了眼,坐下了,然而头还是垂着的,眼里有一双灰色的男士拖鞋。
隔了几秒,眼下忽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了张纸巾给她,“擦擦。”
尤碧禾接过,盖在自己眼睛上蒙住,随后沙哑地开口:“我锁了店门回来,发现有个坏人在我家门口,我一跑,他就开始追我,然后我跑到人多的地方报了警。”
“在你门口?”万淙生皱了皱眉。
尤碧禾点头,“嗯”了一声:“睡觉的时候梦到门要被他撬开,吓醒了。”
她说完,双手捂着脸,鼻间长长叹了声,头顶忽然落了只手,放了很久没挪开。
他道:“你很勇敢,做得很对。”
尤碧禾似乎没了声音,肩膀又崩住了。
万淙生也没再说什么,拉开阳台的门出去了。
尤碧禾侧头,指缝间,万淙生宽肩窄腰背对着她,握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简短交代了几句后便挂断了,回头朝客厅看过去。
昏暗的客厅一角,尤碧禾穿白色睡裙,两肩缩着,手挡住了脸,像一株很小的蒲公英,似乎风再大些,她便要七零八落地散了。
万淙生推开门,尤碧禾已经移开了脸上的手,仰头望着他。
“困么?”万淙生问。
尤碧禾摇摇头。
万淙生去厨房,拿了只浅蓝的陶瓷杯倒了温水。
尤碧禾的眼珠跟着他转,最后落到自己手心的杯子上,轻声说:“谢谢你,淙生。”
她牙齿咬住坚硬的杯壁,出神了几秒,随后小口地灌水。
没一会儿,她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公安局。
尤碧禾心里一跳,立刻将水杯放到腿上按了接听。
“喂,是尤碧禾吗?”女警官的声音。
尤碧禾立即应道:“是的。”
“是这样啊,蹲你门口的男人已经抓到了哈,我们现在就在楼下,你看你愿意下来认认吗?也顺便让他给你道个歉。”
尤碧禾看着万淙生。
万淙生道:“我陪你去。”
尤碧禾回女警官:“好的,谢谢你们,辛苦了。”
“应该的。”警察挂了电话。
尤碧禾回房间洗了脸,穿了件薄外套和万淙生一起下楼了。
楼下停了警车,两名穿制服的男警察押住那个黑胖的男人,那头男人的脸贴着警车的车头,脸上一片青紫,右脸已经浮肿了,他恶狠狠地瞪着尤碧禾,嘴里骂了几句脏话,瞥见碧禾身边有个高大的男人时又闭了嘴,“呸”了一声。
尤碧禾被那男人的脸吓了一跳,脚步顿了顿,但仍然走过去了,在他面前停下来。
警察问:“看看,是他吧?”
尤碧禾点了点头。
“行,确认了没问题以后在这签个字。”女警官拿了本记录给她,另一名警察在边上拍照。
“老实点,动什么!”按住那男人的警察吼了他一声。
“臭xxxx”他鼻青脸肿,说话含糊。
但碧禾猜到不是什么好词,她抿了抿嘴,回道:“你会遭报应的。如果你再敢威胁我,我还是会报警,把你送进去。”
那男人脸色立即变得可怖,又想骂什么,被万淙生打断。
“李东强。”万淙生叫了他名字,神色淡淡。
李东强被他盯了一眼,身子僵了僵。
万淙生留下一句:“你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我的律师会跟你交涉。”随后便牵着尤碧禾的手腕,带她上楼了。
开了门,尤碧禾困惑道:“难道他是惯犯吗?”
“嗯。”万淙生锁了门,看着她:不用担心他出来打击报复,有人会跟住他。”
尤碧禾回嘴那个男人时,其实浑身都是软的,脑中想过许多被他报复的画面,现在得了万淙生的保证,整个人松了下来,哭过的眼皮沉沉的,但仍不敢去睡。
万淙生又给她倒了一杯水,尤碧禾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的水,小口喝着。
淙生似乎一直在等她喝水……难道是要等她喝完去睡再走吗?
尤碧禾心里有两派小人在拔河,一边高喊“淙生明天还要上班”,一边高喊“让淙生留下陪自己”,两派小人吵得不可开交,铆足了劲儿拔着。尤碧禾叹了口气,张嘴才发现,水杯已经见底了。
她愣了愣,看了万淙生一眼。
万淙生也看着她。
“淙生,”尤碧禾默默将水杯递给他:“可以再帮我倒一杯吗?谢谢你。”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随后接过水杯:“可以。”
尤碧禾又喝上一杯水,慢慢的,小口地喝,偶尔瞟万淙生几眼,见他竟还看着自己。
几分钟后,碧禾又将水杯递给万淙生:“再麻烦你帮我倒一杯了。”
万淙生倒了满满一杯,尤碧禾看到微微晃动的水液,喉咙有些腻得慌,犹豫几秒,还是将嘴唇套到杯口去了,偷偷抬眼一看,淙生靠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笑了一声。
“……笑什么?”尤碧禾佯装要说话,把水杯放下。
“怎么不喝了。”万淙生挑眉。
“因为我要和你说话呀。”尤碧禾道:“说话时不能喝水。”
万淙生点了点头,没应她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尤碧禾只好捧着杯子,喉咙含了口水艰难地咽下去,垂头有些绝望道:“好吧,被你发现了。”
她一咬牙,破罐子破摔,看着他道:“我只是想要你晚一些走。”
万淙生叠腿望着她,等她的下文。
见他许久不说话,尤碧禾声音很小,试探地问:“淙生,你可以、可以陪我睡一晚吗?”
作者有话说:碧禾你简直是在引狼入室你知道吗!
第23章
“一晚。”万淙生道。语气听不出可或不可。
尤碧禾亮出手机的时间给万淙生看, 屏幕跳出三点五十五的字样,她讨价还价道:“三个小时,好吗?”
没等万淙生应, 她搓了搓脸和眼睛, 叹了口气,在指缝间偷偷瞄他, 见他似乎不为所动, 又收回视线垂头, 压低声音扮可怜, “求求你了。”
万淙生看着尤碧禾的发顶, 那颗脑袋一点点垂下, 搭到她自己的膝盖上,好像再也使不出更厉害的招了。他轻笑了声, 站起来, “去睡觉。”
尤碧禾瞬间抬起头,仰着一张惊喜的脸,“真的吗,谢谢你!”
万淙生已经抬脚往里走了。
尤碧禾跟在他背后立刻道:“那我把临昀的房间收拾一下。”她说着, 正往前抬脚,却猝不及防撞上了万淙生忽然停下的后背。
很轻的“啪”一声, 额头贴背骨的声音。尤碧禾捂了捂脸,茫然地抬头。
万淙生回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尤碧禾困惑道, 见他神色淡淡的, 随即十分担心淙生临时变卦, 顾不上他的回答,说了句“没关系”后,赶紧冲到他前面去, 左拐,开了赵临昀的房间门,站到了门里,一副欢迎光临的模样,期待地望着他。
万淙生走到了门口,却停住了脚,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被子整齐地叠在一边。
“临昀去外地以后,我收拾过,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尤碧禾解释道。
“嗯。”万淙生走了进来,站在床边。
尤碧禾将门推到墙壁上,大敞着,随后将床头的枕头拿到了床尾,“淙生,你睡这一头吧,我想看着你。”
万淙生看了眼床尾的枕头,随后朝对面的房间看过去,也只看到了床尾。他“嗯”了声,“去睡吧。”
“晚安。”尤碧禾双手背在身后,呼吸轻了下来,望着他。
万淙生看她一眼,几秒后说:“晚安。”
尤碧禾跑回了房间,将枕头摆到床尾,掀开被子钻进去,随后便望着对面的房间。
万淙生将灯关了,客厅的光照进去,正好够照清他一半的眉眼。他仰面躺在床上,合上眼,似乎已经睡了。
尤碧禾想了想,也坐起身关了灯。房间一黑,她开始哈欠连天,眼皮便渐渐的重了,侧躺着。早上还得起床开门呢…她眼皮子缓缓一开一合,那张锋利的侧脸在眼里变得越来越窄,在上下压下来的两层黑暗里,成了一丝肉色的缝。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抓住了一个念头——她和淙生是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了一个不带任何情.欲念头的觉呢。
碧禾再醒来时,窗帘已经映了一层薄薄的的白光。她惊疑自己睡过了头,慌乱地抓起手机一看,闹钟还有两分钟才响。她肩膀松下来,往对面的房间看过去。
淙生还睡着,脸正对着她。
原来他睡觉时也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端正,一动不动。尤碧禾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拿上衣服轻手轻脚到卫生间去洗漱。
镜子里,肿着的眼皮已经恢复正常了,她的脸色看起来就像睡了午觉,脸仍是白皙透着微微的粉红,精神劲儿很足。她三两下洗漱完,关掉了所有灯,手刚放到了大门上,却犹豫了几秒没按下去,随后回过头朝里看。
门窗紧闭,房子灰扑扑的,那条连接两间房的走廊似乎晃了晃,碧禾恍然觉得自己浑身都镶满了磁铁,一股强烈的吸力抓住了她,引她向另一处去。
尤碧禾踩稳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
在万淙生的门口停住了脚。
窗帘是合上的,碧禾走近了才能看清他的五官。她蹲下,脸与万淙生的脸正对着。他脸上的轮廓线条给碧禾冷硬的错觉,即使是闭上了眼睡着,也依然没有弱化掉几分攻击性。
她双手扒住了床沿,下巴搭在床垫上,静静地看他,呼吸与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尤碧禾像是找到了另一块磁铁,她紧紧扒住自己不准再往前,可脸却不知为什么,一点点地靠过去了。
微微亮的早晨,第一缕金色的阳光跃过城市高楼,照到了六楼一间老房子的窗上,隔着暗绿的窗帘稀稀拉拉地飘进来,飘到一颗挪动速度很慢的脑袋上。
尤碧禾屏住呼吸闭上眼,像跃进深海的一条小鱼,很慢地向万淙生的嘴唇游过去。
微凉柔软的触感贴在碧禾的嘴唇上。她心脏剧烈地跳起来,贴住了没敢动,随后缓缓睁开眼。
淙生没被自己吵醒。
尤碧禾松了口气,仍贴着他的嘴唇,见他睡得很沉,碧禾大胆起来,探出舌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缝。不停地碰,不停地碰。
一阵凉风吹起来,窗帘鼓了,金色的光打在尤碧禾红润的脸颊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见着光线,似乎清明了起来,瞬间盛满了慌乱撇开头,像水缸里突然被人类碰到的金鱼,“梭”一声游走了。
她软着手扶住床沿站起来,低头见万淙生没被自己的动静弄醒,着实松了一大口气,随后轻手轻脚快步走到了门外,背贴着墙滑下来,双手捂着滚烫的脸。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楼下一阵汽车鸣笛的声,早餐店飘着香,包子铺的老板远远看见了碧禾经过,喊了一声:“尤老板,今天不买早饭了啊?”
尤碧禾像一只游魂似的,迟缓地回头,店老板掀开蒸笼,一阵白烟“豁拉”冒出来,她像被高温的水蒸气烫着了,立即摆手摇头:“我不了,不了……”
随后快步走到了店里开门,正好和小曲撞上。
小曲:“天啦老板,你怎么啦?”她瞪着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脸和脖子:“怎么全红了啊?”
尤碧禾还未来得及解释,小曲又惊叫了声:“更红了!”
碧禾摸了摸脖子绝望道:“是天气太热了。”
“这么热啊,”小曲不疑有他,赶快开了门,笑嘻嘻的:“快进去吧老板,我们开空调!”
尤碧禾从店外游荡到店里,站在空调风口下,遥控滴一声,空调盖打开了,冷风对着她脸吹。她用力提起肩膀一耸,呼出一串长长的气,被冷风冲掉,随后手背碰了碰冰凉的脸颊,转身去了包子铺买了两份稀饭,提着慢慢上楼。
她是不敢再见到淙生了,一会儿把早饭留下,给他发条消息就走吧。
“嘎吱——”
尤碧禾轻轻推开门,先往里探头听了听声。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儿也没有,倒像是没有人似的。淙生大概还睡着。她安了心,将早饭放在桌上,又朝那扇门看过去。
只看一眼,只一眼呢。她再没有理由留下他了,除非他来,否则她也不知以什么理由才能再见他。
尤碧禾打定主意只瞧一眼便走,蹑手蹑脚走过去,扒在门口探头看。
只一眼,她定在原地,浑身像浇了盆冰水,僵住了。
——床上没有人。
尤碧禾转身看了眼卫生间,也没人,柜子里的牙刷被拆了,包装盒躺在垃圾桶里。
淙生什么时候醒的?
她心脏砰砰的跳,摸着墙,提着两份早饭失神地下楼,回到店里夹在两排货架间坐着,点开万淙生的聊天框。
她咬了咬指甲,淙生大概是不知道她偷亲了他的,如果知道的话,他一定会睁眼制止。可淙生是个很好的人,万一忧心她尴尬,没有睁眼戳破,也是说得过去的。
尤碧禾抓了抓刘海,头发全乱了,手撑着额头,神色纠结。她试探地发了条微信:【淙生,你睡得好吗?】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是万淙生的消息。尤碧禾松了口气,淙生会回消息,看来没有发现她的偷亲。
可气还没松完,她看清了万淙生发的内容,整个人又如临大敌。
万淙生:【还好,除了天亮。】
尤碧禾对着这条微信冒汗,手心的手机像滑了层油在锅里跳起来,简直快拿不稳了,她好几分钟后才问:【是为什么呢?】
万淙生:【蚊子。】
……蚊子?
尤碧禾挠了挠脸,“啊”了声,心里念道:真是菩萨保佑。
她从未这样喜欢过蚊子。
尤碧禾:【噢,是有很多蚊子的,我家的蚊子很爱咬人。】
万淙生那边没有再回了。
尤碧禾大大松了口气,却坐在原地愣神起来,一整天像一缕轻飘飘的魂魄在店里游荡,偶尔无意识地摸了摸嘴唇,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便紧紧抿住,舌头碰到唇瓣时又触电般松开大张着嘴,简直不知如何对待自己的嘴唇了。
晚上回去时,她小心翼翼地爬楼,见家门口干干净净的,才加速跑上去开门进去,锁紧了,迅速钻到卫生间去洗澡,对着镜子搓了搓自己的嘴唇,也不知搓弄了多久,嘴唇变得红艳艳的,泛着一层浴室里的水气,红里透着光亮。
她撇开眼,出卫生间,桌上的手机震了一声。
尤碧禾走过去解锁,看清发信人和内容后顿了一顿。
万淙生:【开门。】
同时,门外传来“咚咚”的两声。
尤碧禾的心跳了跳,在原地抓了抓脑袋。
淙生……淙生怎么来了?总不见得是要来找她家的蚊子理论算账的。今天也没有坏人了,他来做什么呢?
她咬了咬嘴唇,随后还是龟速挪过去,扭开锁。
门开了,万淙生站在门外,与白天的居家装束不同,不知是不是参加了什么晚宴活动,他今晚是一身黑色西装,给人冷肃之感,抬脚迈进来,视线落在尤碧禾脸上。
尤碧禾定定望着他,没几秒又撇开眼:“你怎么来了呀?”
万淙生没说话,尤碧禾又悄悄抬眼看他。
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似乎在逐渐往下,随后在某一处停住了。
尤碧禾心里一跳。
是她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万淙生真正意义上的初吻倒计时了。不容易,这么大了还是初吻。
第24章
尤碧禾立刻低下头转身, 很忙的样子,往左走了两步,被桌子挡住脚, 又往右走, 随后指了指厨房:“我去倒水。”
万淙生跟在她身后进去,扫了眼尤碧禾的脸。她刚洗完澡, 额头的刘海微微潮湿, 脸颊光滑, 像从水里剥开的鸡蛋, 圆润饱满, 总以为自己眼睛很小似的, 几次三番地瞟他,垂头双手握住水壶的柄, 倒水的动作很慢。
细长的水在空气里弯出一道弧度, 浇到浅蓝的瓷杯里。
尤碧禾迅速瞟了万淙生一眼,他脸上干干净净的,倒不像是被蚊子叮过。
“好了,”尤碧禾见水杯满了, 将水壶竖在一边,又侧头问道:“淙生, 你怎么来了?”
“不是怕么。”万淙生道。
尤碧禾对这个回答愣了一愣,点头:“怕的。是……很怕的。谢谢你。”
万淙生“嗯”了声, 抬手看了眼腕表, 尤碧禾困惑道:“淙生, 你等会儿是还有什么事吗?”
“五分钟后,助理送衣服过来,”万淙生道:“我不习惯用别人的房间, 东西会放在你的衣柜。”
“噢,好的。”尤碧禾对这样的小事没有任何意见,转而想到了他的话。他不习惯住临昀的房间……
“淙生,你要不要睡我的房间?”尤碧禾若有所思地问。
万淙生看着她。
尤碧禾立即摆手解释:“我睡临昀的房间。”
“不用,”万淙生微微皱眉,几秒后说:“他已经上了大学,你们相处需要避嫌。”
“临昀不是别人,没关系呀——”尤碧禾话头一顿。临昀是临生的亲弟弟,和她确实没有血缘关系。她心里咯噔一下,摸了摸鼻子:“哦、哦,我知道了。”
两分钟后,门板“咚咚”两声。
尤碧禾从厨房出去开门,助理提着一只皮箱还有一只电脑包站在门外,见到尤碧禾时笑了笑:“尤小姐,这是万总的行李。”
“噢,辛苦你了。”尤碧禾接过,回头,万淙生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他朝助理抬了抬下巴,助理微微躬身点头,便走了。
箱子被万淙生接了过去,尤碧禾提着电脑包跟在他身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放哪?”万淙生站在门口,侧头问她。
“我来吧!”尤碧禾将包搁在书桌上,随后拉开自己的衣柜。
衣柜不大,但好在她衣服不多,夏天薄薄的衣服挂在原木色柜子里,长长短短排列得整整齐齐。
尤碧禾将万淙生的箱子横在地上,刚要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在她眼前。她顿了顿,仰头。
万淙生挑眉:“你确定么。”
不是淙生自己要求放在她衣柜的吗?尤碧禾有些困惑,随即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他的客套说辞。
“没关系的。我这里很空。”尤碧禾说着,打开箱子,居家服和几套西服叠在最上面,还有一些洗漱用品。
她伸手拿衣架,穿完了这一面的,又托住箱子拉开另一面的拉链。
长长的“撕拉”一声,行李箱隔层的黑色薄面料软踏踏地盖下来。
万淙生低头看着她。
果然,尤碧禾的手顿在了那,整个人也跟着一顿,脑袋垂着,一动不动的。
她呆愣地望着几条男士内.裤,脑中闪过万淙生那句“你确定么”。原来竟是在确定这个!她是怎么回答的?
噢,她说没关系的。
尤碧禾眼珠子又忙起来,转到箱子对面的万淙生的脚上,又迅速转回来,手略过了那几条男士内裤,径直向领带伸过去,一条条挂在衣架上。
她边挂着,边用余光看万淙生。
他站在一边低头望着自己,嘴角似乎带着点笑意。
碧禾又自觉被他笑话,挠了挠脸,“好了,剩下的你、你自己来吧。”
万淙生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她的衣柜里,他的衣服和她的衣服紧紧靠在一起,他的深色,她的浅色。
“放哪?”他问。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呀。尤碧禾怨完,忽然想到,她的三格抽屉柜,一格是内.衣,一格是内.裤,一格是临生买的戒指手镯,还有户口本……
上回临昀好像让她拍了户口本的照片,她下班回来迷迷糊糊的拍完就去睡了,也不知道合上没有,要是忘记了关,那一页纸上的“丧偶”两个字便立刻会跳出来……
时到今日,碧禾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坦白了,一来他没有问过,二来……她心里是知道的,她和淙生不过是短暂的相交,她也不愿冒险,骤然将真相告诉他,让两人瞬间变远。只要他们不结婚,淙生大概率是不会知道了,然而他们是不可能结婚的,她更是不愿贸然告知真相了。
“怎么了?”万淙生忽然出声,尤碧禾骤然回神。
“啊,没什么……”尤碧禾盯着柜子上的锁扣。她得找个时间锁上。
她说着,手刚拉住内衣那一格的柜子要使劲,忽然有一只手按在她手背上。
尤碧禾侧头。
“放箱子里。”万淙生看了她一眼,将行李箱合上,拉到了赵临昀的房间。
“哦,好。”尤碧禾跟了过去,手扶着门框,在门口望他。
万淙生回头,尤碧禾放下手站直了,轻声说:“那,晚安,淙生。”
万淙生看了她几秒,随后才道:“晚安。”
尤碧禾上前两步,握住门把手将他的门合上了。门缝里,万淙生的眼睛似乎一直看着她,尤碧禾一顿,“咔哒”一声关紧了,站在门口好几秒没动。
她是不想关上的,可又怕门开着,自己半夜又忍不住去偷亲淙生。早上是蚊子,难道晚上要变成她家里有很多蟑螂吗。
哎。尤碧禾叹了口气回房间去,也狠心地把自己的房门关上了,将枕头挪回原位躺进去。也不知这两日是着什么了魔,总是想亲淙生,或是抱着他。
她摸了摸嘴唇。从前他们做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似乎从不会接吻。他们做的时候几乎没有太多安抚,淙生也不会在她家多停留。
唯一一次,是她不知从哪看来的说法,亲吻可以缓解疼痛,在淙生猛地一下时,她疼得往上缩,嘴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愣了愣,鬼使神差的,她抱住他的脖子贴住了没动,一股细小的电流沿着她的脸往下送。疼痛就这样被另一种感觉占据,当真是不痛了。
但隔了会儿,万淙生的脸动了动,她也慌乱地移开嘴唇,从此再没有亲到过了。
尤碧禾翻身,脸对着窗。枝头挂了颗圆月,清幽的光辉洒进来,地板像铺了霜。一只鸟在枝头跳跃,黑影落在窗上,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反反复复。
尤碧禾望了好一阵,手指围了个圈,套在一只眼睛上,手指的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原来月亮不比指甲盖大多少。
她对着手里的月亮拍了张照片,点开微信。
尤碧禾:【淙生,你睡着了吗?】
尤碧禾:【图片】
尤碧禾:【月亮好圆。】
那边没有回复,大概是睡着了。
尤碧禾关了手机,迟迟睡不着,掀开被子下床趴到窗边去,探头,那只鸟停住脚,抓在枝头,头上的红色尖嘴朝尤碧禾一点一点的。
尤碧禾小心翼翼地开窗,一点点的挪,恐惊动了鸟儿。
窗户开了半边,一条白皙的胳膊伸了过去,手指够到了树枝,轻轻搭在上面。那只鸟没跑。
尤碧禾眼睛里满是期待,小声说:“你跳上来。”
鸟儿张开黑色的羽翅,正要动。
“咚咚——”敲门声。
鸟一惊,扑棱棱飞跑了,翅膀打落了几片绿叶,滑过尤碧禾的胳膊。
尤碧禾也被惊得肩膀往上一耸,立即转了头。是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淙生?”尤碧禾拉开门见到万淙生的脸,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万淙生走进来:“看月亮。”随即瞥到那扇半开的窗,“开窗做什么?”
“噢,”尤碧禾跑过去,“啪”一声将窗户合上,“刚才树上有一只鸟,我想逗它的,可是飞走了。”
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尤碧禾神情可惜的脸上,她整个人披了一层清辉,也像一只小巧的白鸟,靠在墙边仰着脸。
万淙生站在她对面,一侧的五官是清亮的,眼睛盯着尤碧禾:“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尤碧禾老实道。
“害怕么?”
尤碧禾摇摇头,脱口道:“你在,我不害怕。”说完心里跳了跳,立刻撇开眼胡乱指了指树枝:“月亮……月亮在那里,你快看吧。”
然而对面的男人却没有声音,只是抱着胳膊望着她。
尤碧禾被看得不自在,没话找话道:“你怎么没睡着呢?”
万淙生道:“找蚊子。”
“啊,”尤碧禾想起来了,“我忘记给你拿驱蚊液啦!”她正走了两步要去翻柜子,手腕却忽然被万淙生拉住,被迫停了脚。
尤碧禾回头,茫然地望着他。
“吻技不错。”万淙生忽然道。
“啪——”
手机掉在地板上,滑到尤碧禾脚边。她心脏砰砰地跳,蹲下去捡,胡乱应:“什、什么吻技呀,是我们家的蚊子。”
她这一捡,便捡了一分钟,迟迟不敢站起身看万淙生的脸。头顶一时没了声音,碧禾仰头。
万淙生轻笑了声,道:“演技也不错。”
尤碧禾抿了抿嘴,蹲在原地没吭声了,随后缓缓站起来,垂着头自暴自弃地承认道:“好吧。我是蚊子。”
承认完紧接着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偷亲的。”
“确实不该偷亲。”万淙生道。
尤碧禾一听,头垂得更低。
几秒后,下巴忽然被一根冷硬的手指抬了起来。
万淙生眼睛盯着自己,大拇指按在她嘴上摩挲着,开口了。
“现在给你光明正大的机会。”
“敢来么?”
作者有话说:嗯明天晚上狠狠地!!
淙生,你在以为赵临昀是碧禾的弟弟手机就醋成这样,不敢想你要是知道他俩没有血缘关系,且赵临昀是碧禾前夫的弟弟时,有多破防^_^
太期待了。
第25章
一扇银白的窗, 月下一仰一低,两张相近的脸。
尤碧禾疑心自己听岔了,睁着眼错愕道:“什么?”
万淙生松开了她下巴, 神色淡定道:“接吻。”
接、接吻。尤碧禾胳膊搭上窗台, 一只手捂着胸口,愣愣地看着万淙生, 见他神色不像玩笑, 她的思绪像蒲公英一样, 东南西北飘, 有一根轻轻落在万淙生的嘴上, 便久久不动了。
万淙生也没动,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时,房间里没了声。
白色地板上, 一双明黄的圆头拖鞋, 十根脚趾微微绷直,踩着拖鞋往前挪了一小步,鞋尖抵到灰色的那一双,停住了。
“淙生, 你低下一点……”碧禾的视线落在万淙生的胸膛,声音细小, “我没有你那样高,亲不到。”
万淙生却没动。
尤碧禾没听见声音, 见他迟迟不动, 埋怨地抬头向他看过去, 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双略含笑意的眼睛,愣了一愣。
淙生笑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冷硬,富有攻击性的五官像雪化, 在消融,给尤碧禾一种可以拥抱的错觉,也给她一丝即将被这双眼爱上的错觉。
即使这是她富有天真的幻想,即使,即使……
尤碧禾伸出两条胳膊,圈住了万淙生的脖子,踮脚,吻了上去。
她闭着眼,呼吸急促起来,一开始只是贴着他的唇瓣不动,隔了会儿,微微张开嘴,含住他的上唇轻轻的吮吸。微凉柔软的……鼻间缠绕着他的呼吸。她像一杯银水,全泼在了他身上,湿漉漉,快挂不住。
她吻着,嘴唇有些麻,声音很小,含了几分着急和委屈:“淙生,你动一动好不好,我一个人很累。”说话时嘴唇若有似无地碰着他的,眼睛低着,万淙生的嘴唇在她眼里似乎动了。
“我不会,”他声音也很低,几乎是碰着她的嘴唇说话,“你教我。”
尤碧禾用额头撞了撞他下巴,埋怨道:“你好笨。”
万淙生只是笑了一声,将她的下巴抬起来,嘴唇对准了他的,“再来。”
尤碧禾只好再吻上了他的唇,伸出一点点的舌尖轻轻缓缓地描摹,又咬了咬他的下唇,笑盈盈地亲着,吮吸着,直到双手和两腿软得要往下滑。
嘴唇离开万淙生的那一刻,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猛地将她往上一提,尤碧禾的嘴唇又紧紧撞上万淙生的。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舌头直闯进来。
尤碧禾猝不及防地张嘴,睁大眼“唔”了两声,万淙生却没听见似的,勾住了她的交缠,另一只手掌住她的脸,大拇指轻轻地摩挲她脸腮,嘴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尤碧禾呜咽着要挪开脸。
“亲这么点时间就受不住了?”万淙生大拇指移到她的嘴角抹了抹。
尤碧禾急促地呼吸,余光瞥到月色下,万淙生拇指上那黏腻的银丝正绕着他的指节,朝他的手心慢慢滑下去。
她脸色涨红,可喉咙里仿佛堆满了气,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撇开脸要挣脱。
“躲什么,”万淙生掌着她的脸没动,“自己的东西也害羞么。”
尤碧禾红着脸瞪他,发现挣不脱,随后干脆脸一转,赌气似地直埋进他掌心。
万淙生手心里,一张滚烫的脸扭动着,嘴唇被他的手盖住,声音含糊:“淙生,请你不要再笑话我了!”
话音刚落,尤碧禾的脸又被抬起来了。她倔强地要往下垂,可万淙生的食指却拦着她的下巴不动,静静地看着她红艳的唇。
“肿了。”他评价道。
尤碧禾一听便抿起来。
万淙生笑了声,缓缓凑近了,在她脸前不动。
尤碧禾呼吸轻下来,望着他冷峻的脸,两人的气息将对方缠住,像织了一张网,渐渐地收紧。
万淙生仍注视着她,脸一点点往前。
尤碧禾抿着嘴,心跳起来,下意识闭上眼,只感到一处呼吸落在她脸颊上,紧接着,嘴角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碰了碰。
她睁开眼,呆望着他。那双眼也凝视着她。
尤碧禾在他的注视下又闭上了眼,脸往前一仰,却扑了个空。她额头被一根手指抵着。
万淙生已经直起身了,“今晚没了。”
“……哦。”尤碧禾的头支在那根指头上,戳了戳,随后滑到他肩头,将自己的脸埋住了,小声问:“那明晚还可以吗?”
万淙生笑了声,没应。
圆月照着尤碧禾的后脑勺,她的发丝像银水里浸了,柔软地垂在后背,滑到他的手臂上,轻轻扫荡着,扫荡着……
碧禾也不知这一晚是什么时候睡下的了,原以为第二天会昏昏沉沉的,可却不想整个人像睡了长长一觉,恍然觉得四周所有景物都换了一层新漆,光亮亮的,连水电费那串凶神恶煞的数字都变像被人拔了獠牙,瞬间没了气势,碧禾交完还是笑盈盈的。
小曲边找零边瞟尤碧禾,侧头跟小吴大声密谋:“完了,我们老板疯了,我们得赶快去找下家了。”
小吴拍她一下,“又乱说话!”随后问尤碧禾:“老板,你中彩票了啊?”
“啊,没有。”尤碧禾一摸自己的脸,察觉到苹果肌是鼓的,立刻收了笑:“没买彩票呀。”
“欸——”小曲一拍掌,一惊一乍的,问她们:“红绿灯对面的商场好像在装修了,到时候我每天都去彩票店,还怕这辈子踩不到狗屎运吗!”
“红绿灯对面?”小吴望过去,确实有工人站在高架上,楼外围了几层绿网。她想起来了:“哦,那是万盛的商场啊好像,我看外面有个标。”
尤碧禾听到这名字愣了一愣。这似乎是……
她若有所思地走到门口,越过红绿灯仰头朝那栋楼望去。这是淙生公司的,难不成他说的来工地视察就是在这里吗,离她好近呀。一念到淙生的名字,她又想起他在月下的眼睛,深邃专注,让碧禾仿佛摸到了那面单向玻璃的温度。玻璃对面是有人在的。
“老板……老板?”小曲的手在尤碧禾眼前晃了晃,“你怎么又走神啦?脸好红啊。”
尤碧禾摸自己的脸,还没说什么,小曲拉了自己的小风扇给她:“十月多了还这么热。”
“……嗯。”碧禾胡乱应道,赶紧让自己忙起来,照例干了点杂事,安排着员工理了理商品,将临期的货品下架了,联系供应商来处理,随后又带着小刘从门口的货架开始,将每种商品录到外卖平台上。
这附近是个小区多,其实她也考虑过做一个小程序,方便送货上门,扩大客源,拉动营业额。
从前她在碧禾小店时,附近稍微大点的超市似乎都是这样的,所以有两年夏天,来她店里买雪糕饮料的人没有那么多,都嫌太热,叫跑腿了。可她在这方便经验十分匮乏,没有人过来推广,她不知该去联系谁……要不晚上问问淙生好了。
尤碧禾念着商品条码,又不自觉地朝对面的楼望过去,也不知他今晚几点来呢。
她昨晚一冲动,竟问出“明晚可以亲吗”的问题,现在天一亮,她简直想咬舌。哎。可她转而又庆幸了昨晚那冲动一问,不然让她今晚再问,她是决计问不出口的。
十点半,碧禾关了店门,钥匙圈在她手指间转着,她拐弯没走几步,远远望见一辆熟悉的黑车,脚步顿了一顿。淙生今晚怎么来这么早?她加快速度,三两步跑上楼,灯光亮了一层又一层,尤碧禾仰头透过两圈扶手瞥见一抹黑色的身影,又加速大跨几步。
万淙生听到楼下的动静,回头,尤碧禾白里透红的脸喘着气,撑着膝盖在他面前停下。
她仰着脸,眼睛黑而亮:“淙生,你今天好早!”
“嗯。”万淙生从她手里接过钥匙,插.入孔中。
尤碧禾手指被他碰到,麻了麻,五指张开崩直了一瞬又弯了弯,开始冒汗。
万淙生回头,似乎看了她的手一眼。
锁扣松开的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碧禾似乎又听到一声轻笑。她狐疑地看着他,疑心他又在笑话自己,可她一看过去,却只见到他那张从来都淡漠的脸。
她将手背到身后去,从他身侧钻了进来换鞋。
万淙生落后她一步,带上门,尤碧禾就背手站在他对面,望着他。
他将电脑包搁在桌上,手按在领带上松了松,喉结锁骨若隐若现,“怎么了?”
“……哦。”尤碧禾摇摇头,“我没有事。”
“嗯。”万淙生往前走,似乎是要回房间。
尤碧禾立刻追上他,问道:“淙生,你这么早就要睡了吗?”
说话间,万淙生已经走到了房间,尤碧禾停在门外。
他转身道:“嗯,还有事么?”
“没有。”尤碧禾语调加重了些,看着他,见他似乎什么也没想起,又重重道:“晚安!”
随后不等万淙生回应,便握着门把手大发雷霆地轻轻关上门,垂着头进浴室洗澡。
等她躺在床上翻身时,隐约听到浴室传来水声。碧禾心烦意乱地捂住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水停了。碧禾又翻了一面,面朝着墙,隔了会儿坐起身,将枕头拿到床尾,躺下了,脸转到门板那一面,在黑暗里失神地望着,直到手机推送了条新闻亮了屏,她瞥到时间——这一望竟过去快一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