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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秘书长,门卫那里来信,督查署棠署长要求会见!”

启明女校,贺良征尚未完全扣下刚打完一通的电话,便看见校长室的门被骤然推开。何衷我手里攥着一卷报纸,再度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校长,你看没看今天的报——”

贺良征叹了口气,招手示意让何衷我关上门,口中道:“行了行了,你小点声,天天的让火烧屁股来回窜……”

何衷我头也没回就将门“啪”一下拍上,照样没理会贺良征的调侃。她将报纸铺在桌上,急声说:“这事真的假的?妫越州跟你说过没?那什么和郡王真逃去国外了?还是新党又在耍花招?”

贺良征低头瞧了一眼那报纸,已经对上面的内容了然于心,她回答:“我不知道。”

“——什么?”何衷我的眉毛险些飞起来,她没忍住提高了音调,“你怎么不知……”

“我联系不上越州,”贺良征打断她道,“昨天报社的挂牌她也没到,我还以为是她是随着督政署一同去为陛下贺寿了……”

“还贺寿呢!”何衷我忍不住说,“昨天刚普天昭告的皇帝寿宴,今天就闹出来这件事——只怕皇室名声要臭了!你不知道我出门时,只听到大街小巷都在传这个‘郡王案’,少不了议论皇室跋扈、皇帝无能的声音……”

“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贺良征说,“来这里后我就给督政署那边打了电话,我本意是先找越州,可前后拨了三次,那边的人都声称她‘不在’、去处也不便奉告,我问起报纸里说的这事,那边也是三缄其口。”

何衷我沉默下来。她心道:皇室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么可能妫越州这个炙手可热的旧党“新星”却不在?莫非她是另有秘密任务?除了她,谁还能弄清楚这事情真假?

“这报上言之凿凿,”何衷我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低声说,“这事若是真的……陛下不将那和郡王尽快处以极刑公之于众,算什么道理?”

贺良征沉吟道:“这事只怕没有那么简单。报纸一夜之间就像雨后春笋纷纷冒了出来,还在陛下寿宴刚过的时候,恐怕是新党的手段……”

“无论手段不手段,”何衷我摇头,皱眉道,“关键在于,这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假若是真的,难道就任由无辜女子枉死?假若是假的,拿女子声名作筏子攻讦,也实在可恶!”

贺良征点头,猜测道:“或许越州正是在调查这个案子?不知道襄仪清不清楚……”

“她最好是这样!”何衷我不满地说道,“正到有用时偏偏找不着她人……要我说万一这报上是真,她可别正去追杀那和郡王了!”

贺良征闻言却是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没出声。何衷我回过神,见她这模样十分奇怪,喊了几声,才听见贺良征摇了下头,低声道:“我只是又想到了……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何衷我问,“你说妫越州——你猜到她去哪了?”

贺良征缓声道:“……我之前看过夏临昕所珍藏的那些有关共和党的剪报,不经意间在上面发现了一个作者……”

何衷我“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不可置信地开口问道:“上面有妫越州???”

“不,”贺良征微微摇头,“在那报上发表文章的大都是化名,只是其中一个名字,我感觉会像她……”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何衷我的双眼,继续说:“‘女有为’,你熟悉吗?”

何衷我一时张口结舌,她突然想通了什么,说道:“所以那天你才问她共和党的事?这两天也一直不对劲!她……”

“是,但我不能轻易确定,你我都清楚,她现在于旧党之中前路光明坦荡。可说起那共和党,有几个人清楚明细?新旧两党哪个都没将它放进眼里过,报上只将其归为‘山匪’一类,”贺良征沉声说,“我原本是想等昨日同她真正见面,更大胆地问几回,可谁想到……我有种猜测,衷我,只是这种猜测很不美妙。”

“你想说……她的身份暴露了?”何衷我艰难地接话说,“现在联系不上她是因为出了事?”

在得到贺良征的默认后,何衷我却连连摆手直说“不可能”,又背着手在桌前转起圈来。

二人之间的空气陷入沉寂,正在此时,电话铃声却响了起来,贺良征伸手去接——

“什么人?”

电话被被匆匆扣上,云青府内,刚听了电话的新秘书心道不太好,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就近一间办公室门前,扣门后便进入汇报:

“秘书长,门卫那里来信,督查署棠署长要求会见!”

魏央从公文中抬眼,对此不算诧异。“拦住她,”她漫不经心地吩咐,“必要时用枪。”

那秘书应了声,还没转身,却听见“咣”的一声,身后的门再度被推开了。方才正在两人话中的棠明已经气势汹汹闯了进来,她倒是没带人,孤身就过来了,径直瞪着魏央,脸色十分难看。

魏央摆手让秘书退下。她开口道:“棠署长不经预约就大驾光临,未免有失礼数。我想外面的人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现在很忙。”

“你忙什么?忙着撕毁协议反咬一口?”棠明怒意沉沉,咬牙切齿地开口道,“魏央,这种事情你怎么做的出来?”

二人自打决裂之后就形同陌路,哪怕为公事不得不暂处一室也都是勉强忍耐,话都说不上几句。这次还是棠明第一次肯再对她“直抒胸臆”。

“昨天我在地上看到了车轮印!锦绣山庄,你肯定也去了!你甚至就是提前去的!和郡王的尸首就是被你趁机带走藏了起来,只为了今日红口白牙构陷诬害向皇室发难!卑鄙小人!你无所不用其极,无耻下流!丧心病狂!”

魏央静静地看着她,说道:“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棠署长,没有证据的话是诬陷诽谤。”

“诽谤?你说这话也不怕天打雷劈!”棠明一掌重重拍向了魏央身前的公桌,“你的脸皮厚得简直让人咋舌!你敢说你不知道段礼死了?你要是真不知道,这满大街的报纸都是鬼发出来的?!明明已经拿着这件事跟陛下做好了交易,魏央,出尔反尔、忘恩负义,你做这些事一向顺手极了!”

“我跟陛下‘做好了交易’,”魏央缓声重复着她的某句话,又问,“那又怎么样?”

——砝码毁了,这个交易怎么做得下去?皇室肯保一个活着的和郡王,却未必肯为一个死人周全声誉。更何况他是死在了妫越州手里,闹开了也能用一句皇帝已“大义灭亲”来堵嘴。

魏央又岂能坐以待毙?

和郡王是死了。可皇室拿不出证据证明,他就还可以“活着”——活到魏央能以先声夺人撕下旧党的大块肉来。

“魏央!!”棠明被这句话气狠了,几步绕过桌子就揪起魏央的衣领,盯着她说,“你说这话牲畜不如!当初承德太后对你这一介孤儿恩重如山,你却翻脸转投内阁!现在她的女儿——你还要继续言而无信、阳奉阴违,就是为了毁了她的江山!你这个无耻小人……”

“……我说实话,你简直愚不可及,”魏央没去瞧自己被紧抓出褶皱的衣领,她同样望着棠明说,“十几年前是这样,到了现在尤甚。棠明,你除了抱着承德太后来向我号丧,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是么?”

“你这个混账!!!”棠明暴怒,举起一拳就向她脸上揍。然而魏央已迅疾举起桌上的一瓶墨水向她泼去。

棠明眼前一痛,紧接着便被大力推开,摇摇晃晃地反手撑住了后墙才不致倒下。

魏央的肩伤尚未痊愈,经此一遭也是难受。她整了下衣领缓缓站起,再出声时话里已明显带了不少寒意。

“你简直蠢得让人发笑,棠明。你自己蠢钝愿意守着承德太后的牌位肝脑涂地,凭什么觉得别人要跟你一样?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觉得你身边的人都该对那所谓的‘皇室’忠诚?别开玩笑了,真是这样,段礼就不会死。”

棠明抹着眼睛,正想恢复了视线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姓魏的揍个半死,听着这话却楞了一下。

“你觉得是我一开始就算计好了?”魏央继续道,“是我让妫越州杀了段礼?在已经有了一个最优选的情况下,我为什么还要费力做这种事?动动你那甚少使用的脑子想想——你觉得我是你?何不让我们冷静下来复盘一下,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你这个有勇无谋的莽妇带出来的不顾大局的混蛋?!”

“你放屁!!!”棠明破口大骂,“你就是个无情无义、诡计多端、自私自利的仠险小人!你猪狗不如!你是鸟屎!”

魏央冷眼看着她,对这样的谩骂不为所动。她甚至笑了下,才开口道:“我自私自利,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和郡王的人证在我手里,我拿她和她手里的证据做交易。你呢,棠明?如果她找的是你,你会不会为了所谓的‘忠心’直接要了她的命?”

棠明的骂声霎时消弭。

魏央扯了下嘴角,冷声说:“若说无情无义,你我难分高低。”

第142章 “师姐说,我可是她坚定的‘革命同盟’呢。”

秦襄仪在读到报后就坐立难安。妫越州一夜未归,现而今旧党又闹出这样的事情,她心中未免七上八下的。好在不多时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姚奉安从外面回来了。

“姚阿姨!”秦襄仪忙迎过去,“督政署怎么说?阿妫她去忙什么工作了?”

姚奉安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她拍了拍秦襄仪的手,开口道:“别担心……是出了一点事,但问题不大。”

“我去的时候棠署长不在,是孙颖悄悄告诉了我,”她在秦襄仪焦急的神情中继续说,“越州……因为刺杀和郡王,被关起来了。”

“……这!”秦襄仪呼吸都要停了,她捏着手里的报,不可置信地开口道,“这怎么叫‘问题不大’???和郡王……她把人杀了——皇室怎么会善罢甘休?她现在被关起来了……会不会……会不会……”

“不会,”姚奉安眼底也有担忧,但仍然再度按住了她的手,沉稳出声道,“她不会出事。你不是说,她临走前还托了你几件事?”

秦襄仪心神不定,下意识回答说:“是……一是让我去车站接个人,九点钟——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姚奉安凝神听着,似乎有所猜测,便微微松了口气。她说:“那你现在就去吧。如果我想的没错,这个人会告诉你一些东西的。”

她语焉不详,听得秦襄仪更是惊疑。然而姚奉安却不欲多说,只是催促着她快走,并且她自己也是准备再度出门的样子。

“我请了一上午的假,现在还有些别的安排,”姚奉安解释说,“襄仪,别担心,现在正到了我们该昂扬斗志的时候了。”

话到最后,她的声音中竟满是坚定与信心。秦襄仪怔了下,又回忆起昨日妫越州临走前那个云淡风轻的挥手,心也慢慢定了下来。

时间紧急,秦襄仪不再纠结便出了门,虽然现在的她并不能十分确定车站的位置,但叫辆黄包车能省很大的事。也是在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接站台后,秦襄仪才想到:妫越州似乎并没告诉她该接的人是谁。

秦襄仪带着些茫然左顾右盼,突然视野出现了一个穿着长袍系着围巾的青年人,甫一瞧见她便露出了一个热情的笑容。这人剪着短发,面容端正可亲,双目炯炯有神,手上拎着个大皮箱步伐飞快,径直便向她走了过来。

“襄仪姐你好,我是孔延熙,”她摘下手套,一口白牙在阳光下亮光闪闪的,“师姐从前在达辉兰那儿我看过你们的照片,幸会啊!”

秦襄仪愣了下,抿出一个笑容,握了下她的手,同时试探性地说道:“妫越州让我来接你。”

“明白,”孔延熙点了下头,借着又拎起箱子大步流星地继续向外走,“事情还不少,师姐是个急性子,我肯定不能拖后腿啊。”

秦襄仪小跑着才追上她,顿了下,才低声说:“她被关起来了。”

孔延熙脚步不停,说:“明白明白,肯定在她出来前把事情都办完。奉安姨呢,我还以为是她来接……嗯?”

说着她突然停下脚步,转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秦襄仪一眼,问:“襄仪姐,你现在是不是还没参党啊?师姐是让我来当你的介绍人?”

秦襄仪懵住,脑海中极快地闪过什么,她猛然揪住孔延熙的衣袖问:“——什么党?”

孔延熙确认了,索性又拉着她向前走,嘴里低声说:“就是前阵子烧了这里皇帝马场的那个啦,你放心襄仪姐,师姐既然把你交给了我,我肯定给你把事办得妥妥的。奉安姨是不是找联络人去了?襄仪姐,你先等我回家一趟哦,家里我妈还挺想我的,完了咱们再去找奉安姨……”

秦襄仪既深感大吃一惊又觉得不该吃惊,她的心脏在胸腔内砰砰跳着。她想起妫越州,觉得不论她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都不足为奇,同时也暗暗有些生气。

“……她不会有危险吗?”秦襄仪又叫了辆黄包车,在车上时她还是没忍住问出这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哪知孔延熙听了这话先是狠狠的愣了一下,才望着秦襄仪说:“姐,你认真的吗?就我师姐,她要是不想留,谁能关得住她?那时候维利吉的黑|帮八十多个人都没她一个能打的,多少次飞檐走壁的都快成神话了,连在她屋里埋炸弹都没困住她,我们有时候怀疑她会‘武功’你知道吗?而且这人主打一个铁石心肠,你不知道当初她非要回国,我导师哭得哇哇叫,她该走还是走,一点不说给人老太太擦擦鼻涕什么的……”

她说话语速快,语气诙谐,说的还是秦襄仪最熟悉的那个人,于是她不知不觉间就将面对陌生人的拘谨与不自在放下了些。

“你们是师姐妹?”秦襄仪问,“在达辉兰认识的?”

“是啊是啊,没有师姐,我兴许还读不上这个导师呢,”孔延熙笑着说,“不过现在呢,我们还是‘同道’。师姐说,我可是她坚定的‘革命同盟’呢,以后你就知道了。”

秦襄仪想了想,又轻声问:“那她为什么……又去了督政署?”

“嗯……师姐认为应该团结那些可以团结的力量,”孔延熙说着,放低了声音,“简单来说,我觉得她是去策反的。”

第143章 “朕一定会杀了你!妫越州,朕要让你付出代价!!!”

大理院的监牢比起督政署的,环境确实差了许多。据说这里是从前朝廷关押重犯的场所,民国后虽有所修,但底子如此又少有使用,打开时总泛着一股楣沉沉的怪味。牢里还堆积着不少刑具,不知是为了限制罪犯活动还是为了进一步恫吓,兴许两者兼有。妫越州刚到时还充满兴致地翻动了一会儿。今日她一觉醒来,饥饿成了她最要紧的事。

这里的“狱卒”想来是得过提前吩咐,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端了碗长毛的稀饭来,敲着牢门让妫越州不要闹动静。妫越州看了他一眼,隔着那栅栏薅住他的头便砸,最后逼着他自己将那碗稀饭喝了个干净。

那狱卒哭娘喊爹地走了。妫越州等着她要的八菜一汤,不过先来的却是位不速之客。

“大胆罪犯妫越州!见到陛下还不行礼?”

她身边跟着的还是这位熟悉的青衣郑女官。

段璋今天穿了身低调的黑色便装,面上喜怒难测,她微微抬手,郑女官便低头后退。

“陛下好记性,”妫越州原本正坐在地上拨弄那些个刑具,见了她便抬眉道,“还惦记着来给我送玉雕?”

郑女官很想上前呵斥,但窥着段璋的神色并未开口。段璋盯着妫越州,良久才冷哼一声,让郑女官先出去。

郑女官犹豫再三,临走前例行对妫越州附赠了一枚警告的眼神。

“你倒是想得美,”段璋缓声说,“朕的玉雕,如今你个忤逆不忠的贼人难道受得起?”

“脸变得真快啊,”妫越州也不生气,打量着她说,“死一个段礼就让你这么为难?”

段璋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激怒,喝道:“你放肆!朕当初交代过你什么?!你违逆朕意,现在还敢这么嚣张?!”

“你的意思,段礼会收到一点惩罚但绝不会死,”妫越州说,“我不同意。”

段璋沉下脸来,看着她浑不在意说完话便又开始低头摆弄着那些个刑具叮叮当当,怒上心头,简直想发话把她赶快拖出去毙了。不过她深吸口气,还是勉强平静了下来。

“朕看了魏央那边的证据,”她说,“死了一个女子,便让你如此义愤填膺、不顾一切?”

妫越州动作顿住,抬头看她。

段璋继续说:“你知道璐王的意思吗?他以及他们力主该将你作为设计谋害和郡王的同党处死,再给你伪造个认罪的‘自白书’,好把魏央那边泼来的脏水洗干净。不过棠明不同意。她的主张是应该向公众坦白并且将你放出来,让你揭穿内阁的阴谋——戴罪立功。妫越州,想想看你原本坦荡的前路,就算能戴罪立功,你的路上便也多出不少艰难险阻,哪怕你成功,璐王一党也绝对不会放过你。这样值吗?”

妫越州却笑了一下,她丢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望着段璋说:“所以,我出去就会把他们杀干净,你满意吗?”

段璋眸光一闪,冷声道:“你真是胆大包天。”

“我还可以胆子更大,”妫越州向前几步,突然手伸出栅栏便攥住了段璋的衣领,“哐”的一下拉着她砸到前面,“段璋,身为皇帝,行事却一直被这群皇亲老臣掣肘,很不爽吧?”

段璋猝不及防,呆了一下,便两手抓着栏杆面色铁青。自出生以来她就千尊万贵被捧着护着不假,可武术骑射却也能称一句优秀,哪曾会受到这样对待?因此心中气愤屈辱叠加,耳边却又听到妫越州这样一句,更是大怒,她咬牙切齿地开口道:“逆贼!朕将你五马分尸!诛九族!”

“冷静一点啊陛下,”妫越州说,“毕竟我脾气一直不太好。不过谈合作总要有诚意吧?”

“你也配?”段璋抬眼看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朕一定会杀了你!妫越州,朕要让你付出代价!!!”

妫越州同样盯着她说:“给我换间好屋子,每天三顿,八菜一汤。”

段璋此时已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妫越州这边才慢悠悠露出一个笑,补充说:“当然,我还会附赠你一些优惠,比如在杀完那些皇亲国戚的时候,指点一下你这身三脚猫的功夫。”

段璋终于感到领子被松开,她按着脖子连连后退,脸上通红一片。这趟她来,确实存了要将妫越州这柄利刃打磨淬炼并彻底收服的念头。眼下,以璐王为首的皇亲老臣确实是她的部分依仗,但依仗多了易生祸患,这群人盘根错节报团取暖,势力过大必然威胁皇权。所以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坚硬的刀。日后她要用这把刀砍断皇亲一派对她的过多掣肘、砍掉他们的一半手脚,并用这把刀开辟一个属于段璋的盛世王朝。督政署就是母后为她留下的刀剑,而段璋要从中选出最适合的一把。

段璋选中的就是妫越州。

这把刀在对付新党时已然锐不可当,而在如今对段礼出手却更显锋芒。段璋难免会因被违逆而生怒,与此同时,她的心中却也更多一层的惊叹与满意。

这是最锋利的那把,正是她要的那把。

段璋自然也能够驾驭她。

这样反复想着,段璋的心中才略微平静。

“朕可以……答应你的请求,”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又继续说,“朕也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你是觉得往后走两步我就够不着了?”妫越州问。

段璋脸色大变,又连忙后退,同时口中又大喊道:“郑姨!郑姨!!”

第144章 “我……当然愿意。”

巡捕房内,希芸望着丁克谨递来的报纸,有些失神。良久,她将那报纸收起,向丁克谨询问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死?”

“秘书长已经代表内阁提起了公诉,”丁克谨答道,“必定会是一个让你满意的结果。”

希芸低声说:“只要他死……只有他死,一切好说。”

“他确实……”丁克谨话刚开头,顿了下方继续说道,“他确实会因你而死。消息来了,我会告诉你的。”

“他会被枪毙吗?”希芸问。

“……会,”丁克谨说,“皇室保不住他,他会被一枪毙命,不得好死。在死后他的罪行曝光,臭名远扬,这个生前‘尊贵’的王爷会失去一切,受尽人人唾骂。”

希芸听着这番话,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又问:“我可以得到他的尸首吗?”

丁克谨瞧她一眼,没有回答。

“……至少要让我看到他不得好死的样子!”希芸盯着她。

“是,”丁克谨说,“我会向秘书长转告。”

希芸细细瞧着她垂目时的神态,想从中辨认是否有谎言存在的痕迹。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道:“那钱老板……钱复宽呢?”

“他会生不如死,”丁克谨说,“你应该猜到了,你遇到的刺杀就是由于他的出卖。和郡王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他会受尽折磨。”

“……你说得对,”希芸说,“这不能怪我。”

“——这当然不能怪你!”

突然又有一道新的声音插了进来,二人抬头看去,原来是丁克信。她推门而入,听到了希芸的话,便义正词严地继续说道:“难道你忘了,杳秋就是被他点头送给和郡王的?她的死,和郡王是主因,他就是幕后推手!如果不是你提前说出了真相又有我姐带人护送,说不定你也就丧命啦!钱复宽就是该!”

“好了,”丁克谨听着她念叨起来没完,忙打断她说,“是不是秘书长有新的指示?”

毕竟看护希芸的任务被安排给了丁克谨,一般情况下,丁克信不会贸然打扰。

“哦,这倒不是,”丁克信摇头,又看向希芸,“是我要去顾府一趟,你要拿什么东西,我可以代劳——这点已经报告秘书长了。”

希芸愣了下,忙问:“你去顾府做什么?”

丁克信同时看了看姐姐的神情,简单回答道:“是秘书长的交代。你作为关键人证,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全,需要我帮你带些什么吗?或者,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帮你带一句?”

后面这句,她其实是暗指希芸现在的丈夫顾闻先。虽说他现在基本是个废物,也对案件毫不知情且毫无作用,但之前还为希芸被带走向巡捕房询问过。或许希芸还有话向对他说。

“替我带本书吧,名叫《金兰记》,”希芸认为她的回答语焉不详,但当下追问也并不是一个好方法,于是先作出了自己的回答,“在我的屋子里。”

丁克信听她话说完了,便也点点头向外走,不过希芸却又抬起头来。

“——谢谢。”她快速对丁克信说了这两个字。

丁克信没忍住微微瞪大了眼睛,略有受宠若惊之感,回想希芸第一次来巡捕房的坏脸色,到现在竟然会道谢,丁克信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走出门,却又被丁克谨追上了。

“是什么事?”丁克谨拉住她,先是给她立了立有些歪斜的衣领,又凝眉问。

“……秘书长让我找顾闻先,”丁克信任她动作,左顾右盼见没人才轻声说,“好像是为了共和党的事。”

丁克谨收回手,低眸沉思片刻,想问什么,见了她的神态却没有开口,只是叮嘱:“这事秘书长交给你,你就好好干。一定要听话,多请示,不要只顾着自己拿主意,知道吗?”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丁克信有些不满,“秘书长交代的事我啥时候没办好?”

“说你你就听着,”丁克谨推了她一下,“走吧。”

丁克信却没动,她撇了下嘴,又说:“其实我觉得是你前上司的事。”ù

丁克谨眉心一跳,轻声问:“是妫越州?她不是被关起来了?”

丁克信还不知道和郡王身死之事,闻此便摇摇头,说:“这我不清楚。秘书长的意思,是一个和郡王还不够,毕竟咱们内阁先塌了一大半呢,这回好不容易拿到了旧党的把柄,当然是闹得越大越好。只要他们一日交不出和郡王,这事就不可能轻易了结。”

他们当然不可能交出和郡王。

丁克谨看了妹妹一眼,这话只在腹中盘旋片刻便消散了。当日是她开车带着魏央先棠明一步赶到了锦绣山庄的地界,并恰好目睹了和郡王被妫越州击杀掉下山去的场景。魏央花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从山脚向上的岔路不少,二人驾车,本就与步行的棠明选的是不同道路。后来越往上道路越发陡峭,二人便不得不弃车而行。借着林木的遮掩,绕开棠明的视线实在容易——尤其是那时她的注意力几乎完全在妫越州身上。

魏央于是带着丁克谨,率先一步找到并带走了和郡王的尸首。之后,再由丁克谨藏尸,魏央带着丁克信赴宴。

直至今早报纸发布,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然而丁克谨心中多少还是心存忧虑。她疑心当初妫越州其实已经发现了她们——更何况“锦绣山庄”四个字还是由她透露……她暗中还有什么谋划?还是只是对秘书长与皇室的合作感到愤怒不满,才故意有此报复?哪怕妫越州因和郡王之死被关押,却也难保她不会找到由头出来,光明正大再对内阁出手。

丁克谨卧底督政署的那段时日说长不长,却也足够她对妫越州的形象构建出一个牢不可破的认知。因此当此时回归到她的对立面,心中的忌惮也是有增无减。

——这样想来,秘书长兴许也正是因此才要尽快向妫越州出手。

她拍了下妹妹的肩膀,二人道别。就在丁克信赶往顾府之时,另一边,孔延熙在和母亲道别后,终于又和姚奉安碰了面。二人见面就是热切的拥抱,秦襄仪站在后面,略有些不自在。

“襄仪的情况你大约已经了解了,”姚奉安笑着拉过秦襄仪,三人一同在桌前就座,“不知道你的意见是什么?”

“我的意见是很好!”孔延熙说,“襄仪姐既细心又机敏,还是师姐瞧中的,眼下正是咱们党内缺人的时候,有了这样的人才,我可是举双手同意的!”

“——襄仪,你的意思呢?”

秦襄仪还有些怔愣。突然发现自己本已功成名就的好友竟然是某个“逆党”的领头人什么的,对她而言还是具有一定冲击力的。到了现在,她才明白姚阿姨对于妫越州那身督政署制服的隐晦忧心,恐怕不止是担心这份工作性质会给妫越州带来的危险,更多是对妫越州身份暴露的顾虑。

她又想起在路上孔延熙对共和党的简单介绍。由女性组建而成的党,要实现真正平等和民主的党,“我们”的党……

“我……当然愿意,”秦襄仪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从前和妫越州的对话,她说道,“因为世界……本就属于我们。”

她缓缓地露出笑容,一时间几乎要将那燃起的心绪错认为疼痛。

“太好了!一会儿我就给襄仪姐登记!”孔延熙说,“过两日咱们开会,襄仪姐再跟大家好好交流交流。友情提示——我师姐是个绝佳的暖场话题,你不知道说啥就提她,到时候肯定有人来接茬‘诶你要是说妫越州,那我可就不困了’!”

她是瞧着秦襄仪性格内向,才有此提议。姚奉安听罢倒先笑了,又正色问道:“这两日里,党里的人都会向京都赶?”

“是啊,”孔延熙点头,“是师姐的意思,她觉得时候到了——等新旧两党打红了眼,咱就点火出头!”

“点火……”姚奉安若有所思,说,“现在就先要煽起风来。得让旧党忙起来,顾不上越州才好。”

“这是当然!旧党里的那些皇亲国戚,哪个不好抓马脚?纵使小的没有,往上数谁不是吃着民脂民膏肥起来的?一层层压下来,被吃最多的便是女人。咱们党里自然不缺这些证据,从前新党可以不以为意,但现在风气越来越先进了,既然用和郡王划开了道口子,管他有的没的自然是要多补刀!况且我听师姐说,现在内阁领头的也是个女人,本事不小,真打起来,那才精彩呢!”孔延熙说得昂扬。

秦襄仪默默听着,却有些奇怪,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们是……怎么联络的?你不是一直在国外?”

孔延熙先望了姚奉安一眼,又回忆起方才在母亲面前的那番说辞,哈哈大笑,解释说:“襄仪姐你也别太实心眼了,方才我跟我妈说的也不完全是实话啊,一直在国外我怎么带人烧马场?师姐又怎么骂得着我啊?啊哈哈哈哈,你还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家里有一台电报机,”姚奉安接话道,“我整天敲敲打打的,那么些桌椅,也是用来挡它的——你跟我来。”

秦襄仪被拉着,竟然是到了厨房。姚奉安搬开被堆在后方的一排破旧的桌椅,又掀开一方桌布,果然在下面发现了一台不起眼的电报机。

“没错,就是这台小破烂!”孔延熙跟上来,凑头看着说,“师姐就是用它问我‘马场怎么回事’还骂了我一顿的。说起来我也得多联系一些姐妹,这回估计要用资金……”

秦襄仪望着那台电报机,缓缓眨了下眼睛,在姚奉安的笑意中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也要做些什么。

她暗暗对自己说。

在孔延熙说完就要去用那台电报机时,秦襄仪拉住了她。

“资金,我有,”她说,“我会……回一趟顾家。”

第145章 “三太太你又年轻,怎么竟说些丧气话?”

现在的顾府远不比当初风光。大门紧闭,寂寂凄凄,门内零星的人影还不如树上的麻雀有活力。自打顾闻先失势,木繁绘就裁了大半人手,如今剩下的几个大都是管看门烧菜的,平常没多少事情做,因为瘫在床上的主家不好伺候也不爱往跟前凑,因此逮着个空就打起盹来。

过了晌午,暖意融融,也正是困觉的好时候。哪知这回还没等真正眯上一会儿,主屋里却“嘭棱”“咔嚓”的传出一阵响动,惊得人忙直起身来瞪大眼睛,左顾右盼地向主屋那边一看——原来是顾老爷,他又对着三太太发火呢!

“——我问你到哪里去了?!”

顾闻先摊在床上,上身的绷带拆了一半,腿上的石膏还不能动弹,头上因结痂虽然麻痒但好歹多长出了些参差不齐的头发来。整个人的样子狼狈中透着些滑稽,他用完好的手指着木繁绘责问,声音中满是怒气。ùcň

木繁绘的眼珠落在那摔在脚下的茶盏碎片上,她吐出一口气,压着声音说:“……里面闷,我出去逛了逛……”

“你有什么好逛的!我让你老实待在家里!别出去惹麻烦!”顾闻先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你耳朵聋了还是傻了?!你出去做什么!你说话!”

“——我出去能做什么?”木繁绘忍无可忍,带着几分哭腔喊出声来,“一天天的在你这看不着半分好脸色!我出去透透气还不行?”

“你这个贱人!”

顾闻先自打希芸被带走后就脾气越发暴躁,因为他从这件事中真切感觉到了自己的失势与无力。如今的内阁已经全被魏央把控,他的话竟然一点用都管不了!连自己身边的人被带走都无能为力!这样的他难道以后就只能当一个废人?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只折磨得他寝食难安。眼下他见木繁绘竟然敢悖逆顶嘴,怒不可遏,随手又朝起桌上的茶盏就向她砸了过去,嘴里骂道:

“——贱人!都说‘俵子无情、戏子无义’,你也敢瞧不上我?!你慊弃我残废了?!你觉得老子爬不起来了?你这个贱人!你也敢?!”

木繁绘“哎呦”一声,正好被那茶盏砸中了头,温热的血迹和泪水一起砸下。她恨恨地瞪着顾闻先,眼瞧着他如今狂暴癫狂之态,脑中又响起之前李婶劝她的话来。

“……我说句实在的,三太太,我是拿你当好人才开口说这两句。那顾老爷,实在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你得早做打算!不说他现在瘫了,吃喝拉撒尽指着你还吆五喝六的总给你气受,就说之前他那么多个老婆,也不是个好汉子!三太太,虽说他从前疼你,可我听说这顾老爷从前也和他的大太太要好过,你想想那天见的她,还有几分活人气吗?后来也说二太太受宠,可你看从她过身到现在,顾老爷念过一句吗?四太太听说还小,往后肯定也有她的好日子和坏日子。足看得出来,这顾老爷是个无心无肝的凉薄性子,谁跟着他谁受苦!得势时兴许还好些,可现在他这幅样子,心里不顺只怕会逮着身边人磋磨!

三太太,我知道你是个仁义的,就冲他从前待你不错,你也不愿意干落井下石的事,可我瞧着到现在,只怕他非但半点不念你的好、还要把你治死!你得多为自己想想啊!从前说‘傢汉傢汉,穿衣吃饭’,咱图的不就是个能过上好日子吗?再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娘们要出来干活,也能堂堂正正挣口饭吃——不必非靠着男人活!唉,三太太,你别怪我多嘴,实在是我见你这样就不落忍!”

木繁绘今天上午出门,正是去了李婶之前说过的那烧饼铺。李婶见到她来,很是高兴,跟旁边的烙烧饼的女人说了两句,忙把她拉了进去。

铺子里的生意不错,人来人往,红红火火的。烧饼热气腾腾,放在小筐子里被李婶送了上来。她还特意给木繁绘挑了张干净的桌子,又来来回回多擦了几回。木繁绘很不好意思,想多给钱她却坚决不收。她只有老老实实地拿起了烧饼,李婶又给她拿了碟店里特制的咸菜、几片煎蛋,给她盛了鲜豆浆。

很多食客是买了烧饼带走的,也还有人是跟木繁绘一样,直接在这不大的店铺里吃热乎的。木繁绘悄悄打量了一番,慢慢感到了一种置身于烟火气里的安心。她慢吞吞地咬了口烧饼,刚出锅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果然很香。

认真说来,哪怕现在顾府的生活水准有所下降,可饭菜的精致美味也超过一顿普通烧饼的滋味。可木繁绘在顾府食不下咽,吃起这烧饼来只觉得香极了,就着咸菜和煎蛋,那就更可口了,更别提还有豆浆入口,香醇绵滑。木繁绘吃的第一个是无馅的,再往后又吃到肉馅的、素馅的、豆沙的……她出门时不算有胃口,可往这儿一坐,竟然不知不觉将李婶上的这一小筐五六个烧饼全吃下肚了。木繁绘喝着快见底的豆浆,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还不想走。

正想着,忙过了客流量最大时的李婶打帘出来了,见她竟然能光盘倒是吃了一惊——她本是害怕木繁绘挑口,所以各个口味的都给她来了个,正想问她吃着那个好呢。见到木繁绘肯吃,李婶也高兴,便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话起了家常。说到了兴头上,她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说了那些话,可等她说完了,又难免后悔。

“……当然了三太太,这些话也是我……”

她要描补的话没说完,却听木繁绘低声开了口。

“……可我离了他能干什么?”她说着,又回忆起了自己的母亲,“我这样的……也只能靠男人吃饭了,不然老了……”

“三太太,你这就不对了!”李婶不认可地打断她,问,“你瞧瞧,我不比你老?”

木繁绘愣住了。李婶就在她吃惊的神色中继续说:“我比你大个十几岁吧!我今年都四十六了,还从来没傢过人、没靠过男人吃饭呢!只要自己手里有钱,怕什么老?虽说我的钱不多,可总比傢个人可靠!三太太你别怪我说句难听的,你要是只想着靠男人吃饭,恐怕老了也是你伺候他,没有你享清福的份儿!再说了什么不能学?你以为我是生下来就会烙饼的?我是来了这儿以后才学的呢!三太太你说方才这饼吃得不香?人站起来走路还是学的呢!什么不都得学嘛,不学你怎么会?三太太你又年轻,怎么竟说些丧气话?”

木繁绘下意识要反驳,可看着李婶振振有词,又猛然不合时宜想到了自己那早逝的妈妈。

她心乱如麻地离开了。

没想到回了家,等着她的却是这一难。

顾闻先见她不说话,还敢瞪眼,更是暴跳如雷,竟一把摸起茶壶,兜头又向木繁绘砸了过去。

“哗嚓!”

木繁绘下意识举臂护脸,身体发抖,这时身侧却突然传来一股拉力,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只见到那茶壶落在地面被摔了个粉碎,淌出的茶水还冒着丝丝热气。

“襄仪?”

木繁绘放下手,转头去看,竟然是——大太太。

——她比之前,变化了不少。

秦襄仪进顾府的时候没受到阻拦,大概是守门的都凑着看热闹来了。她拍了一会儿的门,而后便索性直接推开了。还好循声赶来,不然这装着热茶的茶壶砸在头上,人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你头上的伤,”秦襄仪先对木繁绘说,“快去处理一下。你的丫鬟呢?”

她还记得那天与木繁绘见面时,那个在她身边狐假虎威的丫鬟。

木繁绘一手捂着头,嘴唇嗫嚅了几下没出声,这时晓玲终于从门外跑了进来,急急忙忙地将她扶住了。

“襄仪,你回来了?”顾闻先的怒意霎时散了,他也没注意这些事情,只是执着而热切地望着秦襄仪。

秦襄仪见木繁绘被搀扶着走了出去,才将目光放到顾闻先的身上。她的眉峰聚拢,也不多废话,只问:“我写给你的离昏书,你有什么意见?”

顾闻先怔了一下,他勉强笑着说:“什么离昏书,襄仪,你在同我说笑吧?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把那些女人全都送走,襄仪,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也只剩你了,襄仪。”

秦襄仪冷眼瞧着他这副深情款款的嘴脸,只觉得恶心极了。她深吸口气,继续说:“既然这样……你是认真想跟我和好?”

顾闻先听到这话欣喜若狂,忙说:“当然!当然襄仪!只要你愿意,我做什么都行!”

秦襄仪冷冷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顾闻先连连点头。秦襄仪不再管他,转头向外面围着圈探头的下人扬声道:“都听见了?”

那些人见她面色不善,以为是要问罪,各个都站直了诺诺不言。但是秦襄仪只是扫了她们一眼,转头便向后院去了。

顾闻先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间只以为自己在做梦,一时又疑窦丛生。思索间,室内的狼藉已被清扫干净,外头的下人经过先前一遭再不敢懈怠,“砰砰”叩响了门来传话了。

“老爷,有客人来!”

顾闻先拧眉望去,却见那后面的人已然迈步走进了屋内。是魏央的下属,丁克信。

“秘书长请您前往巡捕房一叙。”她表明来意。

顾闻先却目光阉狠,冷笑一声说:“我这里还有什么证人证物是该魏秘书长关心的?顾某行动不便,恐怕不能让你们遂意称心了。”

“顾司长说笑了,”丁克信客套了一下,“是关于旧党里督政署关键人物的相关要事,秘书长认为您会感兴趣。”

顾闻先闻言,下意识便道:“你说妫越州?”

他又思及秦襄仪的突然回来,不免心有犹疑。

“顾司长聪明,”丁克信说,“秘书长还有句话想问您——‘要不要报仇?’”

第146章 “——你要将这件事交给我?”

报仇?

这真是个极具吸引力的诱饵。

顾闻先哪怕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可“妫越州”这三个字只要一提,便足以令他恨得咬牙切齿、眦裂发指。

——一切都是从她开始的!顾闻先记得很清楚,自从她为抓钱复宽而将阻拦的自己打进了医院,原本正常的一切就纷纷偏离了轨道!他从天之骄子一下摔到了地底,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妫越州就是顾闻先至死不忘的死敌大仇!

“……那个该死的女人!”等真正来到魏央面前时,提起妫越州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心绪平静,哪怕魏央也是他所憎恶之人,他还是愿意听一听对方有什么话说,“你想怎么对付她?”

魏央的面容之上波澜不惊,她的绷带已除,肩上的伤处虽然还有痛痒,可已不影响日常活动。她将一份文件扔到对面,介绍说:“这是曾经巡捕房的记档。”

顾闻先拿起来,翻了两下,发现是之前对于启明学生的一些口供记录。

“我记得顾司长曾经在医院同我说起,”魏央继续说,“妫越州身涉共和党慊疑。”

顾闻先手指停住,想起在住院时魏央的那次探访,记忆复苏,他的语气便亢奋起来:“不错!这还是钱兄……钱复宽曾经来我家中宴饮之时所透露,妫越州此人兴许和密谋‘共和’一党暗有往来……”

他振奋地望向魏央,而后又反应过来她叫自己来必定是要证据。

“钱复宽当日说得笼统,只说有个学生似乎供述了报社内学习的什么‘剪报’,里面有关键信息,”顾闻先低下头自言自语,“好像叫什么‘华英’,那个学生是……”

他的手下快速翻动着,目光在一个其中一页顿住了。

“——是这个姓‘秋’的学生!”他说道,“这里写着,她们有时会在社长的组织下,共同学习一个名叫‘华英报’的报刊内容,上面有许多‘新思想’,问起上面文章的作者,她只记得一个‘女有为’——这岂正不是‘妫’字?!”

魏央说:“据我所知,这位名叫‘秋诺’的学生母父曾经和警政司前司长贾德龙关系不错,而贾德龙又和顾司长相见恨晚。”

“——你要将这件事交给我?”顾闻先大喜过望,有事可做便意味着有机会重掌权柄,可紧接着又心有戒备——魏央与他向来不睦,又有害死老师卫闵的慊疑在,顾维先伤情加重甚至也有她的缘故,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发了好心?

“正如我前面所说,这件事毕竟还是顾司长做起来更便利,”魏央身体靠背,双手交叉搭在腿上,神态自在里透露出一种对于绝不会被拒绝的笃定,“而且,现在内阁正缺人手。”

和郡王死了,内阁也彻底跟皇室撕破了脸。因钱复宽而落在督政署手里的证据并不少,足够她们再从内阁撕下一大块肉来。实际上就在今天下午,魏央还接到了有人被捕的消息。这回旧党也学得聪明,竟也学会通过发报来抢占舆论了。这件事自卫闵身亡之时便已有端倪,只不过卫闵的死也有她的手笔,当时才忽略了那报里有多少会是旧党的人手,想来也不过是些小报刊,只是政宰叛国自绝的消息太具爆炸性。这一回,倒是正大光明推出了一个“凰日报”,能刀不血刃指着内阁骂了。

魏央手里能用的人确实不算太多,至少比不上刚大胜一役的旧党一派。和郡王一事既出,她作为“始作俑者”已被忌恨,自然是要和皇室正面较量了,不仅要趁着皇室措手不及多补几刀,还要应对它们猛烈的反扑。可妫越州此人也不能不防。

从棠明在上次争吵中的表现来看,她同样对妫越州行事的动机一无所知。魏央认为,有部分原因是她不满于自己被抛开而意气泄愤,故意要将内阁与皇室之间的协议破坏——这个人嚣张惯了,从来不知“忍”字怎么写。而就冲她从前在督政署的功绩,小皇帝恐怕也不会轻易放弃她。她兴许还自负于只要让她出来,就能令形势平定。

还有部分原因,魏央不能确定。就从前钱复宽和贾德龙掌握的这些证据来看,妫越州可能是共和党,她是借和郡王一事,故意挑动了两派之间的纷争。而事情也正如她所愿,新旧两派毕竟针尖对麦芒,牵一发动全身,一旦开始了便绝不能轻易结束。这也是个很合理的解释。魏央不能确定的地方在于,妫越州是否当真不将她在督政署、在旧党中的大好前途不当回事。

无论是哪种原因,她都是不可小觑的隐患。将这件事交给顾闻先,一来是仇恨是最好的驱动力——他恨妫越州,毋庸置疑;二来么,他还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

“我记得您和妻子尚未离昏,”魏央说,“而她也和妫越州关系不错。当然,这只是个提醒。”

顾闻先攥紧了手中的记录文件,神情中晦暗不明。

*

《重磅!内阁某员靠裙带揽权,受贿断出冤假错案!》

“主编,您看这个标题如何?”

贺良征看过点头,那边便又跑着前去校对最后一遍文稿了。凰日报第一天正式开张就来了这么个又急又大的事,贺良征中午便没能休息,还把何衷我也拉了过来。好在督政署虽然命令下得急,人手也备了不少,贺良征就带着人忙忙碌碌到了下午。

今日的报纸已经快上加快印了两篇,不知反响如何。贺良征摘了眼镜按着眉心,正从这闲暇中松了口气,抬眼时却怔了一下。她瞧见何衷我似乎正在同一个督查使讲话。

“……你不知道不去问?”她的声音里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味道,“这个板块是之前你们妫督察长在这时就定下的,要写‘青年思想’,怎么突然就没了?往后只写这些贪官坏事?以后内阁彻底倒了我们也倒闭?”

“这……”

“衷我,”贺良征从后面拍了拍她,“好好说话,怎么又急了?越州要是知道你这么凶她手下的兵,你看她找你不。”

何衷我仍旧拧着眉头,闻言下意识就拔高了声音道:“我怕她?我正要找她呢!这说好的事,怎么突然她就不管了?”

贺良征将她向后拉了半步,自己上前,对那不语的督查使说:“实在不好意思,何衷我是个急性子。只不过报纸改版的事,我们确实要跟妫督察长谈一谈才是啊。”

“她……”那督查使只说了一个字就咬住了嘴唇,摇头说,“妫督察长近来不在署里,不方便见面。”

“那她去哪了?”何衷我问。

督查使摇头不语。

“她什么时候回来?”何衷我又问。

督查使仍旧摇头。

“好了衷我,”贺良征按住何衷我的肩膀,及时制止住了她想继续追问下去的想法,“越州近来兴许有任务在身,督政署也不便向外人透露。你别问了。”

何衷我看了她一眼,不甘不愿地住了嘴。

等那督查使转身走了,贺良征瞧着何衷我沉脸不满之态,特地将她拉到一个僻静角落,轻声说:“这样问只怕问不出来。咱们不如去问襄仪和姚阿姨,她们同越州住在一处,想来该对她的动向更清楚。若她真是失踪了,姚阿姨的询问督政署更不会轻易敷衍。”

“我预感十分不妙,”何衷我说,“妫越州恐怕已出了事,否则她的手下何必如此讳莫如深?”

贺良征说:“我们先去一趟姚家。”

另一处,姚家才刚刚送走一位客人。姚奉安刚刚回屋坐下,一直在内屋躲着的孔延熙便问到:“她是我师姐的手下?她能进去看我师姐?”

姚奉安点点头,还是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不过仍点头道:“她姓孙、名颖,是越州在署里的副手,和她一直关系很好的。越州被关起来,署里恐怕也有惊疑吧。似乎是上面点了头允许人前去探望,孙颖来问我有什么话说。”

顿了下,她迎着孔延熙好奇的目光,笑了下说:“我也没什么话说,只说让她不要担心,还有就是她的师妹回来了,等着她出来接风洗尘呢!”

“好!”孔延熙高兴地拍手,“等师姐给我烤鱼!”

“快晚上了,你也饿了,我烧些菜咱们吃,”姚奉安说着就动身,“也不知襄仪那边怎么样,这丫头说走就走……”

“姨你别忙活了!”孔延熙却穿起衣裳向外跑了,“我跟我老母亲说了晚饭跟她一起吃,她最近腰伤了我也不放心,我走了!等下次吧!”

“哎!”姚奉安见她向风似的刮出了门,只来得及嘱咐了句“路上小心”。

等屋子里再度安静下来,她叹了口气,不免又担心妫越州在牢里的情形。妫越州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姚奉安虽然骄傲,可总还有些放不下心。

不知孙颖见到她了没。

此时此刻,孙颖还没到大理院的监牢内。妫越州还在牢房中无所事事。

段璋对她“犯上”的行为很不满意,又气又急,非但不满足她提出的那些“八菜一汤”的请求,还在郑女官的建议下削减了牢房用餐的份例。

其实她最初提出的建议,是要给妫越州换一个条件更差的牢房。不过段璋在狱卒开锁带人的前一秒及时喝止了他,她同妫越州意味不明的目光对视,高声要求狱卒给牢门多上几道锁。

妫越州对此持无所谓的态度。

——反正这锁保护的不是她。

另外如果饿了,她总有办法搞到吃的。

不过还没等她有所动作,牢房外却又响起了一阵动静,又有人来看她了。

——这次是徐正明。

第147章 “我在说,这是掀桌子的好时候。”

徐正明那根断了的肋骨还没长好,依旧是坐着轮椅,由身后的侍从推了进来。他的脸色本就不好,一瞧见妫越州还完好无恙,面上则更黑了一层。

“把锁打开!”

他对身后点头哈腰跟来的狱卒这样吩咐,落在妫越州身上的视线几乎恨之入骨,不知究竟是作何打算。

“……可、可是陛下有旨,”那狱卒犹豫许久,为难地开口道,“除非有陛下亲谕,否则这几重锁不得开启……”

“混账东西!”徐正明大喝一声。他身后的侍从察言观色,上去一脚就将那狱卒踹到在地。

那狱卒也不敢爬起来,只能跪地哀求。徐正明听着心烦,驱使着轮椅向前,隔着栅栏瞪着妫越州,咬牙切齿地说:“贱人!你……”

他话未说完,却感到面前猛然袭来了什么东西,猝不及防间竟缠住了他的脖子!只听得“喀拉”一声,仿佛是锁链被挂上,徐正明脖颈处霎时便被那触感十足寒凉的锁链收紧,紧接着他整个人都被从轮椅上拉下,“嗖”的一声就向栏杆上砸去。他呼吸发紧,头晕眼花,只能徒劳地用双手扯住那越收越紧的链子。

妫越州神色不动,单手收着链子拉紧。这链子还是她在探索那堆刑具时不经意间拿到的,此时用来锁喉也正好。上个世界能精通百兵,现在妫越州对于使用武器也是颇有经验,铁链轻轻一甩便能叫它回勾,正好便能勒紧人的咽喉。

她一句废话也不想多说。手上再一用力,徐正明的脸上已经胀成了紫红色,趴在栅栏边进气多出气少,俨然像只死狗。

“大胆!大胆!!你不想要命了!”

璐王府的侍从大惊失色,绝没料到眨眼间世子就命悬一线了。他慌忙地想扯住那链子,又呵斥着同样吓楞了的狱卒。那狱卒大叫一声,想用枪将那锁链打断,却因慌乱始终不能瞄准,他转而用枪指着妫越州,喊道:“松手!快放开世子殿下!再不松手我就开枪了!”

对此回应的只有徐正明似乎濒临极限的一声闷哼。

“快去叫人!!!”璐王府侍从双手抓着链子抵在栅栏边,“世子如果出了事,咱们都活不成!!!”

那狱卒浑身一抖,举枪望着妫越州无甚表情的侧脸,连连后退,正在这时,背后却又传来一声暴喝:

“放下枪!你在做什么?!”

“砰”的一声,他直接被从后背踹倒了,出手的人三两步上前就夺过了那枪来,她急匆匆地向里冲。

“——老大!你没……”

“哗啦”一声,那链子的力道一松,惯性下璐王府侍从直接摔了个倒栽葱,头磕到了对面墙上。为孙颖引路的大理院狱卒方才还没反应过来,此时忙抢上前,见到璐王世子趴在地上不知死活,面色大变,只惊呼着向前。

“——世子殿下!”

那厢妫越州已经丢开了链子,见到孙颖还有些惊讶。

孙颖呼出一口气,忙收起枪,上前问:“老大,你没事吧?我来这里看看你,你家里一切都还好,姚阿姨还让我给你带几句话……”

地上,狱卒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探徐正明的呼吸,赶到还有一丝气便大喜过望,也顾不上其它了,忙将他托起就向外冲,方才那被孙颖踢倒的狱卒还没站稳又被撞倒了。璐王府侍从也是捂着脑袋连忙跟上。

等这些人都走远,总算清净了。孙颖神情难看,低声道:“他来这里,肯定没安好心!老大你不知道,自从你被关起来,璐王那边的人就对署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什么事都不干,还对我们稽查内阁指手画脚!署长现在不仅忙着对外打击新党,还得应付里面这些人的干涉找茬,恨不得一个人拆成两个人用呢!老大,我听署长的意思,陛下不会对你重罚的,顶多是多关你一阵子……想来是璐王世子知道了这个消息不忿,这才到了这里来寻你的麻烦!哼!也是他活该……就是不知道万一陛下那边,如果他再去告黑状,陛下再生气了……”

这些时间她心里不好受,话匣子一打开轻易便受不住,絮絮叨叨了许久,才发现妫越州一直很安静。

“你认为我做错了吗?”她垂眸看着孙颖。

孙颖的第一反应就是摇头。之前她对于和郡王与钱复宽之间的勾结只是有个大致猜测,等看到了报纸才了悟于心。和郡王绝对该死,而且要死无葬身之地。可是原本在查此案的老大突然被限制了行动,后来又因为执意杀死和郡王而被关押。

不该是这样的。孙颖这样对自己说,可她不得不看清,在皇室眼中确实是和郡王的性命更重要。

“老大,你没错,”孙颖认真的望着妫越州,“你一定会被放出来的!”

妫越州却发出一声哂笑,她问:“然后呢?”

孙颖愣住。

然后她会继续回督政署做督察长,然后她们还会跟以前一样……会一样吗?孙颖认为以前的日子虽然有压力,却是十分快乐的。因为她身为女人能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女人一起工作,她们齐头并进,和内阁针锋相对绝不落下风,干成了好多件大事。孙颖相信自己还能做出更厉害的事情来。她的身边有志同道合的同事,有老大,有署长,再往前看还有陛下。这可跟内阁那群只会扯吊的人不一样。里面倒是有少量女人,可在扯吊的地方待久了,恐怕就容易染上那些风气。孙颖对此却之不恭。

督政署的主责是稽查内阁,因此她们这群督查使大部分时间是外出任务,觐见陛下和旧党会面主要由署长负责。所以孙颖其实与旧党中的皇亲贵族一派接触不多。她以为她们会永远各司其事但利益一致。只要有陛下在,她的利益就可以延伸为她们的利益。她们可以向前。

可老大明明也正是为了“她”、为了她们的利益,这回的行动却遭折戟。孙颖这才意识到陛下不止是“她”,还有更大的盘踞在皇位周围的“他们”。所以女人的利益会向更大的利益妥协。

女人的利益还在向“更大的”利益妥协。

妫越州不愿意妥协,所以她问:“然后呢?”

“——然后我会被驯化着不得不妥协,我会跟诸如徐正明此类的皇亲国戚虚与委蛇,又或许要应对他们的刀光剑影,我会辅佐着小皇帝坐稳她的皇位,我要让这个皇位上代代都是女人,我要继续提携更多的女官,直到我们的利益大到成为牌桌上最重的砝码。我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我需要再死去千千万万遍。

“这也是可实现的,对不对?”妫越州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是我正好生在了这个时代,这时候人们不再需要至高无上的帝王。君权帝制,本就是在讲求父男君臣之下建立的层层倾轧的制度。它本来,就不是足够适合女人的制度。”

孙颖听着她的话,只感到脑中的一切都被洪流席卷而过。她喃喃道:“老大,你在说什么啊?”

妫越州转眸望着她,她上前两步,将手放在了她紧紧抓着栅栏的手上方。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焰。

“我在说,这是掀桌子的好时候。”

孙颖浑身一抖,她在对方的视线中感到迷茫又恍然。

她崇敬妫越州,她喜欢她、依赖她,不止因为她是前辈和领导,更因为她是个强大的人、是强大的女人、是女人中的女人。孙颖总是望着妫越州,她想探究她,却发现她的视线几乎从不为当下得到的一切而停留,她的目光总望向远处,一往无前而又坚定的。因此孙颖总是好奇。

可现在,她终于在妫越州的眼中发现了那个她一直在追寻的东西。她几乎浑身战栗。

“……老大,你想好了吗?”孙颖最后问道。

妫越州笑了一下,火焰于是在她的眼睛里溢散为点点的星光。她坦然回答道:“如果没想好,我是不会说的。”

孙颖于是连连点头,她渐渐平复了呼吸,郑重地说道:“老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好好想的。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我还会来看你的——你会等多长时间?”

妫越州挑眉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如果不愿意,署长是带不回来的,”孙颖说,“你也只是想待在这里。”

妫越州只说:“如果我不回来,她只怕会气得饮弹自尽。”

话里的这个“她”自然是指棠明。

孙颖想到近来署长的脸上黑云密布,对于“妫越州”三字提都不提的情形,她没忍住扬了下嘴角,说:“署长确实生气,但老大你回去肯定能哄好她!”

“……不过老大,”她望着妫越州的脸色,又斟酌着问,“你还会回去吗?”

妫越州只是望着她。

孙颖又问:“你还有什么想让我捎的话吗?”

“启明女校校长贺良征应我所邀办了一间报社,”妫越州说,“你带人替我多去看看。也可以瞧瞧之前的内容,闲暇时打发时间大约是可以的——你们感兴趣的话。”

“我明白了,”孙颖缓缓点头,见妫越州似乎话未说尽,便问,“还有吗?”

“还有你可以帮我去看看姚阿姨,告诉她我一切都好。延熙——就是她告诉你的我的师妹,回来了可以用我的书房。你或许也可以认识一下她,孔延熙,她是个很健谈的人。”妫越州说。

“……老大,”孙颖带着些犹豫开口说,“你不是一个人,对吗?”

第148章 “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启明女校内,夏临昕正在阅读角内看着本周更换的新报纸。不过,虽然样子上是低头再看,实际上她的思绪却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夏临昕想到了丁阿婆,不知她现在的伤好全了没有。那晚她陪着丁阿婆去医院,大夫诊断完后给开了几贴膏药,并叮嘱了一周后要及时再到医院复查。那膏药丁阿婆自己不好贴,因此夏临昕回校前嘱咐了母亲帮忙。说起来丁阿婆的女儿也该快回来了……

孔延熙。

夏临昕莫名对这个名字有些在意。

最近报纸上的热闹事不少,不过看着看着,她总是会想到自己之前为报社活动而收集的剪报。那些剪报都是她从一些小报上裁剪下来的。最初夏临昕是为了筹备报社一事而四处搜集报刊来学习,为了推陈出新,她不仅去搜集那些著名大报社的发表刊物,也注意到了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报刊。它们大部分写的都是写花边轶事,但其中有一家“华英报”的栏目很不一样。这则栏目似乎在断断续续地介绍一种新的主张——一种关于女人的主张。上面还介绍了不少古今中外被掩盖在主流叙事之下的女人的故事、雌性的故事。

夏临昕读来只感到拨云见日,又热血沸腾,真可谓如获至宝。可《华英报》的发行时间很不固定,有时一月能出四五期,有时则二三个月都没消息,所属报社也很是神秘,夏临昕根本查不到它的半点消息。她将自己能找到的报刊都收集了起来,后来又专门为那则栏目制作了剪报,反反复复地阅读。也正是在阅读的过程中,夏临昕注意到上面刊载文章最多的是由作者“孔昭”所著,此人文笔犀利又幽默,夏临昕读得实在过瘾。其她的令夏临昕印象深刻的作者就是“女有为”——这个名字就很有意思,她写在报上的文章不多,篇篇内容简短却带着杀伐之气。夏临昕特地选了这两位作者的发表内容作为自己报社内部的学习资料。

眼下,“孔延熙”这个名字便令她联想到了“孔昭”。夏临昕知道这有些荒唐,哪能邻家阿婆的女儿就恰巧是自己深为仰慕的领慧呢?

不过夏临昕很想见她一面。

在高中阶段,启明女校有住宿和走读两种方式。住宿生全天在校,一般情况下两周可回家一次;走读生则是在每天上完晚自习后回家。夏临昕是住宿生,要回家恐怕要等下周了。

不知那时候这位延熙姐还在不在……

她正琢磨着,身边突然站过来了一个人,影子打在她展开的报上。夏临昕一开始还没觉察,反应过来时不免吓了一跳。

“——你!”她从原地弹了起来,转眸一看认出了来人不由得火大,“秋诺?你来这里干什么?!”

秋诺没想到会吓到她,后退了两步连连道歉。她见到夏临昕横眉竖目,只能低下脸,解释说:“我是来找你的,社长……我……”

“别叫我‘社长’!不是说了让你退社?”夏临昕自打知道了她的叛徒身份就气得不行,当初在秋诺找她坦白时,便恨不得抽对方一耳光。不过是看在最后结果有惊无险,又有校长贺良征在旁劝慰,她才没当真动手,只勒令她尽快退社。想不到今日秋诺又磨磨蹭蹭地找了过来。

“我不想……我不想退,”秋诺小心翼翼地说,“我当初是因为发了烧、烧糊涂了才嘴上没把住门,真的,社长,我以后不会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能!”夏临昕瞪着她,“说来说去就是你意志软弱!当初发烧烧糊涂了,清醒的时候还不是你带人进了校门——你真当旁人都看不见是不是!要是没有校长……要是没有校长!秋诺,我没把你干的这些事发大字报,已经是给你留了面子了!你要是还有一点羞耻心就赶紧退社!”

秋诺张了下嘴巴却说不出话来,最后没忍住抹着眼泪,哭着说:“我做错了,我真的做错了……社长,你再给我次机会吧?我、我不当社员,让我当扫地的也行啊……我知道错了……”

夏临昕径直推开她走了。

秋诺原本还抱了千分之一的希望,这下是希望彻底破灭了,她扑在阅读角的桌子上哭了起来。不明真相的同学瞧见了,便有好心来安慰的。秋诺也不愿给别人再添麻烦,努力止住眼泪就走了。接下来,她一整日的心情都是灰蒙蒙的低沉。等到晚上回了家,只径直扑进了卧室里不说话。

她爸爸做好饭叫了两声,见她如此便敲着门低低劝了几句,没得到任何反应。后来,齐素岚忙了一天终于回来,见到闺女如此,多少能猜到是为了什么,便也没理。她吃好了饭,又溜了几圈消食,才去推开了秋诺的门。

屋内一片黑暗,齐素岚进来就“啪”的一下先摁开灯。秋诺的身影在床上,不用多看就知道,这个没出息的又哭湿了一个枕头。

“我给你转学。”齐素岚言简意赅地通知。

“——不!”秋诺的声音闷闷的,她抽噎着喊,“不转!”

“不转就起来吃饭!”齐素岚呵斥她,“不然你明天不用去了!我现在就给你校长打电话!”

秋诺仍旧捂在床里不动弹,齐素岚冷笑一声,转身就向大厅走。厅上有一台座机,齐素岚快步到沙发上坐下,随便拨起了几个号码。最后一个号码还没摁完,身后“嗒嗒嗒”传来一阵脚步声。秋诺一把将那电话薅了过去,发狠直接向地上摔了过去。

“锵啷”一声,电话机四分五裂。

秋诺瞪着地面,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齐素岚一愣,倒是头回碰见这一遭,她上下打量着女儿说:“了不起!真了不起!还知道摔东西了?说说看,你这是怎么个意思啊秋大小姐?在外受了什么委屈,非得冲你亲妈撒这个气?”

“——我说我不转学!”秋诺瞪着她喊。

“不转?不转你见天的哭个什么劲儿?”齐素岚问,“我早知道你在外头威风,何苦还替你白费这份心?”

“你就知道慊我!”秋诺抓了下头发,跺着脚冲母亲喊,“我一个朋友也没有了!她们不要我进报社了!你满意了吗?!”

这声喊得急,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出来,秋诺胡乱抹了下,突然转身就向外跑。

“你干什么去?!”齐素岚站起来,“她爸!”

秋诺已经气冲冲跑到了门口,却被她爸爸及时赶过来拦住了。齐素岚指挥他把人按到沙发上,秋诺发疯一样挣扎,拳头牙口齐上,最后累到脱力才倒在了客厅沙发上。

她爸爸看着自己身上被招呼出来的伤口印子,没忍住吸了口凉气。齐素岚拧眉瞧了他一眼,摆手让他自己去处理。她自己则走到沙发边上,看着女儿别过去的后脑勺,问:“怎么着?非得再进那个报社不可?”

秋诺仍旧把脸朝里,不搭腔。

“你早说,我又不是没办法,”齐素岚这时已心平气和了很多,“我给你钱,你找你社长去。”

“……谁稀罕你的破、破钱。”秋诺沉默片刻,甩出一句还带着哽咽的话。

“你们那报社因为什么被抓?不是共和党吗?”齐素岚不生气,继续说,“共和党不要钱?”

秋诺愣了一下,问:“共和党要什么钱?”

“什么党不要钱?”齐素岚说,“你不明白就回去问问你社长,共和党要不要入京。”

秋诺的身体动了一下,犹豫着露出半张还带着泪痕的脸来。她望着母亲笃定的表情,怀疑地出声问:“什么‘入京’?你怎么知道?”

齐素岚笑了一下,回答说:“我什么不知道?”

她还真不知道。

但齐素岚很有危机意识。

今天她刚被请去了顾闻先司长家里做客,顾司长的意思,是希望她和女儿能再为内阁出一把力,找出什么共和党的卧底。因为秋诺还在上学并未到场,这次对话谈得也浅,主要是探她的态度。齐素岚当然满口应下,但心中却另有打算。

夭寿!谁不知道上次她帮了旧党,结果一点好没捞着不说,还栽了个大跟头。齐素岚是做衣料生意的,当初为了让生意发展更大、也为了女儿的教育,咬咬牙就闯进了京都。可京都的地盘哪那么好闯?原本的老牌子新店子的就眼花缭乱,打得不可开交,还各有依仗,齐素岚的店铺可以说走得举步维艰,几乎就是在吃老本。

上次因为秋诺入狱又生病这事,她和贾德龙这个警政司司长搭上了线,要是能有了新党人物的绿灯,齐素岚的生意绝对能先在这京都扎下根来。本来以为这是个双赢的美事,可谁知道贾德龙倒了,政宰死了,整个内阁都塌了!齐素岚可以说是大失所望、心如死灰了。

今天见的顾司长,他说得倒挺好。可看他那副尊荣,还坐着轮椅呢,头发乱茬茬跟个鸡毛掸子似的。齐素岚是吃了一回亏的人,哪还能再轻易信他的话呢?

她至少能看得出来,新党是不太行了,旧党这两天也闹腾得厉害——更别提她先前给新党出力这事恐怕已经得罪人了。而那个“共和党”能被顾司长提到,可能也势力不小,“卧底”都有了,明面上要有人恐怕也是时间问题。上回女儿还是因为涉及“共和”这事被抓了进去,偏偏能和她同学一起好端端被放出来。谁知道是不是共和党的厉害呢?

她觉得可以小赌一把,正好还看在女儿的份儿上。

——这种地下活动的势力,总会需要资金吧?

*

——资金,这些东西,怎么能够呢?

秦襄仪望着梳粧台里的那些金银首饰,面无表情地将它合上。来到顾家已经一天多了,她的主要目的是拿钱。不仅是自己的傢粧,还有她与顾闻先作为合法伴侣理应共享的一切。关于傢粧,她记得在出傢时,除了文房四宝古书典籍之外,她从秦家也带了些金器银元。只不过她后来不理事,记忆中有关这些东西的放置位置已渐渐模糊了。大约是在顾家的库房。顾闻先有个保险箱,里面还有不少值钱的好东西。

——但他现在,就想用这些东西来打发我?

这梳粧台里的东西除了她之前的陪傢,还有就是顾闻先又特地给她送来的,似乎是蓄意讨她的欢心。他还把勒令木繁绘,将那些个从前秦襄仪穿戴过的东西都脱了下来。他向秦襄仪表示,会将木繁绘远远送走,再不让她打扰到二人的生活。

他的神情诚恳而专注,连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木繁绘都没注意到。

秦襄仪瞧着她那张被素净衣饰衬托得格外苍白的面颊,她的头上还贴了片绷带——那下面是之前被顾闻先用茶盏打出的伤。

木繁绘这时候来估计是给他送药的。顾闻先伤没好全,中药西药一起上阵。她手里的碗还冒着热气,是刚刚熬好的中药。听了这话,木繁绘一时没端稳将药摔了,身体颤抖着转身跑走。

顾闻先只怔了怔,吩咐着丫鬟打扫干净,随后就继续向秦襄仪诉说他的诚意、和想要重归于好的决心。

秦襄仪对此冷笑连连。她记起妫越州的话,又问了一句这里的“四太太”。

顾闻先神情不太自然地回答说,四太太希芸还在巡捕房,等她被放出来了,他也会将她送走。

秦襄仪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要忘记自己的目的。

顾闻先被她打发走了,他本来就该吃药。秦襄仪本想从他嘴里问出钱,但她现在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她找到了木繁绘。

木繁绘正在她的房里,一边哭着一边剪衣服。这些衣服在秦襄仪看来都有些熟悉,大约曾经是她的东西。

“……你!”木繁绘一抬头便被她吓了一跳,她反应过来,又倔强地将那堆衣服扔到秦襄仪的脚边,“都是你的!都还给你!”

“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秦襄仪一边说着一边将房门关上了,她望着木繁绘说,“别哭了。为这样一个人,一点也不值得。”

木繁绘的眼泪还在眼眶中打转,听到她这话心中生刺,张嘴便要嘲讽,嘲讽大太太这样的赢家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猫哭耗子。可等她与秦襄仪视线相对之时,才哑然发觉到她神情中的平淡。这样平淡的神情在她面对顾闻先之时便是如此,她没有半点对于顾闻先所谓“情谊”的动容,在面对自己时也没有半点得意或兴奋。她的眼底甚至带着善意——就像当初她拉着自己避开那迎头砸来的茶壶时一样。

木繁绘发不出火了。

“明天我就走,”她深吸口气,别过脸说,“大太太也不用可怜我。”

“他这样欺负你,你为什么要走?”秦襄仪反问,“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来?”

木繁绘一愣,蓦然转头看她。

“你才跟了他多长时间?”秦襄仪神情不变,开口时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傢给他时,也不过十八岁。也曾经像你,有过和他很要好的时候,可他转脸就能新纳一房姨太太,然后纳一房、再纳一房,我就只能被关在屋子里,熬着日子一天天的活。你想想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那副样子,是不是生不如死?他说着‘爱’,实际上却剥夺了我的一切!他随意剥夺我的一切却还要自诩深情,把我的衣服给你穿——难道这件事恶心的只有你吗?

“是谁给了他这样的权力?让他可以对我们为所欲为肆意践踏?让他可以用‘宠爱’来挑拨我们之间的对立?难道是因为他生来高贵?还是他将我们看成了低贱?你怎么允许……问问你自己,你为什么会甘心被他伤害?”

木繁绘怔怔地听着,她似乎听懂了,又仿佛完全没入耳,于是只能望着秦襄仪,欲言又止。

“我知道,这些话对你来说可能难以理解,”秦襄仪上前一步,温和地继续说道,“但我愿意说给你听。因为我们是可以互相理解的,也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149章 “你跟我一起。”

秦襄仪离开后,木繁绘孤身在房中枯坐良久。她的脑中乱糟糟的,思绪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她想起从前母亲对自己的叮嘱,又想到李婶对她的劝告;她回顾自己的前半生,并开始思考自己的后路;她回忆起顾闻先,紧接着又回想到大太太……

不,大太太说,她叫秦襄仪。

也正在这时候,木繁绘才发觉原来她说的那些话从来没有在她的耳边的消失。在回忆起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时,秦襄仪的话也一直在她的脑中回响着。木繁绘于是一遍遍地听着,直至自己的胸中心如擂鼓,直至面颊上因泪的风干而感受到一阵干涩的生疼。

“……我还可以保证,让你拿到一笔足够养活你后半生的钱,”秦襄仪说,“总比你现在灰溜溜离开的好。只要你愿意告诉我,你知道的,顾家顾闻先放钱的地方。”

——她想要钱?可顾闻先现在那么在意她,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要?不,不。她是要抢走顾家所有的钱,拿走顾闻先的一切财产。她的目的是报复顾闻先。

可顾闻先虽然现在残着,好歹还是个司长,秦襄仪会成功吗?她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自己去告密,也会受到顾闻先的看重?那她也不用离开了。木繁绘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继续当她金尊玉贵的、受宠的三太太。

——她难道就没有想过吗?她甚至从一开始就不该说,她作为赢家,冷眼瞧着木繁绘被赶出去又有什么不对?从前木繁绘不也是这样做的么?不仅对秦襄仪,木繁绘对这府上的顾闻先的所有女人都抱有恶意。从前对“闭门不出”的大太太,她嘴里只有耻笑。现在小老四被关进了巡捕房,她也没多问一句,不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吗?

难道这不是对的吗?

“因为我们是可以互相理解的,也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秦襄仪的话像句魔咒。

木繁绘不堪其扰,最后自暴自弃地捂住耳朵,最后将头也歪在了房间里的这台红木小桌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第二日清晨的一缕阳光洒进窗柩,她才朦朦胧胧恢复了意识。

竟然睡了一夜。

木繁绘头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她碰了碰却不敢多按,只揉着发疼的肩颈,也没洗脸便推门出去了。

她来到了大厅,早上时顾闻先会和秦襄仪在这里用膳。她到时,刚好听到了顾闻先的话,便紧忙将险些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

“……为什么?我以为你不喜欢她们?”

“我为什么要不喜欢她们?”秦襄仪说,“收一收你自以为是的傲慢。你既然说从此愿意好好‘尊重’我,那么这就是我的意思。现在时局不稳,从报纸上就能窥见政界的狼烟烽火,你这时候将两个女人赶出去,她们半点谋生的本事都没有,万一出了事……你此时跟我表功,是要把自己造的孽都归到我的账上?”

“……唉,你明知我没有那个意思,”顾闻先的声音弱了下去,“木繁绘……你愿意留下,那就先留着吧。可是老四希芸,不是我不想接,她现在在巡捕房才是安全的。魏央也不可能把她放出来。”

“魏央?前政宰死了,现在内阁就是她说了算?”秦襄仪继续说,“我知道她,妫越州被关了起来,就是她的缘故。顾闻先,你想必也很怀疑,我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顾闻先没有接话。

秦襄仪冷笑一声,道:“我也不怕告诉你实话,我回来找你是因为妫越州出了事。我不认识旧党中的人,所以只好来找你,你能不能将妫越州救出来?”

“……襄仪,”顾闻先的声音既低沉又缓慢,“这是你的真心话?你该知道我跟妫越州并不能——和谐相处。”

“我不要求你们和谐相处。我只告诉你一句,倘若没有她,我早就死了。因此她如果出事,我必定不会独活。顾闻先,只要你能救她出来,我愿意答应你一切要求。”

顾闻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最后问:“假如她出来以后要害我呢?襄仪,你站哪边?”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秦襄仪同样沉默了很久,才这样做出回答,她的声音很是笃定。

顾闻先没再多说什么,唤人来推轮椅。出门时,他瞧见候在门外的木繁绘,也没有好脸色,只说:“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木繁绘低下头,牙齿近乎要将嘴唇咬破。这时门内却又传来了另一道声音,是秦襄仪的声音:

“是木繁绘吗?是我让她来的,我希望她能出现在我的面前。”

顾闻先眉头紧锁,回头望了一眼,转而又将打量的视线放在木繁绘身上。他冷着面容离开了。

木繁绘僵在原地,直至耳边听到那轮椅骨碌碌滚动的声音远去消失,她才悄悄吐出一口气,伸腿迈进了门去。

她先瞧了一眼秦襄仪,她的模样和昨天没什么不同,面前的桌上还摆着没怎么动过的精致早点。另一边顾闻先坐的地方已经被收拾过了,桌前很是干净。

木繁绘慢吞吞地移动过去,坐下了。

“想吃东西吗?”秦襄仪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些早点,想把没动过直接分给她。

“……他不会同意的,”木繁绘开口却是这样一句,“他根本做不到,当初小老四让人带走他就一句话都说不上。而且,你说的‘龟’什么,是那天打残了他、接走你的人?”

她说完便谨慎地望着秦襄仪。秦襄仪的脸上还有些惊讶,在她提到姓‘龟’的人时,她的神情才微微一动。她的面上虽然瘦削,可还能从五官轮廓里窥见从前的柔美,神情却始终难掩坚硬与冰冷,抬眸时就像从风雪中露出的一块岩石。此时听到木繁绘的后半句话,面容中却极快地略过了几分柔和,就像风雪一下化在了阳光中似的。秦襄仪提了下嘴角,轻声说:“妫越州,是她。”

木繁绘看出来了她的心情,便凑近了一些继续提醒道:“他很恨这个人,就算能救,他也绝对不会救的。你要小心,他大概会骗你。”

秦襄仪望着她,却是不以为意的态度,她同样低声说:“没关系,我不是同样在骗他么?你呢?”

木繁绘愣了一下,她带着些怀疑思索了一番,随后坐正身体,没说话先从桌上捏起个包子吃了起来。秦襄仪将自己没动过的豆浆推到她的面前。

“我也能骗他,”木繁绘喝了口豆浆,望着桌面的食物,慢吞吞地说,“这是他欠我的。我知道他卧室有一个保险箱,里面不知道究竟放了什么;另一部分钱存到了银行,他起不来之后,让我拿着折子去提过生活费,但折子他收回去了,我瞧着里面的钱也不算太多,为了长久打算我还裁了府里的花销;库房里也有些好东西,钥匙也在他那里。

“你想怎么做?”木繁绘最后问。

秦襄仪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说:“我们合作,你熟悉他的起居,先找到折子和钥匙,我从他嘴里问出那密码箱的密码,之后再将这些东西一点点搬走。”

“你还有人?”木繁绘抬头环顾一圈,再次确认厅里的下人都围着顾闻先伺候去了,才继续说,“我要翻他的东西,你可得替我看住了人!说起来顾闻先昨天还有客人……他是不是会忙起来?不管怎么样,你可都要盯准了。”

“有人,”秦襄仪先回答了她前一个问题,“我也知道他有客人,不过他也在防备我,昨天并不叫我参与,但要在他忙完后暂时拖住他,我是可以的。”

木繁绘吃好了,问:“他现在去做什么了?”

“我去找他,”秦襄仪说,“你跟我一起。”

*

“不用带礼物吧?”何衷我说,“才刚去过不久,今天去也是为了正事,你收拾什么呢?”

贺良征刚将一叠《华英报》的剪报妥帖放进了公文包中,闻言没忍住回头瞅她一眼,嘴里道:“你既然知道是正事,那难道不该拿些正事要用的东西?咱们要问越州是不是共和党,不得有些证据吗?”

何衷我望了那公文包一眼,问:“所以你就先问夏临昕把剪报借了过来?我个人认为这是没必要的,前天晚上咱们去的时候姚阿姨就很坦诚,直接问就行了。”

贺良征摇摇头说:“上回咱们问的是越州的情况,姚阿姨自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这回可涉及隐秘,况且,假如越州她真是共和党,我还有别的事要问。”

何衷我已经打开了门,二人便趁着启明女校午休的时间向外赶。她一边走一边问道:“你想问孙颖——那个她手底下的督查使来问咱们报社之前刊物的事?要我说既然是她的意思,也没什么不能给的。那晚刘凤妮跑到咱们学校我出去接,就是孙颖和她一起来的。”

“不。但有关这件事,我疑心的是,越州知不知道咱们这个报社——校内由夏临昕主办的时候——内容也是涉及‘共和’的,”贺良征说,“她让孙颖来要之前的报纸,又是什么意思?”

何衷我思索了片刻,道:“你忘了上次去她家吃鱼,你还就共和党这件事和她说过不少呢,其中不就提到了学生报社?她肯定知道啊。”

贺良征脚步一顿,拍了脑袋说:“是!是我跟她说过的!我那时是想着试探试探呢!不就全让她知道了么!确定了,她保准是!”

何衷我见平常稳如泰山的她这时候忿忿跳脚,没忍住乐了。她咳了一声,又正色问:“那假如‘她真是共和党,’你还有什么事要问?”

贺良征瞟她一眼,低声叹道:“我问她,共和党要不要进京啊。方才我叫夏临昕来,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谈了那么长的时间?”

第150章 “也到了我们由暗转明之时!”

孔延熙发出的电报很快就有了回复。她在说服了母亲之后,决定就在自家先召开个碰面会。她家中有个不大不小的仓库,东西不多,母亲也时常打理,今日放上些板凳便可以充当个简易的开会场所了。这次来的人自然都是如她一般的共和党员。

“……自从接到越州赤兰的电报,我就马不停蹄自衡均赶了过来,今日能正式与诸位赤兰姊妹会面,实在不胜荣幸!我是白啸回,南边衡均大河人氏!”

碰面后,大家都心生欢喜,首要便要做个自我介绍。首个站起来的就是白啸回,她中等身高,体格健壮,利落寸头下是一身农民的粗布短打,笑起来很是爽朗。她话中的“赤兰”是对党内各位姊妹的称呼。

共和党原身“赤兰会”,由妫越州等人于达辉兰成立。那时达辉兰的地下势力中有一条黑色产业链,专司从外掳掠年轻的华邦女子作伎子或孕母,机缘巧合之下竟被三位义士勘破。这三人素不相识,却不约而同要对该势力下手铲除,她们齐心协力,不仅外联官方助力,还亲自闯入恶穴以杀为祭,最终带领着被害女子彻底将那组织挫骨扬灰。胜利之时,血溅遍地,竟将那原本平平无奇植于园地的破败兰草也染上了赤色,在朝阳之下竟尤显生机。三人遂以“赤兰”为号,引众女成立同盟会。“赤兰”二字也延伸为对同盟的称呼。

“……久闻越州、延熙与斯未三位赤兰领慧侠肝义胆,勇者无畏!今日能见到延熙领慧真人风采,我白啸回就算三天不吃饭也乐得上天啦!”白啸回又向孔延熙紧紧握手,嘴上还问,“越州赤兰,斯未赤兰怎么不在?”

孔延熙拉着她的手用力晃了几下,同样大笑着说:“越州赤兰在京都另有任务不好露面,斯未赤兰还在她的山里造大炮呢,这回大家只能先见见我这个闲人解解馋喽!等咱们彻底赢了,大家放心,薅我也得把那俩薅来,跟大家聊上个三天三夜!”

白啸回应下,乐呵呵地松开手,又继续听着其她人自我介绍起来。

除了白啸回,屋子里还来了党员赤兰共十几位。她们一多半是如白啸回一般接到了消息从外地入京,还有少数人是之前就在京都潜伏,得到消息便动身前来开会。

一一介绍完后,孔延熙便简要交代了这次会面的主题。

“现在新旧党争愈发激烈,也到了我们由暗转明之时!这次召集大家前来,就是希望大家能抬头挺胸鼓起劲来,第一步,咱们先把京都拿下来!趁着新旧党互相撕咬顾不过来,咱们就近的人就要悄悄入京,集结力量,给他们个出其不意!当然,我也给各地方的赤兰都发了电报,让她们动作也要趁势明起来、大起来!到时就要纷纷响应京都,改天换日!”

“好!”白啸回第一个大声响应,问,“衡均离京都最近,我这次出发便先从衡均带来了十几人,后面还有陆陆续续几十个赤兰正在路上。”

“京都内,我这边也能联系到十几人,”另一位赤兰名叫“方彦”的此时也出声道,“只不过都是出报的‘文人’,恐怕没有枪……”

“枪的问题大家不用忧心,”孔延熙适时开口道,“这段时间我在外面跑断了腿,这回入京自然也是带着收获来的——军火的‘赞助方’我当然是已经拉到咯!至于钱嘛,也不用忧心,这件事已经交给别人去做了!”

众人点头,紧接着又就近段时间的京内的部署安排讨论起来。孔延熙开会的时间很紧促,从正午开始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便结束了。人员陆续从仓库的正门散去,最后只剩下孔延熙,她喝了两口水润了下嗓子,才后退两步,打开了仓库里侧与室内相通的一扇小门。姚奉安正在里面。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神情明显不太平静的人。

“我猜猜看,你们两位就是我师姐的同学吧?”孔延熙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贺良征姐姐,还有何衷我姐姐?你们好啊,我是孔延熙。我师姐在书房里给我留信啦,如果你们来找的话,就把一切通通说出来,并邀请你们加入‘共和’!”

何衷我还是绷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和贺良征赶到了妫越州家里,却见姚阿姨像是等她们已久的模样,随后二话没说便将二人带到了这个地方。三人一同旁听了一场共和党的碰面会。

妫越州,她果然真的是。

何衷我很想表示一番惊讶,旋即却发现自己对这件事情的接受速度简直快到离谱。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解释:

毕竟是妫越州。她干出什么事情来也不稀奇。

贺良征面对孔延熙的热情招呼先是微微叹了口气,才说:“你师姐……倒是算准了。”

“哎呀毕竟是我师姐啊,”孔延熙继续用发亮的眼睛看着她们两个,“所以要加入吗?你们刚才也听到了,这时候我们还是挺缺人的!”

“你倒不如说是‘造反’,”何衷我说,“所以人越多越好。”

——她这时心中想到了先前因宣扬共和被捕的夏临昕等人,觉得现在去怪妫越州实在太晚。无可辩驳了,就是因为学了她才惹出那么大的事来。

贺良征笑了一下,用和方才无甚差别的语气道:“你师姐、我的老同学,倒是算准了。”

姚奉安露出会心一笑,孔延熙也大笑起来。贺良征则继续开口说:“方才你说‘钱’的事情已经有人办了。我这里的一桩事也要交代给你,看你们怎么拿个主意了。我的学生中就有很支持共和主张的,也有学生的家长,愿意为共和党提供资金支持。”

孔延熙便问:“是谁?”

*

“——这算什么问题?”牢里,妫越州对新的一位访客说,“为什么板着一副明明是熟人的脸装作不认识呢?

隔着栅栏,牢外站着的人是棠明。时隔多日,她终于踏进了这里,却不是为了叙旧。此时她紧紧盯着妫越州,冷声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妫越州,我在问你的身份——你究竟是谁?”

妫越州笑了一下,道:“我的身份?如果不是督查使,我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是啊,如果你不隶属于督政署,早该判了死罪,”棠明面覆寒霜,“因为你刺杀了和郡王——直接违逆陛下的旨意杀了他!可既然你是督政署的人,为什么非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妫越州望着她,并未接话。

棠明便继续说:“你是因为陛下宽恕你?因为自傲自负,以为陛下必定会起惜才之心?可你又凭什么这么笃定?你甚至身在牢里还差点要了璐王世子的命!”

妫越州问:“怎么,皇帝陛下派你来,是终于要处罚我了?”

棠明却不理会,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我原本也只以为是你的傲气与意气,因为你是个宁折不弯的年轻人。可是妫越州,当我认真思索这一切,我才发现,还有一种解释是你对我们的陛下没有半点忠诚的意思!所以你不会考虑我对你的劝告,也不会顾及这些事对你日后仕途的影响。我又记起了你的主张、你在加入督政署时说的那番话……

“为了女人能当家做主,妫越州,我那时就该多问你一句——这是不是共和党的主张?!”

“唰”的一下,她猛然举枪对准了妫越州。

对于妫越州,棠明纵使又爱又恨,原本却也不作他想。特别是她接到了陛下的旨意,心知妫越州虽然是要吃个大教训磨磨性子,可陛下还不会放弃她,陛下愿意顶住璐王一派皇亲的压力保她一命。这是天大的好事,意味着妫越州总还是安全的。所以棠明在这件事上目前唯一要操心的,就是该怎么既保护好这个年轻人的锐气,又让她牢记日后再不能做出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情来。

然而没料到新党的那个年轻司长——曾经被妫越州打残了的顾闻先竟然找到了督政署。本来棠明绝不会理会,唯一跟顾闻先接触的契机是在清缴原警政司司长贾德龙的牵连势力时,顾闻先也要接受相关调查。然而他在接受调查时却好似另有准备,直接递出了另一份证据。

那证据传到棠明手中时,她还以为是顾闻先吐出了新党的更多腌臜,没料到一打开却是从前警政司为数不多的对于共和党派的调查与抓捕记录。当看到记录中推测“党中绝大多数为女子”时,她便眉心一跳,而当看到口供中有人声称“共和党是为女子立命安身、顶天立地”时,棠明便骤然将那记录合上了。

顾闻先还送了一句话来:“妫越州即为共和卧底,实情便在启明女校。”

于是棠明便来到了大理院。

此时此刻,在她枪口下的妫越州神情分毫不变。她甚至云淡风轻地点了下头,说:“是啊,那一直就是共和党的主张。”

棠明手指一动,扣动扳机,“砰”的一声,一枪便直向妫越州射去——

第151章 “难道我们所共同关注的不是同己身相干的事?不是女人的事?”

这枪来得极快又急,直朝妫越州而去。她却仍旧立在原地,纹丝未动。那子弹直直擦过了她的右脸,“砰”的一声钉进了泥尘飞溅的后墙中。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棠明仍旧举着枪,声音喑哑。

“我想跟你谈一谈,”妫越州望着她说,“我们之间是可以交流的,对不对?”

棠明的神情冷肃,她说:“如果我刚刚对准的是你这颗脑袋,你现在已经死了!”

“当然,我从没有怀疑过棠署长的忠诚,”妫越州点了下头,道,“不过你消气了吗?”

“消气??”这个字眼令棠明猛然拔高了声调,她冷笑连连,“对你这样的乱臣贼子,我怎么可能心平气和?!”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枪口微动,这次不偏不倚便对准了妫越州的眉心。

“——现在,告诉我你的目的!”她喝道,“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妫越州微微扬眉,她向旁边走了两步,发现那枪口也随之移动起来,似乎是牢牢钉在了她的身上。

“我只是觉得,这话在你心平气和的时候更容易听得进去,”她似乎叹了口气,继而坦然道,“要不要加入我们呢,棠明?”

“你说什么???”棠明被怒意鼓胀的思绪一顿,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加入你?什么意思?加入你们共和党??”

妫越州说:“是啊。我可是很看好你的。”

棠明这下真被气笑了,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着妫越州脚底开了一枪,随后就是乱枪飞舞。枪声不停,被勒令在外守门的狱卒都惊动了,唯恐出现不测,便大着胆子探步进了牢房。

“……棠署长?您还好……”

“滚出去!!!”

原本被小心翼翼推开的门“乓”的一下再度关上,牢内的空气终于寂静下来。在被流弹激起的飞尘中,妫越州倚在内侧的墙上,对着气势汹汹的棠明摇头说:“你看,我真说了你又急。”

“我看你是想死!!”棠明咬牙切齿,“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疯言疯语!我不把你的老巢掀了都算我肚量大了!你这个仠细卧底,还敢在这里冲我‘招安’???”

妫越州不以为意,说:“当初我说起我们的主张,你分明也是格外赞成的,怎么这时候又反悔了?”

棠明道:“因为你说的跟我所以为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妫越州反问,“难道我们所共同关注的不是同己身相干的事?不是女人的事?”

棠明被噎住,一时没有开口。

“你曾经也同我提过,有关承德太后的愿望,”妫越州继续道,“她推设女学,又开辟女官制度,不正是为了在为自己谋生的同时也为天下女子开一条生路?而为了这条路不被堵死反噬,她还力推自己的女儿上位,就是希望女官女权能被长长久久的传承与发扬。她是希望被压着跪了几千年的女子能站起来的,是不是?”

“当然!”棠明对于承德太后的话自然是绝不能有半点遗忘,“可你现在做的是在背叛她的女儿!你在掀翻她的王朝!”

妫越州说:“因为王朝不是必需品。”

“……你说什么?”

“女人只要向前,”妫越州缓声道,“该覆灭的自当覆灭。

“承德太后是坐在一架摇摇欲坠的阶梯之上,想要给被层层男权倾轧下的女子开一条向上攀援的通道。她是女人,所以记得要提携女人,女人与女人、同性之间才能结成最牢固的同盟。她很明智,也因明智而伟大。可我们都知道这有多么困难,因为在层层阶梯之上牢牢盘踞的、还有数不尽数的男人,他们连枝同气,虎视眈眈要排斥异己。女人要向上爬,女人要稳固和传承,太艰难了。

那个阶梯建立的规则,只会允许极少数的女人冒头,而不会有长久的、广泛的女人的身影和她们的传承。因为从‘家天下’开始,所谓的君权帝制不过是男权最大化的集中映射,男人当政,男人当家,所以与他对立的另一种性别只会被轻视欺压。所谓的男权,就是靠着吃女人活的。这个王朝要活下去,也是靠着吞掉最广大女性的性命与血泪才能延续!

所以男权怎么会给女人出路?一旦女人不肯让他吃,一旦千千万的女子抬起头来,他又怎么能活得下去?!只要广大的女人站立,这个制度本身就会崩溃瓦解!

这才是承德太后最真实的愿望。如果在她的愿景下,女性能够走到终点,也必然是欢欣迎接这个阶梯的倒塌!而现在,我们幸运的一点是,这个阶梯已经要塌了。”

棠明怔怔地听着她的这些话,如遭电闪雷鸣,思绪在脑海中灼热翻腾,犹如岩浆汹涌澎湃。她几度想要张口,却最终讷讷难言,手中的枪也不知在何时无力垂下了。

“……这个时代的机遇正在于此,正是因为它要塌了,所以女性才有机会逃出生天。有相当一部分人,她们已经站了起来。所以,我们只是提前了一些,”妫越州缓步上前,对她说,“现在我来邀请你,因为我们是殊途同归。”

棠明沉默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仅凭这些说辞,你就想让我相信你?”她轻声说,“一群乱党,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妫越州注视着她收起手枪,又听着她继续开口道:“任何人,假如有损于陛下的利益,我绝不会姑息。”

“她的利益,还是他们的利益?”妫越州说,“段礼死了,明明是那群男皇亲急得跳了脚。段璋这妮子连个男人都不敢杀,还谈什么‘利益’。”

“——你住口!”棠明因她轻慢提及皇帝的态度又惊又怒,险些又要抽出枪来,“岂可直呼陛下名讳?!你!你现在……是连装也不装了?我告诉你妫越州,我现在不处置你,只是因为还没通报陛下!你再敢在我面前大逆不道……等我向陛下禀告完,绝不饶你!”

“不饶我啊,行,”妫越州掀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道,“段璋窝囊废——禀告去吧。”

“——妫越州?!!!”

棠明被气到血压飙升,一时间只恨自己刚才打空了子弹。

一直等到棠明的怒骂声在空中渐渐消失,“哐”的甩门声带起的飞尘也渐渐平静下来之后,妫越州才笑了一声。

大理院的这间牢房很是老旧,围着的栅栏倒是浇铸了重铁,不过年岁旧了总有老锈。在方才棠明的乱枪之下,就有多处被流弹打歪凹折了。妫越州盯着这些地方瞧了会儿,脑中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本来还想再叫一趟段璋,现在倒不必了。

她从那堆刑具中再次找出之前用过的铁链,这时牢外又有脚步声传来,是来送饭的狱卒。

因为之前就有狱卒被打,再加上徐正明一事,大理院的狱卒们多少对她有些发怵,饭食上半点不敢苛待她。哪怕段璋吩咐了削减份例,但谁也不敢真去妫越州面前触楣头,哪怕自己多添钱也会恭敬呈上好饭好菜。

今日因棠署长在牢里发火,送饭的人也来迟了,路上走得小心翼翼。走到牢门前,见到妫越州拎着链子站在那里,则是险些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还没叫出声,“噹”的一声直接给甩来的铁链迎头砸晕了。

妫越州特地将他在牢前横着放倒,旋即便毫不费力从他身上取来了警棍和枪。她将那铁链绕在那几根栏杆的凹折之处,末了又绕在警棍上打了结,用力旋转警棍之下,那原本就有歪折的栏杆便渐渐向内收紧,将一侧的空隙拉大了。妫越州对另一侧的栏杆如法炮制,便在这牢房栅栏上弄出了中央较大一片的空处。她伸腿试了试,觉得还是窄,又用脚来回将那栏杆下方踢弯。

她将一直穿在身上的那件督政署的外套丢下,从牢门中脱身而出。

*

“襄仪,你在看什么?”顾闻先为她斟上一杯酒,笑着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单独相处过了。”

秦襄仪从窗外收回视线。是啊,生辰,她暗暗对自己说,总要过完了今日,一切都好说。

顾闻先为了表示自己为她过生日的诚意,平时寸步不离照顾起居的仆人都被他打发远了。他亲自为秦襄仪斟酒布菜,十分殷勤。

“襄仪,你还是像我们初见时一样,”顾闻先继续说,“一晃眼,竟然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秦襄仪望着那杯酒却不去动,她对顾闻先说:“你倒是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顾闻先神情一顿。以他现在的落魄之态,哪比得上年轻时的意气风发?这样的话直白听来,便类似讥讽了。然而秦襄仪却还没有说完,她继续道:

“不对。其实你跟以前也没什么两样。现在看来,是我当初瞎了眼。”

“……我知道你怨我,”顾闻先于是放软了语气,“可你现在回来了,我们就还是有机会的。”

秦襄仪不偏不倚地盯着他,问道:“那么你将妫越州救出来了吗?”

“为了你,我什么都会做的,”顾闻先面上露出完美无缺的诚挚笑容来,他想去拉秦襄仪的手,“我已经联系了她的上司。我会为你想办法的。”

秦襄仪低下头,避开了他的手,神情中却似乎微有触动。她低声回忆说:“我记得那年我生日时,你送了一件礼物,你大约不记得了。”

顾闻先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他只能说:“我送你的东西有很多,只是你后来一眼都不多看,也不知是那件最让你喜欢?”

秦襄仪说:“是一只小巧的密码锁,你让我用它来锁存书稿的屉子。我那时候可是宝贝极了。”

顾闻先回忆起来,忙点头说:“是,那时你还让我猜你的密码——是我们两个出生年月的组合。”

秦襄仪点了下头,说:“你还说这样的密码虽然不够安全,可意头是好的。后来你得了一个密码箱,最开始也是设了这样的密码。后来却换了。”

顾闻先一僵,又将酒杯向前推了推,侧头微微躲开她的视线。他说:“我会把它改过来的。”

秦襄仪却不想简单放下,她的语气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会说没有。”

“襄仪,我……”

“你改成了什么?”秦襄仪抬眸紧紧盯着他,神情中流露出些许伤心的执拗,“是你二老婆的生日,还是三老婆四老婆的?”

顾闻先心中一动,终于从她身上窥见了重温旧情的希望,他情不自禁地握住秦襄仪的手,说:“不、不是……”

“不是?”秦襄仪语调尖锐上扬,听起来像是在讽刺,“你这样痴情的人……”

“我只对你痴情!”顾闻先急急保证,“那密码确实不够安全,出生年月太好暴露,我换成了首日履职国际司的日子——是五年后,我们结昏了五年后我才改动的。襄仪,我心里只有你……”

“是吗,”秦襄仪抽出手,“那你把它打开给我看。”

顾闻先笑着说:“今天你是寿星,我怎么会违背你?但在那之前,襄仪,让我敬你一杯吧。我已经错过了你的很多个生日,但是这一回,我想做唯一一个向你祝寿的。”

秦襄仪便同他一起举起酒杯。酒水刚沾到唇边,却听到门被“砰”的一声猛然撞开,木繁绘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向她喊道:“别喝!!!”

第152章 “药是我拿的。”

顾闻先瞧见闯进来的是她,眉头压下,张嘴便要呵斥。可木繁绘没空理会他,只顾着继续向秦襄仪快声说道:“他给你下了药!”

原来趁着秦襄仪拖住了顾闻先,木繁绘趁着机会去了他的卧室。虽然木繁绘在下人眼里“失了宠”,可还有正“得宠”的大太太偏偏要留着她,她自己的脾气也泼辣,因此纵使有人阻拦也不敢多当真。

“……三太太,这老爷发过话,除了大太太,不许旁人再进他的卧室,您这……”

“——你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木繁绘指着他的鼻子骂,“正是大太太让我来的,我进不得?先下老爷正陪着大太太在厅前过生日呢,你何不凑上前去问问——‘大太太是不是让三太太替她去把老爷房里的毛呢衫带来?’你再问问老爷是不是当真要件毛呢衫,你够胆就去问!”

这些下人都知道顾闻先专门陪秦襄仪过生日这回事,也有共识:他特地将人打发走了不让近身,再不知颜色地凑上去岂不是讨打?这些人本就懒怠,这时守门的又见木繁绘生了气,便只好讨饶。

木繁绘光明正大地进了门,想了想,怕这个下人多事,索性吩咐他去厨房瞧瞧菜。她是带着大太太过生日的名义开了口,这下人也不敢违背,点头哈腰地走了。

木繁绘这才微微松下一口气,她警惕地环顾了一番周围后才关上房门。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顾闻先用来存钱的折子和库房的钥匙。

折子好找,前不久木繁绘还用过。那库房钥匙,她从前也曾经见过。木繁绘依着直觉先从顾闻先惯常放钱的锁柜抽屉里找,很容易便发现了存钱折子,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发现了那把与记忆中很吻合的黄铜钥匙。但不太确定,还想多翻一翻,视线却不经意间给抽屉上方的桌面吸引了。

这是台宽阔的老桌子,除了放一些顾闻先身上的零碎琐物,就是自他受伤生病以来需要的药物。其中有一罐“特效安眠药”,是顾闻先执意从医院回家后因伤痛难眠那私家医生给开的。木繁绘曾经伺候他吃过,很有效,不过一粒,喂完了不到几分钟就会呼呼大睡。不过那医生也嘱咐了不能多吃,因此后面顾闻先情况有所好转后就没有再用过这药了。木繁绘记得在收拾时将这些不常用的药都拢到了桌子的后角,怎么这会子到前面来了?

木繁绘望着这瓶位置前移的安眠药,心中预感不太妙,她伸手去拿,才发现那瓶子轻得吓人。原本离满满一瓶相差不多的药罐,打开后才发现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了!

——是顾闻先用了?可他怎么会一下用这么多?

木繁绘揣着砰砰跳的心脏站了起来。这时那跑腿的下人也回来了,木繁绘听见脚步便猛然转过身。那人正到门口,叫了声“三太太”就推门近来禀报了:

“三太太,可不是我不对大太太尽心!但今儿大太太寿宴上的饭菜都是老爷亲自吩咐准备的,我去了也插不上手啊……”

木繁绘没听完他的话,推开他便向厅前跑去了。

“……他卧室里的安眠药今天没了大半!准是把那药都下给你!”木繁绘也顾不上其它,夺过秦襄仪手里的酒杯就摔在地上,又焦急地问道,“这菜你没动过吧?那么些安眠药吃下去可不得了啊……”

“混蛋!”顾闻先忍无可忍,重重将酒杯放在桌上,责骂道,“你在这里说什么疯话!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木繁绘瞪着他不说话。秦襄仪也转头望向了他,怀疑地问道:“你……在这酒水饭菜里下了药?”

“我怎么可能?”顾闻先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指着木繁绘说,“这女人是在蓄意挑唆,你难道也信?”

“——我挑唆?”木繁绘可不认这个罪名,“你自己藏没藏脏心思,你自己心里知道!她那个朋友你根本救不出来!你诓着她又怕她跑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保准是想药倒了她先锁起来!我跟你这么久,你什么脾性我不知道?”

顾闻先攥紧拳头,面色黑得要滴出水来。偏给木繁绘这个惯常揣摩他喜恶的人说准了,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妫越州他怎么可能救?他甚至得抓紧害她死!至于秦襄仪,既然来了他身边,就绝没有再能走的道理。

眼下,看秦襄仪的神情愈发狐疑又冰冷,顾闻先没有多言,却是直接将自己手边的酒仰头饮下。

喝完后,他将空空的酒杯示意秦襄仪,又盯着张口结舌的木繁绘呵斥道:“你这个心肠歹螙无所不用其极的贱人!你去我的卧室做什么?襄仪愿意留你,我却不能容忍一个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