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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字没说完,他的声音消弱,头“咣”的一声砸到面前的桌上。整个人没了动静。

秦襄仪凝视着他昏死过去的身影,这时方微微一笑。她站起身,拍了拍因着惊变尚未反应过来的木繁绘,轻声说:“药是我拿的。全下在酒里了。”

木繁绘转头望着她,瞪大的眼睛中满是始料未及的愕然。

“我问出了他保险箱的密码,一会儿就去试。你的折子和钥匙找到了吗?”秦襄仪问。

木繁绘回神,连眨了几下眼睛平复好心情,便回答道:“我都拿到了,在身上带着呢。”

“好,那你现在就佯作被顾闻先训斥了跑出去,先去试库房的钥匙是否是对的,然后就带着这钥匙和折子出府,”秦襄仪详细告诉了她妫越州家的位置,叮嘱道,“你这里找到姚奉安或者孔延熙,带着她们去提钱。让她们联系好了人,你再回来找我,我们里应外合,晚上动手把库房和保险箱都搬空。”

木繁绘听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只有点头,瞧见桌上一动不动的顾闻先,又问:“那他呢?你一个人看着是不是有些危险?”

“他既然晕了,我就不会让他轻易醒,”秦襄仪脸上仍然是浅淡的笑容,“我会稳住家里的这几个下人的,你放心。”

“好!”木繁绘点头,知道事不宜迟就紧忙向外赶。她走出两步,却又转过头来,望着秦襄仪笑了:“我忘了说,你真强!”

秦襄仪稳稳地接住了这个笑。

屋外头,听见了些动静本想来瞧瞧的下人们碰见三太太捂着脸跑走了,纷纷猜测是老爷又冲她发了脾气,这也不是奇事了。好一会儿,又备好了新菜往正厅送的人叩响了房门。大太太应了声喊人进,却是扶着头有些醉了的样子。

“喝多了几杯,吃不下饭了,菜你们分了吧,”她摆了摆手,“老爷也醉了,替我将他抬到卧室去。”

*

西鹤楼的一处厢房内,魏央在等她的客人。

钱复宽的资产纵使该被尽数查抄,但西鹤楼这里魏央至少占了个先。和郡王的事情一出,旧党的人则就顾不上再检抄这个曾经受害人的待过的地方了。

魏央起诉和郡王的公诉流程一直被阻断,但这也不是她关心的重点。和郡王为什么“消失不见”,她当然一清二楚。

而皇室针对此事发布的声明可以说死不认账,声称那名死去的女子杳秋是受钱复宽指派有目的接近并暗害郡王,还给出了钱复宽的证词。可钱复宽过了没两日就死了,魏央又让人透露了钱复宽那之前被折磨的惨状,只会让民众怀疑皇室是暴力逼供又杀人灭口,自然也不会相信他们对于和郡王一事的声明。

后来见民意沸腾,皇室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还找个和郡王的替身出来认罪。魏央当然不可能让他们如意,假的就是假的,无论如何都有“瑕疵”。并且她这边开始集中爆出更多皇室丑闻。和郡王一事开了个好兆头,民众也是首次见到如此重量级的皇亲被审判,思想更开明了一层,因此许多旧党国戚欺压平民的事情也都被苦主报了出来。由此可见,纵使新旧两党对立,民主平等却是大势所趋。

魏央这里收到了旧党的把柄,自然要趁势好好打个胜仗。不过,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异常。在新旧两党混战之时,共和党竟也趁着东风冒出头来,民主平等自由的思想舆论竟也有一半是给她们号召掀起的。

魏央不得不警惕。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道理她很清楚,先下新旧两党争得厉害,双方几乎打红了眼,耗到亏空就不是好事了。她今日做东请客,为的就是这件事。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须发灰白的老翁走了进来。他身着彩翎官服,身材虽然瘦小,眼神却十足锐利。他进门来第一眼便瞧见了魏央,静静同她对视几秒后,开口道:“魏秘书长,老夫久仰了。”ǖi

魏央点头,问候道:“璐王殿下,有失远迎。”

璐王收回视线,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一直护送他到了魏央对面就座。魏央见他们就此站定,也不在意,对跟在身边的丁克信道:“吩咐人给璐王爷上茶。”

“魏秘书长不必多礼,”璐王中气十足地开口道,“我为何来此,你也心知肚明。如今新旧两党势不两立,魏秘书长却拿犬子一事要挟本王前来,不知是何用意?”

“王爷说笑了,假若我果真存有要挟之意,岂会将世子一事按下又专门将消息交知王爷?”魏央说,“我以为王爷愿意前来,便是领会到了魏某谋和之意。”

璐王世子徐正明这事正在前几日。他去大理院向妫越州报复不成还险些丧命,世子妃还是托了弟弟段礼府上那个高明的西洋大夫凯德瑞,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归来。徐正明虽然醒了,神智还有些迟缓,性情又愈发暴躁。璐王生怕这个独男出事,一面在向皇帝施压的同时,也下令将他禁闭在府。徐正明忍了几日,后来却是仗着世子的身份打伤了好些个守门的仆从,强闯出了门。他还用着轮椅,一路横冲直撞也不知目的地,恰好便撞了一个跛脚男子。他深感被冒犯,还让人将这男子打了一顿才扬长而去。那男子便告到了巡捕房。

“哼,”璐王却是冷笑一声说,“魏秘书长无事献殷勤,倒叫人摸不着头脑了。说到底,这些事最初便是内阁开了头,怎么魏秘书长今日转了性?”

魏央说:“新旧两党争斗日久,于彼此都是亏耗,最后哪怕分出成败,恐怕也是得不偿失,更容易让第三方趁虚而入。璐王殿下老谋深算,岂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璐王闻言沉默不语。他当然明白魏央话里的意思,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层,他今日才会前来。只是他心中也有疑虑,对于魏央此人,实在不能完全信任。

“魏秘书长这话该说给陛下听,”他沉声说,“老夫虽然愚钝,可也知‘忠君之事’,岂敢擅专?”

魏央当然会找皇帝,可她对于这位小皇帝的能力不够信任。段璋太过稚嫩,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掌权者,手腕远不比承德太后当年,她受到的掣肘也更多。

原本愿意拥护承德太后辅政的男大臣,之所以能维持忠心耿耿,是因为她还是“太后”,是段家的“媳妇”,所掌握的权柄最终还是会回到段姓皇男手中。可惜他们料不到的是,承德太后最后会推举自己女儿上位。女皇帝,这可与太后的意义截然不同。甚至于,她可能还会生出另一个女帝。这怎么成规矩?这怎么合体统?自段璋登基伊始,旧党中便有相当一部分人惴惴难安、又忿忿难平。只不过是老封建贵族暂时与新党一派的利益冲突更深,才让他们甘心做帝位下的拥趸。可若要诚心顺服,那也实在困难。

魏央看得很清楚。所以她在找段璋之前选择先与璐王这个皇亲“领袖”商谈,皇亲一派因和郡王的缘故也是坚定不移的“主战”,魏央首先要摸清楚他们的态度。

“皇帝陛下向来以皇亲为念,对璐王爷也是多为倚重,”魏央仍旧是平稳开口道,“今日邀您前来,魏某也是想寻个参谋,还望王爷指点。”

璐王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方从喉咙中溢出声尖利的笑,说道:“如今诸事皆因和郡王一事而起,魏秘书长若有诚意,何不先将他的尸首还来?”

“璐王爷言之有理,”魏央点了下头,“我们自然会全力帮助寻找和郡王的尸身。只不过‘积重难返’,若是澄清不了……璐王爷应当理解。”

旧党声势大跌,皇亲的名声自和郡王始已然坏透了。哪怕这时再爆出和郡王身死之事,维持他的声名清白恐怕也是个笑话。

“魏秘书长手里不是还有言之凿凿的证人?”璐王眯起眼睛,提醒道,“就按最初的约定,内阁可有诚意?”

最初的约定,是指魏央交出希芸这位关键证人和证物,旧党放弃对部分内阁官员的指控。可是证人好把控,杀了或迫使改口都简单。那些已经被抓进去有了污点的官员再任用却难了——就新党而言,如何取信于民众?只怕到时说是偃旗息鼓,新党反而会彻底置于被动的局面。

魏央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她早有预料这次的谈判不会容易,因为得惯了好处的这群皇亲绝不容易善罢甘休。初次会面,她却也不急。

几番交谈过后,无论魏央提出什么条件,璐王仍旧咬死不松口,甚至还要得寸进尺。魏央听得不耐烦,正要找借口结束,门外却突然传来“砰”的一下异响。

丁克信当即警戒,她在西鹤楼内外都布置了人手,这时有异动实不寻常。璐王身后的那几个保镖则也跑到了门窗前查看。

“吱呀”一声,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第153章 “魏秘书长,别来无恙啊。”

门后出现的人是西鹤楼里的杂役,她微微弓着腰,托盘上还端着茶水,面对屋内诸多枪支相对,神色中很是惶恐。她颤声道:“客人,掌柜的让来问一句……还用不用茶?”

“不用!”丁克信微微松了口气,还是没放下枪,警告她说,“还不出去!”

“好嘞好嘞!”那杂役也是诚惶诚恐,忙不迭点头哈腰的,“打扰了。”

可就在她弯腰时,手却从托盘底下骤然拿出来了个东西便向屋内掷去。整个人则是将托盘一摔,顺势打了个滚避开了那接踵而至的枪子。

那东西一摔到地下便开始冒烟,丁克信忙提醒魏央捂住口鼻,护着她离去。那边璐王同样惊怒,第一反应便是内阁故意设计,可眼下还是逃命要紧。他也在护卫的保护下掩住口鼻,匆忙向外逃走。可还没走过几步,屋内竟有枪声响起,“邦”的一声,他的一个护卫中弹倒地。

“不好!咳咳……屋子被人围住了!”丁克信喊道,“秘书长快走!”

“秘书长!”屋外又有匆匆脚步声,“楼下有敌袭!咳咳!您在那里?”

“王爷!王爷您在哪里?”

丁克信护着魏央出了屋子,却发现外面同样是烟雾浓浓,她心中发沉,耳边却又听见了枪声。眼前纵使有人影隐现,却也敌我难辨。与此同时,她的汗毛直竖,霎时便转身向背后放了一枪,有人应声倒地。丁克信却也被身后在乱枪中的中弹者砸中了,又是一阵时近时远的枪响,丁克信走了几步,却发现自己已经和魏央走散了。

“嘭!”“嘭!”“嘭嘭嘭!”

魏央已经再度避回了方才待客的厢房。在连续将窗户推开后,她敛息凝神,耳中听着枪声不休,脑中快速思索着动手的会是谁。

楼中的弹药皆是烟雾弹,没有太大的杀伤力,掩蔽性却强。若是要杀人,扔一剂炸药岂不省事?为什么要放这个弹药?对方的目的如果不是杀人,又何必大费周章将整个楼里都扔上烟雾弹?是要浑水摸鱼,还是……

不!这次会面不仅她在楼下安排了人手,璐王也绝不会孤身赴宴——从方才楼中的叫喊就能听出来!新旧两党本就难以彻底信任对方,对方投放烟雾又先以枪声诱导,是想让她们自相残杀!

——是共和党的人!

这时屋里的烟雾已经淡了,魏央快步走到门外。楼中仍然视线不明,魏央凭直觉举枪对准了楼顶的那盏镂花吊灯,“嘭”的一声仅凭一发子弹便将它打落。西鹤楼是回字形结构,魏央这回是在顶层的厢房,这站吊灯便在楼顶的正中央,掉下后“哗啦”一阵带出大片惊响,直直向一楼大厅砸去。

“轰”的一声后,空中暂静。魏央便抓准了这个时机喊道:“都停手!向外……”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脑后已被冰冷的枪口抵住了。

“魏秘书长,”有人在她背后出声道,“别来无恙啊。”

魏央的手紧紧攥着她方才用来打落吊灯的枪,整个人僵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听不出情绪起伏的声音喊破了对方的名字:

“妫越州,”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果然是你。”

“我就知道,”妫越州轻快地笑了,“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魏央咬紧一口银牙,胸口的起伏带动着肩部已经结痂的伤处,竟再度隐隐作痛起来。

是她,她是共和党的人!魏央将一切都串了起来。她一开始伪装入督政署,就是为了借旧党的力打压新党。等到新党势弱,她又将旧党的把柄——从她“帮助”调查段礼之事起——亲手递到新党手中,逼着她撕破脸和旧党对上!待到两党斗得两败俱伤,这人背后的共和党才好渔翁得利!这人被关押入狱,恐怕也是算计的一环,是为了让她们纷纷降低警惕!

——好一个妫越州!

魏央很少后悔,此时却难忍在心中反复诘问:当初我怎么就没杀了她呢?

不久后,楼内的烟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众人再度视线清晰时,却发现倒下尸体里不是新党就是旧党。新党的倒还少些,原本璐王带来的人却是全军覆没,唯独他捂着伤腿藏在了一楼大厅。这不是枪伤,是给方才魏央打下来的吊灯砸伤的。那时他仅剩的几个手下也在要将他拉起时倒了个干净。璐王好不容易拖着腿依靠在了大厅里的角落,此刻他见到魏央完好无恙,一步步自楼梯上走了下来,几乎目眦欲裂。

“——秘书长!”

丁克信在楼下也发现了她,声音还没落地,她便瞧见了举枪走在魏央身后的那个人。这个人她还不算熟悉,可从姐姐的口中却也知道,她绝对令人生畏。

“州姐!”

原本一直隐藏在楼内各个角落的女子们也全部现身——其中便包括一开始那个假装的杂役,在举枪对准了剩余活口的同时,纷纷扬声向她招呼。还有人快步迎了过去。

“州姐,还剩下十个活口,”说着,她打量了一眼魏央和她手中的枪,继续说,“那个,是不是直接杀了?”

她话里的“那个”指的是暂时不敢妄动的璐王。

妫越州还未作声,那厢魏央却骤然举枪,一枪便打爆了璐王的脑袋。“嘭”的一下,璐王还瞪着眼睛,登时已气绝身亡。

众人大惊,魏央本人则是迎来了多枪相围的局面。她深吸一口气,并未言语,转身对上了妫越州的视线。

“我愿领内阁向共和党投诚,”她郑重地说,“希望你能考虑。”

在魏央紧绷的目光,妫越州笑了一声。

*

“……我已经把折子里的钱都取了出来,”天色已完,风尘仆仆终于赶回来的木繁绘找到了秦襄仪,“仓库的钥匙也是对的。姚奉安说,会晚点——等九点钟带人来。她还问你好不好,让我告诉你‘越州出来了’……”

“哗啦”一声,秦襄仪手上一颤,原本拿的好好的茶碗便摔到了地上。这是她见木繁绘辛苦,特意想给她递杯水来。木繁绘“哟”了一声,脚上有没有被打湿倒没注意,先是歪着脖子去看里间睡着的人有没有动静。

“你这是怎么啦?”木繁绘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越州’就是你说的朋友‘妫越州’吧?我知道,她出来了挺好,你也别太激动了。后面那个吵醒了,咱们岂不是白干?”

现在她们正在顾闻先的卧室。府里的下人都被秦襄仪以自己过生日开心为由放了假,吃过顿好的便纷纷休息了。因此现在的顾家很安静,这屋里也就她们两个。

秦襄仪回过神便笑了一下,问:“今晚,她……越州会过来吗?”

“这我不知道,”木繁绘自己已捞过茶壶倒了杯水,“兴许吧。我还记得她呢,真厉害——她要来了,那个醒了也能一拳揍晕。”

“那个”自然是指顾闻先。秦襄仪忍俊不禁,她想了想,视线又落在被从橱柜中拉出的那个保险箱上。

“他说那保险箱的密码是他入职国际司的那天,”秦襄仪说,“在我们结昏的五年后,我隐约记得几个日子,可都不对。你有什么头绪吗?”

木繁绘说:“这……我也说不上来。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在国际司已经是不小的官了。”

秦襄仪便点了下头,她说:“不然便直接现将这箱子搬走,到时直接撬开。”

“也是个法子,”木繁绘道,“只是这箱子瞧着就怪沉的……”

她说着便走了过去打量。秦襄仪的力气暂时有限,将它从橱柜拉出来后只挪到了床前,便离顾维先的头边不远。

秦襄仪又瞧见顾闻先,觉得他也是个麻烦。她又走到了那大桌子前,拿起了那瓶安眠药,思考着要不要将剩下的也给他灌下去,又想到他现在在内阁毕竟有职务,突然死了恐怕会引起注目……

纠结间,她意外瞧见了这药的生产日期,似乎时间也有些久了,便向木繁绘问道:“这安眠药是多长时日的保质期?”

木繁绘试了几回,也没琢磨出那保险箱的开法,闻声后想了会才说:“那医生说,这药好像是国外已经停产的一款药,当时姓顾的浑身疼得紧才给他拿了这一瓶,也没说保质期的事啊。我不太识字也没看,你找找。”

秦襄仪翻看着瓶底,又听见木繁绘恨恨地道:“全给他喂上得了!吃死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只他一个,毁了咱们多少年轻的好日子。要我说二太太死了也是他害的——啊!!!”

突然的尖叫声吓了秦襄仪一大跳,她问着“怎么了”忙转头去看,悚然发现竟是那本来在床上闭着眼睛的顾闻先醒了。他冷冰冰又僵直的视线从木繁绘移到了她的这边,突然一个挣扎便扑下了床。

“——我杀了你们!”不知顾闻先究竟听到了多少,此时又是否神志清醒,他双目赤红地扑在木繁绘身上,紧紧掐住她的脖子。

秦襄仪快步跑去,拿起桌上的茶壶便砸在了他的头上。“砰”的一下,顾闻先头上涌出鲜血,后背僵直,却仍然没松手。秦襄仪又去拉他,就在顾闻先手臂甩开的同时,她却也因惯性后摔,后脑陡然磕到了屋内的柱子上,锐痛之下,眼前一阵发黑。

“杀了你!杀了你!我要你一起死……”顾闻先死死地瞪着她,此时竟还顶着头上的鲜血、拖着断腿,从窗边的柜子里取出了一把枪,子弹上膛后瞄准了秦襄仪——

“啊!”

木繁绘起身匆忙将他扑倒,子弹打歪,枪也被摔了出去。顾闻先又一把将她掀开,转身继续去拿枪。木繁绘眼疾脚快,发狠向他那还没长好的断腿上踢了一脚,顾闻先发出一声痛呼,木繁绘又故意多踩了他几脚,越过了顾闻先竟先一步抢过了枪来。

顾闻先喘着粗气咬牙切齿,手胡乱伸着竟又握住了不远处的一台小茶几,掀起来便向木繁绘身上砸去——

“——啊啊啊啊啊!!!”

木繁绘闭紧眼睛,大叫着举枪胡乱扣动了扳机。一阵哄哄枪响后,便是物体沉沉坠地的声音。

那小茶几被摔得裂开,顾闻先正倒在茶几的碎屑里,身上被打出了多个弹孔,已然气息断绝。

第154章 “你是不是还不习惯活着?”

秦襄仪仰头倚在屋内的柱子上,双目紧闭,似乎是昏了过去。然而她的意识却还在朦胧间清醒着,能觉察到脑中的阵阵作痛。这痛楚已不仅仅落在后脑,而是蔓延到了沸腾不休的整个脑海。疼痛之余,一些画面开始乱七八糟地浮现,像是她的回忆,却又令她十足陌生。

“……秦襄仪?秦襄仪!秦襄仪!!你快醒醒啊……”

木繁绘打死了顾闻先,分外惊恐慌乱,手足无措间,却发现秦襄仪还一动不动。她忙将枪丢下,来到秦襄仪身边急声叫着她的名字,同时还用手轻轻晃了晃,心中唯恐她出事。

正在她的呼唤下,秦襄仪的眼皮快速抖动了一番,紧接着便掀开了一道缝隙。木繁绘心中一松,还没来得及欣喜,却发现此时她的目光中竟透出一股寂森森的哀切。木繁绘愣了下。但下一刻秦襄仪眨了下眼睛,那股幽凉到有些渗人的气息便荡然无存了,熟悉的、令人信服的神采在她脸上苏醒。

“怎么了?”秦襄仪扶着脑袋,缓缓离开了柱子,问道,“你还好吗?”

“……我没事!”木繁绘长长呼了口气,便慌乱地拉着她说,“我把他……打死了。”

秦襄仪怔了一下,视线在这时便落到了不远处顾闻先的尸体上。她眨了下眼睛,似乎在确信这个事实,随后便大大松了口气。她同样握紧木繁绘的双手,面含振奋地开口说道:“做得好!今天他不死,咱们也没有活路了!”

秦襄仪原本想的,就是要不着痕迹地将顾闻先处理掉,只不过在手段方式上稍有犯难。如今……也倒好了。

木繁绘迎着她鼓励的视线,下意识也露出笑来,却还是疑虑地问道:“可他突然死了,内阁会不会追查?”

秦襄仪在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望着顾闻先的尸体,轻声说:“今晚不是有人来吗?我让她们搭把手,直接将他运到外面埋了。咱们再将这里收拾干净……时间是不是到了?”

她看到了挂在墙上的西洋钟,现在已经是八点五十了。

木繁绘同样瞧见了,应了一声便匆忙向外走,秦襄仪晃了晃疼痛暂时散去的头颅,也跟了上去。

府上的门房得了假,就去亲戚家里串门了。秦襄仪知道这事,特地允了。其他的人则是在受赏得了些好菜后欢欢喜喜吃了顿热酒,这时也都去耳房睡了。因此这时闹出些动静也不会有人知道。秦襄仪生怕之前的杀顾闻先的枪声会将人惊动,出门后先去耳房瞧了一眼,听见里头鼾声如雷,便放下心来。

之后她便去门后也木繁绘一起等着,不一会儿门上便传来了敲门声。

“是她们!”木繁绘欣喜地小声说,“敲门声‘三急一缓’,我们说好的!”

门打开后,一个人影便先闪身而入。秦襄仪放轻呼吸等着,那人的面容被门底下昏黄的灯光照明,竟是孔延熙。

“——木女士,襄仪姐!”她笑着说,“还请带个路?”

她身后又陆陆续续进来了十数人。

“分两拨,一拨随繁绘去库房,另一拨——延熙,你带人跟我来。”n

孔延熙向身后人轻声吩咐了几句,她们便自动分成了两队。孔延熙跟着秦襄仪的脚步,不一会儿就直面了凶杀案的现场。

“……好家伙,”她咋舌两句,又笑着竖起了大拇指,“襄仪姐好英勇!真乃当世英雌!”

“是繁绘开的枪,”秦襄仪失笑,又正色道,“也需要你们帮忙。”

“这好说!”孔延熙爽快应下,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却又摇着头说,“不,不,不。这个可能还有更大的用处呢,放在这里就挺好。襄仪姐,你也应该知道我师姐她老人家出来了吧?一出来就火急火燎找内阁的那个领头人去了,要我说她肯定能成功‘劝降’的!”

“劝降……内阁?”秦襄仪问,“她去做这件事情了?”

——这样的话,倒不必担心内阁追究了。她在心中暗道,只是不知道顾闻先的死还能发挥什么用处?

于是顾闻先的尸体暂时被挪远了,众人的关注点都落到了那保险箱上。秦襄仪没试出密码,孔延熙摆手说没事,身后便有四个人上前抬住四个角,就这样直接搬了起来,向外走了。

“娘们有的是劲!”孔延熙在秦襄仪难掩惊愕的神色中拍了下她的肩膀,从兜里拿出存钱折子又递了过去,“钱我重新存上了一半,你和木繁绘女士在这里肯定还需要钱,而且照我师姐的意思,是不是还有‘四太太’让你也一起接过来?”

秦襄仪怔了一下,便点头。

“这府上还有些干活的,也得把他们工钱结了,”孔延熙说,“库房那边我也交代了,怎么着都得留下足够的生存物资啊,说不定这儿以后又是咱们的一个基地呢,襄仪赤兰。”

秦襄仪听着她话中最后的四个字,愣了愣便扬唇笑了。她接过折子说:“我明白了,延熙赤兰。”

“好的!那我们就先走啦!”孔延熙说着便转身,却被秦襄仪及时抓住了衣袖。

“等一下,”她问,“越州呢?她现在在哪?”

*

“……属下已经派人盯紧了妫越州的住处,此外亦令人对于她周围的人密切监视,”棠明低头汇报,“一旦有发现会第一时间上报。”

“她周围的人?她不就是督政署出来的人?要我说,棠署长自己署里有没有查清楚还是两说呢!”皇宫中,随侍在皇帝身边的郑女官郑朔厉声道,“还正是在你看过她之后,妫越州便从牢中越狱,焉知不是内外串通里应外合?”

棠明并未驳斥,只是向段璋躬身道:“属下一片忠心,请陛下明察!”

“好了郑姨,”段璋挥手打断了郑朔的继续责问,她沉声道,“棠姨清正不移,从不包庇,就连发现妫贼这厮的逆党身份也是第一时间来禀报于朕!她已经将督政署中的人盘问了几番,一无所获也只能怪那妫贼隐藏颇深、狡诈多端又体术高强!现在她逃逸在外,已彻底成了朕的心腹大患!”

自从得知了妫越州的真实身份,段璋在错愕之后便是怒火中烧、久久难平,想起自己从前的念头和在她面前所受折辱,更是恨不得杀之以后快,暂时杀不得也要每日在心中痛骂,自此便只以“妫贼”来称呼她。

“陛下英明,”郑朔略带忧心地望着段璋,“此共和党狼子野心已现,旧新两派明明该暂熄纷争,一致向外。可恨那魏央却是非不分,非要拿那个国际司司长身亡一事又起风波,诬赖是旧党出手,紧咬不放!璐王爷遇刺一事,咱们还没问她要个说法呢!”

璐王突然身死,还是死在由魏央把控的西鹤楼里,这件事在朝野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正值新旧两党斗得如火如荼,任谁来也不可能不怀疑其中会有新党的手笔。可魏央不仅一问三不知极力否认,反手又将国际司司长顾闻先身亡一事定性为“皇室派人刺杀”,放出些似真似假的证据混淆是非,继续在公众面前给旧党扣了顶大帽子,简直令人百口莫辩。在郑朔等人看来,魏央此人真可谓不要脸至极。

“魏央两面三刀、卑鄙无耻,固然可恶,”段璋说,“可这件事背后却也透着些蹊跷。怎么新旧两党竟会同时有人员折损,这岂不是在原本就不可开交的场面里又加了把火?这样下去,谁是获利最大的?”

“——陛下是指共和党?”郑朔问。

“不错。妫贼潜逃在外,凭她的本事杀几个人倒也寻常!”段璋冷哼道,“可朕却绝不可让她这贼子遂心。郑姨,你去传魏央来皇宫一趟。”

“是。”郑朔应下。

棠明在旁听着,此时突然想起妫越州从前曾与魏央有过交情——这事也该及时向陛下禀告才是。正欲开口,却听见陛下又发话道:

“棠姨你留下,与朕一同会见魏央。”

棠明应“是”,心知陛下是要与魏央“和谈”,便少不得有人要在旁解释可能在背后作乱的是妫越州——为此总要选个了解她的,说起话来才有信服力。然而棠明却自己清楚,她现在想起妫越州来还是气得肝疼又郁气难消。她根本就不愿意提她!更何况还是和魏央,姥天,怎么不快降道雷劈死她呢?棠明都害怕离她近了自己会连电。

但棠明的好处在于哪怕心中腹诽不休,要她干的事她就一定会尽责去干。这会儿她守在段璋身边,便等着郑朔将魏央带来了。

那么魏央身在何处?

如今正是上班时间,她却不在云青府公干,而是似乎给自己放了个假。暖风徐徐中,书桌上展开的书页被掀动,在家中的书房里,魏央穿了身休闲的青色长衫,状似在看书。

“我以为你既然要隐蔽,就该做到‘客随主便’,”她出声道,“我没有用躺椅的习惯。”

她身后,是刚在窗边阳光下的躺椅里坐下的妫越州。她上身也只简单穿了件白衬衫,这些时日以来长了些的头发在上面投下阴影。她一动,那些阴影就同时也在身上跳动着,直至栖息到阳光的背面,落在身体与躺椅接触的缝隙间。

“你是不是还不习惯活着?”妫越州躺下时言简意赅地威胁道,“不然就清净点。”

就在魏央表示“投诚”之后,妫越州便躲进了她的家里。

魏央侧过头,瞧见她带着些疲惫闭上眼睛,又说道:“我真是好奇,你放着好好的督察长不干、阳光大道不走,怎么就毅然做起了逃犯,这样夙兴夜寐忙里忙外,有家不能回,有亲友不能见——最后你得到的,会比你在旧党中的地位更高吗?”

妫越州用手搭在眼睛上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要是担心以后地位变低,现在就多勤勉。这时候刺探也晚了。”

魏央见心中念头被她说破,也不着恼。她关心妫越州在共和党中的地位,是为了更多地评估自己日后的地位。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我还不够诚心诚意吗?”她顺着妫越州的话问,“你吩咐的事情我哪件没做?”

“我吩咐你‘清净点’,你充耳不闻,”妫越州放下手,带着些不耐睁开了眼睛,“带着你的书出去看。”

“这是我的书房,”魏央一开始不为所动,但余光瞟见妫越州猛然坐起身来,她顿了下便立刻顺滑地改口说,“但这次确实是我的错。只还有最后一件事……”

“……你想让我将和郡王的尸首给希芸?”她问道。

第155章 “其实,我……我做了好多的梦。”

也是在就希芸一事向丁克谨通话时,魏央接到了皇帝段璋想让她入宫会见的消息。她望了眼妫越州在躺椅中冷漠的背影,轻声应下了。

魏央不能确定她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但是直觉提醒她,这时候还是不要再吵醒对方为妙。不过她真的很好奇,妫越州会放心睡在这个刚刚投诚的人的家里吗?

对于魏央而言,当时的投诚是千钧一发间的保命之举,也是最有利的抉择。她与璐王的两派人马纷纷被擒,向外伪装成冲突后“同归于尽”也不算难事,这样才能为新旧两党之间的斗争再添上一把猛火。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共和势力恐怕不容小觑。魏央不想死,所以她亲手打死璐王以示投诚——是带着内阁的投诚。

她有这个砝码,是因为眼下她已经将内阁大部分把握在了手中。这样的投诚,更确切来说是将整个内阁卖给了共和党,之后或用或杀也任凭君意。如此才算诚意足够。魏央猜测,无论共和党是需要人手,还是需要敌方缩减人手,这个条件都是诱人的。

果然妫越州同意了。而魏央在成功保全性命后也会考虑更多的东西。她十分清楚自己并没有得到完全信任,也在权衡着是否该积极去争取更多的信任。

毕竟,虽然如今共和党已有野火燎原之势,要让她彻底放弃在新党中打拼得来的权势地位也是很困难的。

但不管怎么样,表面上尽量不去触怒妫越州,对她而言才是有利的。

魏央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换好衣服后又透过书房的窗户观察着妫越州的睡颜。

魏央等了一小会儿,她开始在心中估量,这时自己射出一枪将她杀了的概率有多大。

——她的呼吸很平稳,应该是睡熟了,就算没有熟睡,人在困意朦胧时反应也是会变慢的。

魏央的手握紧藏在上衣口袋中的枪。

“——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妫越州闭着眼睛,似乎深吸了口气,“告的病假想成真?”

魏央的呼吸乱了一瞬,紧接着便见妫越州睁开了双眼,里面的神色清明极了。她隔着窗户与她对视,继续说道:“魏央,你该清楚你的用处还没那么大吧?”

魏央露出微笑,回答道:“我已经下令让我的人替共和党提供了不少便利,现在我还要在旧党面前为你们做好伪装。你这话实在叫人灰心。”

“如果我一枪把你打到半身不遂,那些事情你一样能做得到,”妫越州又坐了起来,她望着魏央说,“顺便一提,这就是我一开始的打算。”

魏央神色一变,低声问:“那么你究竟希望我能做到什么,起义逼宫?”

“你一直很喜欢猜我在想什么,”妫越州站了起来,“现在我不准备忙里偷闲睡个午觉了,你知道我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吗?”

魏央神情一凛,连连后退,转身便向门外奔去。

丁克信来到魏央家门前时,正好撞见魏央从掀开的门里飞扑而出,急刹不住砸到了对面的墙上。等魏央一脸平静地摸着头上被磕出的鼓包狼狈起身时,恰好瞧见了她呆若木鸡的神情。

魏央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转而理了下自己的衣领。

“秘书长,车备好了。”丁克谨忙不迭低下头,暗中警告自己不许多想。她向侧边走了一步,好让身后的那辆轿车完整地显露出来。

“走吧,”魏央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车门,“晚上让克谨同你一起来。”

“是,”丁克信应下。车辆启动,她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了一眼魏央,心里的念头又偷偷冒了出来。

——秘书长成这样,估计和妫越州有关。晚上我可得和姐姐再多打听打听才好。

……

巡捕房里,丁克谨尚不能做到与妹妹“心有灵犀”。在接到魏央的指令后,她便将希芸带到了一个地方。希芸一开始尚且不解,只觉得这地下似乎越走越冷,直至丁克谨推开了一扇门,一具藏在里面已然渐渐腐烂的尸首落到了她的视野内。

希芸一步步向前,终于认出了他的面貌。

——这是和郡王段礼。

“……不是说,他跑了吗?”希芸问。

“假消息,”丁克谨说,“他死了,是妫越州动的手。她让我们将这个……还给你。”

希芸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大笑,她死死地盯着那尸首,点着头说:“好!好!我要把他带到秋姐的墓前,把他挫骨扬灰!我要把他给秋姐看……”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她咬着牙,突然又扑到地上,捡起尖锐的石块向段礼的脸上、身上砸,直至将这具尸首毁得稀烂。她才感到脱力,歪在地上湿淋淋地笑了出来。

丁克谨一直默默守在一旁,此时见她发泄完了,便上前递上了一方手帕。

“晚上的时候我们会去办,”她说,“结束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希芸接过手帕,却是一愣,她喃喃道:“回去,我还能回哪去?不,不回顾府。现在我还有什么好躲的。我要守着秋姐……”

丁克谨说:“顾闻先已经死了,而且,是妫越州的意思。”

希芸骤然转头,望着她道:“妫越州……你认识她,你们都认识?我要见她。”

丁克谨有些讶异,一时不免沉默了下来。

“你回顾府,就会见到她了。”她最终说道。

——毕竟这就是她的意思。丁克谨暗道,况且我听说她的好友现在也正在顾府当家,怎么看都是那里更方便些。

丁克谨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勇气去联系那位曾经的老大。

*

顾府,在木繁绘的帮助下秦襄仪已经将府里诸事都整顿好了。在顾闻先死后的第二日,便有新党中人上了门,却没多问,甚至向她们解释这是旧党刺杀,还包揽了为尸体入殓下葬的工作。秦襄仪与木繁绘不免都重重放下心来。等一切清净了后,二人又理了下账目,便商量着将府里的一应下人都辞退了,就是晓玲这般往常亲近的,木繁绘也是不忍多留,只多给她发了月钱便打发走了。

现在府内平静得很,也是该将“四太太”接回来了。

秦襄仪原本打算今日出发。既然内阁已经倒向了共和党,她接个人也容易得很。可自打那日因顾闻先磕到了柱子,她的脑袋便总是一阵一阵泛着隐痛与晕眩。今天又发作了起来。正巧木繁绘有事外出,她便自个儿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一闭眼,却做起了光怪陆离的梦,沉沉忡忡难以醒来。等她再睁开眼,却见外面天色已经暗了。木繁绘还没回来。

秦襄仪撑着头起身,却听见门“吱呀”一声响,本该以为是木繁绘,心上的弦却蓦然自己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没忍住笑了。

“这个时候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她抱怨着,又叫她,“越州赤兰,大忙人。”

“不来怎么知道你将事情做得这样好?”

妫越州走到她的床前坐下,白衬衫外披了件深色大衣,除了不见那督政署的胸章,倒是和以前相差不大。

“头痛?”她注意到了秦襄仪的动作。

秦襄仪放下手,不愿在她面前显得过分软弱,她说:“有一点。”

妫越州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贴了贴,问道:“不像发烧。这两天受凉了吗?”

“不是,是在打顾闻先的时候,”秦襄仪严肃地向她解释,“不小心磕到了。你不要总觉得我很虚弱。”

“好啊壮士,”妫越州于是收回手,也笑着望向她,“延熙都告诉我了,你帮了不小的忙啊。”

秦襄仪却情绪有些起伏,她问:“你都做了多少事?还有多少瞒着我的?”

妫越州说:“那确实还不少——两个都是。”

秦襄仪瞪了她一眼,瞧见她一本正经伸出的两只手指,又忍不住笑了。她别过头说:“这一回呢,你做了这些事情,辛不辛苦?”

“马上就不会辛苦了。”妫越州以她惯常的笃定的口吻说。

秦襄仪却拉住了她的手,神情中很有些纠结,她踌躇地开口说:“其实,我……我做了好多的梦。”

在妫越州询问的神情中,她继续说:“好多都是差不多的梦,梦里的我好像总是在过重复的生活,读书、傢人、似乎还生过孩子……梦里我傢的人,大多数时候是顾闻先,有时候也会是其他人。他们叫我某某太太,某某母亲……有些时候笑得开心,有些时候又很难过。我好像过了很多很多种不同的生活,又似乎只是在过一种生活。我觉得没有意思,也对自己……很失望。”

妫越州微微顿住,轻声问:“还有呢?”

“还有就想不起来了,”秦襄仪叹了口气说,“自从磕到脑袋后就会这样,也是因为这个才会头疼吧。”

妫越州有了一种猜想,这个猜想或许能解释为什么秦襄仪在小世界重启的每一次都会自我走向死亡。

——或许每一次的她都会复苏从前的、多次的轮回记忆。

她因此而对自己“失望”。

“那就先别想了,”妫越州说,“至少现在是不一样的。”

秦襄仪微微点了下头,却仍旧叹了口气道:“我梦见,总是内阁、新党取得了最后的胜利。阿妫,我有点担心。”

妫越州笑了一下,望着她说:“那是梦,你的梦里还没有我吧?”

“诶?”秦襄仪睁大了眼睛,她凝神苦思了一番,表情中很是不可置信,“奇了怪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木繁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先给自己灌了壶水,才抹着嘴巴开口说:“小老四还没接回来呐,要不我——噫噫!!”

她显然没料到房间里还有个妫越州。因为对她的第一印象实在太过深刻,这时猝不及防竟再度直面真人,木繁绘一时只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第156章 “我会让内阁那边也准备好,一切……尽快。”

妫越州见她这副模样也是好笑,故意慢悠悠地叫了她一声。

“木繁绘?”

木繁绘又是一抖,之后方在她眼中的笑意里慢慢放松下来。她又瞧了瞧在旁微笑的秦襄仪,心道:我这名字必定是她告诉的,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可算作同伙的啦,再这样害怕,实属不该。

于是她缓缓抚着胸口,也不肯露怯,便向妫越州也露出了个友好的笑容。

“……来啦。”她学着李婶的样子招呼。

她今日出门就是去了李婶那里,又吃了顿热乎乎的烧饼,又借着机会在那里和李婶多聊了会儿。木繁绘可以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说起话来也渐渐忘了时辰。李婶原本听说顾闻先死了还很是吃惊,但见木繁绘肩上的大山去了也为她松了口气。特别是,木繁绘还提到,她会和曾经的大太太一起住在顾家,暂时衣食无忧,李婶听了就更为她欣喜。她想到两个人都是大家太太没准不会做饭,便多问了几句。木繁绘是真不会,李婶索性把她拉到了后厨教了她几个家常菜的做法。两人越谈越投机,最后木繁绘问来了李婶的名字——李奇兰,也就顺势改口叫她奇姨了。

“来啦”两个字,奇姨说起来热切又自然,可到了她嘴里确实一股磕巴巴的生硬。木繁绘听着自己都不好意思,没忍住狠狠闭了下眼。

“来啦,”好在妫越州不在意,她颇为有趣似的用肯定的语气重复了这两个字,又接着说,“不过马上又要走啦。我带着襄仪出去一趟。”

木繁绘有些吃惊,秦襄仪也感到讶异。不过接下来她就明白了。妫越州是带她到了共和党的集会,这会上还有几个熟人。

虽然旧党盯得紧了,但好在新党能掩护。这次开会孔延熙将地址选到了一个商铺的地下库,这次开会她还给每个人都发放了纹着赤色兰花的领巾作标志。

秦襄仪手握着领巾,和贺良征、何衷我二人面面相觑。

“多日不见啊襄仪,”贺良征先出了声,“现在见到我们不算意外吧?”

何衷我默默将领巾先收进口袋里,抽空向秦襄仪点了下头。

“要是没有你们,我才会意外呢,”秦襄仪也露出了笑容,“多日不见,你们都还好吗?”

“除了例行吃惊外,其它的都还寻常,”何衷我的语气硬邦邦的,她随意向四周看了一眼,对秦襄仪问道,“她——那边那个——什么时候出来的?”

秦襄仪怔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便瞧见了妫越州的背影。她正在和孔延熙说话,她们两人的旁边还有一个生面孔。

“……师姐!我的姐!你可太牛啦!”孔延熙兴冲冲地将提前存好的领巾塞进妫越州的手里,兴高采烈地说,“我看看,哎呦还是这么精神!不行不行,好久没见了,先让我抱一个——”

她还没扑上去,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了。一个剃着光头、带着圆眼镜的女人迈出半步,正好便挡在了妫越州身前。她身量中等,体格劲瘦,面孔波澜不惊,说话时慢吞吞的。

只听她对孔延熙说:“不要这样,大庭广众的影响不好。”

“……啊?屠斯未你在说啥?”孔延熙收回手,莫名其妙地说,“我只是要拥抱一下,拥抱!你想哪里去了?!”

屠斯未八风不动,语气沉稳地开口说:“现在是咱们第一次和诸位赤兰见面,形象该稳重可靠、值得信赖才行。你每次见越州都会把口水留在她身上,太不雅观了。”

孔延熙不可置信,她想到现在已经有赤兰陆陆续续到场了,便努力深吸口气,还没开口,便见屠斯未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头就向妫越州脸上贴了一下。

“——我劁???”孔延熙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屠斯未你疯了?现在留口水的是谁啊?”

“这是贴面礼,”屠斯未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表示亲近与友好。”

“不是,我不知道贴面礼吗”孔延熙不可置信,“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咱们就是在达辉兰认识的?!你回国了还贴什么面?!你刚刚还说我!”

屠斯未:“嘻嘻。”

她虽然嘻嘻,但是面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孔延熙一贯知道她是个“面瘫”,这时也要被气笑了。

“我看你是缩在山里太久,脑子让烟雾弹呛没了,”她没好气对此总结,还没彻底送松开手,就警告她,“你不许亲我!”

屠斯未的打算被看穿,她语气平平地“嘁”了声。

妫越州偏过头笑了一下,便拍着两人的肩膀说:“行啦。还好这回有斯未的烟雾弹,行动一切都很顺利。”

屠斯未在国外进修的军校的武器专业。她虽是华裔,却并非在华邦本土长大,在出生被遗弃后她被一位达辉兰的善良女士收养,从此便定居到了达辉兰。到了华邦后,她便一直潜心为党内研发改进实用便宜的系列武器。共和党与新旧两党相比,共和党的硬件装备相对落后,好在有屠斯未率人肩负起了这项重任。之前妫越州带人在西鹤楼用过的烟雾弹,就是屠斯未的最新成果

“我也联系到了可靠的地下军工厂,”说到这个,孔延熙便也回到了说正事的状态,“咱们要的枪支弹药——有老屠的图纸在,她们赶制起来也是事半功倍。”

“我这回从山上还带来一批,”屠斯未其实今晚才刚到,也出声说,“一会儿越州你带人去试一下。”

妫越州点了下头,又问孔延熙道:“那批货最快什么时候能出?资金都够用么?”

“最快是明天下午,”孔延熙说,“资金是很充足的。除了顾家的那些,还有一位热心义商的资助——就咱现在开会用的基地,也是向她借用的。她是启明女校的一个学生家长,主动联系了贺姐牵线。我去见过几次,虽然像个仠商,但总体来看,人……还是可信的。”

妫越州瞧了她一眼,也没提出异议,只说:“我会让内阁那边也准备好,一切……尽快。”

孔延熙、屠斯未自然点头。三人聚在一起低声讨论了片刻,便到了正式会议的时间。这时到场的赤兰几乎全了。越过神采奕奕的众人,妫越州向场上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却暗中拧了下眉。

她没有发现姚奉安。

*

一直到会议结束,姚奉安也没有出现。并且她的行踪孔延熙也并不清楚。妫越州的心理不免闪过一些不好的预感,她向众人交代了一下,便闯进了夜色中。

等她回到魏央的住宅时,已近深夜,魏央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盏昏黄的灯。

“我在等你,”魏央仍旧坐在书桌前,见她回来便抬首说,“为了展示我的‘用处’,我想应该将今日与皇帝之间的会话内容向你尽数告知。”

妫越州望着她,径直问道:“是谁带走了姚奉安?她现在在哪?”

她先是回了趟家,越过旧党的监控巡守,并没有发现姚奉安的身影。紧接着她又去了学校和之前姚奉安常去的地方,也摸查了那些她会走的路线,却最终一无所获。

所以另一个猜测便被支持了。

闻言,魏央的眉毛扬了一下,似乎讶异又似乎了然。她回答道:“今天皇帝的意思,是要与内阁偃旗息鼓,合作围剿共和。而为了惩治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卧底’,她们需要捏住你的软肋。”

魏央观察着她的神情,继续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早做打算,毕竟你这样的身份,很容易就牵连到身边的人了啊。”

妫越州的神情中看不出半点异样,她说:“我身边的人,你算不算?”

“你还在怀疑我,”魏央叹了口气,“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还需要我向你证明什么?”

妫越州一步步走近,她露出微笑,轻声说:“如果你要证明自己不值得被怀疑,姚奉安现在就该站在我的面前。”

魏央神情一变,身体已微微僵硬,她快速回答说:“是棠明。她带走了你的家属,大约会被关到大理院。但我要怎么干涉?棠明和我向来不睦,皇帝虽说愿意与我‘和谈’,可还要问过那些个皇亲王公的意思,有璐王的死在先,想想也知道这会是个艰巨的任务。我没有骗你。”

妫越州停住脚步,依旧以沉沉的目光向她望去。

“皇亲王公,”她最终缓声问道,“这些东西你是能够解决的,对不对?”

魏央愣了一下,惊疑不定地看向她,一时没有开口

*

大理院内,在外人眼中“失踪”的姚奉安面对棠明却很有话说。

“……我不明白,就算我的养女暂时有慊疑,你们随意监视我的行踪已经足够过分了,为什么还要突然将我关到这里?你们怀疑我也是共和党?你们有什么证据?恕我再提醒一句,我是学校的教师,我还有教书育人的职责,明天的课堂上还有学生在等着我!你们一言不发就将我带到这里拘禁,是什么道理?!”

第157章 “你需要什么,我就会做些什么。”

“纠正一下,妫越州不是身有‘慊疑’,”棠明听她将话一派说完,才出声道,“她的共和党身份已经板上钉钉。”

“所以有慊疑的是我?”姚奉安冷着脸说,“你们没有证据,要搞‘连坐’?我提醒你们一句,民国新修订的宪律里早没有这样的法令了!”

棠明的神态凝重,只是说:“为顺利逮捕逆贼,请姚老师暂时配合。”

姚奉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已对棠明感到无话可说。她转过身,打量着这牢里的环境,最终说:“你们要关我多久?等到越州来救?”

棠明没有回答,她转身离去,却不忘叮嘱留下的督查使并狱卒不可松懈却也不可怠慢。现在没有证据能表明姚奉安是共和党,她的家里干净得很——早在妫越州越狱后,她们便有过搜检。无论是为了执法公正还是棠明自己的原则,她都不会让姚奉安受到苛待。

——原则?

棠明想到这个,许是此时再度步入大理院监牢的缘故,竟再度回忆起了和妫越州最后一次对话。她微微闭了下眼睛,又想到了陛下。

陛下在发布这道旨意时,棠明是不赞同的。没有证据就随意抓捕实在不妥,不说有碍执法公正,且容易被尚且不知真心假意的魏央那边再捉住把柄,就说那群以先璐王为首的皇亲若是知道了妫越州的亲属被捕,恐怕迫不及待就会牵连她出气。

可棠明还没将话说完,就被郑朔厉声打断,斥责她“恐怕是对妫越州心有偏向”“心慈手软”。棠明没有说话。倒是那时从她们语焉不详的交流中推断出什么的魏央破天荒地替她说了话。

结束时,魏央还特地拦住了她,轻声问:“棠署长现在这是怎么了?也要学那些情义之辈行事了?”

——这话里的“情义之辈”,恐怕是和当日她回敬棠明的那句“无情无义”相对应。听起来满是嘲讽的意味。

棠明没理会她话中的试探,沉声骂句“滚”就撞开她走了。可她的心中却也并非平静无波,她想到妫越州的那番话。初初听到时石破天惊,勉强可以说成“痴人说梦”,可夜中难眠之时偶然思量,倒是觉得并非全无道理。ū

她是女人,又不像魏央那样的狼心狗肺,岂能见到另一个女人平白吃苦而毫无触动?

所以她在大理院留下了不少的督查使,除了要多加人手的缘故,也是考虑到姚奉安由女子看守更为适宜,更何况还能挡住皇亲一派插手。当初妫越州能差点勒死世子徐正明,姚奉安却不见得有这样的本事。

棠明和姚奉安是因为妫越州而相识,她与姚奉安接触不多,但一向对她印象很好,文人教师,彬彬有礼——绝不是装模作样能学出来的气度。现在也是因为妫越州的缘故,将她捉进了牢里,棠明也不愿意让她受到无辜的苛待。

——只是妫越州这个混账东西!如今到底身在何处?

第二日,署里来报似乎发现了共和党的踪迹,棠明急着去查清真伪。不料刚到了她的位置上还没坐稳,皇宫中却来了消息。

昨天表态尚且模糊的魏央同意了两党化干戈为玉帛,并特地向皇帝上书,愿为此设宴邀请旧党的核心人物洽谈合作共赢、围剿共和党一事。

*

“时间就在近两日,”魏央这样向妫越州交代,“看你的安排。”

妫越州穿好衣物正准备出门,听见魏央到书房特意说明的这一句,她也未做迟疑,回答说:“明晚。”

“我知道了,”魏央站在门口看着她,“还有一件事。我已经让克谨带人到了大理院附近,如果你想救姚女士,她们也是助力。而且,棠明一向以皇帝马首是瞻,既然现在两党关系急待缓和,着人向那里递个消息也不是难事。”

妫越州瞧了她一眼。

魏央便坦然任她打量,最终她叹了口气说:“昨晚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妫越州挑眉,问:“所以现在?”

“现在我只想确认一件事,”魏央说,“你其实可以杀了我,对吗?”

妫越州微微眯起眼睛并未做声,魏央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只是发现自己之前陷入了一种错觉,好像我还有一些选择的机会。可你一向是既聪明又心狠的孩子,自然不会容下我的犹疑,你只是给了我这么个错觉,”她沉吟着说,“就像你之前提到的‘一开始的打算’,那似乎还是个更省心的选择,但你没有。”

魏央在冷静下来后发现了这一点。除了对于现实利益的考量,并未选择其它暴烈方案的一点原因,或许还有妫越州或者她们的“心软”。在一开始,魏央忽略了这个方面。一直到昨晚,当妫越州对于姚奉安的关心展露在她的面前时,魏央观察着她面上那些被压在眼角眉梢下的焦灼,毫不作伪。不知怎么的,魏央倒联想到了自己身上。她回想着妫越州从前的行事作风,当她还在督查署,对待内阁完全可以称得上“心狠手辣”四个字,后来对待段礼,开起枪来也是毫不手软。可是对于自己,她的作为倒显得“宽纵”了。

不说之前,就说假如在西鹤楼与璐王会面的是前政宰卫闵,魏央百分之百肯定妫越州不会留下半个活口。

她和妫越州是有些过往,不过在对方看来那必定是不讨喜的。那么是因为什么呢?

魏央想到了当日在西鹤楼见到的共和党、以及之前巡捕房中的资料,辗转反侧的她灵光乍现,豁然开朗:

——因为我和她、和她们一样都是女人。

她简直要因为这个猜想而浑身战栗,在四肢百骸中流淌的血液也几乎为此沸腾不休。

——是啊,怎么就忽略了呢。共和党是一个全女的组织,哪怕不是全女,只要是大部分女子身掌高位,那么她在其中能得到的也绝对会比自己之前设想的更多。

这本该才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只是在内阁生生熬过的这些年几乎已经磨碎了她浑身上下的骨头,只剩下野心越燃越烈、灼灼不息。而为了这点心志,她可以不要血肉之躯,自己再重铸钢筋铁骨,往里面装上狼心狗肺。

“狼心狗肺”了这么多年,她已经有了些资本,这些资本彻底放弃未免不甘,但要能用他们能在共和党里博一个更高的地位,也未尝不可啊。

反正和旧党斗到现在两败俱伤,倒不如趁势倒牌换一个新的开局。

魏央是个聪明人,她已经从近几次的试探中看出来,妫越州并不会长久容许她的犹疑。

所以也到此为止了。

姚奉安被捕,她若能将妫越州的养母救出来——这就是个正好的机会。

于是魏央说:“所以我准备投桃报李。你需要什么,我就会做些什么。”

“好啊,”妫越州最后点了点头,“我很……期待。不过么,我今天的打算并不是去营救她。”

魏央顿了一下。

妫越州将老谋深算但偶尔算不明白的魏央抛在身后,径直出了门。

既然知道带走姚奉安的人是棠明,她的心就暂时放了下来。妫越州了解这个前上司,所以要救人倒不急在这一时。至于其它的,魏央既然定了决心,想必她会办得完善。

昨日开会说了大致安排,今日则是要更细致谨慎一些。她这趟是去找孔延熙与屠斯未,两人现在都住在前者的家中。

眼见街上巡守搜捕较昨日更严,妫越州想了想,脚步一转,先去了启明女校。

今日是周日,大多数学生都已回家休沐。何衷我巡查过一番校内,见到门口的那些官兵便拧紧眉头。等前往校长室向贺良征例行汇报时还是心气难平。

“……我瞧着这两日外面又有些风声鹤唳的味道,”她说,“又围了校门进出严查,咱们两个报社也不许参与了,家里还有了督政署的蹲点,还好有孙颖愿意报信,只是瞧着这势头越来越严——你说妫越州她现在在忙什么?”

贺良征给自己充了一杯茶,缓声说:“昨日开会说了,也不过在近几日。越州是领头的,忙的自然是该忙的事。”

何衷我见她老神在在的样子,没忍住瞪了一眼,一撩衣袍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嘴里说:“我是怕到时候行动,咱们收不到消息!”

贺良征说:“到时我觉得越州没有想让咱们参与武斗的意思。你太焦虑了。”

“你!”何衷我忍不了又站起来,跺脚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可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何衷我倒自己也说不出来,只是近几日常常失眠多梦,颇有些上火着急。她转着头想理清楚头绪,视线略过窗边时却又一顿,声音先从嗓子里窜了出来——

“哎!这是哪个班的?!我——”

她说着就不可思议似的猛然瞪大了眼睛,紧接着连连后退,那窗边果然又伸出一只手来,之后便是一张熟悉的人脸。

“……越州?!”

贺良征这回坐不住了。

“送个东西,”妫越州照常从窗上跃下,从怀里捞出两支枪分别向贺良征与何衷我二人抛去,“时间在明晚,你们看住了学生不要出校门,到时也会有人在外守校,不要惊慌。”

“这么快?”何衷我手忙脚乱地刚拿住枪,听了这样一个消息不免瞪大眼睛问,“危不危险?”

贺良征此时也上前说道:“你这时候还在外面跑,只怕很不安全。”

“别担心,”妫越州简要地宽慰她们,“姚阿姨被关起来了,或许你们作为和我有关联的人也会被抓起来,这枪也能用于自保。”

何衷我完全没有被宽慰道,她高声问:“你说什么??”

妫越州看向她还没说话,何衷我便已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她咳了一声别过脸去,沉声说:“知道了。”

贺良征依旧沉稳,只是嘱咐妫越州务必注意安全。简单说过几句,妫越州便要走了。何衷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

然而她抖了一下,又飞速将手松开。

“……我不会用枪。”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158章 “时间,就在明晚。”

妫越州首先拆下了握把内的弹匣。她将子弹逐个取了出来,又将空弹匣推入,向后拉动套筒,佯作上膛,随后便举枪瞄准了校长室的门,旋即扣动扳机——

“咔哒。”

明知没有子弹,何衷我还是下意识心口一紧。她望着妫越州漫不经心的眉眼,渐渐却放下心来。

好像无论何时,妫越州都意味着一个全新的世界,她接近她就是站在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总是惴惴难安或是心潮澎湃。可何衷我却也永远不会让自己退缩,她永远会迈进去。

向前一步,也因为从不甘心。

“我知道了。”何衷我接过枪,分毫不差的取出弹匣又将子弹一一按入,她将视线别开,对妫越州说,“希望你……一切顺利。”

“好学生。”妫越州表示鼓励,没理会她的恼怒,转而便瞧见贺良征也学着发出了一记空弹,正取出了那弹匣端详。

“现在新旧党争暂缓,对‘共和’二字也立起了眼睛,”妫越州想了想,说道,“也别让学生们在外露了痕迹,我听延熙说,启明还有不少学生自发向周围宣传?”

“是夏临昕这群胆大的,”何衷我忍不住插嘴道,“被关了一回倒是助长了胆气,也就是之前新旧两党打得厉害无暇顾及其它,还有伟大的贺校长愿意替她们兜底。”

贺良征听她不阴不阳地告了自己一状,没忍住笑了,出声道:“我可是及时批评过她们了啊,最大胆在街上发传单的秋诺同学我还叫了家长,你别污蔑我!”

说完,她又笑眯眯地握住妫越州的手,承诺道:“我一定听从组织安排,打明儿开始一个人也不放出去,只等着咱们胜利的钟声啦!”

妫越州有样学样握住她的手晃了晃,道了声别后就再次跳窗走了。

一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何衷我才收回视线,这时却发现贺良征目光幽幽。

“……我说的不是实话?”何衷我理直气壮,“早在夏临昕她们在校内向那些家长宣讲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该给她们点惩戒,是不是你不许?”

“那算是正常的学生活动啊,”贺良征拉长声音说,“你生气究竟是因为她们在校内宣讲,还是因为在宣讲的时候不小心把你摆好的越州的优秀毕业生照摔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何衷我一下蹦了起来,面色胀红地反驳,“她的毕业照关我什么事?我看你才是因为这件事才故意包庇!你方才怎么不跟她说呢?”

贺良征好整以暇地望向她,缓声道:“我这才问了一句,你那里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何衷我咬住牙,表情不善地瞪她。

“我只是觉得,”贺良征掩下自己嘴角的笑意,“你对待越州一直有种‘舍我其谁’的斗志,哪怕是她的照片。学生们要是阻碍了你向她的例行致意,何老师一定也会很生气的啊。”

“……你就是报复。”

何衷我平复好了呼吸,一字一句地说道。

贺良征恍若未闻,继续端起了自己那杯尚且温热的茶,笑眯眯地品了一口。

*

街上行人颇多,在路旁警戒值守的官兵不敢松懈,各个的眼睛瞪得像是晚间狩猎的猫头鹰,墙壁路杆上也贴了不少通缉像。

妫越州在一张人像前驻足,时代进步了,通缉像还是她当初入职督政署时拍的照片。妫越州盯着相片中的自己,联想到当初在回忆中见到的那张通缉像。

或许命运就是重复。

她耳朵一动,压低头上的兜帽,突然抬步转身离开,在人流中几个转折,便孤身来到了一条孤僻的小巷子前。身后的脚步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跟来了两个人。她不以为意,继续向巷子中走去。

然而这时,箱子外却又突然传来了清亮的卖报声——

“‘魏秘书长再度觐见皇帝,新旧两党停战在即?’官爷,买张报纸吗您?!”

两个腰间配枪的官兵原本只将注意力放在妫越州身上,猝不及防却被这个报童拦住了脚,她一边叫喊一边高高举着报来回扬着。两人视线被阻,眼前一花,再睁眼看时妫越州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滚开!”一人欲伸手将那报童推开,她却如泥鳅似的滑不溜秋又退到了一旁,似乎吓了一跳还顺着二人的视线向后看。

“大爷的,我毙了你!”

那两人窜进巷子中左顾右盼,半个人影都寻不着了,其中一个不免恼怒,便朝那报童举起枪来。

“杀人啦!!!”那报童的嗓子可亮得很,一边叫着一边向外跑,引起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你放下枪!”另一个人忙将同伴的手枪打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现在什么情形!万一再闹出个什么新闻来,你可瞧着上面还饶你吗!”

那人愤愤不平,可也不敢反驳。两人都是京都衙门的官兵,对于两党相斗情形仍有阴影,自然不敢再闹个“民变”给旧党招黑。他们追出巷子,发现那报童早已隐没来人流中,路边还有一些人在好奇驻足。

刘凤妮仗着自己身量小钻着人缝里向外跑,一口气跑出了许久,才在一个拐角小心翼翼回头看。发现没人追来,她大大松了口气,拿着手里卖剩下的报纸给自己扇了扇风,一回头却险些被吓得一蹦三尺高。

妫越州倚在墙边,正从容不迫地望着她。

“……嗨?”刘凤妮好不容易才平复好自己的心跳,才举起手试探性地向她打了个招呼,脚步却有悄悄后移的趋向。这态势中既十分惊喜又格外畏惧,倒像是那些喜兽的人类头回见到那据说“从不吃人”的猛兽时的样子。

“刘凤妮?”妫越州笑了下,问,“刚刚你是在帮我?”

“是!”刘凤妮眼睛一亮,紧接着又紧忙捂住嘴来回环顾生怕被人瞧见了,她很高兴地开口问,“您还记得我?”

“印象深刻,”妫越州想起她携带契约书在警政司的追捕下孤身逃到启明女校时的样子,点了下头,屈膝平视着她问,“这个时候还在卖报纸?”

“嗯,多赚些钱嘛!”刘凤妮收到鼓励,小心向她靠近了一点,心想“我要是不出来卖报纸还遇不见你呢”,她抬着头好奇问道,“阿姨,你真是共和党吗?你要去哪里啊?”

“小孩子问题太多长不高,”妫越州弹了一下她的脑壳,又问,“你家住哪里?”

“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刘凤妮揉着脑袋小声嘟囔,从睫毛下抬眼看她,又诚实地回答说,“我家在城西朱尾巷呢,我是和阿婆一起出来的,没有乱跑!”

她见妫越州态度温和,又向前凑了凑,探头继续问:“阿姨,我也可以加入共和党吗?学校里这两天总在说呢!我问何老师了,她说你最会打枪了,我也想学打枪!”

妫越州凝眸望着她,说道:“好好学习,以后会学到的。”

“可是——”刘凤妮还没说外,不远处却响起了阿婆刘千花的呼唤声,她头还没动便下意识“哎”“哎”应了两声,又转头向前走了几步,正好和匆忙找来的刘千花撞见了。

“吓我一跳!”刘千花拽着她,一边细细查看着一边说,“刚刚我以为出什么事了,早叫你不用跟我一起来,只在家里温习功课就好,你再上蹦下调的我告诉你校长……鸡蛋也卖完了,你跟我回家……”

“哎等等等等!”刘凤妮不应,回头看时才发现原来妫越州所在的地方早已空了,人影匿去,只余太阳洒下的一片辉光。

*

妫越州到孔延熙家门外时也发现了有人盯守。

“哎呀因为我曾经去过你家嘛,”孔延熙这样解释,“好在我咬死了只说曾经和襄仪姐有旧,坚决不承认认识你!那些家伙也是今天才来的,真是麻烦!”

“是啊,”屠斯未附和,“好在我也不认识你!”

妫越州在翻墙进入后,在孔家的地下室发现了这两个人的身影。她俩正围着一个炉子煮着火锅,两人一人一边,扒着碗吃得很痛快,还不忘在中央也放了个座位,座位上贴的是她的通缉相——黑白的。

妫越州一人给了她们一拳。

“越州,我以后不会亲你了,”屠斯未是光头,那头上的红包格外亮眼,她刚才险些被妫越州捶进碗里,这时就板着脸严肃地解释道,“我们明明是想着你才这样做的。”

孔延熙也捂着头控诉:“对啊,都是她的主意!师姐,这通缉像还是她去外面撕的呢!”

“真是无情啊延熙,”屠斯未当即调转矛头,“分明是你将越州还活着就被老同学以黑白照怀念的事情告诉了我,你说照片就跟活人一样,这是华邦的‘习俗’!”

“我说那是习俗,但是个误会,”孔延熙反击道,“你怎么不挑全了听呢,这时候知道装华文不好了?”

她们都知道屠斯未的华文很是顺溜,这也得益于她的养母。她对于华邦文化非常着迷,甚至可以说是个“华文通”,当初也正是在华邦游历的过程中意外遇到了屠斯未并将她收养带走,这名字也是她起的,她给自己起的华文名则是“屠升泰”。

有屠升泰的特意教养,又有两位华邦好友“厮混”,屠斯未要是听不懂华文那可就稀奇了。

“可你也没有阻止我,”屠斯未稳重地说道,“这座位是不是你拉来的?”

妫越州听着,哼笑一声,两人霎时止战。

孔延熙从饭桶里挖了大碗米饭放到她的面前,殷勤道:“师姐,快吃热乎的,这锅子可香了,是齐老板那边给的原料!这个冰刀鱼说是从达辉兰进口来的,我吃着还真有那时候的味儿呢!”

这样一说,倒令妫越州回忆起从前在达辉兰留学的时光,三人小聚,也常常是围着锅子吃最热乎的。此时她也不跟孔延熙见外,捞过米饭来就动筷了。

“齐老板真义气,”屠斯未评价,“她是你上回说的义商吗?她也想真心入党吗?”

“害,只要她愿意伸手就行,”孔延熙举起筷子,隔空指点着屠斯未的光头说,“这时候又何必问她的‘真心’?义气不义气的,说起她来,恐怕不恰当。”

屠斯未皱眉,她这回是当真不太理解着话里的意思了,下意识去看妫越州,却见她默不作声已经快将锅里的菜捞光了。

“啊不行!那豆腐我要吃!”她开始从妫越州的碗里抢食,可惜对方用筷子防备得无懈可击,只能遗憾落败。

“还有还有!”孔延熙又取出桌下的食材盘往里下,“我妈特地准备的呢。”

妫越州顿了下,抬头问:“你妈妈……你的身份告诉她了吗?”

“……她应该猜到了吧,”孔延熙说,“我昨天听见她悄悄拜孔山娘娘呢,什么‘保佑您赐下的娃娃逢凶化吉’,她还叮嘱我出门前一定记得给我母神上香呢。”

孔延熙的母亲姓丁,单名一个蒙字,这名字还是因为她出生在蒙河旁边而得名。蒙河附近多山,其中一处叫“孔山”,传说有女神栖居庇佑,并且因此得名,附近的村民便常有上山去拜的。丁蒙最开始和丈夫结昏一直没能怀孕,后来上山拜了一回却发现自己有了孩子,她的丈夫也在不久后死了。女儿出生时体弱,小时多灾多病的,丁蒙一琢磨,觉得恐怕是孔山娘娘中意自己的女儿,索性就让女儿跟了孔山娘娘的姓,让她拜为母神。“延熙”这个名字,还是她在向娘娘求签时一个字一个字摇出来的。后来果真孔延熙越来越健壮,学习也十分争气。丁蒙也就更加笃信不疑,在家里奉了孔山娘娘的神像日日拜祭。

孔延熙曾经将这个典故说给二人听,这时妫越州和屠斯未听了她的话也是莞尔。

“确实可以好好上炷香了,”妫越州缓声说,“时间,就在明晚。”

第159章 “赢了?!”

新旧党之间的和谈宴会定在了皇家园林耀琼园。这是魏央为打消旧党皇亲一派的质疑而做出的退步。毕竟上一回璐王死在了西鹤楼,她心知倘若不表示出足够的诚意,恐怕不能推进和谈顺利进行。琼耀园是皇家属地,常用于接见外国使节与尊贵宾客,皇帝段璋则拥有它的直接使用权。因此这次会面是在旧党的主场,魏央也欣然同意,并且为表诚意带领内阁诸位要员在下午便提前到达了耀琼园的待客主厅,和瑞厅。

现而今,和瑞厅内的紫檀座钟已敲响了八下,新旧两党大部分人已齐全,只是皇帝段璋并督政署的相关人员还未露面。在厅上名两党人员也是泾渭分明,互相打量的目光中是难掩排斥与警惕。魏央面带微笑,她向丁克信轻声交代了两句,随即便主动打破了冰面。

“诸君日安,”她向着旧党的方向上前两句,嘴角擒着几缕笑意扬声道,“今日我们两党齐聚于此,实乃局势使然,共议和谈一事,魏某及内阁诸人皆诚心实意。

诚然,过去两党争斗已久,旧党一心维护皇权正统,新党力推内阁新政,为此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然而,恐怕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你来我往的激烈争斗间,两党均已消耗良多,甚至元气大伤。

可共和党——这一山匪末流之派,居然趁此发展壮大,正对我等虎视眈眈!她们伺机而动,正巴不得我们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两党倘若继续攻讦不休,恐怕正遂了这群逆党的意啦!为此,陛下发起和谈之邀,我魏某人亦是深以为然!此番赴宴,内阁众人只为化干戈为玉帛,两党携手并进,方是上上之策啊。

这宴上美酒佳酩,魏央已取一杯,在此先干为敬。”

语毕,她满饮手中所执,又将空空酒杯翻转示意。有她领头,新党众人也纷纷举起酒杯致意旧党。这样一来,无论旧党心中芥蒂几何,却也不好继续冷脸以对了。大多数人便同样回饮一杯,在魏央带动下,便渐渐共同谈论起共和党一事来。

眼见厅上的氛围渐渐缓和融洽,眼下便是等着皇帝现身了。魏央让人新抬上了几排国外美酒,吩咐内阁众人不必拘束前去交际。

不一会儿,厅上的一扇后门被悄悄推开,一个影子突然跑了进来,急匆匆便找到了定远伯。定远伯向来以璐王马首是瞻,此时见到魏央等人赴宴也是将信将疑,此刻便只是落在了旧党最后,孤身饮酒面容沉沉。这个找来的人是他府上的小厮,因陛下未至,他便着人前去皇宫打探消息,哪知这小厮却是神情惶恐地禀告了一个不妙的消息:

“侯爷,现在耀琼园出不去!园子外面被人封住了!”

“什么?!”定远伯重重放下酒杯,惊怒的目光霎时便向新党扫去。

与此同时,从厅外突然遥遥传来了三声枪响,将原本融洽的气氛一冲而散。旧党众人左右环顾,惊疑不定,喧嚷间不知是有人开口道:

“……听这枪声,似乎是皇宫的方位!”

此言一出,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旧党众人想到皇帝迟迟未现身,下意识便已齐齐将疑心放到了新党身上,有人察觉到不对,便拔腿向门外走去。而魏央这边也是不负众望,只听得“咣”的一声,和瑞厅的大门被猛然关上,一批早有准备的警政司警员在丁克信的带领下持枪将厅上的旧党团团围了起来。新党众人也纷纷摔碎酒杯,拔枪相对。

“——魏央!”定远伯怒喝一声,视线对准了那在新党后方刚刚放下酒杯的人,“你口口声声‘和谈’,现在却出尔反尔倒戈相向!你……究竟意欲何为?”

“陛下久久未至,”魏央微微笑着,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只是怕诸位失了耐心。”

“你们……胆敢对陛下行刺?!”定远伯猜到了什么,跳脚指着新党道,“卑鄙小人!一群无耻之徒!莫非你要是要闹到鱼死网破才能罢休?!”

魏央神情不变,仍旧淡声道:“定远伯说笑了。几条濒死的鱼而已,岂能撞的破网?”

定远伯被她语气中的漫不经心激怒,反而大笑三声,说道:“我早知你们不可轻信!来参宴时便已令府中亲兵在外巡守,若有变故,即刻便能叫来京都衙门!”

魏央这时便忍不住被逗笑了,她反问道:“‘若有变故’,那衙门里是来救你,还是会去皇宫护驾呢?”

定远伯闻言,面色大变。

*

“陛下!陛下不好了!”皇宫内,又有内侍急声来报,“宫门外已经有大批共和党打进来啦!陛下!御卫正在抵抗,衙门官兵迟迟未至!您快逃吧!”

“是共和党还是新党?!一群混账!乱臣贼子!朕为什么要逃?”段璋一下拔出配枪,怒声道,“朕把这群人杀干净!朕要剥了魏央的皮!”

段璋原本要出宫赴宴,岂知宫门内竟偏巧闹了“刺客”,这才行程被阻。在之后,却是宫门哗变,皇宫内的一切通讯手段均被切断——无论电话还是电报,甚至连信鸽也被人盗走了。紧接着宫门外枪鸣三声,像是发起了冲锋号角,一群身系赤兰领巾的共和党势如破竹,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便攻破了宫门。

宫门生变,段璋便心知是逆党作乱,自然怒上心头,而援兵久久不至,恐怕便是有新党之力——就冲着那几声枪响,耀琼园内也不该无动于衷!段璋猜到魏央口蜜腹剑背信弃义,更是急火攻心,只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陛下!”郑朔连忙将冲向门外的段璋拦住,急声劝道,“我知陛下恼怒,可陛下此时出去,岂不是正遂了这群逆党的意?现在形势危急,陛下更要为长远计!我们如今虽然猝不及防,可只要有陛下在,必能重整旗鼓再杀回来啊!陛下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当日承德太后在先皇驾崩之时也险些被新党算计,可她后来难道没有东山再起再狠狠还击?陛下尚且年幼,绝不可冲动行事啊!”

段璋被她按住,一开始尚且忿忿不休,听到最后已然面容平静。她转身将已经上膛的配枪对准了殿上的柱子,“砰砰砰”连发数枪,才恨恨地闭了下眼睛。

“陛下!”

这时殿门被猛然撞开,棠明急匆匆地闯入,她的身后还跟着三个同样身着督查署制服的人。棠明听到那枪声便心中发沉,进殿后目光四处逡巡,直至真正瞧见了段璋,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属下救驾来迟!”她率先告罪道,“共和党与新党勾结,不仅围攻了衙门和大理院,还在属下赶来的路上多加阻拦!现在宫内已经不安全了,请陛下尽快随属下离开!”

段璋神情冷凝,她瞧了瞧跟在棠明身后的几个人,问道:“这些人……都可信?”

“……能为陛下解忧,自当肝脑涂地。”棠明说。

“那就好,先披上这件披风!”郑朔唤着内侍,忙将段璋惯常穿的那件披风带了过来,如今已然入夜,披上披风也好掩盖身份。

“——快走吧!”

郑朔走向了在殿后作装饰用的一排青墩琉璃架,伸手转动了其中的一个白玉瓷瓶,随着“咔咔咔”声音响起,在那架子后墙壁移动,眨眼间便出现了一条暗道。

然而就在暗道打开时,殿门外却又突然闯进了一个人来,急声喊着:“陛下!署长!不要走西门!共和党将宫门全部堵住了——署长!”

“——叶臻真?”棠明认出了来人,凝眉叫道。

“是我署长。”叶臻真气喘吁吁地点头,“孙颖她们在宫门口被拦住了,特地让我进来相报,共和党越来越多了!千万不要走西门——妫越州就在那里!”

棠明听到身边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她看了看身边跟着的几个人,向郑朔点了点头,便对叶臻真道:“别说了,现在跟上。”

叶臻真应下,便随着棠明走入了暗道。郑朔却留在了原地,暗道的门在她的操作下缓缓合上。棠明一开始走在最前,过了片刻却猛然道:“叶臻真,你来前面。”

因事态紧急,外又有共和党所困,护送之行自然多些助力才好。但因为妫越州的缘故,棠明也不能完全信任她。

叶臻真没作任何拖延便上前。如此一行人,在暗道中是叶臻真在前,棠明断后,中间几个督查使夹护。这暗道通向宫外,向下在地底弯过几道就迎来了出口。叶臻真在棠明的指示下向上一推,便有缝隙破开,浅淡的月光照了进来。

叶臻真率先出来,后面的人紧随。棠明等着外面报告了安全,才带着人向外。

一行人又在棠明的指示下向前,可刚一转身,棠明耳尖,突然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猛然拔枪向后。

“……果然是你,”她盯着那个在月光下由暗转明的人影,冷声说,“逆贼,妫越州!”

“好久不见啊。一开始我以为这里是口枯井,”妫越州手中同样拎着枪,“好在没有走远。”

妫越州是本次共和党攻打皇宫的总指挥,在配合最先潜入宫门的白啸回等人切断宫门通讯后,她便率人牢牢守在皇宫外。此举不仅是为了应对外面的援军,也是为了堵住皇帝的逃路。

今日形势大好,孔延熙率人一举攻破了京都衙门和大理院,并成功拦截了大部分向皇宫的援军。魏央则是暗中排布,成功将那些皇亲旧党围困在了耀琼园。皇宫孤立无援,只凭那些御卫自然绝无反击之力。

如今赤兰主力虽已攻入宫门,剩余的人手却也还算充足。妫越州便令人分散守在宫墙外,一旦有异动,便鸣哨相警。也是巧了,偏是正好在她巡视这片宫墙西侧的枯井时,棠明等人露了头。

此时她倒没有鸣哨,只是望着棠明和她身后的几个人,问:“要投降吗?”

“……我不会让人伤害陛下!”棠明一字一句地出声道,“你们带着陛下先走!”

话音未落,她已猛然向妫越州开出一枪。叶臻真在她身后,浑水摸鱼也放了几枪,却是边打着边后退。随后她猛然转身,追上了那向后逃走的督查使和段璋的披风,“乓”的一声,却是用枪托将那督查使砸倒了,随后一把拉过了另一个人来。

“老大,我抓住皇帝了……”

原来叶臻真和孙颖早有谋划,就是打算在这天倒牌。督政署内,好一部分督查使也已被说服。在棠明看来,一路上随她闯进宫来的大部分督查使都被共和党所阻,实际上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孙颖带人消极抵抗的缘故。大理院则有督查使传信来,棠明还在入宫前还去带走了姚奉安。孙颖心中不妙,便又故意给叶臻真打出了一条通道,让她率人跟着棠明入宫去。

叶臻真来得晚了些,并没瞧见姚奉安的下落,可此时能抓住段璋也是喜事一桩。她说着便猛然掀下了段璋的披风,可那披风下却赫然是另一张人脸。

妫越州目光过来时猛然一停滞,腿上便险些中了枪,她后退几步,表情沉了下来。

叶臻真愣了两秒,便着急想替她取下嘴上贴的胶布。然后就在这时,“乓”的一下,她被人如法炮制从后面敲晕了。

披着段璋披风的姚奉安被棠明一把拉过,太阳穴处也抵上了冰冷的枪口。

“妫越州!你以为自己很强?”棠明喊道,“陛下早已经从另一个暗道离开了!现在给我后退!”

棠明会带姚奉安进宫,打的就是“李代桃僵”的主意,有姚奉安在,也能最大程度上拖住妫越州的脚步。姚奉安和段璋身形相差不大,又在夜中光线不强,披上了段璋的披风又被棠明率人护送着,很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妫越州没有说话,她向她怀里的姚奉安望了一眼,果然退了两步。棠明心口一松,却见她脚步不停继续向后退去,她甚至转过身去摆了摆手。

——这样子一眼望着倒像是直接要走了。

棠明不由得皱紧了眉,心中疑窦丛生,她深知妫越州却不是听话之人,对这番既是不解也十分警惕,由此心神也大多数放在了她的身上。然而就在这时,“噗”的一下,她竟被姚奉安重重肘击。

同时“哐啷”一声,一直缚在她手上的镣铐也解开坠地,姚奉安眨眼间就从衣服中取出了一把手枪,直直对准了棠明的额头。

“……段璋根本没走!越州,她还在太极殿!”姚奉安一手将胶带撕下,眼睛仍牢牢盯着棠明,嘴里却是对妫越州道。

妫越州这时也已走上前来,她捡起地上的手铐,将瞠目结舌、悲愤难言的棠明缴械牢牢拷住,随后又一把将她敲晕。

随着棠明倒地,剩下的几个督查使也被闻声赶来的共和党缴械。姚奉安放下枪,走上前捏了捏妫越州的肩膀,笑着说:“是新党的人想带我走,我一是不太相信,二是听到了棠明会带我入宫,就多向那个叫‘丁克谨’的新党要了把枪。还有这个,开锁工具。”

她的一只手上拿了只发卡似的铁条。这也是丁克谨在她的要求下送来的。姚奉安不肯离开,丁克谨也不好强制,只能先满足她的要求。想到棠明带人入宫恐怕不会毫无警惕,丁克谨多给姚奉安了一块小刀片——用于割断绳子,还有一个开锁条——用于解开镣铐。因为姚奉安不熟,丁克谨还向她介绍了这开锁条的用法。只是纸上谈兵,到底不如实战来得有效。姚奉安用开锁条在暗道里开了一路,上来时才有了些进步,最后便是及时将这镣铐成功解开了。

又多掌握了一项技能,姚奉安很是欣喜。

“我去太极殿抓人,”妫越州将自己的赤兰领巾解下,系在了姚奉安的衣领前,“你带着她,一起在外面等我。”

——这个“她”是指歪在地上的叶臻真。

语毕妫越州便转身,眯眼打量了下那宫墙后,她后退助跑,竟三两下直接攀上墙翻了过去。

“……我劁,”押着几个督查使的赤兰直接看愣了,喃喃道,“越州姐,太牛了吧。”

“是啊,”前面还有督查使应和,“真不愧是老大。”

“……喂?!”

*

妫越州没费多大的功夫就找到了太极殿,现在整个皇宫已被拿下,白啸回瞧见她便兴冲冲地抱了过来。而除了兴高采烈的共和党,妫越州还发现了其她的人。

“老大!”

丁克谨带着几个人原本是跟着姚奉安入了宫,可惜后来因为混乱跟丢了她的踪迹,正想无头苍蝇似的乱转。这时冷不防瞧见妫越州,下意识就是挺直腰杆、高声问好。

“行啊,”妫越州回应说,“小叛徒。”

丁克谨心头狂跳,冷汗都下来了,屏住呼吸望着妫越州走近,分毫不敢动作,下一秒却见妫越州越过她直接向一个宫殿去了。

——是太极殿。

郑朔已被扣押,却誓死不多说一句话。她见到妫越州进来,也是破口大骂,最后摄于枪口密集,才不甘不愿地闭了嘴。

“不知死活,”妫越州冷冷地开了口,“你既然如此忠心,那就代替段璋去死吧!”

“砰”的一声枪响,郑朔发出尖叫,妫越州却似乎犹不满足,竟又连发数枪。就在“砰砰砰”不休里,原本在内室里的古木雕花大床却突发异动,被褥被丢下,床板打开,却是段璋现身,一步步走了出来。

在见到姚奉安后,段璋便藏进了这床下的暗格中,再由郑朔将棠明等人送走。遭此重击,她本就心绪难平,现在听着郑朔这个伴她长大犹如半母的贴身女官要被虐杀,她又岂能苟且偷生?

可等她看到实情,却又一愣。原来郑朔竟还好端端地坐在地上。其实方才那声尖叫,是被押着她的共和赤兰配合妫越州,在她精神紧绷之下击打了她的肩部。妫越州的数弹并发也是在郑朔的脚前描边。目的自然是将段璋逼出来。

“无耻小人!”段璋一看到妫越州那就是新仇旧恨齐上心头,猛然拔枪便向她打去。

可是“咔哒”一声,枪里却发了空弹——之前她为泄愤,已经将这枪里的子弹打空了。

“啊啊啊我杀了你!!!”她一把丢开枪便向妫越州扑去。

妫越州也不用枪,劈手便折过她的手臂压在肩后。段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在妫越州的手劲痛得说不出话了。

“发信号,”妫越州对身边的赤兰说,“已攻下皇宫。”

*

当深夜中那道明亮的烟花自空中炸开时,屠斯未便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她身边的赤兰也纷纷欢呼起来。

“赢了?!”秦襄仪喜出望外。

秦襄仪带着木繁绘和刚回来不久的希芸加入了共和党照顾伤员的任务,这项任务由屠斯未统筹。她们在大理院、京都衙门、还有各个皇亲府邸前不远的街道上支起了临时帐篷,好在伤员不多,原本准备的伤药绷带还剩的不少。

“现在就看延熙啦,”屠斯未按住一个高兴得要从床上蹦起来的共和赤兰,低声念叨着说,“内阁魏某某那边发了信号,那群皇亲也有带了不少亲卫去的,等不了了就要鱼死网破。哎,真不省心,小孔,一定要加把劲啊!”

“原来延熙是去了那里?”秦襄仪听见这话,一边向她递来绷带一边说道,“我说大理院这里已经赢了还不见她……孙颖是不是也带人去了?她是越州之前在督政署的部下,很能干的。”

屠斯未接过绷带,将伤口包扎完毕才抬起头来,她望了望秦襄仪,有些怀疑地问:“你是谁来着?”

秦襄仪挂在嘴边的笑容僵住,她没料到已经并肩作战一晚上的人居然还不知道她的身份。

“我想起来了,”屠斯未带着些恍然继续道,“你是‘义商’!是你资助了我们资金吧,原来你也加入赤兰会了?延熙这不是在骗我?”

秦襄仪直觉她话里的人应该不是自己,她理了理自己的赤兰领巾,说道:“我是妫越州的发小、好朋友,我是秦襄仪。”

“哦!”屠斯未瞪大了眼睛,“我记起来了,从前在越州那里看到过——你的照片。秦襄仪。什么是‘发小’?”

现下伤员已经尽数包扎好了,所以两人才有空在这里闲聊起来。秦襄仪暗暗记住了“照片”这件事,她有些累了便索性就地坐下,说:“发小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屠斯未点头说:“那我是越州的‘发大’和‘发老’,是一起从大一起长到老的朋友!”

秦襄仪看着她,吸了口气欲言又止,却一时没能出声。

正在这时,天空突然炸开了另一道明亮的烟花,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是延熙!”

屠斯未彻底放心了。

*

和瑞厅外,魏央望着那烟花自天空炸响,带着微笑向孔延熙伸出了手。

“魏秘书长!”方才两派势力配合大获全胜,孔延熙正高兴着,热情地握住她,“久仰久仰。”

“说什么‘秘书长’是折煞我了,还好今日有共和党不计前慊前来支援,才将事情平息,”魏央没有理会身后大厅里那些负伤的新党成员窥探的目光,径直说,“魏某不胜感激,愿携残部投靠效忠。”

第160章 “用于学习正合适!”

深空中炸开的烟花送走了黑夜,火星滑落,东方渐明。一轮曙光铺展而去,朝阳煦煦,已换新天。

华邦民国历四十六年春,共和党武装起义,趁夜攻入皇宫,旧党抵抗无力一败涂地,新党残兵有余,顺势归附,起义大获成功,史称“共和革命”。自此,烈火熊熊,飞速燃遍全国。

“……不知道是不是魏央的影响,一部分地方政府直接宣布投降,倒也省了咱们不少功夫,”圆桌前,孔延熙指着军事舆图说,“还有些摇摆不定的,拿下也费不了多大的劲儿;只有西边这一块倒是顽固,旧党的地儿,守望相助,还有些兵力,是块硬骨头。”

“地势险,易守难攻,”妫越州说,“咱们在那儿的人手不够,倒不必急着强攻。”

“怎么不强攻?”屠斯未插嘴,“是我新研发那个大炮不好用吗?”

“好用,”妫越州拍了拍她的光头,“不过要能里应外合配合着,那才更好。”

孔延熙想了想,脑中灵光一闪,说:“最中央这里有个‘博古城’,情报里说这个城主平庸,倒有个很成才的女儿,可惜少城主似乎不是她。”

“是啊,是她,”妫越州点头道,“想想这几个地方,如她一般的该是不少。”

“明白了!”屠斯未接话,“‘里应’就是找她们!”

“好,我现在去发电报!”孔延熙说,“不过,咱们这边要不要再拨人过去?斯未的炮弹刚好用完了一茬,新的还在加紧造着,运过去也需要时间。”

妫越州说:“让白啸回去。衡均投降得太快,她还没过完瘾呢。”

“——她确实是个能打的!”孔延熙笑着匆匆去了。

除了革命的形式,对于已经取得胜利的地区的改换新貌和发展也是重要事宜。以京都为例,在建立民主政权之后,一系列革故鼎新的法规条例被迅速发布,首先便是保障与提升女性的合法权益,废除旧昏因制度,鼓励女性充分参与社会生产与革命工作,在旧党女校的基础上改革课程体系,推行义务教育,并在此基础上大力兴办学校。

“……啊?我还能上学?”李婶李奇兰一边摘着菜,一边听着木繁绘的鼓动,不免有些咋舌,“我还以为女的开店工作给发钱、从了女姓给发钱这就够稀奇的,咋还教人免费认字啊,乖乖,共和党这么富啊?”

木繁绘和秦襄仪走得近,知道不少内情,于是悄悄说:“那些个皇亲国戚、贪官污吏的,个个都是‘肥羊’。共和党抄了来,自然要用在咱们老百姓身上啦!世世代代都是女子受苦最多,共和党又是咱们女人的党,自然要先念女人的事!别的不说,就说着识字念书,从前哪有女人的份嘛?奇姨,你就跟我一起去吧!咱们上的叫‘夜校’,也不多耽误功夫,晚上的时候,有女校的老师和学生给咱们上课呢!奇姨,你去吧,多识字好处多……”

木繁绘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就蠢蠢欲动。现在家里头秦襄仪和希芸都认字,得了空还能一起看书,她早就羡慕极了,只是好面子不愿意轻易表露。再加上因为之前在革命中的积极表现,她现在也是一名新党员了,自然要积极响应号召。

李奇兰受不住她磨,最后笑着答应了,说:“好嘛,活了快半辈子的人也能拿笔杆子咯!那我再问问我表姐,她脑袋灵光得很,我叫上她一起去。”

李奇兰的表姐就是烧饼铺子的主人,因为新政策受了不少益,这时正在揉面的她听见还能免费学识字,更是满口应下。

木繁绘一出马就拉到了两个人,心里高兴,继续透露说:“我还知道地点在哪呢!奇姨,你熟悉得很!”

李奇兰好奇地问:“我熟悉?我可没进过学校啊。”

“就是在之前的‘顾府’,现在牌子拆了,”木繁绘说,“里面地儿大得很,用于学习正合适!您不知道吧,之前的‘大太太’和‘四太太’有了空,还会做咱们的老师呢!”

李奇兰“哟”了一声,这下更好奇了。木繁绘喜滋滋地跟她说了好久的话,临走时却在铺子门口正好撞见了一个人。

“啊哟!三太太!”是她从前的丫鬟晓玲,见了木繁绘就惊喜地叫道,“我听说这里烧饼铺子有名——怪不得它有名,原来您也来买烧饼啦?”

晓玲自打从顾府离开后就回了家,她和母亲一起做绣活,新日子里过得也不错。这是刚接了一个大单子,她这才出门逛了逛街,到饭点了就顺着香味过来了。

“还叫什么‘太太’!叫我‘木繁绘’,”木繁绘先甩了下手,又拉住她兴冲冲地问,“晓玲啊,我记得你也不识字来着,是吧?”

这边的木繁绘兴高采烈地为夜校拉起了学生。那边的启明女校,也正为了学生课程推进改革。

“……枪械课?”会议上,有老师疑惑道,“咱们也不是‘军校’啊,为什么要开这样一门?再说,这有点危险了吧?教课的老师又从哪里找?”

“从前咱们的课程偏‘文’,对于学生们的‘武’学培养太过轻忽,虽说这是参照了之前的学塾课制,但咱们既然是‘女校’,就该更以女性为出发点。从前男权社会驯化要求女子‘瘦弱’,咱们当然更要打破这样的桎梏!开拓思想必不可少,却同样要强健女子之体魄!不仅让她们强身健体,还该激发她们的攻击性,在现代,枪械就是趁手的武器!再说了,咱们的学生也很向往。从前不还有个那个谁,自己去参加什么女男混合的‘国际枪械射击赛’,轻松就拿了冠军回来么?”何衷我说,“虽然‘危险’,但我们更该训练孩子们驾驭危险的能力。至于教课的老师——”

说着她从桌前站了起来,骤然便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手枪,向窗外瞄准、扣动扳机,“砰”的一声,精准打落了一楼会议室外那株桃树上新结的小青桃。

“——我就可以。”她环顾着众人惊愕的神色说道。

“何老师枪法真准!”贺良征率先给她鼓起了掌,又对会议上的其她老师继续说道,“何老师说得在理,而且现在党也是大力支持女子的全面教育,我同妫……领袖说起过,她也很赞成这个想法。”

“……那得建个场地、采购设施了吧?”有老师问,“这也得花一段时间。”

“对,”贺良征点头说,“不过我跟孙颖孙部长提过,她表示前督政署有相关的场地设施,为了学生,咱们可以部分借用。”

最后这件事便敲定了。会议结束,贺良征便致电孙颖,却被告知孙颖不在。

孙颖这时正在逛街,倒不是闲逛,准确来说是她带着叶臻真等人在陪同“逛街”。所陪的人么,是前皇帝段璋,前御前女官郑朔,以及前督政署署长棠明。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段璋被关了一阵子,一出来就骂骂咧咧地要去找妫越州复仇,最后就算不情不愿地到了街上,还是愤愤不平,“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带朕到这里来做什么?!妫越州呢?她不敢就把魏央给我叫出来!我知道这个卑鄙小人是投靠了你们……不对!你们这群叛徒、逆贼!你们都是卑鄙小人!”

孙颖一脸无所谓,见她骂得累了还叫人买了杯水递过去,出声说:“快歇歇吧。老大发话让你出来是让你看看的,她让我问问你——这是你想见到的国家吗?”

段璋收声,却没接水,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而后向周围环顾。

乍一看,和从前她作为皇帝视察时见到的没什么两样。可段璋也不是粗心错漏的性格,紧接着她又发现了最大的不同——好多人,好多的女人,她们昂首挺胸,喜气洋洋的,走在街上的步伐像走进了一个新的时代。

段璋也是女人,也是从前能站在最顶端的女人。作为帝王,她也有自己的治国的愿景——打击新党重振皇权这部分不提,还有一部分就是承接母后的遗愿,她能继续带着女人向前一步。

别让女人再只做男人的附庸,别只做背后的妻子、做排在男儿后的女儿。

——女人要向前。

所以段璋能看到这些人的不同,至少是精神面貌上的不同。哪怕只有一点,这也是个很好的苗头。

段璋在那一瞬间感到惘然。而有此感受的,又何止是她一人?

“署长,这是老大给你的,”孙颖让人看着段璋与郑朔,将棠明拉到了一边并递出了一封信,“是任命信。她希望你能随军前往西部推进博古城及其周边城市的解放。”

棠明同样在沉默中待了好一段时间,她盯着那信封,出声道:“她倒不记仇。”

“害,老大是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啊!她就是看中了您的才能!”孙颖说,“她说,她知道您希望看到一个更新的世界。而且,您也应该看出来了,段璋不会出事的。她最后会和您一起,也和我们一起。”

棠明沉默良久,才冷哼着说道:“你还是一如既往,跟在她屁股后面,能说会道。假如我不答应呢?”

“老大说,‘那就等下一次’,”孙颖也没把她的嘲讽放在心上,毕竟是自己背刺,那还是要对受害者保持包容的,她继续说,“只不过机会肯定是越来越少的,您的态度肯定也会影响段璋她们的态度。所以,是抓住机会向上,还是最后被放了出来只能无所事事,这都看您的抉择。”

棠明望了一眼那信封,又将视线放在了段璋和郑朔的身上。

孙颖以为她不会接受了,暗叹了口气便准备收回,不料却被棠明一把夺过。

“我走之后,陛下还是会被你们关起来吧?”她冷声说,“姓妫的知道怎么牵制我。”

“……您聪明,”孙颖补充说,“另外,魏央也会和您一起出发。”

“啥???”棠明猛然抬头。

“……这实在是,”妫越州面前,魏央斟酌着开口道,“你希望我帮你看住她?这倒是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原来你在跟上司会这么说话,”妫越州看了她一眼,“我怎么看你很想拒绝呢。”

“我并非无脑莽妇,”魏央微微一笑,“这回是个好机会,毕竟党内还对于我存有一定争议的。哎,哪怕我已经分外诚恳表示归顺了。”

妫越州被她逗乐了,说:“看看你之前的行迹,‘出尔反尔’‘两面三刀’都快成了你的代名词了!这次机会,就看你怎么表现了。”

“我明白,”魏央点了点头,面上的神情无懈可击,“多谢领袖的赏识。”

“……出去。”妫越州摆了下手。

说起来魏央和棠明当初是怎么成好友的?她倒是有点不明白了,一个变色龙一个死心眼,难道还为了互补吗?

忙碌了许久,妫越州起身按了按眉头,正准备出门填饱肚子,外面却又有来报:

秦襄仪过来了。

秦襄仪在推进革新的工作中也出了不少力,现在她与贺良征合作,与姚奉安一起主要负责“夜校”的筹办。两人倒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了。

这时甫一露面,瞧着倒有些陌生。秦襄仪也微微愣了愣,回神后微微一笑,便将饭盒放到了她的办公桌上。

“姚阿姨知道我要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饭盒,“特意让我给你带来的,里面全都是你喜欢的,快尝尝看。”

妫越州闻了闻,果然很香。这时秦襄仪便悄悄笑了,催促着她快吃。

她动了筷子,秦襄仪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最后轻声问道:“你今天晚上还忙吗?我们一起去走走吧,消消食?”

妫越州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

因为用得习惯,妫越州还是将共和党的办公地点定在了督政署的大楼。两人从楼上走下,秦襄仪便带着她到了附近的一个湖边公园。这时已是霞光漫天,湖中浮光跃金,岸边柳枝匝地,风景十分秀丽。

“有一回,我是跳进了这个湖里,”在静默了许久后,秦襄仪突然出声说,“害怕死不了,我还在身上缠了石头。”

妫越州脚步一顿,猛然转头望向她。

“前面……一共是十九次。你来的这一回,是第二十次。”秦襄仪仍旧望着湖面,轻声说,“我都想起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