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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可见这正是我天下女子之大势!咱们绝不可失此良机。”

大地春回,一阳复始。掐在指尖的日子却也溜得飞快,眨眼间已是百卉含英的时候,是习武者最不该辜负的春光。然而宋长安倒懒散得狠,从一大早便缩在灵霄派的一处古树之上困觉,许多妹女结伴自树下经过的声响也未能将她惊动。直到日头正好时,一阵微风恰好吹过,才将那盖在眼上的树叶掀了下去。

宋长安微微皱了下眉,揉着眼睛,依旧不喜动弹,正望着那不远处的山头出神,树下却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已连续三日逃了早课,”是姜问正抬眸望来,她温声叫道,“长安。”

宋长安平素最怕姜问,此时闻言却也只是懒懒地翻过身,让四肢自树干上垂下。她道:“州州姊说,她以前就爱在灵霄派的树上睡觉。我也要试试看。”

姜问闻言微怔,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以前灵霄派都是些男弟子,她最不爱与之为伍,这才睡在树上。如今派里派外,尽是女子,你为甚么不去交个朋友呢?”

连奇身死后,原本以灵霄派为首的联盟也溃散瓦解、不堪一击。楚颐寿恨痛交加之下,自是不能善罢甘休,索性又集结众人将其余孽势力诛杀殆尽。如今灵霄派已然堂堂正正归了桃花村姊妹所有,点苍派等门派地盘也被素家庄与铸剑山庄瓜分一空。而后三处合并,成“希女门”,楚颐寿任掌门人,迟不晦任护法,沈姵宁、素非烟与楚人修分领各地堂主,以明坤神剑为门内信物,势领天下女子习武修身、勃发奋起。自此坤乾已改,云后日现,天下大势峥峥向荣,一片大好,岂能不令人心潮澎湃?

然而也总有些时候、有些人,在激昂振奋的心绪中,总是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宋长安许是正为此才怏怏不乐,此时她听见姜问的话,只是道:“曾经我最想交的朋友并不是个好家伙——关于她,州州姊可是看错啦!可惜我不能再向她问个清楚了。”

姜问于是想到了任晓芸。她自山崩之中竟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来,自得知妫越州的消息后,便再不敢向她们靠拢,也没有去管兄弟的死活,一人孤身远去了。听闻最近是邱微找到了她。不过宋长安对于邱微也不算喜欢——如今对她甚至说讨厌也不为过——所以这消息也不必再在她耳旁说了。

姜问停了下,又想到了赵荷华。这个女人死在了那场被自己蓄意催发的山崩里,还是她的丫鬟哭着为她收了尸。也正是在她的哭诉声里,众人才知道原来赵荷华那丈夫早给她失手杀了。那朱家钱庄的男庄主在妻子忙于玄机阁事务之时竟已在外同人有了孩子——还是个新生的男儿,赵荷华自然不能接受,遂与他发生争执,意外让那朱庄主脑袋开了瓢。有玄机阁势力,她自然将此事瞒得严实,私下中恐怕是将一切都怪在了仇人妫越州身上,因而在见连奇身死才觉复仇无望、万念俱灰,有了同归于尽的想法。好消息是,后来朱家的大女儿已同夫家和离,在接到此消息后已飞速赶回娘家接管了朱家钱庄,还将曾经被关在祠堂中的小妾救出,自此得了个有力助手,飞快打理好了家中上下。她们对希女门的号召亦是无有不应,前些日子还来信想送人来学武。不过这样的消息,此时宋长安大抵也是不算太关心的。

因而姜问的思绪兜兜转转,终于不得不落到了宋长安话里的后半段。这段时间以来,她忙得厉害,一向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念或者思考。有关她这“神医”名头之下唯一的“败笔”,一个能将她的招牌砸个稀烂的伤患,是让她最为头疼、理解却也最难理解的人。

她沉默许久,久到宋长安都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压抑的静默。

“问姊,州州姊果真死了么?倘若没死,她又去了哪里?怎么会突然便没了身影去?倘若她还在,在这样好的时辰,又怎会忍得住不现身?”

宋长安不去看她,连声道:“你们都不谈,都说州州姊必定会回来——那迟不晦最可恶,唯一就她肯多说一些,却竟是编排我州州姊是‘山野鬼怪’……没句实话!如今大势已定,问姊,你们心里究竟在想甚么,难道还不能同我讲一讲么?我快闷死啦!”

又过了一会儿,姜问才重新开口道:“从前我第一次见她,只以为这是个绝顶的难题。无数次想过她会活不下来,可她每一次都会安然无恙地走回来——唯独那一次,最后的一次,她却消失了。或许……”

她说着,唇角竟缓缓扬起几分笑意,轻声道:“或许果真是精怪神仙,也说不准罢。”

宋长安“诶”了一声,没忍住翻身又坐了起来,瞪着她良久,磕磕绊绊地开口道:“问姊,你、你怎的……也这样说?!”

姜问叹道:“神鬼奇闻,兴许并未妄谈。你连着几日不来早课,总一个人躲懒,自然是不清楚。如今不仅是门主,连带着多位资质好的妹女似乎都觉醒了些了不得的本事呢。”

“哈?”宋长安没忍住高声问道,“楚姨本就武功高深莫测,还能甚么再了不得的?”

姜问道:“楚姨有日梦见庭前桃枝低语,道‘旧主人积年不见,常念灌溉之情,今欲结硕果相赠’,第二日晨起时,竟果真见那刚生出枝芽不久的桃树霎时便结出了一颗桃子来!楚姨心念一动,并未摘它,走到几丈远外招手一唤,竟令那桃子隔空飞来了手里。”

宋长安挑眉道:“唬人的么?楚姨内力多高,隔空取物也算难事?”

“楚姨甚么性子,还能费力做这样的把戏么?”姜问摇头道,“更何况除了她更有旁人。好些个妹女习武进益飞快,吐息归纳之时便无师自通一般晓得了轻功行御之道,还有人,竟是在梦里跃到了屋顶之上观月呢……”

“不、啊?”宋长安一下便从树上跳了下来,急吼吼便向练功之处跑去,口中还道,“我这便去瞧瞧!问姊,你莫要骗我才是……”

姜问凝望着她的背影,不免莞尔。她转过头,意外瞧见那树上有几道经年刀痕,或许是出自某种玄妙预感,姜问犹豫了一番,遂将手置于其上。令人惊奇的是,那树上的瘢痕竟缓缓脱落旧皮、逐渐愈合了。

她心中惊喜,紧接着却是叹息,口中喃喃自语道:“若能早些……不,不能早些……”

千里之外,素非烟正刚刚结束对于素是然的拷打,终于让这位半死不活被关押许久的孝子将素家庄继承人该知晓的一切都吐露了个干净。之后,她亲眼瞧着他断了气,才从素家庄地道中走出。此时,便有候在地道外的妹女上前禀告,原来是沈姵宁与楚人修到了。

几人同为希女门堂主,如今正是该碰面商议之时。她一踏进大厅,迎面便传来楚人修不冷不热的声音。

“素堂主好耐性,还能同人周旋这许久。当日胆敢犯我铸剑山庄者,早叫我给杀了个干净,到底还是比不上素堂主心思缜密啊。”

因最初打交道时的误会,二人到了现在亦是不太相和。楚人修这话是在暗中讥讽当日素非烟功亏一篑“被蛇咬”,如今方是“十年怕井绳”了。素非烟闻言微微一笑,自然亦深知她的短处,便反唇相讥道:“楚堂主雷厉风行,行事颇得门主之风——若能将这些个死人挂在城上,一起做个伴岂不更好?”

——上一个被挂的人,大家谁不心知肚明?

楚人修不动声色,继续道:“素堂主远见卓识,当日便该请得阁下前去指点才是!唉,谁知素庄主竟是家里受了伤,若不是门主赶到……嘶,素堂主如今可都恢复大好了罢?”

素非烟道:“多谢楚堂主挂怀,有门主施以援手,哪里还算得了甚么大事呢?啊,不日前门主还特遣人送来了几坛姜神医所酿美酒,两位既然来了,不如便在我这里共饮一番?”

素非烟这话自然是在暗表她多受楚颐寿信重。她办事妥帖又心思玲珑,与身世缘故复杂又说话不甚中听的楚人修相比,在楚颐寿面前是更得青眼。楚人修听得出来,瞥她一眼,却笑道:“姜神医所酿美酒当然是佳茗。若说畅饮,恐怕再如何也比不过当日我同州姊在屋上对酌之时……”

素非烟神情一顿,自然想到了当日邀请妫越州饮酒之事,便柔声纠正道:“楚堂主恐怕记错了,我州妹可是滴酒不沾啊。”

楚人修惊道:“竟是如此?那当日……唉,我们醉得太厉害了。”

素非烟面露微笑,张口道:“哦呵呵。”

楚人修同样笑道:“啊哈哈。”

二人这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另一项沈姵宁却是神情格外波澜不惊。倒不是她从容自在,而是她正在走神。

这段时日以来,她除了为妫越州悬心,便是在思索之前与留州交流过的讯息——只觉十分紧要。如今在这厅上亦是思来想去,似乎终于捉到了关窍之处,便一下自座椅之中跳了起来。

“——是明坤神剑!”

素非烟与楚人修不防便被大大吓了一跳,忙转头去看。只见那做了许久闷葫芦的沈姵宁此时神情激动、正滔滔不绝。

“——近来身有奇异的妹女皆是受其神力的缘故,而且州姊从前是说过‘明坤是为天下女子立命’,那么出现的这些绝非个例,不仅在我衮州,春喜代人修带来的消息里留州也有不少人数……可见这正是我天下女子之大势!咱们绝不可失此良机……”

其余二人自然也渐渐将这话听入了耳中。素非烟沉默一会儿,率先开口轻声道:“沈堂主所言甚是。若能令天下女子共掌神力,那该是何等盛景?”

楚人修道:“说得轻巧,如今已是天下人俱向武之时,还要如何行动,你莫非还有诀窍?”

素非烟兀自将眼神在厅前一转,便慢悠悠落到了自己手上。她轻轻吸了口气,再出声时语调却分外轻快。

“‘男子岂能和女子相提并论’?”她慢悠悠地笑道,“她的本事……留下的东西,难道便无有玄机?兴许,便等着是再见之时呢。”

第102章 记忆碎片

相隔许久,甫一回到系统空间之时,妫越州尚感到些许陌生。系统有关任务完成的提示音落下,她方反应过来——毕竟不久前也是这声音在疯狂提醒【躯体损坏程度过高,能量维系不足,须尽快回收】。

妫越州完成任务,自然畅怀,不过她定了定神,却是对系统道:【我欲与此界天道交谈。】

许是能量充足,这回天道的回信可谓是十分迅速。

【在。】

【脱胎换骨,命已改乎?】

【然。进侠化仙,坤道兴隆!】

【我之故人,前程何在?】

【鹏程万里,吉星高照。】

【哈,大善!】妫越州继续道,【若我得归,可愿迎哉?】

【必然。】

……

切断通讯之后,妫越州又兀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思绪捋定。若有人身,此时倒该大笑三声,离愁别绪换壶酒来,又抛去酒壶径自离开。

在这里的记忆已然足够深刻,可遗失的记忆就在眼前,又岂能无动于衷?妫越州便向系统确认接受记忆,霎时,意识源内一阵刺痛,紧接着便有潮水般的画面将她的意识淹没了去——

湿冷的雨天。人流稀少的街上,有暗沉沉的雾气蔓延。

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地面,也同样落在她的破旧雨衣之上,渗入刻骨寒气。妫越州抬起眼,她的面前是一张通缉人像。画面中,凌乱的短发之下是一双孤狼似的眼睛,鼻梁上带着伤口,再往下则是似笑非笑似的、弧度弯弯的嘴巴。整张面容之上的神情阴沉,可看那嘴角的笑意,又似乎格外挑衅。画像的右上方则是写明扼要的写出了此人逃犯的身份:涉慊盗取国家机密,刺杀伊丽格斯王女,畏罪潜逃中。疑犯代号:zhou。

妫越州拉紧面罩,转身便隐进了街角的阴影中。也正在此时,几道脚步声渐行渐近,原来十几个提着裙摆匆忙来避雨的年轻女人,她们说说笑笑,意外瞧见了那张人像。

“哦,天!我在一个月前就听到了王女遇刺的噩耗,”一人失声说,“原来是她干的!这刺客,还没被抓起来吗?!”

“哪儿就这么容易了!我听说这刺客本事高的很,连武功高强的侍卫长都被打伤了呢!而且她心机深沉,一开始装可怜骗着单纯善良的伊丽王女将她带进了王宫。伊丽王女为了护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甚至还跟首相发生了冲突——唉,谁不知道她跟首相家的小公子定了昏呢!哪知道竟然招来这样一个刺客!真是可恶!”

“是啊,都怪她!城里城外戒严不少,要不是晚上城门关得太早,咱们何必这么急匆匆赶回来呢!嘿,那剧团的表演真好看!更稀奇的是,那里面全是女人呢!”

“……就是因为全是女人,才进不了城呢!我听爸爸说了,督察队队长挺不喜欢这个‘娲娲’剧团,管她们叫‘巫女’呢!”

“巫女又怎么啦!你方才不是也看得很开心吗,那就比城里的剧目好看!该死的督察队队长,怪不得他老婆要离昏……”

“圣主在上!女人怎么能够提离昏……”

“那男人就能打老婆吗?这你怎么不说……”

两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妫越州正准备自阴影中离去,耳朵却率先一动,转身握紧一直藏在袖里的匕首刺去。

哪知这一招却被身后人接住,二人的目光隔着寒光相撞。这人也是个女人,身量颇高,身上穿着夸张的小丑服饰已经被雨水打湿,脸上的妆容也花去不少。妫越州紧接着一脚便朝她小腹踢去,对方险险避开,颇为滑稽地做了一个惊叹的神情,随即便是一拳打来。

二人有意放轻动作,一致要远离此处,有越来越大的雨声作遮掩,倒一时没引起旁人的注意。

“嘭!”

她们先后摔进一处空荡的牛棚屋里,趁着茅草未落,妫越州又向她背部踢了一脚,紧接着便单膝将此人压制住,用匕首压住她的后颈。

“……唔等等等等,别来真的啊!”那小丑闷哼一声,见势不妙忙低声嚷了起来,“我是来交易的,zhou——妫越州,是你不?”

妫越州神色不动,依旧用匕首压着她,冷声说:“狗屁交易。”

小丑扭动着说:“唉你这就不礼貌咯?!我是‘希里’的人啊!”

妫越州顿了一下,缓缓放开对她的钳制,手中攥着匕首,依旧表情冷硬:“你迟到了。”

小丑正活动着筋骨,闻言不可置信,也不管身上的茅草就跳了起来,以分外抑扬顿挫的语调喊道:“不是吧不是吧,日子虽说就在今天,难道你凌晨一过就在这里守着啦?这也不能怪我啊!”

妫越州盯了她瞧了一会儿,倒是将匕首重新收起,面上露出个可有可无的笑来。

“那不好意思了,”她说,“东西带来了么?”

小丑隔着湿淋淋的滑稽笑容睨瞧她一会儿,突然大张双手,作势要向妫越州扑来。

“哈哈没带!想不到吧,我就是狗冕拉派来吊你的——害怕了吧,你这通缉犯!”

因她身量高大,站直之后妫越州就只能抬眸看她,心下不免为这身高差距感到不爽。不过,妫越州神态中却没有显露分毫。

“我是通缉犯,”她反问,“希里就是能见光的组织?你们随便一个人的悬赏价格都是我的几倍吧?”

小丑故作惊讶似的“噢”了一声,随后点点头,以某种遗憾的语气开口说道:“那倒也是。比方说我——我现在的悬赏金可高达三千法索呢。”说到后面,她的语气已再度开朗起来,还笑嘻嘻地比了个“三”的手势。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妫越州,低声问:“你带了那么重要的东西,才值五百?”

妫越州慢吞吞地说:“我带了那么重要的东西,换你们不限量的武器供应。现在要验货么?”

小丑于是点头说:“当然要验。”

她变戏法似的,眨眼间就从小丑服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三下五除二叠成了个纸飞机,又“咻”的一下让它飞向了妫越州。

“最新的离子炸弹,”小丑撑着腰介绍,“老大说你最满意的是这种。这个精致的纸飞机呢,就是你能向希里调用武器的信物。”

妫越州接过那飞得歪扭的纸飞机,观察一番,便从那翼下小心取出来了一个坠着引线的圆环。她将那圆环贴在手里,另一只手便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装在塑料膜里的芯片,将它向小丑掷去。

“有密码,是我们第一次联系上的日子,”她说,“输错会自毁。”

小丑接住芯片,哇哇叫着:“不是吧,搞这么隐秘啊!我现在又不能当场验货,万一是假的呢?”

妫越州挑眉说:“那你可以找我——就像你们当初做的一样。”

说完,她转身离开,却被小丑喊住。

“还有一句话——”小丑正一上一下抛着那刚到手的芯片,说,“如果你想达成愿望,希里是更好的选择。”

妫越州没有回头,说:“悬赏金涨不涨,我倒不在意。”

小丑闻言便瞪圆了眼睛,随后哈哈大笑。妫越州就在这笑声中重新走进雨中。

……

妫越州走在雨里。雨水在雾气沉沉的冕都及其附近区域并不少见——甚至在整个冕拉合众国都可以算作常态。因此冕拉国民总习惯出行时备一把便捷小巧雨伞。妫越州的折叠雨伞正在她的口袋中,不过她并不想将其取出。她抬着头,似乎要透过那扑面而来的雨去看清天幕,然而下一刻,视野却被一方青绿色遮住。

是伞。有人来到了她的身边,轻声问:“州,你为什么一个人在淋雨呢?”

妫越州眨了下乏痛的眼睛,侧过头,便瞧见了身边的人。

“我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她后知后觉地笑着,轻声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撑伞的人便也露出一个笑容,说:“因为我没有瞧见你啊,你忘记了吗,州,我们一起去桑嬷嬷那里受礼——今天是成年的日子呀!”

“不是,”妫越州僵涩地摇了摇头,在对方蔚蓝色的眼瞳中瞧见了自己湿冷又狼狈的模样,“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不在冕都王庭,要到这里来。伊丽,伊丽格斯。”

伊丽吃了一惊,手中的伞歪了。雨水便趁此空隙扑在了妫越州的眼中,她感到刺痛,视野中一片模糊。

……

腿弯骤然一痛,她被人踢倒擒拿。妫越州的面颊贴在涌动这水流的地面之上,脑后正抵着冷冰冰的木仓口。

“我给过你机会了,州妮,”一道悲悯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一次又一次。可你总让我失望。”

雨水灌进耳朵,渗进肌肤,周围的一切都在模糊中震声作响。妫越州听不分明,可又了然于心。她没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连带着身体也抖动不休。头部因此又挨了重重的几枪托,血水嘭然涌出,争先恐后擦着她的面颊融在地上。

“……哈!姥天作证,”她嘶声叫喊着,“我会把你们杀干净!一个一个来,我杀光你们!”

“可惜你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州妮,”那道悲悯的声音中含着决绝,“首相亲自签署了你的处决令。明天正午行刑。”

妫越州被从地上拖了起来。对面不远处便是那道声音的主人,年长的、平和的女人正在凝视着她,犹如在看一个犯了大错无可挽救的孩子。

“我会为你祷告,”她低声说,“看在圣主的光芒曾照耀过你我的份上。”

“我会要你的命,”妫越州盯着她说,“让你的圣主睁眼看,桑延。”

妫越州被关进牢里。

……

她似乎终于摆脱了那连绵不绝的阴雨,来到了一个分外干燥的环境中。据说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刑房,每个角落都防备齐全、无孔可入,她的一切也都被无死角地监控起来。为了防止她自裁,那用于维持生命体征的营养剂中还被掺了些必要的东西。因此,哪怕不用镣铐,妫越州也没有多余的、可以行动的力气。

于是她就安然自若躺在了那硬板床上,情绪平静下来后,百无聊赖一般摆弄起了自己的手指。

离午时行刑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牢房外盯着监控的一批人马却始终放不下心来。为首者盯着妫越州的动作,快声问:“她指甲里有没有东西?”

有人忙回答:“关进来时已经有圣教嬷嬷和咱们的女警联合搜查过,她身上绝不剩半点异物,长官!她的指甲也已经被修剪过了!”

长官沉默不语,下一刻却猛然站起来,喊道:“她是在算时间!快去排查她在这冕都的落网前的所经路线——她是埋了炸弹还是别的……这女人是疯子!!!”

顿时便有人应声而出,那长官留在监控室踱步,又再度向那画面中看去,却在那光线反射的屏幕上意外瞧见额头正中似乎出现了个红点。

他拧起眉毛,下意识便要躲闪,可为时已晚。

“砰。”

消音下,轻盈的,一木仓爆头。

与此同时,牢里的妫越州却见那地板霎时被掀开一块,一个鼹鼠似的影子冒出头来,精准锁定她的方向,随后爽朗一笑。

“——妫越州?听说你想涨一涨悬赏金?”

……

妫越州从那接连不断地画面中回过神时,还是十分恍惚。

这些记忆零零散散又十分无序。她想起来了,可着实没有想起太多,于是既觉得生气又深感有趣,便开始思索起了自己的身份。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系统再次唤回了她的思绪。

【滴!检测到新世界讯号,即将跳转——】

妫越州:【啊?你等等!】

系统波动暂停,给的反应是:【鉴于宿主首个完成任务综合评分不高,不建议游手好闲时间过长。】

妫越州愣了一下,思绪中闪过几分带着稀奇的恼怒,促使她问道:【什么评分?你还能评分?依据什么评的分?说清楚些。】

【解锁下一任务前,为宿主公布上一任务综合评分:75(总分值100)。评分标准:1.任务完成度(100%已达成),2.任务安全度(50%低限预警)。任务完成度以小世界内主线任务是否达成为准,任务安全度以宿主自身状态是否安全无虞为评价标准。】

妫越州这下倒愣住了,回忆起这一路上被她无视的系统警告,便能明白这第二项因何得分不高了。

【为什么有“安全度”的标准?】她追问道。

系统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检索却始终一无所获。最后,才终于能向妫越州显示该项评分标准的三点依靠。

【系统Cirila358号核心指令一:确保意识体“妫越州”安全存活。】

【系统Cirila358号核心指令二:帮助意识体“妫越州”安全回航。】

【系统Cirila358号核心指令三:指令一与指令二冲突情形下,无条件以指令一优先。】

第103章 “……报纸。”

这是个新旧更迭的时代。

妽旸大陆之上,穿梭的黄包车尚未彻底将夜幕拉下,鸣着汽笛的绿皮车厢已载着曙光驶来。浓烟滚滚,被一缕清风吹散,又将那声响带到了街头巷尾。在此时,鸡鸣三唱,街上的人群已熙熙攘攘。穿长衫的,打领结的,长发束冠的,卷发贴头的,各式各样,擦肩而过,谁也不以为奇。早点摊旁,蒸笼中的包子渐渐空去,不远处的新开的一间“咖啡馆”才刚刚开门。店里尚有新得来一台的留声机,咿咿呀呀放着戏曲。还有由远及近、越发清晰的报童叫喊声,更为这晨间添了活气。

“号外!号外!巡捕房拒释女校学子!”

“皇帝陛下会见达辉兰大使!”

“女士,男士!来张报吗您?”

报童声音嘹亮,脚步飞快,不一会儿就快将袋子内的报纸尽数卖完,走街串巷间,人流已渐渐稀少,倒显露出几座高门阔气的宅子来。正在此时,那宅门一开,探出个人头来,见了报童就低声驱赶道:

“去!丫头片子,别在这儿嚷!”

那报童吓了一跳,不过她捏着袋子里所剩无几的纸,见出声驱赶的也是个梳着圆髻的面善女人,脚步便轻易迈不动了。

“好姐姐,您住得多气派!不如也买几张报纸瞧个趣儿嘛!”她压低了声音,面上露出一个讨喜的笑容,“我拢共也不剩几张,您给个巧儿,我马上就走啦。”

那宅门里的女人拧眉瞧着她上前走了几步,眼巴巴地将报纸递了过来。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将那报纸都拽了过去,又丢给对方几个铜板。

“快走!扰了这里清净,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语毕,她又“吱呀”一声将门关上,耳朵听着果真再无响动了,才捏着那几张报纸念念叨叨地向里走。

“字都认不得几个,还买这玩意儿做啥子!”她低声抱怨着,“好不容易得了几个赏钱就烧得慌,哎呀,买了个劳什子垫桌脚去……”

正念叨着,迎面又急匆匆赶过来了一人,年纪比她轻,说话间却十分不客气。

“——李婶!今儿府里来客人,老爷和三太太在客厅接待,咱们都忙得热火朝天,你又去哪里偷馋了?大把年纪了领着薪水光管着吃不成……”

“方才外面有报童喊,张姐叫我出去管……”李婶忙辩驳,手里的报纸也要给她看。

“得啦!甭扯那有的没的,”那人却不耐烦再听她解释,竖着眉毛说,“你甭在这儿闲逛,去东阁送碗饭去——忙了一大清早了,我不说,你们谁也顾不上那里!”

李婶嘴张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哎”了一声算应下。见对方瞪她一眼又走了,这才忿忿转身,心想:就是方才张姐叫我出去看看不要有动静,你怎么不问问她?我的活难道少干了不成?哼,见天的鼻子朝天,你也不过是三太太旁的丫鬟,多了不起呐?ǚr

她心里有气,将那些报纸叠吧叠吧塞进裤兜,朝着近路到了后厨,那里也忙得热火朝天。李婶问了问,将蒸在笼屉里的两个包子放到了碗里,又盛了碟炒青芽就揣进食盒,扭头又向东阁去了。

这宅子三进三出,东阁是后罩房最东角的一间,里面住着大太太——虽说是老爷的正头太太,可半点事儿都不理,缩在角屋里头常不露面。如今府里的内务大都由三太太料理,那可是老爷跟前的红人,连带着身旁的丫鬟小子都分外得脸。除了这二位,还有位过了身的二太太,刚抬进门的四太太。

李婶托了好多门路才刚进来做活,对于这顾府后院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她心里还气着那三太太的丫鬟,不免又猜测大太太究竟是什么人、是病了还是疯了才不管事。她脚步飞快,不一会儿便穿过长廊来到了最东角的那扇门前。这房间背阳,紧闭的房门上落着层积灰的影子。李婶扣了下门,就推开走了进去。

“大太太,您用饭——”

她一边喊着一边向内走了几步。屋内同样的暗淡阴沉,依稀能瞧见有一张雕花床,一张桌子,一扇屏风,还有几只高矮不一的凳子。只有窗户处闪着微光,细看才知那里竟燃了只湿油油的蜡烛,蜡烛旁还伏着个人影。僵直的,一动不动。

“大太太?”

李婶试探着又叫了一声,将饭盒放在桌上,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她心底有些发怵,两只手摩挲着裤子,咬了咬牙决定还是先放好饭菜。哪知她这动作却意外带出了些纸张窸窣的响动——那几张被她早抛在脑后的报纸,发出的声响在这静谧的环境中格外分明。

李婶抖了一下,下一刻却见窗边的那人影竟微微动了。大太太在昏惨惨的烛光中缓缓转过脸来,身后的影子一截截晃动,应和着那身骨头挤压“吱嘎”的响声。

“啊!!!”

李婶吓得直向后跌去,裤兜里的一团报纸竟也被摔了出来。

她瞪大眼睛望着那个不冒活气儿的女人,从她过分苍白又瘦削的尖下巴,到嵌在眼眶里的僵涩的黑眼睛。大太太神态木然,衣着打扮却是得体的,尚且整齐梳着旧时女子的发髻,身上上衣下裙,是一片整洁又妥帖的月白色。

——倒像是女校学生会穿的款式。

“……报纸,”大太太的声音像是从老旧的收音机传来的,是首残缺流离的曲子,“那年……三月三……浄远海难……也登了报纸。”

李婶哆哆嗦嗦的,顺着她骨瘦如柴的手指看向了那滚进桌下的报纸,实在不敢开口说话。

“我没记错……”大太太自顾自说了下去,冷漠又古怪地开口道,“是……祭日。”

她再次转了下头,眯眼瞧着门外那三寸日光下的影子。

李婶呆呆望着她一步一顿似的走了出去,才反应过来出了事。

——今儿府里不是有贵客来着?!大太太这样式的,冲撞了可怎么好!

她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拔腿便向外追去,心中只安慰道:那客人在前院,只要我能尽快将大太太这喘不上几口气儿的截住,那就万事能了!再说了,大太太一把骨头轻,哪有我这壮实婆子力气大?到时要先将她“请”回来,也不是难事!

然而尽管她跑得快,出来时还是没能捉住大太太的影子。李婶不敢大声叫喊,一边留神一边又向前追,却终于在二院门前瞧见了那道白影——夭寿的是,她竟已经给人拦住了,那人还不是别人。

“……大姐,我一猜,差不多就是你。这么好的天,你不在屋子里好好养身体,出来做什么?老爷……”

三太太拿眼睛上下打量着对面的人,伸手扶着头上新做的时髦大卷,身上是一袭绣着杜鹃花的改良汉装,风姿楚楚站在日光里,十分的鲜活动人。

大太太似乎愣住了。她的目光从三太太妆容精致的面容移到了那身衣服上,面皮抖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突然弯下腰,隐忍地发出了呕吐的声音。

“……你!”

三太太怔住,紧接着柳眉一竖,还没开口,她身边惯常察言观色的丫鬟就张嘴说道:

“大太太这是怎么了?咱们三太太不过是多问了一句!您就算不认得咱们太太,难道还不认得太太的这支碧玉镯子不成?那可是老爷专门为……”

“——嘭!!!”

话没说完,却给平地一声异响打断了。在场的听了不免都是一惊,下意识就向声源瞧去。紧接着又是一声震响,内院的垂花门竟直接被暴力破开,随着个人影就向里飞来,“咔嚓嚓”摔了个稀碎。

“——老爷!!!”

三太太眼尖,看清楚了那人影是谁不免惊呼,还没来得及上前搀扶。那空着的门后却又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了一个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她将袖子挽起,慢斯条理地说,“也配到我跟前吠?”

三太太听得心惊,忙喊人扑上前。大太太却似乎从方才梦一样的神情中被刺醒,直愣愣地向来人看去。

第104章 “我来带你走了。”

“我家老爷是国际司司长!你是哪里来的……你……”

三太太扑在摔得鼻青脸肿、动弹不能的老爷身前,又怕又气。她望着来人渐渐走近,才终于确信方才不是她妄听,这的的确确是个女人,可又实在不同。一袭深色西服,套在高挑的身架上,头发剪得比新式男子的还短些,光洁的额头下是比发色还黑的眼睛。随着她动作,便只有袖间露出一截亮眼的白,不经意间擦过了襟前的胸章。

“督、督政署……”

三太太喃喃念了出来。她识不得几个字,可近来这三个字可算是风头正盛,倒叫她碰巧记住了样子。紧接着,她感到手腕一紧。原来老爷已经恢复了意识,正顶着满脑门的鲜血,借力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督政署,”他盯着对面的人,咬牙切齿地开口道:“……你敢不分青红皂白就闯我顾家拿人!还敢……如此猖狂无忌!真当我姓顾的好脾气不成?!”

“哦,国际司,姓顾的,”对方随意点了点头,无不嚣张地说,“虽说我今日拿的是他警政司钱复宽,你姓顾的既然能跟他把酒言欢,又何必心急?”

“你!你含血喷人!猖狂至极!妫越州,你分明就是为了那女校学生一事公报私仇,简直无法无天!”

他对面,妫越州见自己的名字被叫破,挑了下眉,并不算意外。毕竟这段时间以来,督政署的动作不可谓不大,她这样的“头目”也不可能不惹眼。妫越州嗤笑一声,随意向这顾府里扫视一眼,却蓦然顿住。

她这个停顿不过在眨眼之间,几乎未被人发觉。那边撑着三太太手站立的顾司长见她不语,还道是被他说中了,遂冷笑着继续开口道:

“那群学生明目张胆支持‘共和’,竟然吵着要赶女王退位!你督政署原本是皇室所设,竟然赶吃里扒外和共和势力搅和在一起,哼!我……唔!”

只听得“嘭”的一声,他话未说完,竟是又给对方一脚踢飞了去,直接砸到了院里的假山上。

三太太只觉得一阵冷风刮过,已然骇得面无血色。她僵硬地转过头去,只看见平时威风凛凛的老爷陷在一片废墟里,那黑衣女人早已冲了过去,一拳接着一拳,不要钱似的便向人脸上砸去,一时间闷响不断,血沫横飞,瞧这架势,她竟像要将人活生生打死!

三太太吓得腿软,被身后的丫鬟紧紧搀住了。她张了下嘴,却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你为什么打人?”

这话说得艰涩,一字一句地摔在地上,竟也能听见个响儿。说话的人是僵尸一样的大太太,原本在这里不言不语也并无存在感,如今倒支着身不过三两沉的骨头,竟摇摇晃晃地向那打架的地方走了过去。

原本缩在角落的李婶暗道不好,生怕她这身子还不够人一拳打的,咬咬牙就要上前拉住她,心想:对方离得远,大太太这声儿人不准听见,还是快把她拉回来得好!

哪知大太太这话音刚落,那厢“砰砰”砸肉的声音竟也霎时停了。那煞神似的短发女人甩了下手,侧眸向这边望了一眼,语气不善地说道:“我打人,跟你有什么相干?”

大太太脚步停下,也同样盯着她,开口道:“他是我丈夫。”

“哈,”那短发女人原本已经丢下人起身,闻言却又故意将脚踩在顾老爷的一根腿上,发出“嘎嘣”一声响,她讥笑着反问道,“你丈夫,跟我有什么相干?”

大太太迎着院里微凉的风,终于走得近了,还要缓缓喘着气。

“不相干,”她眨了下眼睛,慢慢地说道,“你死都死了,为什么还回来?”

妫越州微怔,下意识蹙眉望着对方的眼睛,又听见她继续自顾自地低声说:“你没死,怎么会回来?”

妫越州将脚边的人踢远,离得近了,才发觉对方实在瘦得过分。她皱着眉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没死,秦襄仪,”她说,“我回来了。”

大太太闻言一愣,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实在是件很陌生的事情,那仿佛是在许多年前,又应该是在许多年后——就像重新见到面前的这个人一样——总归不会是在现在。可偏偏竟然是现在。

她神情恍惚,伸出手,似乎是要触碰那已经走近的人的面颊,却只是轻轻一点,为她擦去了那零星溅上的血迹。紧接着,她的手便被握住,缓缓不断的热量从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

秦襄仪剧烈地抖了一下,那感觉似乎是个溺水濒死的人猛然瞧见了浮木。她瞪着眼睛,浑浑噩噩的视野中似乎终于被擦去了一角,她才能看清了眼前。与此同时,一些早已褪色的画面竟也在脑海中重新热烈起来。

“……我是秦襄仪,今年四岁。”

在大人们的寒暄间,她被妈妈推出来做自我介绍,还很是害羞,抱着妈妈的腿不肯松开。

“我是妫越州。”

另一个小女孩却比她镇定多了,说话时不紧不慢的,沉着的神情像个小大人。妈妈低下头逗了她几句,喜欢得很,抓了几把糖塞过去,又将秦襄仪轻轻推近,打发着两个小孩向外走。

“去跟姐姐玩。”

秦襄仪捏着衣角,望了对方一眼,还是很害羞,不过对方却已经将糖递了过来。秦襄仪没忍住一笑,捉了一个在手里,又重复着自我介绍:

“我是秦襄仪,今年四岁。”

“秦襄仪,”对方点点头,“我是妫越州。”

秦襄仪低低念了念这个名字,却没有等到应该格式整齐的下一句,抬眼一看,对方却已经剥开糖吃了起来。她没忍住追问道:“你几岁?”

她伸出四根手指,认真地再次向她介绍:“我今年,已经四岁了。”

妫越州咬着糖,看了看她的手指,又望着她的神情,倒一时有些沉默。

“四百岁,”她咽下糖,同样比出个“四”来,“我已经四百岁了。”

四岁的秦襄仪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过这个谎言没能持续太久,秦襄仪再长大一些就明白了过来,她有些生气,可又没那么生气。毕竟妫越州确实比她懂得许多,在她四岁的时候,她确实像一个已经四百岁的小妖怪。不过火还是要发的。

“你为什么骗我?你明明就跟我一样大!你这个骗子,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对不起,”她道歉时倒是快,“不过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多大了。”

彼时二人正在秦家外不远的一处秋千架附近。秦襄仪听着对方的语气,认为她又要唬人,便赌气背过身坐在了秋千上。妫越州也慢悠悠地跟了过来。

秦襄仪瞪了她一眼,几乎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将自己的礼物给她。可望着妫越州的侧脸,她却又蓦然想到:妈妈说她是姚阿姨收养的孩子,在遇见姚阿姨之前,她都是一个人啊。

如果一直一个人的话,记不清自己的年纪也是可能的啊。

“那你生日在什么时候?”她没忍住问道。

“不知道,”妫越州摇头,“记不得了。”

秦襄仪这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别别扭扭地从自己的挎包中取出来一个本子递过去。

“今天学塾里的先生表扬了我的课业,”她略带骄傲地介绍道,“说我写得好,给你看。”

妫越州接过来,打开便瞧见了题目:

《我最好的朋友》

她很是好奇,不一会儿就将那几页读完了。

“……有几个问题,”妫越州在对方期待的眼神里,笑了笑缓缓开口道,“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姓写成‘乌龟’的‘龟’?还说你最好的朋友是个四百岁的……小龟精?”

秦襄仪始料未及,茫然无措:“啊,嗯?啊这个,啊,其实,啊,哈哈……你不是乌龟的龟吗?”

那天秦襄仪跑回家的速度比往常要快上许多。

再后来,她没有再去那间学塾,而是和妫越州一起上了女子中学。再后来,中学毕业,妫越州邀请她一起去海外读书。

“世界变得很快,我们应该去见识一下更大的世界。”

然而秦襄仪却犹豫了,低声说:“可是……我爸爸……我爸爸说,读的书够用就好了,而且……”

“你爸爸?”妫越州很不礼貌地打断了她,“你爸爸的话最听不得,他是不是让你读完中学就嫁人?”

“你不要用这样的语气说他!”秦襄仪没忍住大喊道,“你根本就不了解他!我爸爸他很疼我……他已经……你总是有偏见,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们身边的男子……”

妫越州见她如此,没忍住也生起气来,说:“他疼你?他肯把家产分你几成?他真爱你,就不会劝你放弃学业,更不会在你妈妈死后不到一年就续娶!你看看家里他给你添了多少个弟弟?这秦家还有你的位置么?何必还揪着那点似是而非的亲情在这里吵嘴?”

秦襄仪仿佛给踩中痛脚一般,声调尖利起来,“是,是!总归是你懂得最多!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其他的地方,就只有你妫越州是最厉害的那个!我只能做你的小跟班,恭敬聆听你的教诲才对!我最讨厌你这副样子!”

她们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后来二人又和好了。但关于是否一同出国的这一点上,却始终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秦襄仪其实有许多方面的原因,父亲重病,偶然间遇到了怦然心动的,不过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再总是认为妫越州是对的那个,她不想继续做陪衬了——她为什么总是、一定要跟着妫越州呢?

而这些之中的无论哪一个,都是她难以向妫越州坦然启齿的。

于是她只能用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顽固而尖锐地同她对峙、争吵、消磨,最严重的时候,她拍着桌子向她喊:“你走了才好!!!你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回来!!!谁稀罕跟你当朋友了!!!”

再后来妫越州真的走了,并且放下狠话不许她送行。

秦襄仪那时无甚所谓,乐得照做。没了妫越州的压力,她甚至自在了许多,同那位对象有了发展,连父亲的病都渐渐好转起来。在学校中她的西语一向不错,现在则开始做起了西语翻译的工作。只是在偶尔的时间里,极其偶然地,觉察到在心底积压的寂寞。

她知道妫越州要留学的国家,也知道那里学校的名字,如果愿意,不是不可以写封信去。

——可她不是也没给我写信回来么?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不知道在跟谁赌气似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地低落了下去。直到某一天,她在无聊整理家中时偶然瞧见了送来的报纸,最醒目的地方写着:启航号邮轮于浄远触礁发生海难,全员无一幸免。

——启航号,是她乘坐的那一艘。

这个声音在脑中发出轰鸣。

她拿着报纸,不知站了多久,直至手脚尽感无力之时,才僵硬倒地。

——怎么会呢?她该去问谁?姚阿姨……姚阿姨和她一起走啦!

正在这时,客厅里却突然传来电话的铃声。她像是得到救星似的,跌跌撞撞地去接起来,谁知那边的第一句话却是:

“秦襄仪?我是你同学良征!你看今天的报纸了没有?越州她是在那艘邮轮上吗……”

再后面的话,秦襄仪已经听不清了。她感到眩晕,令人呼吸艰难的眩晕。于是电话筒摔在地上,落在她的眼里,却是顷刻间毁去了一切的元凶。

秦襄仪连连远离,同时不受控制地大叫起来,又像是在听另一个人的声嘶力竭。眼泪后知后觉地落下,溺毙了她的一切知觉。

“我看见你死了!!!”天旋地转,她如溺水一般抱住了眼前人,哽咽地哭喊着,又像是陷进了另一个不知昼夜的梦里,“他们都说你死了……那艘船沉啦!我想给你收尸,尸体也找不到……妫越州,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好了,好了,”妫越州同样拥住她,用手拍着她的脊背,轻声说,“我没死,我回来了。”

妫越州告诉她:“我来带你走了。”

第105章 “捡个现成的岂不简单。”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一切都透着些轻飘飘地虚幻与暖意,就像是学校窗台上那被风吹起的帘子。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向那里走去。她知道那里会有阳光,就像知道阳光下会有一个人一样。

“阿妫!”

暖融融的阳光里,果然便是她。穿着校服的妫越州正借着午休时的闲隙读报,她手指刚刚翻过一页,嘴里还叼着片洋面包。

妫越州抬眸,秦襄仪自然而然就从那表情中读出来四个字——“来这么早?”

“我不来,你就吃这个怎么能饱?”秦襄仪摇摇头,将她手上的报纸收走,顺手将藏在身后的饭盒放过去,“看!你最爱吃的!刘姨的拿手好菜‘黑椒牛肉’,我特意给你带来的!”

食盒被打开,霎时便飘出肉类的焦香,诱人食欲。妫越州鼻头翕动的样子恰巧落在秦襄仪眼里,她没忍住一笑,又将筷子塞过去。等瞧着对方大口吃了起来,她才微微叹了口气。

秦襄仪自然坐在她旁边,先就这翻阅过的报纸继续看了下去。不一会儿,便读到几个爆炸性的内容:

“政宰遇刺重伤不愈,朝廷动荡风雨飘摇!”

“监控内阁?皇室耳目?‘督政署’设立究竟意欲何为?今日督政署机要人员正式亮相!”

……

“……这,”她没忍住低声叹道,“如今举国推行立宪制才不过两代,皇室却——阿妫,姚阿姨的案子……”

“主审官不会换了,还是那位‘世子’,”妫越州吃饭的速度一向很快,这时已要收拾饭盒了,她一边动作着一边说道,“如此天然的封建贵族,他在这个遗产分割案上的倾向显而易见。”

姚阿姨早年间丈夫离世,按照华邦民国当时的律法,她正当继承了来自丈夫的全部遗产。然而没想到,时至今日竟多出来一个丈夫的子侄,在当地宗族“侄承叔嗣”的支持下,大力要求重新分割遗产。姚阿姨自然不会同意,为此才上了法庭。妫越州这段时日也正是在为此事奔波。

“……明明已经宣称‘还政于民’,可那些皇亲国戚有哪一个肯乖乖下来的?”秦襄仪抱怨道,“若非趁着这阵子君权在上的东风,这官司又怎么闹得起来?宪律分明写了‘人人自由平等’,他还以为是女卑男尊的老封建时候吗!也真能腆着脸来要遗产!”

“新法初立时日尚浅,旧法虽废蒂固根深,”妫越州说道,“就像现在的内阁与皇室的较量——动荡在所难免。”

秦襄仪听着,问道:“政宰遇刺,皇室又趁机推出‘督政署’……这样看来,是皇权更胜一筹了。”

“也不尽然,”妫越州却摇了下头,“过招么,总得有来有回才好看。”

秦襄仪望着她波澜不惊的面容,思绪一转,没忍住笑道:“你已经有主意了是不是?要借‘新派’的力。”

妫越州笑了声,将饭盒递回她怀里,丢下一句“等我回来”,就翻身越过窗下,向远处跑走了。

那时已到春末,正午尚且微风融融,那些风争相拂过她飞扬的发梢、腕骨与袖角,又像是在热烈簇拥着她凯旋离去。秦襄仪静静地留在原地,突然想到妫越州在倡议校服下身为裤装时写下的理由:

“为了拼尽全力的自由、与奔跑。”

——那时她写了什么呢?

秦襄仪发现自己竟已经记不清了。她费尽脑筋,却始终一无所获,苦恼之际就连这温暖的画面也霎时隐去,铺天盖地的黑暗再度倾轧而来,她置身其中,再度感受到惶恐无措——

“醒醒,襄仪。”

秦襄仪猛然睁开眼睛,急促的呼吸声仍然回旋在耳畔。

正在此时,视野中却出现了一张亲切又温柔的面颊,第一眼便令人感觉熟悉。秦襄仪呆呆望着她,下意识叫道:“姚阿姨。”

“是我,好孩子,”姚阿姨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柔声问,“咱们好久没见啦。”

秦襄仪的眼眶再度感到湿热,她缓缓眨了下眼,感受着额间的温度,视野中所见的是一个陌生又倍感温馨的房间。直到此时,失去意识前所经历的一切才霎时涌进了她的脑海。秦襄仪不由得呼吸发紧,骤然便自床上坐起。

“我、我不是在做梦……”

姚阿姨将手贴上了她的后背,轻声说:“当然不是。襄仪,小州和我,我们都回来啦。”

秦襄仪握住她温热的手,犹豫再三,才颤抖着出声问道:“你们、你们真的没事?”

“我那时晕船晕得厉害,迫不得已,小州便随我先到了一个中转港口暂作休息,后来也是辗转许久,才到了达辉兰。我叫小州给你报个平安,可她那个坏脾气,说什么都不肯。再后来,我寄了信去,却一直没有回音,便以为你们是搬家了……那艘船海难一事,我们还是回来了才听人提起的。”

秦襄仪认真听着,浑噩封闭这些年令她的思维迟缓不少,因此一个字一个字来,也耗费了她一些时间才将姚阿姨的话尽数理解完全。她时喜时忧,最后忙解释道:“那时我听说了海难的消息……非常难过,再加上我爸爸的病也需要换个环境静养,索性就搬了家。后来,后来我又傢了人,就、就更收不到消息了……”

她说完,佯作不经意般环顾着四周,又故意露出一个笑容,才问:“她、她呢?是她……她……没回来?”

姚阿姨心中了然,笑着说:“是小州带你回来的,你已经睡了一夜了。她还有工作,这时候在督政署呢。”

“……督政署?”秦襄仪缓缓收起笑来,她重复着这话,将回忆的细节与更久远的记忆接上了轨,“皇室设立的……督政署吗?”

“不然呢?你还知道这里是给皇室效命的督政署?!”

宽阔明亮的走廊里,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不甚清晰地映出“署长室”三个嵌在门匾中的大字,更映出门外的行走者各个来去脚步放轻、噤若寒蝉的情形。夹杂着怒意的嗓音继续破门而出,响亮亮地砸在地面上。

“你自己看看今天的晨报里写的什么?!‘督政署登堂入室打人致残’、‘内阁要员昏迷住院,发妻被掳人身难安’‘皇差如此,民主何在’……查一出贪赃案,你闹出了多大动静!”

一沓报纸被重重拍在桌上,也正趁此空隙,立在不远处妫越州一眼便瞟见那报头的名字,便对那声色俱厉的督政署署长道:“‘容大日报’,又是内阁那群老头子的喉舌,赶明儿我派人过去端了。”

“你混账!”署长闻言气得跳脚。她个头中等,体格健硕,面上浓眉虎目,鼻梁上还架着副金丝眼镜,可这本样该凸显出文质彬彬的东西却半点压不住她的火爆脾气。这时她指着一脸不以为意的妫越州,怒意翻涌间一时说不出话,最后便连连拍着桌子喊:“你是‘官差’,还是留洋派,哪学来的这么多匪气?!你还慊给皇家捅的篓子不够大!”

妫越州闻言,略一挑眉,模样透出几分无辜来,她问道:“这段日子我们拔了多少钉子?新派号称自由平等,那群老男人不过是顶上了这样一层皮,如今我撕开这张皮来,难道皇室还会不高兴?”

署长狠瞪她一眼,联想到她近来的作为,气才算顺了些。她回到椅子前坐下,又摘下眼镜擦拭着,沉声道:“如今的情形不比从前,更何况古话还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新派在搅动舆论这方面一向做得出彩。你出门做事,是代表督政署的形象,岂能任由着张狂性子来?更何况如今以陛下为首,皇室成员都个顶个的要谨言慎行!妫越州,你这个狗脾气,我再跟你说一遍!下次再有这样的报道出来,你就去给我关禁闭!什么时候敛了你的性子,什么时候出来!”

“既然这样,”妫越州只挑着自己想听的回答,“新派胜过咱们的不过是在民众之中的喉舌多,我们督政署何不也督办几家报社来说说话?”

署长原本还没骂完,听见这话倒是神情一动,沉吟道:“咱们的事,自然是与皇室一致,依托‘兴凤’皇家报道……”

“只有兴凤报几家,都是‘官报’,行文又晦涩难懂,同新派的那些报纸相比枯燥得很,实在不得大众喜爱。”妫越州道。

署长说:“你以为这事早先没人提过?只不过皇家总看重脸面,高一些、有着距离感才好些……”

妫越州似乎笑了一声,说:“所以要咱们去办,何必非过了明面?再者,哪怕再注意脸面,如今的报面上有关皇室的内容还少么?”

署长抬眸瞧她,重新戴上眼镜,道:“你倒脑子灵光!筹办报社,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活。”

“办新的费事,”妫越州说,“捡个现成的岂不简单。”

署长这时似乎觉得有意思了,双手支在桌上,问:“怎么个说法?”

妫越州笑道:“昨天我查的钱复宽,他警政司近日关押的那批女学生中——就有一家小报社。”

第106章 “这该是同学吧!”

“那批学生?”署长说,“警政司那边给的信儿——是说她们密谋推翻女皇与内阁,主张‘实现共和’,集会时正巧给巡捕抓个正着。”

妫越州能感受到她沉沉打量的目光,却浑不在意,只是说:“那批学生都是哪些学校的,这您清楚吗?”

署长略一思索,说道:“京都内的学校,无非就那么几所。只不过……”

“只不过这回他们捂得严实,对外只声称‘俱有涉及’,”妫越州接着道,“顶着多校联合抗议的压力也拒不放人。那群人,什么时候会如此尽职尽责?”

署长敲了敲桌子,自然也明白她言下之意,眉毛一抖,便不由问道:“这牵扯到了启明女校?”

妫越州颔首,又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开口道:“不错。照警政司那边人的打算,恐怕是要将这‘谋逆’的罪名主谋归在启明女校学子身上——唯独如此,这一巴掌才扇得响。”

开办女校是承德太后在世时力排众议推动通过的议案,启明女校正是在这一议案的推行下所建成的全国上下的第一所女校,建成之时还有承德太后亲至致辞,与皇室不可谓关系不密。如今督政署内的大批女官,也多数出自该校。若要用它来作筏子,幕后人的目的绝不会简单。

“好啊!我还纳闷,这阵子动作大了那群老鳖孙怎么会沉得住气,”署长冷哼道,“原来是在这里憋了个大的!怪不得公布要在女皇生辰那日举行新闻发布会!不过,既然你查到了这些,启明的学生是否当真参与到这事里来,有个准信么?”

妫越州慢悠悠地说:“我能查到的,无非是这群学生确实是在集会时被捕。”

署长沉默片刻,瞧她一眼,方重新靠回了椅背,开口道:“那就接着查,警政司只下来一个副警监,可撕不下这块肉。”

妫越州笑了一声,开口道:“别看这姓钱的如今只是个副警监,他的本事大着呢。卖官鬻爵、拉帮结派,是整个消息网上最灵通的一个结。这回还扯上了国际司,端看是哪个先急了。”

署长瞧她这成胸在竹的模样,颇有些看不入眼的手痒,又忍不住同样一笑。她想起方才的新闻,问道:“国际司……报上说你不仅打了那里新上任的小司长,还抢了人家老婆?”

妫越州一顿,继而坦然开口道:“乱放狗屁。赶明儿非端了它不可。”

“——你!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署长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的一声冒了起来,她气得抄起手边的那叠报就向妫越州砸去,以几乎又要拍桌子的音量冲她喊道,“混账东西!你到底做没做这事?!”

妫越州轻松将报纸接住,瞟了一眼便拿到身后,回答道:“她是我发小。”

“——你还真干了!!!”署长顺势骤然站起,指着她说,“我叫你谨言慎行、谨言慎行,你浑不入耳!打人就算了,我还能用钱复宽这事给你遮掩,你好端端的又抢人做什么!还你发小,发小就能被你抢了?人已经结昏了,再怎么样还轮得到你管——你出门是什么身份不想想?!我真是、我迟早、我……”

妫越州听着她“呼哧呼哧”气喘如牛的声音,知道给人气得狠了,一时没有开口。

“……你出去!”署长咬牙许久,见她这模样也气不打一处来,索性转过身眼不见心不烦,“妫越州,你今晚给我写好三千字的检查交上来——不许让小孙代写!!你听见了没有?”

妫越州应下后遂推开门。离了署长室,没走几步,便见走廊的拐角里探头迎过来了一人。

“老大,结束啦?”来人同妫越州一样身着督政署的制服,身量中等,短发齐耳,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袋,瞧着很是干练。她原本就守在附近,见妫越州终于出来,便忙大步迎了上来。

妫越州应了一声,又听她低声问道:“署长又让你写检查了?”

妫越州推开她凑近的头,继续向前走,随口说:“孙女士严禁代劳。”

原来这人正是督政署署长口中的“小孙”,她姓孙名颖,是妫越州这督查使身边的副手,一向与她亲近。此时闻言,孙颖忙撵上来,继续低声说:“没事的老大,我模仿你的笔迹。三千字呢,你得写多久啊!”

妫越州低眸看她,又推了下她的脑袋,问道:“这你都知道,偷听多久了?”

“诶嘿,”孙颖挠挠头,很是明智地决定绕过这个话题,“因为是有急事啊老大!启明女校的校长今天上午就来了,说要找你,我说你有事在忙,她也不走,说什么她不忙——这都一个多小时了,还在你办公室呢!”

妫越州正想回去拿些材料就接着去审钱复宽,此时闻言倒是一笑,问道:“启明中学的校长,来找我做什么?”

“保准是为了她学生的事,”孙颖推测道,“警政司下的巡捕房扣着不放人,老大你又刚查了那里的要员,怎么看都很牛气!说不定她是想走走督政署的门路,好叫警政司不得不放呢。”

“猜得全面,一句话也没问出来?”

“哎呀老大你不知道,她嘴巴紧得很,只说有话要跟你面谈,其她的什么都不透露,我也没办法嘛!”

妫越州哼笑一声,又问:“那她的名姓背景呢?”

“这我知道,这校长她姓贺,名叫‘贺良征’,她从前也是启明女校的学生呢!”

妫越州顿住脚步。

恰好已到了办公室门口,正在此时,那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一个穿着长衫的人影自门后出现。她身材微丰,衣着齐整,还留着旧式人的长发,在脑后用发带牢牢扎成一束。明亮的圆脑门下有两道浅淡的眉毛,一双读书人的眼睛,正透过圆框眼镜向前望来。

“嘶!”

静了片刻,孙颖还没反应过来,便瞧见那方才八风不动、温文尔雅的贺校长此时竟然倒抽一口凉气。她猛然后退两步,一只手抖动着指向正好同她打了个照面的妫越州,本来就大的眼睛此刻更像是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似的瞪着。

“你!你……”

她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妫越州笑了声,正要叫孙颖先出去候着。那厢贺良征已然猛地一拍大腿,眼眶湿热,张开双臂快步向她扑来。

“越州!”她紧紧地抱住她,笑中含泪,“你还活着!”

妫越州同样拥住她,低声说道:“是我,良征,好久不见啦。”

孙颖呆呆望着二人抱在一起,显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连出门时思绪还在方才那一幕上,紧接着便猛然想到:

“老大是达辉兰留学的,但她的中学仿佛就是在启明女校啊!她俩年纪也差不多大,这该是同学吧!”

“……还说同学呢,”室内,两人正并排坐在一处长椅之上,贺良征一边擦着眼镜一边抱怨道,“走了这么些年,也不说来封信联络联络!搞得大家多数都以为你海难出事了!年年给你举行追悼会!见惯了黑白相框里的,刚刚你不知道吓我一大跳啊!”

“是我不好,”妫越州利落认了错,给她桌前添了杯水,解释道,“那时刚到达辉兰,我阿姨水土不服,情况一直不算稳妥。不过后来也试着寄去几封,却始终杳无回音,去问了邮局才知道——多半是那时国内的情况有变。”

贺良征神情微变,接过她递来的水,叹息着说道:“不错,这倒也不能完全怪你了,你走后那一年,国内先是先皇离世,紧接着又有疫病流行……将你的信弄丢了也说不准——你猜猜这是谁说的话?”

妫越州挑眉,紧接着笑道:“总不会是秦襄仪。”

贺良征重新戴上眼镜,抿了口水才笑着说道:“自然不是她!你不知道第一次办你的‘追悼会’,她们两个差点打起来!秦襄仪觉得她是来砸场子的,坚决不许她敬花。她倒是梗着脖子非要来,还把那些花都横扫在地,说什么‘祸害遗千年’你这样的绝对死不了。秦襄仪上去就把她新订的眼镜框揪下来踩碎了……咳,总之,情况很混乱。”

妫越州垂眸,静了一会儿后才重新笑着开口道:“她倒是了解我。何衷我——她现在怎么样了?”

贺良征喝着杯子里的水,故作遗憾似的叹了口气,说道:“也是我赶巧,不然明日可就是她来找你咯!前儿还跟我说呢,‘那个督政署里的新任督政使是个什么来路’,非要来见识见识你!”

妫越州哈哈一笑,说道:“我是什么来路,如今你可再明白不过了。”

贺良征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原本我有一大套准备的话,先下见了你,实不必白费功夫咯!”

“是这样么?”妫越州故意打量着她,又将杯子搁下,板着脸出声道,“贺校长,以如今你我二人之间的立场,你确定?”

贺良征放下水杯,此时倒闲适地已将双手揣进袖中,眯眼望着她说道:“旁人我不清楚,不过妫越州你嘛——大概过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也不会变的——只这点偏偏我最确定。”

第107章 “那咱们和好,行不行?”

夕阳跌落,华灯初上。出门时尚且晨露未晞,归家时倒算披星戴月了。督政署正门分别前,妫越州再次拒绝了孙颖叫车的提议。

“我家离这里算不得远,我走回去。”

“不是啊老大!一个人走夜路,怎么看都不安全啊,”孙颖的语气可谓苦口婆心,“我知道你一个能打十个,但现在不是冷兵器的时代了!现在这形势,万一那群人狗急跳墙放冷枪……老大,你还是听我的,坐在车里更稳当!”

妫越州有些好笑,留下一句“真要动手坐车里还能躲过?”就摆手走了,只留下孙颖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嘟囔。

如今正值阳春三月,夜风拂面,照样暖意悠悠。妫越州走了一会儿倒有些出汗,索性将制服外套脱了下来挂在肩上。街道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倒映在眼中,不远处新建好的广厦上挂着“华邦”“民主”的牌子,还有小摊里中的洋的各式小吃混杂的香气时近时远,偶尔尚有两轮洋车自夜色中穿行而过,辘辘碾过了那块映在青石街上模糊不清的月亮。

来到这个小世界已经这么多年,她还是会感到新奇。

妫越州的记忆尚未恢复完全,脑中系统能提供的信息虽浩如烟海,可终究只是个所知的“概念”——与真实体验到的天差地别。就如上一个世界,她能知晓下一步它会进阶“仙侠”,可听过点石成金的故事与切实做到又岂能一概论之?为此,除了诸多姊妹之外,她也不能说不存遗憾。又如这一个世界,它同样将妫越州所知的更多“概念”化为了真实,并且,它还在时刻孕育、催生着新的事物,这又岂能不令人饶有兴趣?

不过,这个小世界的情况比上一个的还要虚弱些。它的本源故事情节也不复杂:女主秦襄仪与男主顾闻先年少相知,两情相悦,遂结为连理。然而在婚后因为秦家落败、政敌构陷、三者介入等重重误会,二人渐行渐远。顾闻先在其她女人身上找寻发妻的影子,秦襄仪心灰意冷再不回头最终自高楼坠亡。顾闻先追悔莫及,痛彻心扉。

小世界从诞生之初便开始了自救,甚至之前也与别的任务者达成协议,然而无论如何挽救,无论如何为秦襄仪这个女主角营造幸福美满的结局,她总会出乎意料又格外决绝地走向死亡——连带着这个世界走向难以自控的、注定的陨灭。而为了存活,这个小世界已经耗费了太多能量重启修复,与妫越州的合作即是它最后一次机会。不同于上一个世界尚能与妫越州“有来有往”,这个小世界所谓“天道”者已称得上死气沉沉,半点响动也无从回应。

与上次任务类似,妫越州仍然要扮演某个角色以暂时维|稳前期剧情,不过上个世界所练成的武侠“神功”却不能被本世界容存了。幸运的是,这次与她契合的角色点,是女主秦襄仪的年少挚友。秦襄仪会同这位好友断绝往来,孤身经历过种种破败,最后走向死亡。

而有关“断交”的剧情,妫越州曾以为它不会到来。可它既然是系统与此界天道双重推算下同她本人能量的最契合,或许便有其注定性所在。

“吱呀。”

走过几个小巷的拐角,妫越州就到了住处。她推开门,瞧见室内灯火,尚未走近,便见有影子在窗上晃了一下。

“吱呀。”

又是一道门开的轻响,妫越州步入室内,还以为姚阿姨在。谁知餐桌上虽贴心留了菜,周围却不见她人影。只有和西侧屋相连的一道门,留下了微微晃动着、不过指宽的余缝。妫越州大约能猜到,便也没有多在意,随手将外套挂了起来。

“吃过了?”

她净过手,又去厨房拿了双筷子,回来后才随意问了这一句。这声音不大,悠悠传进西屋里,却也分明。

过了一会儿,那里才有不带起伏的声音传来:

“姚阿姨吃过了。她学校中有事还须处理,过一会儿才回来。”

妫越州说:“我问的是你,秦襄仪。”

藏在屋里的那声音霎时便不响了。又过了一会儿,里面的人才扬声问道:“你是要我,多谢你?”

妫越州笑了一声,开口道:“如果你饿着肚子,不如出来一起吃。”

“不、不必,”隔着门她说道,“我赶明儿就走。”

妫越州顿了下,说道:“好啊。这里离民政厅不算远,我送你去。”

——民政厅?

西屋其实是一间客房,秦襄仪并未开灯,亦远远避开了那道自门缝中投入的光线。她靠在窗前,浮动的思绪也随着那被云影遮蔽的月色摇晃。听见了妫越州这话,她下意识想道:为什么要说民政厅?紧接着才反应过来“离昏”这两个字。

——是了,哪年的新法里仿佛说了,“夫妻双方感情破裂”,不能“两愿”离昏,还有“裁判”离昏的方式。

她的心在胸腔中咚咚跳着,渐渐的,竟又生出一种如堕雾中的不真实感。

“不……不去那儿,”秦襄仪还是听见自己磕磕绊绊地、坚持这样说,“你不要、别送我,当初……我也没送你。”

这话说完,她又立即后悔,可不能再开口了,于是只能竖着耳朵、凝神去听后面的回复。但是似乎过了好一会儿,屋子里总是静悄悄的。她用手紧紧攥住了胸前的衣襟,好似是隔空握住了自己的心脏。与此同时,又不免疑心是否是听觉出了故障——或许妫越州已经说了什么,只是她没能听到。

若是如此,那未免太过糟糕。醒来之后,她好不容易才捋清楚自己的情境,又废了好些功夫去联系问答——自个儿一句一句练着,说给自己听。可说的多了,还是听不分明,经常莫名的发起呆来,就像有人将这段时间抽走了,就像过去的许多年一样。

秦襄仪感到心急,倘若妫越州果真说了什么,她会说什么呢?自己该怎么回答才能不叫她瞧出来?她是生气地叱骂,还是冷漠地嘲讽?无论如何,这都比怜悯要好得多。

可她还是想象不出来,她们已经分别太久了。秦襄仪更倾向于昨天的重逢是场妄想的美梦。真实的情况里,妫越州并不想带她走,她只会用多年前分别时那冷漠又不耐的神态奚落她的不堪,妫越州会拔腿就走,而秦襄仪会哭着拉住她,秦襄仪会说“我错了”。

她心中煎熬,犹豫着自窗边转身,可刚刚转过头来,却又猛然吓了一跳。

秦襄仪用手紧紧抓住窗柩,月光仍然隐在云层中,可在如今她的面前几步远,却能模模糊糊瞧见一个人影。房门被推开,原来她已经走了进来。

“我方才叫你回头,”妫越州说,“你没听到。”

秦襄仪庆幸这屋里够暗,才让她瞧不见对方的神情。她将视线放在对面的肩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出口便哽咽起来。本以为已经流尽了的眼泪再度滴滴答答,自脸颊滑落,她忙伸手挡住了眼睛。

“你不问我……”过了良久,秦襄仪才以沙哑的声音重新开口道,“你一点,也不问我吗?”

“下雪的时候,会想起你,”妫越州以她惯常的、云淡风轻的语气开口,却似乎说起了另一个话题,“达辉兰是个寒冷的国家,雪下得很大,每当那时候总会想:‘有个人说过会翻译福利安娅的《雪国》到国内,不知她完成了么?’‘或许会读到她的作品吧’。见到鹅毛大雪时,偶尔会这样想。”

秦襄仪怔了下,又是哭又是笑的,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笑痕,说道:“我有时总觉得你对我不起。其她时候却会想:假如你真的对不起我,那还好了。”

她又问:“你为什么还回来?”

妫越州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这时笑了一声,才说道:“大概是为了对你不起。”

秦襄仪也笑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将视线真切落到妫越州的面容之上。光线依然暗淡,可秦襄仪能够分辨出她的轮廓,和那双同多年前别无二致的眼睛。

这样的时刻,似乎也同许多年前并无区别。

“见到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失望了?”所以秦襄仪不由自主,终于还是问了这句话——只有少年时的秦襄仪才会问出的这句话。

妫越州没有回答。

秦襄仪依然执着地望着她。这时天空上的乌云渐渐散去,一轮月光悠悠落在窗台之上,也照亮了两人的面颊。

“你不说话,”秦襄仪低声说,“那咱们和好,行不行?”

第108章 “顾司长伤得重,政宰自然关心。”

干燥明亮的病房中,挂在墙上的西洋钟发着“咔哒”“咔哒”的单调声响,时针走过几圈,终于在天亮之时指向了代表着“七”的刻度。七点钟整,病床之上的顾闻先终于自疼痛中苏醒。

他浑身上下都缠着绷带,一条腿打着石膏,着实动弹不得,一双阴沉暗红的眼睛便自绷带间显露出来,分外惹人注目。守了一夜的三太太忙嘘寒问暖,顾闻先听入耳中却只觉聒噪。他径直打断三太太的话,嘶哑着出声问道:“她、她走了?”

三太太一愣,还以为他说的是那个打人的短发女子,便答道:“是、是!她对老爷动完手……大摇大摆……就走了,我让晓玲出门去看,才见有好些人——都穿着跟她差不多的衣服,压着咱们席上的钱司长就走了。还、还……”

“我问的是秦襄仪!”顾闻先暴躁的出声喊道,“住在东阁里的人——你那天有没有见她?!是不是被妫越州——这个该死的女人——被她带走了?”

三太太再度愣住,自与他相识以来,多见他不怒自威,也受他宠爱关怀。像这样的情形,到如今还是第一次。她心中又是畏惧又是委屈,还渐渐涌现出酸涩来。她抿了抿嘴,将眼泪忍住,才说道:“是!谁没看见?在那院子里四个人八只眼,哪个没瞧见你大老婆抱着个女人哭晕了?!那女人抱着人就向外走了,哪个敢吭一声?”

顾闻先没听她说完,猛然咳嗽起来,三太太吓了一惊,忙为他抚胸顺气,却不防给一把掀开。身上缠满绷带的人竟凭着一股惊人的意志自床上坐了起来,从面上仅暴露出的眼鼻口三处也能叫人瞧出他的暴怒。

“刘副司!你把刘副司喊来!快去!”

三太太摔了个屁股蹲,正揉着痛处“哎呦”着刚站起来,闻言刚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门外却恰巧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声:

“小刘在云青府,政宰有话要问。”

这话落地,那人也刚好踏进屋内,顺势收回了敲在门边的手。她的模样已算不得很年轻,岁月潜藏在眼角的皱纹里,却自有一派难窥深浅的从容,修剪整齐的短发下是一袭淡蓝色的老式西服,西服胸前还挂着一只金色怀表,指针随着时间的流逝颤颤转动。

过了片刻,绷带里的顾闻先才率先出声打破了这静默。

“……魏秘书长,”他在这极短的时间里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如今的状况,是我失敬了……”

“无忄方,”魏秘书长向前几步,以一种温和的语气开口道,“政宰听说了你的消息,特地让我来探访。这位夫人——”

三太太下意识扭头,便听见她继续说道:“我带来了奥国最新一款治疗仪,想必对顾司长如今的伤情很有帮助,正在楼下安装。你可以去协助主治医师补充一些参数。”

三太太忙应了两声,回头见顾闻先没有异议,便快步自病房离开了,还细心为她们掩上门。

“……老师的厚意,闻先受之有愧,”顾闻先继续道,“魏秘书长,你方才说刘副司正在云青府,可是为了……督政署?”

“你是政宰最看重的学生,如今原委,他老人家自然要问个分明,”魏秘书长不疾不徐地答道,抽了个椅子便在病床前不近不远地坐下了,“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了警政司,非同小可。”

一说起警政司,顾闻先当即联想到钱复宽,紧接着便忆起宴他那日——真可谓奇耻大辱,他一握拳头,却疼得哆嗦,心中不免更恨。

“妫越州!!她就是为了启明学子一事故作文章!”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当日我与钱兄交谈,他便提及此人兴许与密谋‘共和’一党暗有往来,势必要叫那群女学生供出幕后主使,顺道也能叫督政署出出血!谁知……”

魏秘书长一直静静听着,等他语尽,才缓声道:“启明学子一案,已然拖了些时日。”

顾闻先费力点了下头,说:“那群学生尚且不肯坦诚招供,一致咬死了只说在读书分享。哪怕有人证,却并不足够。”

魏秘书长露出微笑,道:“我有所耳闻。警政司费了很一番气力,可始终找不到那关键的物证——政宰对此很难满意。云青府本该传唤钱复宽这个案子的主理人,可惜晚了一步。”

顾闻先这时便以为猜到对方真正的来意,心下微定,开口道:“钱兄曾向我透露,已然有了眉目。人证曾亲口说明当日她们同在一份‘契约书’之上签名,只是后来混乱间那东西不知被落在了何处。牢里的学生经过搜身,自然是已确信没有,警政司从那集会地向附近排查,如今已有了确切线索!”

“原来如此,”魏秘书长道,“线索,还是线索。”

她望着顾闻先,轻声继续说道:“顾司长与钱科长既然深有交情,不猜一猜,他能在督政署挨过几天?”

顾闻先心中一凛,几度张嘴,最终才出声道:“钱兄不是个软骨头。”

魏秘书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却转而开启了另一个话题:“顾司长的妻子,似乎也在前日的冲突中与您分离了?”

顾闻先愣了一下,才答道:“妫越州那厮狂悖无礼,无法无天,不仅擅闯我顾府家门捉人打人,还将我妻子也掳去!我自然是不能善罢甘休!”

“‘掳’?”魏秘书长回味着他话中的字眼,不免又是一笑,问道,“顾司长的妻子,秦氏襄仪,廷延书商秦家的女儿,也是首届启明女校的学子,是不是?”

顾闻先喉咙发紧,没料到这些年来被自己竭力隐去的妻子过往却在此时被彻底扒出,他问道:“魏秘书长这是何意?”

魏秘书长于是单刀直入,说道:“她与督政署妫越州是年少挚友,故人重逢,哪里称得上一个‘掳’字?若说一句‘思之如狂’,那才恰当啊。”

“魏秘书长是想说我妻子和妫越州暗有牵连?”顾闻先没忍住拔高声音,“还是暗指我顾某人行事不清不白?我对老师、对内阁之心青天可鉴!”

魏秘书长依旧神态沉稳,静静瞧着顾闻先。

顾闻先定了定神,又继续道:“倘若阁下查得到我妻子的身份,便也该知道我们夫妻这些年来并不亲近。”

魏秘书长这时倒点了下头,赞同道:“亲近的话,该是不会再娶这么些个小夫人——不过,也说不准。”

顾闻先情绪激动,身上愈发疼痛,他沉声道:“如果政宰与内阁不相信我,我愿意接受一切调查。”

“顾司长何必如此心急?”魏秘书长说道,“我前面说过了,小刘——他现在正在云青府。”

顾闻先浑身一震,顾不得身上绷带石膏,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他失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就为了这件事,我尚且受伤至此,内阁要免我的职?!”

魏秘书长冷眼瞧着他险些跌到床下,便缓缓起身,以与刚进来时别无二致的语气开口道:“顾司长伤得重,政宰自然关心。”

“——你站住!”顾闻先瞪着她的背影,喊道,“老师纵然有怀疑,也不该这么对我!我要与老师当面陈情!我愿意接受内阁的一切调查!”

魏秘书长微微侧头,这时才从眼角眉梢泄出些许冷淡来,她低声道:“顾司长不必着急,调查早晚会来。在将你同警政司钱复宽、同督政署的一切往来查清楚之前,阁下还是安心养伤的好。”

——钱复宽?怎么又说他——不!他沾手的事情可不少,内阁是怕他在督政署把一切吐了个干净,这才要连着他一起,弃车保帅?!还有秦襄仪,他们是被妫越州那该死的女人整怕了!哪怕不疑心他,却也不能放心秦襄仪不会将他的隐秘透露给督政署!

到底是身在政坛,不过片刻他就捋清楚了其中逻辑,却也难消惊怒。

“——你!是你!魏央是你!”顾闻先指着她,睚眦欲裂,“是你一直不满老师跳过你将我升为国际司司长,才在背后挑唆构陷!一定是你!”

魏央俯视着顾闻先此时的狼狈情态,坦然点头。

“没错,”她回答道,“是我啊。”

第109章 “我有话……”

新的一天,督政署的办公大楼依旧高耸挺拔、威势恢弘,拔地而起三十余米,身后拖拽着沉沉阴影,与几里外的内阁办公厅首府云青府遥遥相对。它由上一任立宪君主力主建成,在承德太后辅政时正式投入使用,成为了督政署的办公地点。督政署秉承皇室指令,主要职责即为监督与纠察政府运作、维护政治清明。它的设立在一开始便受到了内阁的强烈反对,到了如今,斗争阳谋阴谋,愈发水火不容。

“——所以啊,倘若没有实证,我劝你们说话还是小心,”审讯室内,钱复宽仍旧保持着前日的作态,一副慢悠悠油盐不进的态度,“万一再丢了脸,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喽!”

“你罪大恶极!死不足信!还敢在这里出口威胁?!”孙颖听不下去,拍桌怒吼。

“孙督使,我还是那句话,你说话要讲证据啊,”钱复宽说,“毕竟现在‘法令从新’,新法规定严明,也不能再闹出之前新旧法打架的事情了——妫督长,你说是不是?”

在他对面,妫越州按住孙颖的肩膀,打量着对面这个相貌不显的中年男人。当日捉人时他倒很配合,并无反抗,因此到了如今还能维持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

“这么说来,有关于我,你们还是下了不少功夫的。”她说。

钱复宽笑了笑,同样学着妫越州的样子靠着椅背,继续说:“妫督察长可是督政署内的一颗新星,旁人岂敢等闲视之?不过嘛,我倒是很好奇,在那场遗产纷争案里,分明是我们内阁的魏秘书长出了力,你怎么出国一趟又转投了旧党?”

孙颖看出他这是在挑拨离间,张口要骂人,却被妫越州再度止住。

妫越州屈指敲着桌子,淡然出声道:“你这样的人,还会在意新旧党?”

钱复宽神情不变,还是说:“该认的罪名我已经认下,至于其它的——你们说话要讲证据。”

贪赃行贿这项罪名他辩无可辩,督查署拿人前就有充分证据,甚至妫越州还在顾府宴席之上抓了个先行。不过卖官鬻爵、官黑勾结这些,他自然是决不能松口。偏偏督政署内的关键证据出了差错,钱复宽的住所又给得到风声的新派势力看管住了。

“你以为内阁会为了保住一个你——出多少力?”妫越州讥诮地开口道。

钱复宽大义凛然地说道:“这句话还是我来反问妫督长比较合适!明明你们已经抓住了我的错处,却还是人心不足,想利用我这一介小官来攀诬整个内阁!妫越州你安的什么心,咱们谁不清楚?!你分明是为了借机迫使释放那批女校学生!她们都是共和党匪!你也是!!!”

“你胡说八道!自己心脏就在这里胡乱攀咬以泄私愤!”孙颖再忍不下去,指着他骂道,“简直是无耻之尤!你又有什么证据?!”

钱复宽说:“我的证据,自然是落不到你们手里!不然你们岂会心急至此,非要逼着我认下这几桩大罪不可!”

妫越州没忍住笑了两声。她拍了拍孙颖的肩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道:“你凭什么认为急的人会是我,或者我们?”

钱复宽给她这气定神闲的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心慌,却始终面上不显,目送她们二人前后出了这审讯室后,心中又冷哼一声“女流之辈装腔作势”。浸淫官场这些年,他也自有一套生存经验,那就是:有些事能认就认,而有些事就是被打掉了牙也不能松口一个字,否则无论往前还是往后,都绝无一点生机——说是万劫不复,那也不足为奇!他在官场走到现在,身上背的又岂止有自个儿的政绩?所以他自然不会慌、更不会急,一朝倒楣着了道难脱身,那就只能等!耐心地等!

这样想着他又从桌底拿出那扒了两口没吃饭的早饭,决定还是填饱肚子要紧。这饭还是督政署配的,干巴巴一道烧土豆盖在饭上,对他这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而言,滋味实在平常,只有一筷子接着一筷子慢云吞往嘴里塞。可就因为他吃得慢,筷子一扒竟在那碗底碰着了个别的东西!

钱复宽紧张地心脏砰砰跳,面无异色,用筷子将那搀在米饭里的一个小小的白色丸子挑了出来。他这动作很是随意,任是有人在不远处瞧见了恐怕也只会当这人在翻菜。钱复宽凝神一瞧,对着“丸子”的样式倒是十分熟悉——恐怕正是他常用的一盒“养元益气丸”。那药他一般放在书房,督查署证据有缺却进不了他的家门……真让他等到了!这里也有他们的人!

他心中激动,突然端起饭碗张口便将剩下的饭菜全都扒进嘴里。钱复宽以为这正是内阁给他的一颗“安心丸”,叫他不必惊慌、耐心等待。他吃得快,吃完了却又有些后悔,岂知站起身消食不过几分钟,却突然呼吸发紧、头晕目眩,鼻腔中也有湿润的触感,伸手去抹——猝不及防入目鲜红一片!

——有螙!

他猛然摔倒,只能尽力发出几声内容不明的呢喃来呼救。不知过了过久,他终于听到审讯室的门再度被打开,几道脚步声传来。

“——嘶!这是怎么了?!!快叫医护!他吃饭把自己噎死了?!”

“不!七窍流血、口吐白沫,这饭……这饭里有问题!还是让他们混了进来!我去食堂看……”

“——嘶,我怎么瞧着他……这还有救没有啊……”

“有没有救都要救啊!老大在署长那里可立了军令状!他死了什么用都没有啊!”

“笑死了,他还以为自己多高明呢,犟了这么长时间不松口!我还纳闷呢,新派的仠细能把咱那些关键证据偷走,怎么没想到他呢——原来这才动手啊!”

“别说风凉话了!快去叫人!”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就在他意识快要消散之际,又听见了一叠声的“老大”。

钱复宽已经难以催动思绪了,但下一刻他的胸腹之间骤然传来钝痛。

室内只听得“嘭”“嘭”“嘭”的多声震响,他直接被迎胸的踹了几脚,最后甚至连连飞移到了墙角,方才刚刚入口的饭菜也在这大力下被呕出了许多。钱复宽伏在地上,依旧意识不清。

“带他去挂针!”

“……我……”钱复宽却挣扎着开了口,含糊不清地说,“我有话……”

妫越州上前两步,径直问道:“买卖官职的往来名单你放哪儿了?”

“……魁兰镜……镜子下面,”钱复宽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书房……暗格……还有汇、汇款单……”

可惜话没说完,他一歪脖子晕死过去。

孙颖没忍住暗骂一句。

妫越州摆了摆手,匆忙赶至的医护人员将他抬上担架就向外走,跟在妫越州身边的督查使也有人忙跟上。妫越州心态挺稳,她见手下人大多神色不妙,便简单安抚了几句,说了声“该查就查”,也拔腿离开了。

孙颖很自觉地跟了上去,瞧见四周无人,才悄声问道:“老大,踢的那几脚,爽不爽?”

妫越州泰然点头,说:“下回你来?”

孙颖嘻嘻笑着,说:“我没那么大劲儿,他可就真死了。”

“我给你兜底,怕什么?”妫越州说,“这回记你一功。”

“好嘞!”孙颖乐滋滋地继续说,“那我去查一查他嘴里那什么‘魁兰镜’!”

“不,”妫越州说,“你带人去‘容大日报’的报社,先把那里封了。”

孙颖一愣:“啊?”

紧接着她才反应过来,没忍住乐了,贼兮兮地问道:“老大来这么早,三千字是不是还没写完啊?”

妫越州又推了下她越凑越近的头,继续说:“——顺便,去它附近的领荣街。”

“领荣街?”孙颖想了想,问道,“是那群学生集会——被抓的地点?”

第110章 “遇见你,就没一件好事!”

《惊变!被捕女校学子终露真言——密谋集会是为动摇政宪!》

加大加粗的印制标题被攥紧变形,忽闪忽闪带风飘过安静的校园长廊,终于停在了印着“校长室”三字的木门前,紧接着只听得一声响,门被推开,它便继续大摇大摆的闪了进去。

“——校长,你见没见今天的报?!”

晨时,贺良征刚刚端起自己那杯泡着枸杞的浓茶,慢悠悠吹了两口,紧接着就被大开的房门扇了一脸的风。她抬眼瞧着来人气势汹汹的身影,愣了一下,终于没忍住长叹一声,放下茶摇头道:“何老师,走路烧着屁股了?”

来人是个瘦高个,头发剪得极短,越发显出一张容长的面颊,方框眼镜下硌着高挺的鼻梁,瘦削下去的两颊更衬得颧骨高高,向来是一副不近人情的面相。此时她正忙着将那攥了一路的报纸又在校长的办公桌前展开,急不可耐地出声道:

“校长!你快看今天的报!那群王八蛋发的!你看看这是什么话!拖了这么久不放人,现在又搞这一出,咱们学生还能不能出来!你昨儿不是去了趟督政署?有没有门路?见到人了没?校长,校长你说——贺良征,你还笑得出来?!”

贺良征咳了一声,扶着眼镜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你别急,衷我啊,我正要找你呢。”

她生得和善可亲,说话却很有威信力。何衷我纵使心急如焚,此时也不得不将心绪暂时按下,可二人毕竟也是多年的老同学,此时看着她唇边的笑,何衷我又莫名生出几分犹疑与警惕。

“你有话快说!”她昂头打量着对方,甩了甩袖子,“去了趟督政署,喝黄汤了?”

“黄汤没喝着,人倒是……”

“等等!”何衷我站的位置离窗近,此时余光里蓦然闪过什么让她猛然转过头去,推开窗就立眉扬声喊道,“你哪个班的?上课时间,还敢翻墙?!!!给我止住!”

校长办公室楼层不高,窗外正好是学校院墙,方才则正好让她瞧见有道影子从墙上翻了下来。近来校园戒严,但还是有调皮学生非要逞威风不可,翻墙之事也并不算罕见。何衷我自个儿值夜班就逮上了几个,没想到大白天还有这样胆大的!何衷我深吸口气,脑中已经想到了数种惩戒方案,正要再喊一声,却见那黑影稳稳落地,竟是抬头向她这里看了过来。

何衷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贺良征蹙眉,一时有些奇怪,叫了她两声却不见回应,便也从椅子里起身。还没上前,却见僵立原地的何衷我却如同见了鬼似的一下弹来,与此同时那窗里暖风悠悠,骤然便攀上只手来,紧接着,便闪出一个完整的人脸。

“——哟,好久不见啊。”

妫越州从窗上跳了下来,拍拍手,对她继续说道:“何衷我,听说你赔了副眼镜?”

何衷我显然惊魂未定,惊慌中带着审视的视线仍在上下来回地打量着她,仿佛要在人身上戳个窟窿才能罢休。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才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又“哼”一声。

“——你昨天去就是见的她?”何衷我不理会那声招呼,转而只问贺良征道,“她就是督政署的那个新督察长?”

她显然在此时已然想通许多,始终偏着头状似压根没瞧见新来者,又继续高声说:“你问问她,事情办不办得成?督政署的人,无视我启明的校规校纪随意闯校,又是怎么个说法?”

贺良征缓缓眨了下眼睛,还没开口,却又听那厢妫越州出了声。

“你告诉她问得多余,”她自顾自地找了窗户附近的沙发坐下,同样对贺良征说道,“有这功夫倒不如想想清楚你们这边的‘说法’。”

“——‘我们’这边?”何衷我仍然偏着头,却敏锐揪住某个字眼对贺良征拔高了声调,“她这样说,是要和启明分‘你’‘我’了?”

妫越州对着贺良征拧眉道:“她还不忿,你细想想,最开始问我爬墙要说法的不是她?”

何衷我大声说:“是我又怎么样?这难道是一回事?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不想想爬墙把我校里学生都教坏了怎么办?本来就风声鹤唳的,她不帮忙救人,竟光会捣乱不成?”

“——那你就没爬过墙?”妫越州瞟她一眼,轻飘飘地开口道,“夜里带人爬墙被记了个大过的又是谁?”

“那是‘小过’!”何衷我再顾不得其它,就扭头瞪她,“妫越州你别胡说——”

二人视线再度正面相对,何衷我又是一僵,剩下的话却被自动吞了下去。她忿忿不平,心口堵得厉害,暗道此时不多说几句讥讽挑衅或者咒骂的话实在很可惜,然而搜肠刮肚却始终一无所获。她最终只能恨恨跺脚,指着妫越州说:

“遇见你,就没一件好事!”

这话可算得肺腑之言。

毕竟何衷我首次“认识”妫越州,就痛失了苦心预留的半月饭钱。

启明女校是集小初高于一体的一所完全女子中学,然而不同于这里的绝大多数人,何衷我是在“高一”那年作为“贫困特招生”进入的这所学校。那时,脚穿着破洞布鞋的何衷我背着一麻袋的被褥,刚刚领到一身崭新的校服,绝料不到恰巧便撞上了妫越州主导的“改裙为裤”倡议活动。

无数同学纷纷响应,等何衷我明白发生什么的时候确乎已然晚了,她那件被她珍惜小心穿着、还没捂热乎的唯一一件完整干净的衣装——那条长长的黑色半身裙,又被利落地收了上去改工。她只能穿着自己唯一有的那条早被洗得发白又不够合体的马裤——开学前,她还穿着它和母亲一起在田里割完麦子。这还不算太要紧,更要紧的是,学生们要交一部分的改工费,对于这些自小在京都长大的姑娘来说那还比不上一顿饭钱,可对于何衷我来说,那却跟用刀子剜肉也差不了多少。

启明女校减免了她的学费并免费提供住宿,可日常的花销于何衷我而言也不能不算是负担。出行前,妈将一年攒下的积蓄都塞进了她的包里。何衷我翻来覆去精打细算,终于分好了每月的花销范围,可还没在食堂吃上几口国外咸菜尝尝味儿,呼啦一声钱就没了大半,她只能将已经勒得很紧的裤腰带又多扎一圈。

在某个凉水就馒头刚应付完一顿的午饭时间,她一边温习一边分神听着校园里广播的声音。广播里的女声以压抑不住的激昂语气说着:恭贺我校学子妫越州在国际枪械射击赛中勇摘桂冠……

因为那半月的饭钱,何衷我可是将“妫越州”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当下听见这广播声,不由得耳朵一动,从书本中抽出神来。于是耳边也听到了食堂内周围同学对她的赞叹与推崇,纷纷攘攘间,又突听得有人高声喊道:“看!越州她回来了!”

何衷我随之猛然抬头,毫不费力就在人群中央瞧见了她。许多年后何衷我也仍然能清晰记起那一幕,她回想起妫越州懒洋洋摆手时的神态、她身上裁剪得体的便服在光下的阴影,想起她同这里的富家同学不一样手上、脖颈、头上不戴半点饰品,想起在自己暗中打量时她当即回望的一眼。

妫越州的身上有着她来到这个新的世界所不熟悉的一切,那些即将不顾意愿倾轧而来的一切。何衷我望着她,仿佛是手无寸铁的打猎人遇到了山间威势凛凛的虎豹,又深恨自己不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她自己却说不清,自己在警惕些什么,又要捍卫些什么。

无论如何,何衷我绝不可能向妫越州俯首臣服。她必须带着一个乡下穷学生的骨气,牢牢地在这里站立。

她也确实没有辜负自己,在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上瞧见自己高居第一的结果时,何衷我才能微微松一口气。她着急要去为母亲寄信报喜,然而没料到竟然一拐过楼梯,就在数层台阶下瞧见了妫越州。她不知从哪里匆匆回来,额头上还薄薄沁着层汗珠。

二人隔着楼梯对视良久,何衷我昂着头,妫越州身处下方却不显弱势。

“为什么一副要跟我打架的样子?”她笑了一下,出声道,“我们现在还不算认识吧,何同学。”

何衷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心中惊异:“我们并不一个班,可妫越州竟然知道我?”面上却愈发警惕,她控制着呼吸,出声想说些什么,却感觉眼前一阵眩晕。

“——喂!”

何衷我身体一晃就从楼梯上摔了过去,被妫越州眼疾手快地截住,又抗到了医护室。经检查,结果为中度营养不良兼低血糖。

何衷我恢复意识后羞愤欲死,面对来探病的人也没有好脸色。

“喂!你这人懂不懂礼貌!”那时也是秦襄仪第一次见她,本想表现同学关爱,可这一下却给气炸了锅,“阿妫可是救了你啊,要不是她你还不知道摔成什么样呢!她为了送你差点误了自己的事情……”

何衷我瞟她一眼,认出这个相貌姣好的同学是和妫越州最要好的那个,只硬邦邦地回答说:“我没让她救。”

“——你!”

“好了好了,襄仪,我来跟她说,你跟越州说声没事了别让她挂心,”贺良征及时将她拦住,她是班长,自然不能眼见同学们起冲突,“她毕竟病了,心情不好也在所难免,你别计较啊。”

“我才不说!”秦襄仪一边被推着向外,一边回头冲着病床嚷,“好心当了驴肝肺,我不管她!也不让阿妫再管她半点!”

何衷我眼不见心不烦地翻过身去。

最终只有贺良征留了下来,面对何衷我的背影也处之泰然。她有意多照顾一下这位家境贫寒又性情孤僻的同学,就在床前守着,时不时说上几句话,竟然渐渐就让何衷我卸下了一些防备。

也是从她的口中,何衷我才知道原来妫越州因家中有事缺席了月考。

何衷我没忍住锤了下床。

第111章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不过这次生病也并非全无坏处,至少也为她送来了一个好同学。贺良征不仅帮着她多方协调,免去了这次生病的医药费,也在生活中主动接近。

到了期中考,在成绩公告栏前,在何衷我盯着名单里自己姓名之上的那一行默默无言之时,贺良征经过,便在旁边暖心开口道:“为学习,你也可以同越州多交流。”

对贺良征来说,这话是亦有感而发。妫越州成绩顶尖,但在考试中作答的方式往往蹊辟,她的思路也少有人能捕捉理解——秦襄仪除外。偏偏妫越州也耐心不多,说上几句见听者罔然,就提不起兴趣了,此时就要拍拍秦襄仪的肩膀,自个儿摆手走了。贺良征好学,也铆足了劲找过妫越州多次,不过大都是秦襄仪在听明白了妫越州的意思之后再细细同她分辨清楚的。贺良征一向喜欢这种思路碰撞的过程,此时见到何衷我成绩同样高居榜上,就不免有此提议。

“不过那可能要等到下周啦,”她补充道,“听襄仪说,越州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完全。”

不过何衷我恍若未闻,兀自低下头沉思片刻,才摇了摇头,走出几步后,又转头问道:“妫……她,妫越州家里出了事?”

贺良征慢悠悠跟在她身后走,闻言便答道:“是好事,她阿姨的案子胜诉,前阵子弄得沸沸扬扬,这两天也该见报了。”icń

何衷我买不起报纸,好在校园里还有公用的阅读角,每周都有新报更换。她特地起了个大早,抽出自己宝贵的几分钟时间,毫不费力就在最新一期报纸上找到了她想看的内容。

遗产纠纷案尘埃落定,“远方小叔”要求重新分割堂哥遗产的诉求被驳回,灰溜溜地退了场。妫越州则与她的阿姨“姚女士”在胜诉的法庭外拍了照。姚女士的样子倒和妫越州很不一样,她穿着一身改良汉装,长发挽髻,眉眼中透露出几分书卷气,颀长的脖颈和高挑瘦削的身材令人联想到鹤。妫越州则像只正甩着尾巴的小豹子,浑身透着股桀骜的少年气。除此之外,何衷我看到妫越州身体的另一侧还站着个西装革履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胸前别着一只像是金色的怀表。她伸出一只手搭在妫越州身上。报纸对她的介绍是:内阁魏秘书。

何衷我莫名觉得这位“魏秘书”倒是与妫越州更像一些。不过她望着姚女士的照片,莫名联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和姚女士自然天差地别。

何衷我紧咬下唇,再度感受到了那种无论如何脚步都无法落到实地的焦虑,它时刻在她的骨骼血液中鼎沸作响,令她一刻都不得安宁。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与她和她的之前太不一样了,好得令她如堕雾中,却也陌生得令她简直寝食难安——而这些往往意味着未知与无法掌控,无法掌控会导向失败与跌落。

何衷我决不能容许自己跌落,她太过于清楚自己走到现在是何其不易。所以要抓住、要适应、要掌控——她必须击败这里的什么,就像之前用聪明的脑袋考过村里乡里无数个被寄予厚望的男孩一样,只有打败那些占据优势的强劲对手,那些将她隔绝的、崭新的、令人羡慕的世界才会敞开大门。

在这个世界,她的对手就是妫越州。

“……所以,你还是来找我打架的?”

夜色中,从学校围墙上跃下的妫越州望着墙下的人,出声时话语中带着几分好奇。

何衷我才从惊讶中回神,眼镜后的眼珠仍忍不住来回在她身上逡巡。

她能在这里遇见妫越州实属偶然,虽说在听说她回校之后,何衷我确实想找机会去见一面,不过她也不会将对方的消息探听得如此精确。

“你居然在夜里私自翻墙出入校门,”何衷我思绪暂定,不免拧眉出声道,“这是违反校规的!

见她歪了下头没出声,何衷我又沉声追加一句:“老师一定会处罚你!”

“你不说那不就行了。”妫越州望着她。

“——这是纪律性问题!”何衷我拔高声音,心中觉得这个人人称赞的校园楷模、顶尖学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分外不可理喻,于是肃容道,“我为什么要包庇你……万一人人都学你……”

妫越州笑了一声,眨了下眼带着些无辜说道:“那墙的高度是够的,除了我没人上得去。”

何衷我被噎了一下,瞪着她许久,再出声时话里不免带了些火气:“看来你很得意了!”

“看着越来越想打一架的样子,”妫越州盯着她的脸缓声道,“但我拒绝——如果说其她人是努力爬墙但上不去的程度,你是走到墙底下就会晕了。”

何衷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妫越州是在嘲讽她的体质弱,不免更怒,说:“妫越州!你真以为人人都比不上你吗?!”

“行吧,”那厢妫越州却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又想到什么似的以一种略带不满的态度出声道,“可你是不是还欠我句‘谢谢’?”

何衷我抿紧了唇,紧接着深吸口气,却是不作犹豫、分外郑重地向妫越州鞠了一躬,干巴巴地说道:“多谢你施以援手,不过——”

最后的一个“过”字尚未落地就霎时变调,何衷我只觉眼前一花,身体失重,随后便是微凉的夜风吹过面颊,地面在视野中骤然远去。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被妫越州三两下扛起放到了墙上,

“好了,这回不用谢啦。”妫越州笑着向她摆手,一扭头就走了。ú

何衷我双手抓着腿边的墙沿,一口气险些没晕过去,她又惊又恨地瞪着妫越州的背影,还没想起呼救就铆足了劲大喊道:“来人呐!来人呐!!!妫越州翻墙了!妫越州违反校规夜间翻墙出入!!!妫越州违反校规了!!!”

这件事以妫越州喜提全校的通报批评为终。

在妫越州通过广播念着她的三千字检查时,何衷我还在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国文作业,可广播里的声音也实在不让人心静——

“……最后,我还要衷心感谢我的好同学,高一X班的何衷我,虽然她在甫一见面时就表露出强烈的约架愿望,后来愿望得以满足时,在夜风留下了美妙动听的哀嚎声——啊,这不能说?那没办法,已经说了……”

何衷我听着她漫不经心的嗓音,差点将自己的铅笔撅断。她恼怒转头,瞪着努力忍笑的贺良征,咬牙切齿地说:“妫越州……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这话放到现在也适用。

何衷我负手站在门后,时不时斜睨一眼在沙发上交谈的二人,又呼出一口胸腔中的浊气。她倒是想立刻走掉,不过妫越州和贺良征交谈的话却也是她紧密关心的。

“……学生的东西看顾清楚。”

“我知道,”贺良征应下,缓声说,“有几次巡捕房的人向进校搜查,都给我拦了回去,想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不止是校里,”妫越州简单提醒道,“贺校长,多想想法子。”

贺良征微怔,还没来得及问上什么——到如今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见妫越州又要起身离开了。

“——话还没说清楚,你上哪儿去?”说这话的却是一直强装不存在的何衷我,她见妫越州转身,便三步并作两步地拦住了前路。

妫越州却还是没准备走门,一翻身又跳了上窗子。何衷我望着她越来越小的影子,险些又给气个仰倒。

“——校长,你看看!你看看!”她指着窗外,跺着脚对贺良征埋怨道。

第112章 “这两个抓起来!找!”

京都的一处偏僻街巷里,刚刚有炊烟升起。老泥房下灶热腾腾,不一会儿就煮好了两碗面,碗沿搁在桌上的响动和女孩嘹亮的呼喊声一同响起:

“阿婆!阿婆!快来吃饭啦!”

一个身量不高的女孩一边喊着一边向里去,不一会儿就从透风的屋子中扶出来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她身形佝偻,脚步却快,一边砸吧着嘴一边说:“你自己先吃就得了,凤妮儿啊,我自个儿还不知道饥啊困的……”

凤妮将她搀着在桌边做好,又拿双筷子递过去,才抱怨着开口道:“阿婆你还说呢,这几天总窝在屋子里,好好吃过几顿了?好不容易我报纸卖净了,称两斤面条尝尝香,叫你也不应!”

那阿婆接过筷子来,两眼望着那热气腾腾的面条许久,却始终没下口。她沉沉叹了口气,突然说道:“妮儿啊,你这学,还是先甭上了……”

“——呼!为什么?!”凤妮一口热面还没咽下去,听见这话,张着含糊不清嘴就急着嚷起来,“阿婆,你怎么不让我上学了?!是咱们的钱还没攒够,还是数岔了不成?!”

“……不是那回事,”阿婆闭了闭眼,没忍心去看孙女的脸,依旧盯着碗轻声说,“这阵子过去了,再说吧。”

“我不!”凤妮放下筷子,扒着她手说,“我就要上学!街上人都说了,就这阵子——这两年女校扩建,是最好上学的时候啊!我不想去卖报纸了!阿婆你明明说好的!为啥说话不算话啊!我不干!我就要去!我就要去!!!”

阿婆也把筷子放下,沉下脸呵斥她:“你只管想!上学又是多好的事?那些孩子……咱们这样的人家,你如果搅进什么是非,我求谁去!还不如先安安分分当个平头百姓,天天的能叫我瞧见!”

“什么是非,你根本就是说话不算话!”凤妮张嘴就哭了起来,豆大的泪珠颗颗向下砸,她背过身去抹脸,“人家狗剩子怎么就能上学?他那个笨样——连一句古诗都背不出来——傻子都能上,我怎么不能上?卖报的时候那题目别人只提一句我就能记住!为什么不让我上学啊!我不想光在外面跑了,我也想读书,我想认字!”

她呜呜咽咽哭了许久,眼睛被搓得通红,耳边却始终没听到阿婆来哄劝的动静,不免纳闷,又悄悄转头要向后看。于此同时,方才阿婆说的话倒叫她回味出些不同来。她心想:阿婆从前最愿意我有个学上,怎么突然变了卦?诶!是不是她从我卖的报里知道了什么女学生被抓的事?不对不对,阿婆也不识字啊,况且她从更早几天就闷着不爱说话了,不知总在念叨什么,我卖的报半点都不关心了——更早几天,阿婆好不容易去领英街那边赶了趟集,说卖完土鸡蛋就给我带糖回来的,可糖没见着,哪个卖空了的鸡蛋篮子倒是她在意得很……

她心里琢磨,耳朵一动,这时倒突然听见板凳被挪开的声响。凤妮一转头,只见碗里的面条没了,阿婆已从屋里挎着个篮子又走了出来。

“你看家,我出去一趟。”

“你到哪去啊?”凤妮瞧着那盖着蓝色碎花布的篮子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鸡蛋不是都卖没了吗?阿婆你又去哪儿啊?”

阿婆皱着眉将她拨开,还没说话,却听见那本就破外歪斜的木门被一下推开,“哐啷”掉在地上。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各个配木仓,气势汹汹地快步走入。

“——刘千花?二月二十六日曾在领英街短磨坊附近售卖鸡蛋,”领头的那个人语气不善,“你可叫咱们好找啊!”

刘千花正是阿婆的名字。自这群人破门而入,她的手就紧紧攥在了篮子上。此刻却将篮子不经意推到了孙女怀里,同时上前半步,一脸茫然又惶恐地开口道:“什么事啊观爷?领英街不让人卖鸡蛋啦?”

那黑衣配木仓的领头人却不耐烦再跟她说话,对身后吩咐道:“这两个抓起来!找!”

*

“咔哒。”

“——什么人?!”

镜面一晃,倒映出房门被霎时推开的情景,两把枪在先后冲了进来向着周围打量。

“还是那面镜子,”一个人似乎微微松了口气,“钱复宽从国外整来的洋东西没装好,螺丝松了就自己晃。”

房间里确实装着一架双面镜,镜框镀金,形状椭圆,长达一半,交叉的镜腿上还附了个收纳柜,早给人仔细翻查过,里面没什么值得一看的。

另一人凑上去仔细瞧了瞧,果真看见那镜子一侧的螺丝冒头,才将枪放下。两人再度巡查过着屋子并无异样,才迈步又退了出去。

“钱复宽也真够稀奇的,”一人皱眉说道,“他也没老婆,一男人在家里还放个这么个大镜子。”

另一人还未开口,外面却又有纷乱的脚步声传来。

“怎么了?”

“去前门!督政署的人想闯门!”有人急声说,“她们横得很,你们谁能联系魏秘书长?”

直至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才有个人影自房梁上跃下。这室内高达三米,她落地时却并未分毫响动发出,像是只轻盈的猫。她再度在这暗有玄机的魁兰镜之前打量,视线从镜侧的螺丝落到了地下的柜子。

——“镜子下面”会是机关么?

妫越州暗自思索着从钱复宽那里得来的信息。她伸手,再次按照之前的操作去微微转动着那个惹眼的螺丝,另一只手则稳稳将镜面扶住,不致发出明显声响。突然手边的螺丝似乎有些吃力,妫越州眼尖,一下便瞧见那镜下的柜子突然打开了道不过指宽的长条状缝隙,里面塞着一沓文件。

妫越州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镜面,另一手利索揪下袖上的两颗金属纽扣,用它们做夹子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取了出来,紧接着又将那螺丝再度拧紧至原状。

妫越州拿着那沓文件扫过一眼,便将其收进这制服内衬的口袋中。时间紧急,她还要再瞧瞧这钱家的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