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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上午,督政署的人马一部分被孙颖带着去了领英街,另一部分则是要在这钱家门外与她打个配合。妫越州率先潜入钱家书房,其余人掐着点在门外分散注意。如今东西既然取到,也不必只在此处逗留。

妫越州轻轻推开一扇窗,向外看去,旋即便向外跳了出去。她的动作迅速,似乎连一点飞尘也尚未惊动。妫越州再度欲将窗户合上,然而就在此时,却听得一声暴喝:

“别动!”

一道冷冰冰的独属于木仓械的注视在霎时透过窗瞄准了她的后脑勺。

与此同时,不计其数的木仓从窗外的后花园里闪现将她包围。在那木仓支中央,有人拨开那些碍眼的花草枝叶显现出身形来。

“阔别多年,现在是不是该说声‘许久不见’?”她露出了一个微笑,神态间甚至能称得上和煦。

妫越州脑后也被枪口抵住,她抬眼望着前方的人影,扯了下嘴角。

“好久不见啊,”她说,“魏秘书长。”

第113章 “——这是你的东西么?”

魏秘书长。

这个称呼听来倒有些稀奇。

魏央神态淡然,脑中想到,毕竟这丫头在甫一见面可是就格外大胆地直呼她的名姓了。

“魏央,我知道你,”那时候的妫越州是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人,不知从那里探听到了魏央这个内阁新员的住处,居然趁着夜色翻墙找来了,她盯着魏央讶异的眉眼,露出了一个张扬又成胸在竹的笑容,“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魏央的“家”是个冬冷夏热四处漏风的老破小,然而它既然在京都,租金却不便宜——几乎是魏央一月的全部薪水了。夜色落下,魏央在结束了一天的疲惫后照常给自己煮了一锅不算太糊的米粥,决料不到在她喝粥的时候家里会闯进来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你是学生?”她慢吞吞地把碗放下,打量着对方的穿着,“启明中学,这个时间还有晚修吧?”

见对方没否认,魏央笑了一下,说:“逃课的可不是好学生。”

妫越州闻言毫不在意,从墙上跳下后就大摇大摆地来到她的餐桌前,还给自己抽了个板凳坐。

“不逃课我怎么找你?”她理所当然地开口说,“我上课的时候,你也在上班啊。”

魏央观察着她,想不出这样一个小客人为什么会找到自己这里。启明女校是承德太后所建,而她魏央却是内阁的一员——为此,她甚至不惜与好友割袍断义再不往来。而这个少年……

魏央觉得她像只精神奕奕的小牛犊。

“……你特意找我,”魏央又笑了下,别开眼,问她,“谈交易?”

妫越州于是点头,言简意赅地说:“近来涉及姚奉安女士的遗产纷争案——我是姚奉安的家属。我希望你能帮我把这个案子赢下来,报酬么……”

她用眼神示意了下魏央面前的那碗粥,继续说:“就是你以后不必再喝糊粥啦!”

魏央觉得自己像给这个牛犊拱了一下,有些新奇,又有些意外。她扶了扶歪了的眼镜,也不说信还是不信,只是问:“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内阁里就你一个女人,”妫越州皱了下眉,有些不满地说道,“我只跟女人谈交易。”

魏央顿了顿,越发认为这只牛犊实在很可爱。

“你今年多大?”她没忍住问道。

妫越州定定地瞧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魏央又笑了,这个晚上她开怀的时刻莫名的多。她在妫越州越发严肃的神色中勉强将笑意压下,叹了口气,才解释说:“我没有小瞧你的意思。而是……我可能帮不上你,你或许不知道,我虽然在内阁,但是并不受重用。”

“所以这才是交易,”妫越州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对她说,“你帮帮我,也帮帮你,干不干?”

魏央望着她的双眸,深以为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遇见这样一个孩子是件很稀罕的事情。那样一双潜藏着火焰的眼睛、坚定而无畏到甚至透着傲慢的眼睛、独属于少年人的眼睛。

时隔多年,妫越州还是有着这样的一双眼睛。

“在这里相遇,我有些意外,”魏央缓声开口道,“不过你是想自己走,还是我让人帮你?”

妫越州面对那数不计数的木仓口,向前走了一步。她无视颅后木仓口的沉沉压力,颇为挑衅地开口问:“我凭什么跟你走?”

魏央嘴角噙着笑意,说:“据我所知,督查署并没有拿到针对钱复宽住宅的搜查令。”

妫越州煞有介事地点了下头,说:“哦,马上就有了。”

她话音刚落,此处后院靠近住宅正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听动静竟似乎是要强行闯入。就在这心神分散的当口,只听得“啪”的一声,妫越州已猛然夺过抵在脑后的那柄木仓来!

魏央心中一紧,正要开口,太阳穴此时却已被冰凉的木仓口斜斜抵住了。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在转瞬之间,妫越州霎时暴起势如闪电,甚至没人能看清她的动作。等众人反应过来之际却为时已晚,木仓支后的诸人甚至还未来得及收起惊诧的表情。

“好久不见,”妫越州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脖颈,挟持着魏央背靠到假山石上,故意笑道,“你一点长进也没有啊,魏秘书。”

魏央感受着那木仓口冰凉的温度,笃定道:“你不敢。”

“谁知道呢,”妫越州轻声说,“但以己度人可不是个好习惯。”

魏央神情不变,开口道:“或许。然而岁月多赋予我了一些经验,这些经验往往是可靠的。”

“——所有人,”她遽然扬声道,“无论发生什么,死守此院!一只苍蝇也不要放出去!”

原本有些溃散的木仓支霎时齐整,妫越州听着那齐声应“是”,加重了抵木仓的力度。

“——你骂谁呢?”她略带不满地问。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人进不来,”魏央说,“或者说,她们来了也必须留下。”

“好想法,”妫越州笑了声,“但是你总喜欢替别人打算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又是这话音刚落,她方才跳出的钱府的卧室内却猛然传出爆裂声,原本贴着门或墙站立的人霎时被炸开。在这浓烟滚滚之际,魏央后背传来一股推力,她猝不及防便扑倒在地,随后才是零星的几声木仓响。

魏央被浓烟呛到失语,却还是第一时间从地上爬起,她夺过手下人的木仓向前追了几步,眼见妫越州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围墙之上,举木仓便扣动扳机。

这一木仓瞄准的正是她的后心,然而妫越州却好似背后也多了双眼睛,竟同时拧身放出一木仓。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一触即分。

“嘭!”

一声响,两颗木仓弹竟在不偏不倚空中相撞,击出碎屑扬扬。

魏央举目望着那已然空空如也的院墙之上,面沉如水,良久不语。

“……秘书长,在魁兰镜的碎渣里发现了有小型定时炸弹的残骸,”有手下小心翼翼地上前汇报,“型号是达辉兰最新进口的……”

“真令人意外,”魏央接过湿帕子擦拭着手掌,缓声道,“她在镜子下藏了炸弹,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是不是?”

那手下敛气屏声,半点也不敢接话。

“把这屋里搜干净,另外,”魏央说,“领英街如果也出现状况,你就不用干了。”

*

领英街上,孙颖正带人刚从那“容大报社”中走出,迎面却碰上了巡捕房的一队人马。正所谓冤家路窄,这时候碰了头,就算没事也该找点事出来。孙颖定睛一看,便瞧见那队人当中还亦步亦趋跟着一老一小两个人,老的身形佝偻头发花白,小的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紧紧贴在老人的手边,神情惶惶,瞧着很是可怜。

“赵捕头,”孙颖很不客气地堵住了前路,对着那边的领头人露出个假笑,“这还真是巧了,这么多条街,偏偏咱们在这里碰了头。”

那领头的叫赵大,原本正在思索回去后该怎么处置这两个刚捉到的人,让她们老老实实将证物所在吐露干净。方才一番搜查并无所获,甚至被祖孙两个护在怀里的破旧篮子也被翻了个干净——也确实干净,这可不是赵大想要的结果。

赵大一抬头,便瞧见是督政署的人拦道,连连暗道秽气。

“孙督使,”他竭力说着客套话,“也是巧了,你们怎么到了这里办差事?”

“差事在这儿,只能到这儿办咯,”孙颖说,“我瞧你们怎么还欺老凌小的,那后面跟着的俩是什么人呐?”

赵大板着脸,说:“这是咱们警政司、巡捕房的差事,倒不劳您费心。”

孙颖说:“你这话倒奇怪了,咱们一样的办差事,怎么一句话还问不得了!你这样遮遮掩掩,该不会是以权谋私——这才不可告人吧?”

“姓孙的,你少污蔑人!”赵大瞪着她,见已经有些好奇的人围了过来,他向周围横了一眼,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说,“这两个……都是贼,老的带着小的偷东西,惯常的看不出来,好不容易才捉拿归案!孙督使不要妨碍咱们办正事!”

说完,他便不愿多话,示意身后的手下跟上,气势汹汹要闯出条道来,哪知这时身后却突然传出一道嘹亮的童声。

“不!我们没有偷东西!是这些坏人突然把我们绑了过来!!!”凤妮偶然与孙颖对视,便急忙大声喊,“他们还把我们家翻得乱糟糟,还说要挖……挖……”

她脑中想到的是赵大曾经说过的“掘地三尺”,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怎么说了,只能最后总结说:“他们都是坏人!大坏人!他们骂我阿婆!!!”

刘千花紧紧地将她护在怀里。

“嘿,你个小东西给我闭嘴——”赵大猝不及防,简直火冒三丈。

“啧,什么‘公事’,原来还真是仗势欺人啊!”孙颖怒道,“赵大,你该当何罪!”

“——真给你们脸了!”赵大忍无可忍,扬声说,“这小捡破烂的胡说八道,你就上赶着来找不痛快了是不是?还真以为我们巡捕房是吃素的!”

孙颖冷笑连连,呛声说:“我管你吃荤吃素!只这天底下有不平事,我们督政署就不能袖手旁观!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甭想过了这条道!”

“我倒要试试!怎么着领英街上还成了你督政署的地盘!”赵大喊道,“兄弟们,走!”

孙颖抽出木仓,不发一言就向赵大的脚边扣动了扳机,“嘭”的一声,赵大的脚步不得不慌乱停住。

“我说了,”孙颖又将木仓遥遥对准赵大的额头,“你走不了。”

只听见唰的一声,她身后的督查使同样齐齐举木仓。

赵大面皮抽动,暴怒着同样拿出木仓来,嚷道:“我看你是故意找茬!当谁没有木仓似的!”

两方人持木仓相对,各不相让,场面十分紧张,骇得围观者也纷纷退避躲开。僵持的氛围里,却突然又有新的声音插入——

“这是怎么了?赵大!捉个人还花这么大功夫?真不想干了就把头上那顶帽子摘了!这是……督政署的各位,怎么都堵在这里了?”

孙颖循声转头,发现她们身后竟然又走过来一队人,各个穿着警政司的那身蓝皮制服,上扣两派吊穗肩章。or

“——李警监!”赵大看到了救星,忙将木仓放下,向那领头的人喊道,“督政署这群人无事生非,有意阻拦咱们办差!”

李和,警政司下总警监,职位比起钱复宽这个副的还高一级,也是炙手可热的副司预备役。孙颖认出这人,不免暗自撇嘴,手上也慢慢将木仓放了下来。

“原来是李警监。”

“孙督使你好,”李和瞧着笑眯眯的,很是和气,“赵大他们做事也没个缓急轻重,捉个人的事,怎么跟你们冲撞了?”

孙颖说:“无所谓冲撞不冲撞,我随口问问,谁知这孙捕头拿瞎话唬人,非说今天逮的是贼——那一老一小的走路都费劲,居然还是绝世神偷不成?”

“赵大,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李和呵斥了一句,紧接着又对孙颖解释道,“想来他胆子小,估计是担心冒犯了督政署才不敢明说。既然孙督使问了,咱们说明白也无妨。他今天捉的是前几日那女校学子‘集会’一案的重要干系人。”

孙颖心中一跳,追问:“她们有什么干系?”

李和却是笑笑,说:“事涉案情,不便奉告。”

这案子一向给他们捂得严实,署长几次问询都给那政宰签署的“密令”挡了回来。孙颖知悉此事,心中惊疑警惕,此时却也明白自己问不出深浅来。她瞧着对方人多势众,虽然打不过,但还是要恶心他们一把,哪知还没开口,却听见赵大那边传来了平地一声响——

“——那个小的!她人呢???”

原本被巡捕房那批人挡在后方祖孙二人竟只剩下了刘千花一个,她原本半阖着眼睛似乎正昏昏欲睡,此时才被那几个捕快震怒的声音吓醒,她左顾右盼、慌乱不已,嘴巴颤抖着念叨说:“不、不知道、不知道啊……”

孙颖直到回了督政署,也没猜明白这老婆婆是不是装的。她急着要将这事快告诉妫越州,却被告知:钱复宽出事了。

“深度昏迷?!”她不可置信地向周围同事确认,“在咱们署里的医务室,给人下了螙?!”

“有人换了他注射用的葡萄糖,”她身边的同事同样语气凝重,“还好发现得及时。老大去瞧了一眼,又回办公室了。”

孙颖忙跑到署长室,推开门果真见妫越州正在办公桌前,她望着那被排开的一片纸张,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老大!我回来了——这是什么?”

妫越州抬眸,说道:“从钱府魁兰镜里带出来的东西。”

孙颖拧着眉毛去看这一堆意义不明的符号,问:“这是……证据?”

“还不算,”妫越州将它们再度拢起来,说,“不过倒是钱复宽的‘保命符’。”

“啧,这姓钱的真狡猾啊,”孙颖说,“我们要知道这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还必得将他救活才行?”

“他自然是活着的时候最有用,”妫越州说,“你将这些文件洗印几分,找些懂外语的人去看。”

“明白!”孙颖将这沓纸接过来,说,“老大,我今天在领英街上遇到了警政司的人。”

……

忙碌完整日,妫越州赶在署长想起催她交检查之前回了家。这次姚奉安倒是没特意避出去,见她回来还特意挑眉,温声打趣道:“好朋友重归于好,连回家的时间都早了。”

“那还得多谢姚老师,”妫越州换下衣服,凑到她身前瞧了眼,“还没批完课业么?”

自海外归来后,姚奉安便在附近的一所小学里任教,这学校是在启明女校后响应号召建成的学校,只招收女学生。姚奉安在其中任国文教师。她身上有股文人的气质,从前眉间总有愁绪,如今倒添了不少疏阔,在校中很受学生的欢迎。

她望着妫越州毛乎乎的头,笑着说:“不批了。今天我下厨,给你和襄仪炖排骨,好不好?”

见妫越州没有意见,她按了按她的肩膀,又说:“不知道襄仪今天在忙什么,下午我回来就见她在屋里困觉,你不去瞧瞧?”

妫越州想了想,直起身来说:“我让她帮忙写检查,估计还没写完。”

姚奉安听完这话便盯着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一时间不知该先说什么才好。见妫越州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她没忍住按了按头。

“小州,你为什么……”她挑选了源头的一个问题,“你怎么又要写检查?”

妫越州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耳朵一动,她转身向就西屋走去,边走边说道:“我听见有动静啊,襄仪醒了,我去瞧瞧。”

姚奉安知道叫不住,只能叹一口气,叹完又想笑。她望着妫越州似慢实快的脚步,一时又想起从前她还很小的时候——那时的妫越州就是一个很有主意的古怪小孩了。

“——这是你的东西么?”

闭门孀居许久的姚奉安第一次踏出家门,是受了曾经的手帕交三番四次的催请才准备前去赴约。她孤身在等空闲的黄包车,没注意不知何时身前凑过来一个很小的孩子,衣裳破旧,手上还举着枚刻着“长命”二字的掉漆铜锁。

姚奉安愣了一下,注意到她身后还拖着一包鼓鼓囊囊的袋子。

“这不是我的,”她蹲下来,取出手帕为这个小孩擦了擦脸上蹭到的一块污迹,柔声说,“你怎么自己在这里?这是你从哪里捡到的?”

那孩子迎着手帕皱了皱眉,绷着脸却没避开。她等姚奉安收回手,才说:“我到这里收废品,在附近捡到了这块锁,如果不是你的,那就算了。”

她的话声清脆,条理清晰,很让姚奉安吃了一惊,她又问:“你今年几岁啦?”

妫越州瞧她一眼,没出声就转身走了。姚奉安觉得那一眼里所包含的神情很有趣,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你怎么不说话?”作为一个成年人,追上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并不费劲,姚奉安侧头看着她问,“你要去哪里?”

妫越州又瞧了她一眼,脚步不停,出声说:“我现在要去把铜锁当掉、换钱。”

姚奉安“诶”了一声,下意识问道:“为什么?你不再去问问么?”

“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妫越州语气平静地说,“你自己在那里站着很显眼,有流氓在打主意。”

姚奉安这下切实大吃一惊。她久不出门,其实对外面的街道有些陌生,在家门附近的街上等不到车,便又多走了些路到了这边的道,依稀记得这里会离秦家更近一些,虽是不安,却也并没有多注意周围。她明白一个孤身女子在外可能遭受的危险,有些后怕,又有些愤怒。

妫越州似乎看出来了,又沉稳地安慰道:“他被我吓跑了,不会再来。你下次出门时身上备把刀,谁来就刺死他。”

姚奉安瞪大眼睛,更惊讶了,也不知该先说什么。妫越州向她挑了下眉,神情写着“有什么不对?”

姚奉安凝望着她的面颊,心里竟渐渐软了,倒将原本要说的东西全忘了。寻常人家的孩子这时还都承欢膝下,若能出门打个酱油都是了不得的壮举。而这个小女孩似乎已经在谋生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这样小的孩子,哪怕再懂事能干,也总让人心疼。

“来,这是给你的,”姚奉安蹲下,这次倒分外警惕左顾右盼一番,才从包里拿出来一叠纸币塞进她的手里,“是我谢谢你,今天不要捡垃圾,早点回家吧。”

妫越州很利索地接过钱来,说:“不用客气,这些钱够多了,你如果害怕可以雇我,我把你送到目的地。”

姚奉安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头,却被警惕地避开了。她也不在意,柔声说:“你很缺钱吗?”

妫越州见她将手收回去,才点头说:“我还要上学。”

姚奉安神情微变,感觉自己的心被这孩子一下揪紧了。

第二次见妫越州,是在秦府附近。秦家的夫人是她的手帕交,见她上次愿意出门,就越发高兴地更频繁叫她来。姚奉安还没走到秦家,远远地瞧见那院墙外大树边有个小小的影子,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姚奉安快步走上前,看着她惊讶的样子,蹲下来笑了。

妫越州对于自己不用仰视这件事似乎很满意,于是就向姚奉安点了下头,说:“我来这里找朋友。”

姚奉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觉得这样小的孩子故作成熟的模样过分可爱。见妫越州有些疑惑,她方咳了一下,从自己的包里取出来一样东西,递过去。

“给你做了一件衣服,你瞧瞧喜欢么?”她说,“我去找你,可惜一直都没瞧见你呢。”

她还托人去查了,知道这个女孩是孤儿,平常并没有固定的居处,似乎靠着捡垃圾存钱。她年纪虽小,却很有生存的本领,也能护着自己不受欺负,是个聪明又坚韧的孩子。

“……你……”妫越州没有接过那件红彤彤的毛衣,而是瞧着那胸前绣着的三个字,表情里有些一言难尽。

“你还不认识字是不是?”姚奉安笑着指着那衣裳上用黄线绣着的三个字,一字一句地教她念,“这是你的名字,妫、越、州。”

“我不要,”妫越州忍无可忍地别过脸去,“你拿走。”

“啊?为什么?”姚奉安面露不解,解释说,“马上就要过冬了,这毛衣很保暖的。啊,难道是不合身……这样你试穿一下,我回去改,好不好?”

妫越州不想跟她说话。

然而姚奉安很是锲而不舍,将妫越州磨得有些烦。她深吸口气,问道:“你为什么给我做毛衣?”

姚奉安眨了下眼,倒是给这个问题一下子问住了。

“那我换个说法,”妫越州又说,“你希望我能帮你做什么?”

姚奉安回过神,望着她凝重的小脸,笑着问:“你能为我做什么?”

“杀人越货,”妫越州不作犹豫,冷声说,“看你给多少报酬——不过你得等上个几年。”

“我不要你做这样的事。”姚奉安忙说。

妫越州盯着她退了一步,转身跑了。

姚奉安第三次见妫越州,是在她终于想明白又下定了决心之后。

那是一个雨天,雨水顺着屋檐滴滴打在水汪里。姚奉安带着人,守在消息里说妫越州最近惯常出现的一个地方。她盯着水面的涟漪,脑中思索着见面时该怎么开口,然而下一秒,就从上面的倒影中瞧见了来人。

妫越州还是没有长高,身后拖着用油布盖着的袋子,披着件比身量要大的蓑笠。雨水透过笠帽破损的空隙打在她的脸上,她拧眉甩了下头,没管一下站起来的姚奉安和她身边的人,越过她走了。

姚奉安当然跟了过去。

妫越州的住处是个矮小茅草屋。姚奉安注视着她将那袋垃圾放在屋外,仔仔细细又拉了下那层盖着着油布,这才接下蓑衣走到屋子里来。

“我想收养你,”她也惊讶于自己这时的心直口快,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继续,“我家在北街巷子,房子宽阔,我的丈夫死了,给我留了笔不菲的遗产,可以供你读书上学,也能帮你交到朋友……你想不想到我家里来?”

妫越州露出了很难遮掩的惊讶之态,她直直望着姚奉安,一时没有说话。

“我没有骗你,”姚奉安再度蹲下身来,很真诚地对她说,“你能看出来,我很有钱的,是不是?我想,如果你有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肯定会有个更光明的未来。而我如果有人作伴的话——”

“——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她最后缓声道。

妫越州别过头,却又瞧她一眼,还是没说话。

姚奉安却像受到了很大的鼓励似的,忙上前几步,用手帕轻轻地给她擦着脸上的雨水。见没有被躲避,姚奉安又拉过她的手。这只还没有她的手掌一半大的手上已然有了不少伤痕和茧子,姚奉安细细地为她擦拭着掌纹里的污垢,心中想着:还好,还好。

——还好这是我的孩子了。

这样好的孩子,怎么能在外面吃苦呢?姚奉安想:秦家的小襄仪白白胖胖,还是个从不知道“苦”字是怎么写的小“王女”,小越州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怎么能吃这样多的苦呢?我会教她识字、供她读书,让她过上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是我的孩子了。

姚奉安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说道:“你想不想……你想不想叫我‘妈妈’?”

妫越州看上去很想把手抽回来的样子。

第114章 “为什么女人是不能走错一步的?”

妫越州推门进来时,秦襄仪已经醒了。不过她仍旧维持着伏趴在桌上的姿势,脸颊藏在胳膊下,只是放轻了呼吸。

其实她睡了不少时间,如今手臂酸麻,硬邦邦的桌面也硌得关节生疼。

这桌子还是一大早妫越州翻出来的,姚阿姨晨间临走时好奇瞧了一眼,微微笑着并没有多说什么。她起得稍微晚些,自然不知道妫越州啪啪拍门将她叫醒的事。

“帮我写份检查,三千字就行。”妫越州一手倚在门框上,一身单薄的汗衫兜不住浑身的热气,额角挂着几滴汗珠,大约是刚锻炼完回来。见秦襄仪尚不明状况慢吞吞走来,就冲她笑。

秦襄仪还没说话,妫越州探头一看倒是先反应了过来,转身说了句“稍等”后,不一会儿就不知从哪扛了个打着“补丁”的课桌,还拎着个椅子,把它们齐整地放到了西屋里。

“这些原本都是学校里不要的,姚阿姨倒全都捡了回来,还自己动手修得齐全了。你先用着,若想看书我屋里也有,自己去拿。”

秦襄仪恍惚地注视着她从放好的桌椅边起身,又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叮嘱说:“记得一定帮我写,比照从前的来——也在我屋里有。”

最后的结果就是,秦襄仪端坐在这颇令她感到陌生的书桌前,盯着那沓妫越州口中“从前的检查”默然无言。

——她怎么能……

“哗啦。”

被胳膊肘压着的纸张突然发出声音,秦襄仪悄悄用力将它按住,终于不太情愿地抬起头来。她望着妫越州,抿唇不语。

——她怎么能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那漫长的分别的岁月,难道就像午休时打过的哈欠似的,轻飘飘就过去了么?

“还没写完,”妫越州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收回手又挑眉,“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要和好,昨晚说了不是?”

秦襄仪咬住下唇,回想起昨夜时的谈话很有些不好意思。她将那张差点被妫越州抽走的纸张下压地更紧了些,沉默几刻,才缓声说:“我不会……不会写字了。”

“很多年……都没写过了。”她别过头,没再去看妫越州此时的神情。

秦襄仪从前最钟爱行楷,行笔古朴中正、俊逸自如,常得老师同学赞赏,妫越州甚至还曾经打趣她日后该做个“一心一意翻译作品的书法家”。这当然成不了真,如今再回首过往岁月,似乎只剩下了“荒唐”二字。

“我其实……翻译过一本书,但还不是《雪国》,”她喃喃出声道,“在你走的那一年,甚至还想过一定要烧给你。可是……可是根本没有人愿意看。”

在那个时候,一个女人想要独立出版译书还是困难的——特别是在原书也并不是多么出名著作的情况下。秦襄仪翻译的是国外一位女作家写的童话,讲的是两个女孩去误打误撞进入“镜像”世界而展开冒险的故事。秦襄仪很喜欢,她为此说服了父亲和几个弟弟,能在自家的出版社将它的译作出版,然而反响十分惨淡。她大受打击。而那时碰巧又有先皇离世、疫病流行,她终于同意跟随家人一起暂时自京都离开,和曾经在女校里的同学也都断了联系。外面的世界愁云惨淡,秦襄仪的家中也同样不甚乐观,父亲渐渐病重不起,嘱托着该给她相个好人家傢过去了。秦襄仪自然不愿意,她逃了多场相亲,没有预料到会在某次躲不开的宴会里再次遇见曾经那个令自己心生好感的对象,而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读过你的作品,《镜里的猫》译者……是不是你?”

“……后来我结昏,一开始,他是愿意我读书的,我本来也想一定要为自己争口气,可是……可是事情太多了,只是打理那些家里的难以明记的琐事都格外令人耗费心神,更不要提外出应酬人情往来……我想,我大抵是不会给人做妻子的。我觉得他没有那么尊重我,他又渐渐地开始冷落我——他说我变了,又总想让我低头认输……事情就是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变坏了,越来越坏。然而……我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原来一开始松口傢给他,就是我错了。”

“我、我其实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女人是不能走错一步的,可偏偏有那么多的陷阱,那么多虚假的、诱人的、只是针对着女人的陷阱,诱导着人只要后退一步、停一停就能到达所谓的‘幸福’,可事实上……事实上是没有退路的——哪怕退一步就可能掉进深渊;或者退了一步、就会再退一步,直至漠视着自己被剥皮拆骨咀嚼入腹……可为什么会这样呢,阿妫,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秦襄仪抬起头,执着地望着妫越州的眼睛,她说:“你一开始教我的,不是这样的。”

妫越州同样望着她,感到自己的手猛然被另一只几乎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握住了。

秦襄仪体会到肌肤接触所带来的暖意,轻轻地笑了下,继续说:“你在身边的时候,世界总是无比广阔。至少,她是欢迎我的。”

妫越州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另一只手,帮秦襄仪拭去她不自知已淌满面颊的泪水。妫越州有些分神地想到:她以前不是这么爱哭的人。

“你害怕么?”妫越州问。

秦襄仪怔怔地望着她,静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为什么不怕?”

妫越州突然想起沈佩宁似乎也问过类似的话,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忘记了,”她这样说着,坦诚到几乎连自己都感到茫然,“也许怕过,但怕着怕着,也许突然有一天,就不甘心再继续下去了——”

“——因为世界本就属于我们,”妫越州这样字斟句酌地,缓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所以它也必须如此。”

秦襄仪浑身一抖,汗毛直立。她在妫越州的双眸中看到了一团火焰,终于看清了那个一贯折磨着自己、丢不下又举不起的东西。

“世界本就属于我们,”她一字一句地轻声说,又像是在询问自己,“我们……的世界?”

二人之间再度陷入了静默,直至妫越州笑了。

她捏了捏秦襄仪的手,实在对它当前的皮包骨的状态很不满意,便转而岔开了话题,说:“在那之前,先去吃饭。走吧,去给我阿姨打打下手。多喝些排骨汤。”

秦襄仪拉着她的手不愿松开,磨蹭着自桌边起身。这一动作,原本一直被掩在手臂下的纸张便显现出了“庐山真面”。妫越州看了一眼,没忍住笑道:“这不是已写成了么?”

她将以板正写着“检查书”大字打头的那叠纸拿起要瞧,却不经意在下面又瞧见了另几个大字作标题的、洋洋洒洒写满了字的信纸。

“是‘离昏书’,”秦襄仪同样低头瞧见,却不再遮掩,对妫越州说,“我写好了,就寄到顾闻先的家去。”

不过这时的顾闻先还没有归家,他的伤势太重,大概还需要在医院里多养些时日才能好得完全。天色快黑时,一辆汽车停在顾宅门外,三太太带着丫鬟晓玲探身从里面下来。晓玲拎着个大大的食盒,见着门关便前去拍门。

“来人!三太太回来了,还不开门!”

往常这门一喊就开,今日却是迟了些功夫。门一来开,露出李婶那张陪着笑的脸来。

“哎呀三太太,晓玲姑娘,可算回来了!”

“你又去哪里偷懒了?!”晓玲拍门拍得手掌泛红,一见她就来气,“这么些功夫,你就是从后罩门绕着圈过来都富余!”

“哎呦我哪敢啊!实在是这两日里天不好,我这腿脚疼得厉害,一走路就疼……”

“你——”

“行啦!”三太太不耐烦打断晓玲的呵斥,皱眉瞧了瞧李婶,随后迈开步又向里走,“一天天就没顺心的时候!腿疼就让她去瞧大夫,你还啰嗦什么?!”

晓玲忙闭紧嘴跟着三太太向里走,知晓这两日三太太在医院那边气总是不顺,可不敢触楣头。不过在经过时,晓玲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这时常偷仠耍滑的李婶一眼。李婶原本塌头缩脑的,见三太太走得快不回头,却也特地向她翻了个白眼,又给晓玲气得够呛。

李婶见她敢怒不敢言,很是扬眉吐气,关上门同样扭脸走了。她心知这时候三太太刚回府,恐怕急着唤人支使,就先去厨房拿了两个早晨剩下的馒头,又脚下生风向后面的一处柴房去了。

顾家的主子取暖用煤炭,这柴房里的柴禾自然是给仆人们用的,不过如今天气渐暖,这里就少有人出入了。李婶小心地左右瞧瞧,见没人才轻轻推开门,脚先进去了还要留着眼睛四处打量着再慢慢将门关上。

“快出来!”她用气声冲着一个柴禾垛说,“你先垫吧点东西,赶明儿趁着三太太走了我就把你送出去!可不敢再留,叫人发现我可就没活路了!”

那柴火垛的一角动了一动,呼啦呼啦外层的干草掀开,露出个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孩子来。

“……谢谢,谢谢姐姐,”她说话还抽噎着,努力压抑自己身体的颤抖,慢慢接过了馒头来,“你是个好人……大好人……”

李婶眉头紧皱,原本心中是后悔的,可现在瞧见她的可怜模样又再度不落忍。她是今儿出门买菜的时候意外被这孩子撞到了,李婶疼得“哎呦”一声正要发怒,可这孩子一抬头,倒是让她愣了一下。

“好姐姐!你买过我的报纸!”这孩子紧紧揪着她的衣袖,惊慌不已地哀求,“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有坏人要抓我——”

李婶胆子小原本不想管,可她偏又耳根子软,听着这孩子叫得可怜,又眼见她跑来的方向有响动——一群拿着枪凶神恶煞的男人在吆喝,一时也想不起别的,只顾着带着这孩子先避进了个小巷子,后来又鬼迷心窍将她带回了顾府。

——在她的认知里,顾老爷还是个挺大的官。

“你这么个孩子,他们为啥要抓你啊?”李婶问。

凤妮正向嘴里塞馒头,心中十分感激她这个恩人,于是飞快咽下一口就急着说:“他们……他们抓走了我阿婆!要抢我们的东西,还要把我们关起来!还好遇见了一群大姐姐!可我阿婆……”

“……我阿婆让我把这个带着跑。”说着她摸索着自己的衣服,从褂子里上衣缝在最里面的一个大口袋中取出了样东西。

李婶看着她展开,那是一张写满了字的大纸,疑惑问道:“这是啥啊?我也不识字……”

凤妮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搜家的时候阿婆悄悄塞给我的,说要送到什么学校里……姐姐,你知道这边有名的学校是哪个吗?”

第115章 “何老师!校长!”

又是新的一日,贺良征的多方奔走终于带来了一个还算好的结果:她拿到了被关押学生的探视权。何衷我与她同去。因距离尚有些远,二人便叫了辆大黄包车。

在路上,何衷我还是好奇,于是便悄悄附在贺良征耳边问道:“到底你是怎么做到的?不准是妫越州吧?听说昨日里她督政署的人还跟巡捕房的人当街闹了一场……”

贺良征微微一笑,说:“你忘了这里面涉及的不止是我们的学生,自然还有许多人一起出力,他们扛得住一时,却压不了一世。而且,正如你所言,昨儿巡捕房当街捉人也闹出了不少民怨。事到如今,再想硬捂着,才不明智。”

何衷我皱了下眉,她一心投身于学术和教学,对当今的时局政局并不敏感,此时却也嗅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我觉得他们这回似乎很急,”她说,“生怕晚一步就火烧了眉毛似的。”

贺良征联想到被关在督政署的钱复宽,心道这恐怕正是新旧两派斗争愈发激烈的结果。

“当年议会逼宫之时,动作也是又急又快的。”她道。

何衷我闻言,便顺势回忆起了曾在历史书上学到的内容,关于政体之变,不过寥寥几句:

是夜议会围宫,成帝亲署“还政之约”,遂诏书退位,其弟明亲王继统,为旸帝,承宪御宇,国祚维新。

自此,华邦民国方正式成立,议会改组为内阁。皇权旧党与新党之间的斗争却远没有结束。之后不过五年,旸帝因急病离世,其子继位,他正是先帝,谥号“宣”。宣帝身体病弱,有其妻承德太后辅政。二人手腕了得,不仅在新派的步步紧逼之下护住了摇摇欲坠的皇权,还能对内阁的势力多加限制。先开女校,后设督政署,承德太后倒是在被时刻号称着“平等自由”的内阁所忽视的女子身上找到了发力点,培养了一批不可小觑的女官势力。在承德太后离世之际,她正是依靠着这批女官之力,才能将自己的女儿有惊无险地送上帝位。

“我记得妫越州提到了,”何衷我说,“那报纸里胡言乱语的也是这么说——咱们的学生被定的罪名涉及‘谋反政宪’……”

贺良征淡淡应了一声,转头瞧见她眉头直竖,便说道:“咱们这趟除了看看学生安危,自然也是要问问这个的,假如是真的……”

“假如是真的,我非让每个人都写份万字检查交上来!”何衷我板着脸,“一天天的不知道好好学习,竟出去胡闹!照我说日后也该继续封着校,不让这群孩子再出去瞎搞。她们这都是跟谁学的……你就不该把妫越州作为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和她的那些个‘功绩’都列上,你看看是不是给孩子都教坏了?她命大,其她人哪能一样?”

“那是你放的,”贺良征打断她,一针见血地指出,“当初我上午提了一嘴,下午你就骂骂咧咧地摆上了。”

“——你校长我不听你的?”何衷我没忍住拔高音调,脸上憋得通红,“行,回去我就给她撤了!”

贺良征依然笑着,温和地提醒道:“好啊,回头越州要问起来,我就说你非给撤的。”

“你!”何衷我气结,瞪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只能恨恨地别过头去。

一直到下车时,她还怒意盈胸,挥着臂不发一辞就向巡捕房里面闯,却被拦住告知:她作为陪同人,必须与申请人贺良征一同进入会见室。

不仅如此,本次只会暂时放出一个学生来与她们见面,会话时间也只有十分钟,结束后会将该学生立刻收监。

何衷我闻言的怒火燃得更旺,险些就要指着那看守的鼻子大骂,还是贺良征眼疾手快,忙拽着她走了进去。

“学生最重要!”她低声提醒,“这是别人的地盘,暂且忍耐。”

何衷我斜她一眼,深呼吸几回才勉强理顺气,又把自己的衣袖扯了出来,特地整理一番,才以平常学生常见的一丝不苟的教师形象走进了会见室。

会见室中间被半堵墙隔开,墙上嵌着透明的厚玻璃,除了一侧有道上锁的小门,只有中央开了个扇形的口子供人交谈。那早有一名学生正在等着。她穿着一身启明校服,裁了短发,圆脸蛋上嵌了两个黑亮的眼睛,然而眉宇间忧心忡忡、布满干皮的嘴唇亦紧紧抿着,形表格外憔悴,直至见到她们两人才神情一振,忙站起来大声喊道:“何老师!校长!”

——听着声音倒还很有活力。

“——夏临昕,”何衷我拧紧眉头,上前两步率先叫出了这学生的名字,问道,“你和她们在这里情况如何?吃不吃得上饭?挨打了吗?”

夏临昕连忙摇头,见到两位老师关切的神情不免鼻头一酸,她暗暗掐了下自己,镇定地说道:“我没事,我们都没事!吃喝都有,也没遭虐待,就是这样被关起来——只有秋诺,她身子骨弱因为生病被挪了出去隔离,但现在也说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还跟我们隔着墙说过话呢。老师你们放心。”

何衷我眉头仍未放松,这时贺良征叹了口气,温声道:“没事就好。”

“老师,是我不好,”夏临昕低下头说,“那天我不该因为报社的事找大家来开会,这才连累了大家……”

“报社?”何衷我下意识问。

“是!”夏临昕飞快瞧了她一眼,继续说,“校长是知道的,是我们自己筹办的报社,不仅是本校的学子,启明周边的学校学生也有参与,刚出了第一期销量不佳,我作为主编,本来是想召集大家一起来讨论一下的……可是没想到……”

“校长,”夏临昕转而向贺良征恳求道,“我们被关在这里面,可我们的‘凰日报’不能停刊啊!那可是我们所有人的心血,您能不能帮忙,找人先把它继续办下去?”

贺良征盯着她两秒,继而神情温和地答应道:“这自然可以。我依稀记得你们在校外还有个场地,是在……在领英街短磨坊附近?”

夏临昕缓缓地点了下头,说:“还有报社的资料,也请您能帮忙整理好。”

贺良征再度应下,又说:“临昕,我和你何老师能来见你着实废了很大一番功夫,所以势必要向你们问清楚事情原委,才能最有效地帮助你们。”

夏临昕嘴巴动了动,最后却只是说:“校长,何老师,我和我的同学们绝没有辜负了清白良心去做……去做任何叛国的事——这一点我愿意代表她们向您保证!我们绝没有辜负启明师长的教导!我也相信,我相信一定会还我们清白的!”

沉默几许厚,贺良征又叹了一声,问:“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我还想请您告诉我妈妈,”夏临昕低声说,“请她不要过分担心我。”

……

两人缓步走出来时,何衷我还在皱眉。

“我记得领英街都被巡捕房的人封了,”她凝重地说道,“场地……那里是不是还落了些重要资料什么的要找回来?”

贺良征沉吟不语,正想提醒她隔墙有耳,然而二人抬步迈出巡捕房之际,恰巧便遇见一辆小汽车停在了大门口。一女一男从里面走出,女的身着皮貂,男的腕上戴了块亮晶晶的手表。二人手上拿着些包装精致的吃食,遮了下脸便向里来。

“这是……”何衷我讶然道,“这是秋诺同学的家人吧,我记得她的母亲——一年四季都穿貂——来开过家长会。”

她话音刚落,那二人恰好抬眼望来,视线相对,这女男二人却大大吃了一惊,僵立原地,鸦雀无声。

*

督政署内,署长迈着刚从外开完早会的匆匆步伐进门,率先叫了妫越州谈话。办公室内,她随手将公文包放下,见了妫越州,虽然仍旧凝眉威严,说话的声调却和缓许多:

“听说你把魏央给炸了?”

——仔细去听,还能分辨出其中的幸灾乐祸。

妫越州自然点头,又补充问道:“怎么,署长觉得炸弹威力太小,要给我拨迫击炮?”

“去你的,”署长没忍住笑骂,“没个正形!就一枚炸弹都吓得那姓魏的脱了魂,急着去给卫闵那个老东西告状——他函致女王又说起那些屁话,我耳朵都听腻了!”

实际上,她不仅听腻了,还鼓动女皇该斥责内阁的庸碌无为、胆小如鼠,就是没料到魏央那时也恰巧到了行宫。

“我认为你可以直接去找魏央打一架,”妫越州建议道,“反正你俩反目成仇也久了,既然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魏央与督政署署长棠明曾经是好友挚交,这件事二人一致闭口不言,可到底不是了无痕迹的。在启明女校建立之前,二人是承德太后所办“女学”的同一届学生,志趣相投,私交甚密,然而在承德太后离世后,魏央却转投内阁,二人之间也一刀两断。

棠明自然也想起了这段往事,马上冷冷瞪了妫越州一眼,骂道:“再胡说,我把你塞进迫击炮里!”

妫越州笑了一下,说:“那说正事,我从钱复宽那里取来的东西,经初步查验是某种古西文的字符。”

“能确定含义吗?”棠明正色,追问道。

“还需要时间,”妫越州回答,“另外,钱复宽的情况很不稳定,险的话可能挨不过今天。”

棠明屁股刚挨到椅子,还没热乎上几分钟就“霍”的一下起身,问:“这怎么回事?医务室干什么吃的?昨儿好好的让人投螙就算了,治到现在还治死了?!”

“我让孙颖去找外面的医生,”妫越州神情沉静,“不然就让他死。”

棠明瞧她一眼,摆手道:“不行,这姓钱的必须活,污点证人是活着的最有用!女皇对此事也万分看重,咱们必得打一场彻底的胜仗!我记得和郡王那边似乎有个花重金请来的留洋大夫,这样,我再去女皇那里……还有启明学子那边,你……”

她正说着,办公室门外却突然响起“咚咚”几下的敲门声。孙颖在得了准允后推门进入,报告说:

“署长!老大!和郡王那边送来了一个大夫,正在待客厅里等着。”

妫越州挑眉,见到棠明喜出望外的神情也未多作言语,垂眸思索几秒,便想起这个隐约熟悉的名头是谁了。

——从前涉及姚阿姨的遗产纠纷案,那个主理案件的主审官璐王世子,恰巧是这位和郡王的姐夫来着。

第116章 “我会为他治疗。”

那是位女医生,身材挺拔,金发碧眼,穿着高领的浅色大衣,正双手插兜在和身边的督查使讲话,从侧脸的神态来看,很是亲和。

棠明迎了上去寒暄,妫越州落后两步,略微眯眼打量此人,耳边则听着孙颖小声的汇报:

“……是和郡王这个月特地从迪里甲请来的,和郡王身体一向不好,年前还有消息说恐怕熬不过今年了。女皇特许的为他花重金海外求医,这位凯德瑞大夫还是乘坐皇室专用飞机给她急上加急拉过来的呢!”

先和郡王妃与承德太后可算得莫逆之交,二人是闺中密友,出傢之后也没断了往来,先和郡王妃在太后辅政之时鼎力支持,为她两肋插刀,为此甚至几度遇险——对当今女皇也有以命相护之恩,可惜最后勉强产下一男就早早离世了。承德太后哀痛逾常,大病一场。而先和郡王妃这所产男儿胎中不足,出生后就没断过药,勉勉强强长到成年还时常病痛不止。无论是承德太后还是女皇都爱屋及乌对其十分厚待。连带着整个和郡王府都可称得上一句“圣眷优渥”,和郡王府中的大小姐——是先和郡王早逝的原配所出,也向来得先和郡王妃善待——也是由承德太后亲自指昏给了勤王救驾、大有功劳的异性王璐王的男儿。

那边凯德瑞医生简明扼要地说完了来意,察觉到旁人视线,还偏着头向妫越州瞧了一眼,微微一愣,紧接着便露出个礼貌的笑容。

棠明心知事不宜迟,就忙让孙颖带着凯德瑞前往病房,想了想,以防万一又让妫越州跟上。

“启明学子的事等你回来再说,”她叮嘱道,“还有之前说到的报社。”

到了医务室,这位凯德瑞医生确实专业,结合病人病症与病历,马上推断出了原因。

“是普洛挞药物中毒,”她在工作时神态凝重,说起华文来算是熟练,也言简意赅,“我会为他治疗。”

于是医务室内又是一阵紧锣密鼓的忙活,妫越州带着孙颖退到外面,趁着这段时间问起了其它。

“仠细有眉目了吗?”

“……有了,”孙颖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她这回动手急,总留下了蛛丝马迹,我让叶臻真盯着呢。老大,你说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既然知道了是谁,就总要有大用处,”妫越州说,“这个臻真盯着。你去盯巡捕房,既然他们要捉的是启明一案的干系人,就不要让他们如愿。”

“知道了老大!”孙颖说,“那个老太太被他们捉住,但还有个小丫头跑出去了,我会抓紧带人去找!”

妫越州点了点头,又提醒她:“启明学子一案新党到了如今仍隐忍不发,恐怕是缺了些重要的证据——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你都警醒些。”

孙颖忙再度应下,又问起其它事务,二人便谈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正午,凯德瑞才推门走出。

“我连续用了多种药,也给他放血,现在情况稳定下来,”她说,“只要过了今晚,就安全。”

这自然是个好消息,孙颖跑去向署长送信。妫越州见这位医生眉眼间显露疲惫,便提出可以先带她去休息室或者用餐。

“当然还是吃一顿,”凯德瑞忙完正事后神态中便卸下了严肃,对妫越州笑着说,“麻烦您带我先去吃些东西吧,越香的越好。”

妫越州笑了声,自然应下。

在路上,总是静默似乎是不好的,加上紧绷的精神也需要放松,于是凯德瑞没话找话,开始夸赞身边的人。

她说:“您很英俊,很高,也很强壮,见您第一眼,我就想起了在迪里甲大陆上奔跑狩猎的狮子,我很少瞧见这样的人,您令人印象深刻。”

妫越州挑了下眉,说:“虽然你说的大实话,但如果想问我的名字,可以直说——我姓妫,妫越州。”

凯德瑞没忍住惊讶地叫了一声,她拧眉望向妫越州,神情中的好奇和笑意却是藏不住地越来越大。

“您一点也不谦逊!一点也不‘转弯’,还显得自大!”她扬声说,“像只敏锐的猫头鹰!”

妫越州笑了一下,又听她继续问道:“您再猜猜,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这挺困难的,”妫越州说,“一个饥饿的人还有心思去想旁的。今天中午备的菜还挺多,比如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牛肉羹、椒盐虾……”

“哦天!”凯德瑞捂着咕咕乱叫的肚子,愤然指责她,“您真狡猾!现在我除了吃的再想不到别的了!哦,还有多长时间!我最向往华邦的美食,快快快快——”

妫越州被她拉着跑了几步,笑着摇头叹道:“嘶,我还以为你天天住郡王府,山珍海味都吃惯了。”

凯德瑞连连摇头,说:“不是!没有!和郡王吃不了好的,那里的菜一个比一个味道淡。唉,一个人每天只吃那些,心情好才怪呢!要我我也摔东西——”úíō

“换个思路,”妫越州说,“男人都脆的很,说不定是你扎针扎疼了才惹毛了他。今天就被撵到这里来啦!”

“我可是专业的!”凯德瑞扭头瞪她一眼,“扎针一点不疼!病人很容易暴躁不假,但今天我来,可是他郑重恳请的我!我是专业的!等着看吧!”

“哦这样,”妫越州于是慢慢点头,又笑道,“相信你啊。”

*

顾府内,李婶等着三太太再度出了门,瞅准了旁人都在忙着的空隙,便忙拉着凤妮从柴房中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我问啦,这周围最出名的,还是启明女校,”李婶悄声叮嘱她,“你出门穿过这个胡同口向北走……”

凤妮当然知道启明女校,这在她的认知里已经是很有名的大学校了,但她那日被阿婆悄悄推走时并没能听清她的话,只知道是什么什么“有名学校”,就想着再多问问才保险些。但如今既然李婶也说是启明女校,那不如就去一趟。凤妮担心外面还有搜查的官兵,但一来她只想送到了信能尽快让对方想想办法救阿婆,二来她也不能再多麻烦李婶这个胆小的好心人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凤妮抓着李婶的手,同样小声说,“多亏了您!您把我送出去,记得快把门关好就成!”

李婶瞧她一眼,说:“我送你到胡同口……”

二人快步走着,一时没注意那走廊里同样急匆匆跑出来一个人,同样向大门赶,她不经意一转头,便正好瞟见了这两个可疑的人影。

“李婶!你手里拉的谁!偷东西么?!”

李婶被这平地一声响吓得浑身一抖,一转头果然是晓玲这个来者不善的。李婶结结巴巴的,忙把凤妮向自己身后藏了藏,装着理直气壮问:“你怎么没走?三太太去了医院,你在家偷懒么?”

“我偷懒?”晓玲气势汹汹趋步向前,“三太太特地嘱咐的让我替她寻了这围巾送去!你又在这里干什么?!这是哪来的孩子?带着你的穷亲戚,终于忍不住要当扒手了是不是?!”

“你别胡说!我这亲戚昨天来投奔的,今天我就送她走了!”李婶没个准备,这时候实在不会扯谎。

“好啊,我就说昨儿怎么叫门你都不开,原来是你家的穷亲戚‘开小灶’去了!”晓玲向来看不惯她,这会儿更是疾言厉色,“在这儿偷东西!我这就去禀了老爷三太太,把你撵出去!”

“你!你冤枉我!”李婶大喊,“我怎么带人偷东西了?!”

晓玲冷笑着睨她一眼:“地沟沟里爬出来的大老鼠,可不就带着小老鼠来偷食了,当初我就说了不该要你,你来了这里干成过什么?整天舔着个老脸磨洋工,这会子偷东西都做得出来——来人!还不来人!都聋了不成!给我来抓家贼!三太太有赏!”

“你!”李婶又气又急,上前就捂她的嘴,“你坏了心眼子非撵我!你别嚷!”

晓玲“呜呜”两声,抬腿就要踢开她,却突然感觉动不了。低眼一看,原来是李婶牵着的那小丫头这时也来帮忙,将她的两条腿都牢牢抱住了!

晓玲气急,张口便向那手上咬了一下,李婶“哎呦”一声,忙吃痛松开。凤妮见状不免心急,这时却耳朵一痛,被晓玲伸手捉住了。

“好啊!你们一老一小的!”她拧着凤妮的耳朵,骂道,“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们!俩臭老鼠!”

这时候有乱哄哄的脚步声传来,是听了晓玲方才叫嚷赶来助阵的下人,她们瞧着这情形,一时都愣住了。

“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哎呦!”

凤妮有样学样,同样抓着晓玲的腕子狠狠咬了一口,将自己解救了出来。她一见这么多人,慌乱后退着,拔腿便向门跑去。

“抓住她!这小耗子偷东西!哎呦我的手都见血啦!快抓住她!”晓玲大喊道。

于是一群人向凤妮扑去。凤妮脚步快灵敏,可毕竟是个孩子,哪里能逃得过这群大人的围捕,可她又绝不甘心被抓住。不一会儿,连身上的衣裳都被揪了下来,脸上也磕了肿。她被两手反剪押在地上,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

偏偏这时,一直被她妥帖放在上衣内部口袋里的那张纸竟然因为这剧烈运动从里面滑了出来,押着她的人奇怪,没管凤妮的尖声叫喊,一下抽了出来。

正在此刻门外突然又响起了别的动静。门打开,外面打头的俩人却正是该在医院养病的顾闻先,还有去探病的三太太。

顾闻先身上仍旧缠满绷带、腿上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中被人推着。三太太站在他身后,瞧见院子里这乱象简直要气炸,怒声嚷道:“这是在干什么?!你们还反了天不成!”

顾闻先更加面色不虞,视线阉沉沉扫过一圈,却在那个被押着的女孩身上蓦然顿住。

第117章 “是……录取报到证。”

方才这院子里闹得沸反盈天,嚷着“捉贼”的声音都传到了门外,自然也落入了顾闻先的耳中。他心道: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连贼都敢摸到他这个司长家里,岂不可恨?!然而,当亲眼瞧见这贼人竟只是个黄毛丫头,顾闻先又更觉荒谬。

他收回视线,正欲张口,可猛一吸气,肺腑作痛,不免又沉沉咳嗽起来。照顾闻先这样重的伤势,本该在医院里用着魏央送来那先进的治疗仪好好休养。然而一朝失势,他又岂能甘心情愿?更何况官场之中,你若退了一步,便不知有多少人正急着踩上这块踏脚石好平步青云,更不必说那些趋炎附势、拜高踩低之辈。因此,顾闻先不顾医生劝阻坚决出院回家,现在的情况也实不好受。

三太太忙俯身轻轻拍着他的背,招呼人赶快将老爷抬进居室,这抓到的小蟊贼倒一时先顾不上管了。

一堆人再度手忙脚乱起来,凤妮被押着拽起来,眼睁睁瞧着方才从她衣裳里抽出纸来的那婆子胡乱将它塞进了裤兜,随后就带人要将她关到柴房。

“还有李婶!”晓玲眼尖瞟见李婶鬼鬼祟祟要向门外躲,又指着人低声招呼,“别让她跑了!等着我回禀三太太,有她好受的!”

凤妮被丢进了柴房,整个心都像被油放在火里煎着,又气又急又怕,没忍住张嘴哭嚎起来。丢下她的那婆子撇了下嘴,没忍住说道:“小小年纪不学好!谁叫你来偷东西!”

“我没偷东西!”凤妮手被绑着,还要跳着脚喊,“你们怎么查查这府里到底少了啥?平白就冤枉人吗?!放我出去!”

那婆子犹疑地打量她一番,却不言语,锁门走了。

凤妮在原地又喊又叫,直至月上中天之时才渐渐声嘶力竭,只能伏在柴草堆上默默流泪。这时,原本紧闭的门竟“吱呀”一声又开了。三太太让丫鬟点着灯,迈步走了进来。

“都点好了?都没少东西?”她又问身边的丫鬟。

凤妮蛄蛹了好几番,才勉强从草堆里坐起来,她瞪着眼睛望着这个像是管事的太太,又瞧了瞧她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并不是白日里很凶的那个。

“是,”那丫鬟说,“您吩咐了院里人都加紧查的,不说鸡零狗碎的,贵重物品一样都没少。李婶那边也一直说,这就是她远方亲戚的孩子,送到城里来上学的,不认路,她才先领到了家里来。”

凤妮听着,莫名觉得这个说话的丫鬟该是和李婶一伙的。也正在这时,她才瞧见拧她耳朵的那个凶丫鬟原来也来了,只不过低头站得更远些,在柴房外浓重的夜色里。

三太太听完,又转眼定定地瞧了凤妮一眼,她伸手取出一张纸来——正是先前被那婆子抽走的那张。这纸张挺大,被三太太展开后甩了下,她看了片刻,又问凤妮:

“丫头,这是什么?”

凤妮盯着那个由阿婆小心交给自己的东西,,心中一紧,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不知这样东西是给这里的人看出了什么端倪,她咬住嘴,一时没有出声。

三太太见她不答,面上也带了不耐烦,遂将手里的纸又抖了一下,加大了音量说:“听见了没,我在问你话!”

这呼啦一抖的声音换回了凤妮的思绪,她不由自主再度抬眼望着那张大纸,下唇已被咬得发白,可正在此刻,她方眼尖地才注意到——这纸……似乎被拿倒了。

凤妮不识字,但送报纸的经历至少也够让她知晓字在纸上是从上到下、从左向右来写的,又有顶端对齐、标题居中的排版。可眼下这纸在对方手里,别的不谈,标题先掉地下去了,顶上的一行字里还留着豁口……凤妮回想着这夫人方才拿着纸去看的姿势——对!她是倒着看的呀!!

凤妮小心翼翼向三太太看去,细细又观察了一番她的神态,才在对方愈发不耐烦的神情里试探着开了口。

“是……录取报到证,”她咽了下口水,声音细如蚊蝇,“启明、启明中学发的,我后天就带着它,去上学了。”

三太太不辨喜怒地望着她,向那纸瞧了一眼,又问:“上面……写的什么?”

“‘刘凤妮、刘凤妮同学,恭喜你被我校录取,’”凤妮望着那纸,大脑飞速运转想着那些曾在报里或从其它听闻来的能瞎编的话,口条顺溜得很,“‘请于、三月七日携带本报到证到本校报道!食宿费用全免,希望你、好好学习、努力奋进!给我校争光!以下……以下是开学需携带的学习用具、和生活用品……’就是书本纸笔什么的,都列出来了。”

字数还有不少,凤妮一时编不出来,就糊弄着这个不识字的太太。

三太太静静瞧了凤妮一会儿,向身边的丫鬟歪了下脸。丫鬟会意,忙去替凤妮解开了束缚着手臂的绳子。

“……猫大的女娃娃,也能上学了,”三太太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冷嗤一声,扶了扶发上簪的珠花,又盯着凤妮问,“那你会写字?”

凤妮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却还是镇定点头。

三太太觉得手腕累,一瞧那张纸还拎着呢,于是将它又交给了丫鬟。她见凤妮急切上前接过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问:“我问你,‘繁绘’这两个字——‘木繁绘’这三个字,怎么写?”

木繁绘正是三太太的名字。这名字还是她那个早死的妈给她拍板定下来的。她妈妈同样不通文墨,家里穷,可生得美、会跳舞,是这京都圈内洋场上有名的舞女“交际花”,有过不少的情人。“繁绘”这名字是她从某个诗人情人写的十几个名字里特地选给自己女儿的。可惜她老得快,也死得早。她的女儿同样也走上了她的路子,唯一比她好命一点的地方,大概就是趁着年轻傍上个大款傢了。

“我给你写了……”凤妮是真不会写,只能硬着头皮问,“你才放我走吗?”

木繁绘这时偏瞧出她的心虚来,头一摆,嗤笑着说:“不会就不会!我打量你这娃娃能写几个字?才上学的年纪——还没上学校呢!会写个‘一二三四五’就算是识字的?也能来糊弄我?哼,我这三个字,可都是大学士诗人才写得出读得明的,你要学写,那还早着!”

凤妮将失而复得的大纸再度贴身藏在口袋中,低头不语。

“你给她换身新衣裳,晓敏,”三太太见她没话说也不怪,吩咐了声,已经转身要走,“天明了再把她送出去。还有李婶,也别关着了。”

晓敏应下,余光中瞧见晓玲那张气得鼻歪的脸,心中又是好笑。李婶能进来做事,是三太太发了话,偏偏这李婶就是和晓玲合不来,而作为三太太身边的得脸丫鬟,晓玲又瞧得出三太太似乎对这李婶颇有厚待宽宥,不免担心李婶会冒头替了自己,可不就越发掐尖地要将她压下去了。

晓敏性子内敛,心细如发,倒是从三太太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这李婶恐怕之前曾对她有恩,这才得了机遇。

木繁绘发完话就走了,处理完这些事她还得去瞧顾闻先的情形。到房间等了一会儿,才送着私家医生出来。那私家医生显然清楚顾闻先的脾气,也不多说旁的,只是嘱咐木繁绘好好看顾、让病人卧床修养、戒骄戒躁等等。木繁绘听得头晕,终于将人送走了,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身边自觉跟了一路的不敢说话的晓玲:

“小老四呢?今儿老爷回府,她那里还没个动静?”

晓玲忙上前回道:“没呢。听说四太太一直在屋里看她那些子书,今儿别说出门了,打发人来问个信都没有。”

木繁绘皱皱眉,骂了句“怪人”也就不再管了,谁知再回了卧室,顾闻先已经醒了,手里还拿了张仆人们每日在床头柜上更换的报纸举着看。木繁绘快步走上前,顾闻先听见脚步声却一把将那报纸拍下。

“方才那个女孩,家里进的贼,快把她捉来!”他激动地拍着床喊道,“快去!”

木繁绘愣了,眨了下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便瞧见了那报纸上一张跟柴房里的丫头肖似的画像。

她不明所以,说:“那不是贼,我问清楚了,让晓敏带着放人了呀。”

顾闻先闻言目瞪如牛,仰在床上一口气险些没能上来。

*

“……笑什么呢?”

妫越州从桌前一抬头,便瞧见姚奉安搂着秦襄仪在轻声笑,一边笑着还一边疑似向这边指指点点。

“说起你从前饭点不吃,半夜起来吃了我特地排了好长队才买到的达辉兰牛排,还嘴硬不承认的事。”

姚奉安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瞟见她桌上这些字符,心知她这是将工作又带了回来,便只是说:“一起吃饭。”

妫越州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带着些懒散开口道:“……现在这不是从督政署食堂里特地带了不少好菜回来么——牛排也有。今天署里正好来了客人,我已经吃过了。”

姚奉安盯着她,摇头说:“你必然是中午吃过,晚饭还没用。”

妫越州不说话,因为她猜对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姚奉安练就了百分百识别妫越州假话的技能。

“我还有事要忙,”妫越州转而说,“这事急得很。”

“一顿饭的功夫耽误得了什么?”姚奉安面露不赞同,“你忘记了小时候营养不良的时候?再或者吃饭不规律万一胃痛,那怎么办?”

姚奉安总不能忘记妫越州曾经吃苦受累的日子,哪怕到了现在,对她的饮食睡眠也是颇为关注。

妫越州有些无奈,她深以为总把她当“孩子”看的姚奉安是世上最难缠的人——偏偏在这个世界,她还真算是她的“孩子”。妫越州深吸一口气,正想要不要佯装出门,实则趁机将她和跟进来的秦襄仪一起关出去,却意外发现一直默不作声的秦襄仪似乎望着桌子上的字符出了神。

“襄仪?”

“嗯?”秦襄仪回神,望见妫越州的眼神,下意识解释道,“这个……我好像知道。”

秦襄仪原本正略带羡慕地望着姚奉安和妫越州二人讲话,不过偶然间才瞧见这摆在桌上的字符,凝目去瞧,竟越发觉得眼熟。

“……是古西罗尼文,”她喃喃出声,伸手先后点过在纸张上方的几个字符,说,“这几个字符连起来的意思,是‘镜子’。”

第118章 “该说什么,好久不见?”

“这些字符,你全都认识么?”妫越州问道。

在她认真又略带急切的语气下,秦襄仪先是一愣。她再度屏气凝神向桌上看了一会儿,点头又摇头,带着些犹疑说:“不、不全认识。我知道这是古西罗尼文,还有‘镜子’这个词,是因为……因为《镜里的猫》原著中的内容就有所涉及。古西罗尼文是个很小众的古西文,所知者甚少……我在翻译的时候为防出错,曾特地托人寻到了本《古西罗尼文大字典》……”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才低下头,继续道:“我记得……它被我带到了顾家。”

姚奉安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一转头却见妫越州已经走着穿上了风衣。

“你还记得放在哪里么?”她以轻快又不容质疑的语气开口道,“我现在去取。”

总之,这就是她趁夜攀上顾府墙头的理由。

府中的院子十分静谧,只间或有人匆匆走路的声响与悄悄交头接耳的声音。妫越州动作敏捷,没让她们发觉,倒又听来了一些情报。

比如顾闻先这个瘫了一半的不肯在医院养着居然今天回来了,还在门口险些厥过去,吃了从医院带回来的药不管用,又忙去请私家医生来看诊了。再比如顾府遭了贼,但是府里的财物清点好了却是没有缺的,三太太为此发了一通火却也不敢闹出大动静惹得老爷生气……

妫越州的目的地是顾家后罩房西二或者西三的屋子,据秦襄仪描述,她陪傢带来的书目大都被归置到了这里——然而她多年闭门不出,也不知如今是否有变动。

“有变动倒也不怕,”妫越州心道,“我难道不会寻人问?还真怕他姓顾的不成?”

然而,当她果真在西二这间放着几排书架的屋子里撞见一个生人时,说不讶异也是假的。

也是巧了,妫越州从窗外瞧时只有静悄悄黢黑一片,可当她当真翻窗进来时,却见最里面那书架角侧竟窝着个不声不响的影子,许是察觉到异动才微微晃了一下,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来。

妫越州与这人视线相对,一时间空气中寂静非常。然而对方既没有喊叫也不躲藏,仍维持着原先的动作一动不动。

“你是谁?”妫越州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这里的人,”对方也开了口,听声音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你是谁?”

妫越州对她的身份有了个猜想,于是故意反问道:“我不是这里的人,你就是?”

对方呼吸一紧,在妫越州向前迈出第二步之时,她故作镇定地问道:“你是来找我的?”

妫越州还未做声,便听得她加重语气继续说道:“你不敢动手,我现在……我是顾司长的四太太。”

四太太,希芸。原故事中她是被顾闻先带回府的一个孤女,没有姓氏,只有名字。她不过十五六岁,性格孤僻,不爱讲话,时常将前来寻衅的三太太木繁绘气得无功而返。然而,虽说她从未和秦襄仪有过正面接触,却是最先为秦襄仪收敛尸身的那个人。

对于她的身世,故事中并没有细说,只是暗示出身于“烟花之地”,如今瞧着,似乎也有隐秘所在。

“好啊,我不动手,”妫越州于是说,“现在我要找本书,你能帮忙么?”

希芸没有说话,她从原地站了起来,静默地盯了她两秒后突然便将手中拿着的东西砸了过来!

“噗。”

展开飞扬的书页再度被妫越州的手里合起,她拿着那本轻薄的书颠了颠,想看下书名,但是光线太暗。

“你骗我。”希芸站在原地,似乎在瞪着她。

“我知道你是希芸,怎么是骗你?”妫越州说,“还有多少人知道你的名字么?”

那倒是不多,但是有。希芸想,毕竟也是我后来才改的名字,到了顾府虽没有叫,但如果要打听也是有信儿的。

希芸终于松了口气,她盯着面前的女人,不太明白她的来历,却能直觉感到她对自己没有敌意。

“你来找东西,要我帮忙么?”希芸带着些矜持开口,态度竟变得友善了些,“顾……老爷让我来这里看书,这里的书籍我都整理了。”

妫越州对她方才还扔书现在就改抛橄榄枝的行为有些好笑,她挑眉说:“如果有条件,你最好一并说出来。”

希芸一惊,面上没忍住露出了心事被拆穿的表情——好在隐在夜色中并不明显。

“……条件是你要答应帮我一个忙,”她带着些不情愿出声道,“你下次,七天后再来,我告诉你。”

妫越州答应了,于是希芸先打开了灯。她确实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面颊虽略有瘦削却也透着红润,脑后梳着条长长的辫子,还是一袭旧式女子的打扮。这样的她望着妫越州的模样,便难免愣了下。正在这时,外面却突然传来“砰砰砰”敲门的声音。

“四太太,是您在里面吗?府里的贼跑啦,现在老爷下令让全府搜查……”

希芸皱眉,说:“不在这,别进来!”

然而话落地时太迟,一群人乌泱泱已然推开了门,希芸紧张地掐住手指,转头一看才发现,原先妫越州站立的地方竟然已空无一人。她佯装镇定等着这群人搜完又出去,才忙着要去开窗。

“这儿。”妫越州的声音却从头顶传来。希芸抬起头,瞪大眼睛望着她轻松坐靠在房梁上的情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没忍住左右环顾了一番下面的墙壁与摆置,思索她是怎么上去的。

没等她想出个一二三的,那边妫越州却已经又跳了下来,希芸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能倒吸一口凉气。她后退两步,望着对方的神情像在看一个怪物。

或许正是这种想法,让她在找到那本《古西罗尼文大字典》递给妫越州的时候,态度又是肉眼可见地顺服了许多。

“七天后,”最后她甚至用上了敬语,“请您千万记得。”

妫越州见她身体绷直不敢多动弹的模样,笑了下,临走前便将那本被她丢来的《金兰传》搁在了那瞧着便能顶起一杯水的头顶上。

妫越州拿着那本大字典出门后,心中对这顾府闹贼一事好奇,索性借着观察又悄悄潜到了前面顾闻先住处的屋檐之上——这时似乎已排查完府内无人,大部分人又向外去了。她掀开一页瓦片,果真便瞧见一个缠着绷带的人气冲冲正在打电话,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正抹泪的三太太木繁绘。

“……刘副司……孝源,难道你果真能容忍得了一个女人长久骑在头上?如今我要抓的这人——正是通缉令上画的那个小妮子——她手中可正握着启明一案的关键证据!我已经审出来了,那小妮子必然会往启明女校去!我现在调不出人手,你莫非也要等着侯着,让人平白给魏央拿住了不成?”

*

深夜,启明女校校监值班室里,轮值晚班的何衷我刚刚摘下眼镜准备就寝,值班室的电话铃声却骤然炸开。她给唬了一惊,还没来得及披上衣服便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将电话接了起来。

——是个乍然听起来很懵却也不陌生的声音。

“何衷我,出校门,去找个女孩!等着我。”

……ǐc

何衷我放下电话,心中不解埋怨又愤愤不平,对着那通电话骂骂咧咧,手中动作却半点不停,最后拿上手电就忙跑了出去。

夜里,凤妮也在奔跑。

她耳边除了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就是后方那越来越近的狗吠声。原本她坚决拒绝了那个丫鬟姐姐说的什么换身衣服明天再走的话,好不容易从那高宅大院里出来,再不敢多耽搁就向启明女校的方向去——就算没有李婶的指路,送报跑了这么久的她也能摸得清楚方向。可没过多久,身后居然又传来了哄闹的脚步声和吵嚷声,凤妮听了一耳朵“贼”就更不敢再留,只能加快脚步,又借着夜色绕路躲避着。这已足够惊险,没过了一会儿,竟又有了汽车鸣笛的声音,车灯四转,下来的人还拉着几条狗来了!

凤妮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能死命向前跑着,可终于被只大狗追了上来,它“吭哧”一声就咬住了凤妮的下衣摆。凤妮“啊”的一下惨叫出声。

“人在这里!”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越发紧促,凤妮瘫在原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好在这狗只叼住了她的衣服,却并不急着咬人。

凤妮回过神,见灯光照来,心一狠就将那被狗咬住的衣裳撕下了一大块,丢下转身便爬起来,继续向前跑。偏偏这时,前方却也照来一道光亮,凤妮只道是再无出路,一时间心如擂鼓,双足发软,又险些扑倒在地。

“等等,”前面这来人却是个女人,竟然快步过来扶住了她,又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的样子,问道,“你是来启明女校么?”

这个人的怀抱在夜风中是如此温暖,凤妮想应是,张嘴却“哇”的哭了出来。

何衷我忙搂住她安抚着,还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见前方喧闹着又围来了许多人,打着灯、牵着狗,气势汹汹的。

“什么人?敢阻拦警政司、巡捕房办案?!”

一道灯光故意向何衷我脸上打来,她侧脸避了避,又将那孩子先推去自己身后,挺直了身板怒声道:“我是启明女校教务处主任!这是启明女校校门口,学校驻地,你们怎么能在此哄闹喧哗?!”

“启明女校?”对面又冷笑一声,“抓的就是你们启明女校的!”

何衷我转眸便盯准了那个出声的人,冷声说:“你说这话,要负责任!我已经给校长贺良征致电!警政司就真能猖狂至此?要在我启明女校公然制造恐慌危险,号称新时代‘平等’‘自由’的内阁一党若是如此行事,又与流氓土匪何异?”

她一人护着个孩子与数人对峙,姿态挺拔,声调激昂,自有一股宁折不屈的骨气在。对面一时不语,片刻后方有一人笑眯眯走了出来,自我介绍是警政司总警监李和。

“……这孩子是之前‘集会谋反’一案的重要干系人,当日在街上逃了许多人都瞧见了,我也能理解何主任教师仁心,只是就此耽误了公事,咱们却也不好向民众交代了。”

“你说民众?”何衷我分寸不让,反唇相讥,“那日里也是为了抓人在大街上闹得沸反盈天,警政司如此行事又激起了多少民愤,你们比我清楚!这时候怎么还敢说得出‘民众’二字?!民众就是让你们深夜喧哗学校驻地?民众让你们牵着狗来追孩子么?”

这话就差指着他们鼻子骂“畜生不如”了,饶是李和也微微敛了笑意,但还是摆出劝诫的姿态:

“我们行事自然是一心为了人民,可也总有疏漏之处。如今‘集会谋反’一案干系重大,这危及国家政体,非同小可啊!政宰更是亲签密令,此案早一日查清,国家不就多一日太平么?何主任应该理解啊。”

“这么说前几日巡捕房也是拿着政宰密令去搜街的?”何衷我冷笑道,“搞得鸡飞狗跳民怨沸腾,这也是政宰的意思?”

“你——”

对面巡捕房里有人见她软硬不吃不免气急,见李和同样不语,便大喊道:“这女的胡言乱语、勾结逆党,给我把她一起抓起来!”

众人齐齐应“是”的声音还没落下,突然又有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尖锐传来,原本围得滴水不漏的人墙霎时便被这声音轰开了一道口子。警政司诸人望去,才见那黑色小轿车里已迈步走下来一人。这人说熟悉也不够熟悉,说陌生也不太陌生。这时手灯车灯齐齐静默,倒是没一个敢朝上照的了。

“警政司、巡捕房,”妫越州脚步站定,将打量的视线收拢,最终定在了李和身上,她一字一句地缓声开口道,“该说什么,好久不见?”

第119章 “别让我说第二遍。”

这话一出,只有四下俱寂,连气势昂扬的几条“警犬”都被按紧了后颈。

警政司巡捕房众人齐齐失语,主要缘由便是于新党而言,妫越州此人的存在不可不令人惮忌,哪怕还不认识她本人,有关她的调查资料也早早被递呈在了议会桌案上——更不用提由她做出来的那些个“惊事要闻”了。此人原系孤儿,出身不明,幼时曾于京都城内游荡,后被寡妇姚氏收养,就读启明女校,为首届学子,中学毕业后前往海外留学,取得达辉兰维利吉大学硕士学位,后归国,同年入督政署,短短半年时间便靠着不俗功绩升为督察长。

此人狡诈阴险、胆大妄为,行事往往不按章法,短短半年时间,便不知内阁新党有多少成员先后栽在了她手里。远的不说,单说近来的钱复宽,竟还是在赴宴之时被她逮了去,不仅如此,新上任的顾闻先还给打得重伤住院,不了了之。也曾有义士刺杀,可那些人不是死得干净利落,就是被寻根究底端了老巢。连政宰都曾有言:若说从前在皇权座下的督政署是只打了盹的老虎,那么有了此人,老虎才是彻底张开了獠牙。

所以新党诸人无论心中想的是什么,一旦见到了她,一时倒真不敢轻举妄动。

李和自然也是如此。他定了定心神,在周围噤若寒蝉的氛围里,眼尖瞧到那车门竟又打开,另一个女子钻了出来。这人他不久才见过,是督政署的督查使孙颖。

——这么说来,她今日不过就带了一人。

李和重新带上笑容,向前一步,伸出手,说道:“原来是妫督察长,真是巧,久仰大名啊!”

刚站好的孙颖见他这黄鼠狼似的样子就厌恶,没忍住撇了撇嘴,又向车另一侧的妫越州看去。

妫越州的心中所想大约与她类似,她分明瞧见了那手,眼珠向下一点却又缓缓视线上移,望着李和的神态中便轻易露出了几分似笑非笑的轻蔑。她的手自然落在身侧,却是一点动作的痕迹都没有。

“李和,督政署总警监,”妫越州说,“很不巧,我特意来找的就是你。”

李和伸出的手一僵,旋即收回身侧,渐渐攥成拳头。

“妫督察长这是何意?”他的笑容也散去,“莫非你是来为这‘集会谋反’一案的干系人而来?还是妫督察长竟也身涉其中,才要找李某分辩?”

孙颖听这话就要拧眉,那厢妫越州却不为所动,她不紧不慢地反问道:“‘集会谋反’?你就是打着这个旗号闹腾得外面鸡飞狗跳不成?你追的到底是所谓的‘干系人’,还是急着借此事的由头杀人灭口?”

李和沉下脸来,冷声道:“妫越州妫督察长,你慎言!我不过瞧着女皇与督政署的面子才礼遇你三分,岂容你随口污蔑?!”

“怎么还着急了?”妫越州冷嗤一声,“钱复宽自然会等着你叙旧,这时候何必跳脚?”

听到“钱复宽”这三个字,李和心中不免“咯噔”一声,不过下一刻他就勒令自己放下心来,强硬道:“钱副警监纵使被捕,可他最终定罪与否还该由云青府过目!妫督察长手腕了得,可真相尚未查明,事情又怎么扯到了我李某人头上?容我提醒一句,查案要的是证据,督政署倘若是捕风捉影恶意中伤,这罪名可也不小!”

督政署与内阁互为制衡,纵使督政署有权查办内阁官员,然而政宰作为内阁中的最高掌权人,与皇帝同享有对督政署查办案件结果的审理否决权。因此,涉及新派人马,督政署若要利落结案,则必得有无可辩驳的铁证才行。故而如今李和之言,确实也有理有据。

“是这个理儿,”妫越州于是也佯作赞同道,“但正是钱复宽将你供了出来——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还是暗中投螙害他的主谋之一,现下他刚刚死里逃生还在病床上,为查真相你得去一趟。”

李和眉毛一跳,见孙颖那厢已然动作迅速将那车的后车门打开了,还做了个“请”的姿势,心中惊疑未去,又添怒火中烧。

“——简直是一派胡言!妫督察长一张口,半分凭证也无,我李某人就要言听计从放下正事不干,”他一字一句说道,“夜里跑到你督政署的地盘自证清白了?莫非是要将我李和当成三岁小儿戏弄?!”

“‘督政署该怎么办案,莫非还要你教我不成?”越州带着些不耐烦开口说,“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动手?”

李和为官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被当面威胁,他深呼吸几次,又理了下领带,才伸手冷冷指着妫越州道:“你要是敢——”

这话还没说完,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已听到李和新的一声破空惨叫。打眼细看去时,才知他方才指人的那只手已然弯折在身后——是给妫越州反擒住,动弹不得还发出几声“嘎嘣”脆响,紧接着妫越州一把便将他摔向身侧的黑色车门,“嘭”的一声,李和的脑门却正好撞在车灯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连痛呼都没发出第二声,就从车上滑下,扑面晕死在地上。

“——李警监!!”

人群中,有几人发出惊叫。孙颖听得刺耳,转眸看去时,才认出原来那堆人里也正好有个“熟人”,正是前日里与她狭路相逢的巡捕房赵大。赵大见顶头上司在此受辱,又见孙颖这老仇人洋洋得意之态,不免气血重头,大喝一声竟率先举起木仓来。

“简直反了!!!”他冲妫越州二人怒声喊道,“你们居然动手殴打警政司长官!没根没据还想抓人?!反了天了!还把我们警政司巡捕房放在眼里吗?!”

他话音未落,就陆续有不少人同样效仿,纷纷举木仓。

“例行问讯,依法传唤,是他拒不配合!”孙颖同样扬声道,“再说了督政署有‘先斩后奏’的特权——也是政宰点过头的!你举着木仓是想干什么,我看不遵法令要造反的是你们!”

“就你们能查案?”赵大的声音尖锐,“故意作乱还差不多!兄弟们都听着,拿好木仓!不能让她们走!”

黑黝黝的数柄木仓口齐齐上阵,人多势众,狗叫声则也在此时助阵响起,赵大深感扬眉吐气,他盯着这被围住的两个人,正想开口威胁,却没忍住霎时汗毛直立——

一个黑黢黢的枪口对准了他。眨眼间,那个叫妫越州的女人竟已取出木仓来,分毫不作犹豫便扣动了扳机——

“砰!”

“啊!!!”

这叫声实在惨烈,连赵大都险些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他只感到是一把淬了火的刀硬生生向他的耳朵剜下去,血忽淋拉里又炸开一阵阵发麻的耳鸣。赵大同样倒了下去。

这惊变猝不及防,谁也料不到竟是对面人发了木仓,又如此干净利落、迅如闪电。巡捕房中的人眼见赵大惨状,手里发慌,竟无意间让木仓走了火!

“噌!”

这木仓子破空而去,还没打中实处,那捕快却在下一刻已眼前发花——他脸上重重挨了一拳,脑袋一歪,便生死不明地倒在地上,木仓也被摔飞了去。

“砰!”

木仓子打到车上时,妫越州正好接住那从空中落下来的木仓。

“都把木仓放下,”她用这只枪对准了在人群中站位最靠前的那个人,冷声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些原本端着木仓的人只见眨眼间领头气势的惨叫连连,同伴手里的木仓也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去,心中自然慌乱,更何况妫越州此人声名在外,实在令人胆寒。

那个被她举枪对准的人浑身一僵,下一刻便微微颤抖着地放下了枪去。其余人面面相觑,自然也纷纷效仿。在一片压抑的氛围里,连那几条猎犬竟也夹起了尾巴在原地不敢多动。躺着地上的赵大则是捂紧了那血流不止的耳朵和侧脸,只从唇齿间低低泄出几声哀叫。

“回去告诉魏央,”妫越州将那柄木仓摔到那个最先放枪的警政司警员身上,嘲讽地开口道,“我代表督政署,欢迎她大驾光临。”

那人闻言,更加是低头不敢言。

孙颖心疼那车上被打出的弹坑,见妫越州话已说完,就出声骂道:“还不快滚!”

那些人牵着狗、拖着人,终于都敛声屏气地撤了。

妫越州收起木仓,身上煞意还没彻底褪去,便先走到一直没有做声的何衷我面前,见她目不转睛盯过来,便动了下嘴角问:

“吓傻了?”

何衷我猛然眨了下眼睛,她望着她这身黑色的制服和在腰间的木仓,别过头,想说什么最后只恨恨骂了句什么。一直躲在她身后的凤妮这时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是她。”孙颖也走上前来,显然是认出了这个曾经有一面之缘的小女孩,声音中暗含欣喜。

凤妮见到孙颖,眼睛也缓缓亮了起来。然而直到此时,她仿佛也不能确认自己是否已安全,仍然拽着何衷我的长衫不肯松手。

“先进学校,”何衷我握了握她的手背,只感到十分冰凉,“进去再谈。”

凤妮听到了她是启明中学的教师,此时对她很是信任,然而等何衷我要转身牵她时,凤妮却还是紧紧揪着没松手,似乎还是舍不得离开她的身后。

何衷我不明所以,但眼尖瞧见凤妮频频望向妫越州却又不迭躲避的模样,心中只道必然是给妫越州吓到了。

“你不要怕,”她笨口拙舌地安慰道,“这个不是……不是多坏的人,不会害你的。我们先进去,现在外面还不是太安全。”

妫越州对何衷我口中“不是多坏的人”此类评价不置可否,她以为小女孩必然是有话要对她说,便缓缓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有东西想交给我,还是别的什么?”她问道。

凤妮又将脸向何衷我身后藏了藏,抿着嘴不说话,圆溜溜的眼睛瞧了妫越州一眼,又看了看孙颖,张了下嘴,却是率先打了个还没彻底下去的哭嗝。

这哭嗝一起,就似乎压不住了。凤妮一边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一边已慢慢松开了何衷我的衣服。

“我……呜……我、阿婆……还有我……”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脚步已从何衷我身后迈出,可却突然哭声一停,突然又变得慌乱起来——

“不、我兜……呜啊……坏了……洞啊……我呜呜……”

她的哭嗝不止,越想说清楚却越是艰难,加上劳累惊惧了一路,着急时憋了一口气竟然直接栽了下去。

何衷我与妫越州同时伸手将这孩子扶住,见她晕倒不免担忧,也正此时,她身前那已被撕去一大道口子的衣衫才显现出来。这单薄的衣服上还缝了个内衬口袋,也已然破了一半。

第120章 “这一半的‘契约书’,咱们该怎么用才好?”

漆黑的轿车停在青石巷子前,等妫越州和孙颖自督政署归来已经是午夜时分。孙颖开车先将妫越州送到了家门附近,方向盘上方的一张脸耷拉着,终于没忍住重重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做错了老大?”她将头砸在方向盘上,懊恼道,“早知道他们有可能拿走了关键证据,说啥我也不能让他们快滚啊!可恶可恶可恶!”

凤妮晕倒后,她身上那个破了个大洞的口袋也歪歪斜斜地大张着口子,边缘不平的纸张一角便顺势探出头来。妫越州捉住一看,上头残缺的部分只剩下“约”“书”二字,下面则是密密麻麻写着“共和”“民主”“救国”这样的字眼,还有大串的签名与手印。不仅孙颖瞧见了吃惊,连刚把孩子抱起来的何衷我都是一眼愣住。

“先进去,”妫越州将这书信收了起来,“让校医瞧瞧孩子。”

启明女校晚上有校医值班,这点何衷我自然清楚。可她见了那书信内容,正是震撼心乱之际,见妫越州停在原地神色不明,她便直声忙问:“你不一起进?”

妫越州歪了下头,示意她去看那倒在车前的李和还有那滩血迹。

“事情还没完,”她说着打量了番何衷我,问,“你连个孩子都抱不动?”

何衷我一噎,那种熟悉的愤恨感再度袭上心头,倒是将原本的担忧冲散了。

“用不着你管!”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凤妮转身就走,咬牙放着狠话说,“下次再来可就难了!”

妫越州目送她离去,哪知何衷我走了两步却又突然转过了头来,拧眉肃目地说道:“你刚刚拿到的那信,是不是这孩子要送到学校来的?”

妫越州说:“送到学校你还能私藏么?自然是一步到位我直接拿走了。”

何衷我瞪着她不说话。

“当然,如果要满足你的好奇心,”妫越州笑了下,“明天来趟督政署,叫上良征。”

何衷我“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校门。

妫越州和孙颖便将李和带回了督政署。孙颖自打见了那信之后一直便有些心神不宁,终于在要跟妫越州分别时出了声。

“那孩子衣裳破了这么大的一个口子,是不是那群人抓的时候撕下去的——连带着信张一起?”她推测说,“还是被狗咬去的?啊啊啊啊,这不是功亏一篑?白干了白干了,我新买的车啊,还被打了个窟窿啊啊啊啊——”

孙颖低头嚎了起来,突然感到头上被不轻不重拍了两下,抬头时便正好看见妫越州收回手。

“乐观点,是只有一半,”妫越州云淡风轻地说道,“事情还没完呢。”

孙颖呆呆地望着她,突然又笑开了,她问:“天塌下来还有你顶着呢是不?”

妫越州睨她一眼,开门下车,转身见孙颖仍然将头搁在方向盘上歪头看来,又说:“看好了钱复宽还有别的,今天关了李和,钱复宽只会更危险。等这案子结束,奖金够你修车的。”

“知道!”孙颖的语气又昂扬起来。

她瞧着妫越州手里的古西罗尼文字典,又问:“老大,这是啥,你从哪拿的呀?之前给我打电话,还以为你去抢书店了呢!”

妫越州将她透过窗户向外探的头又摁进去,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回去睡觉。”

等着孙颖的车灯也消失在街道拐角,妫越州才迈开了回家的步伐,本以为天色已晚,姚阿姨与秦襄仪二人也该入睡,哪知推开门后,室内还是灯火通明。

“……这似乎是个地图,你瞧,照你方才的说法,”姚奉安说道,“这些字符都是一个含义,那么是它们将这中间的都围了起来,加上其它的地方,倒是有许多个方框的样式了。”

“有道理,”秦襄仪坐在妫越州的书桌前,一手指着那些印满字符的纸说道,“框起来的这些单词都是不一样的,有不同的含义。就像是不同位置的书架,放了不同的书。这个词……我好像记得,是‘钱币’的意思,或者说‘交易’……”

直至妫越州走到近前,二人才被吓了一跳。姚奉安率先从椅子上起身,捏着妫越州的胳膊问:“怎么这么晚才回?出什么事了?”

妫越州笑了笑,一边说着“有惊无险”,一边将那本字典放到书桌上秦襄仪面前。

秦襄仪呆呆地望着那字典,抚上去的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她抬起头,欲言又止。

“也不知你为什么这么急,”姚奉安摸了摸妫越州有些湿润的发尖,隐晦地瞧她的胸章,却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说起了她们在这段时间的发现,“襄仪其实记性不错,你瞧,我们觉得它像个有对照物的图……”

妫越州脑中灵光一闪,突然联想到钱复宽曾经说过的“书房”“暗格”,再看这些意义不明的字符时才茅塞顿开。

“帮大忙了啊。”她认真说道。

秦襄仪迎着她的眼神,脸上忽然有些发热,她想低下头,却率先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来。就像许多年前一样——像许多年从未过去一样。

——其实有什么区别呢?

她听见自己在心中这样问道,许多年前、许多年后,只要我还是我、她仍旧是她,其它的还有什么紧要?

姚奉安自然也笑了,她扭头瞧了下墙上悬着的钟,却是吓了一跳,便忙催着二人睡觉去。

“一时没注意,这么晚了!”她挥手将妫越州和秦襄仪通通向书房外赶,“谁都不许熬夜!快困觉了,我明儿还有课,起不来可都怪你们啦!”

月色西沉,东方渐明,这个夜晚注定短暂,对于妫越州如是,对于魏央这边而言也不遑多让。在房间内的西洋座钟指向凌晨三点钟时,魏央突然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了。

那是云青府来的电话。

“……顾司长虽受重伤,但敏锐果决,不仅发现了那启明学子一案中的重要干系人,还一鼓作气找到了缺失的关键证据!”顾闻先原本的下属刘副司刘孝源在汇报的同时将证据递上,“请您一览。”

“还要多靠许司长出人出力,”坐在轮椅之上的顾闻先向那边警政司司长贾德龙点头微笑,“不然今夜又岂能有所查获?”

不仅警政司司长来了,财政司、教育司的二位也在赞许顾闻先的“身残志坚”。政宰则坐于上首,压眉看着手中被呈上的所谓启明学子“契约书”的证据。

魏央来得稍晚些,便在这云青府会议桌边缘抽了张椅子坐,面上不辨喜怒。

“不错,”政宰看了许久,才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却也同样质疑道,“但只有一半?”

刘孝源说:“原本捉个女娃娃不算难事,偏偏督政署又横插一脚……”

不仅李和栽了进去,赵大受伤,就这半页纸还是捕快眼疾手快从警犬嘴里拿到的。也亏得有这证据,否则刘孝源难免担心会得罪了魏央——他背着对方这个政宰钦定的主理人帮顾闻先联系运作,任谁知道了都是个过节。原本他也不欲助力,顾闻先下去了,他这个副司长才好上来——政宰本就让他暂领司长之职。然而一则他深知政宰与顾维先有师生之谊,必然不会轻易放弃这个门生,顾闻先本人也并非无名之辈;二则倘若叫魏央这女人爬到他们头顶,倒还不如顾闻先上去来得顺眼。好在事有所成,胜者为王。瞧瞧如今魏央最后得到消息,也只能灰溜溜地进来了,可还敢多说一句话吗?

“一半也不打紧,”顾闻先道,“总归有了实据,又有人证,还怕那群女学生不张口?只要这‘谋反’一事真相大白,旧党必定元气大伤,能叫督政署也身受重击翻不了身!”

他言下之意,众人心照不宣。这启明学子一案,本就是冲着撕下旧党的一块肉去的。先太后主建的学校学子,竟然与国外共和势力串通,意欲卖国谋反,对于根基尚不稳妥的新皇与皇权而言,岂能不是一次重大打击?而且督政署内还有妫越州这等仠细潜伏!此事落成,不仅能重挫督政署势力,还能进一步裁撤启明等女校的办学权,把先太后开辟这条道堵死,且看到时旧党还能翻腾出什么花来。

政宰目光沉沉,扫视一圈,却问起了一直未曾作声的魏央。

“魏央,你是怎么看的?”

顾闻先心中发恨又十足轻蔑。那厢魏央却仍旧神态沉稳,遇见他的视线还微笑颔首。

“顾司长谋定后动,足智多谋,实在厉害!”魏央说,“只不过……方才听刘副司所言,‘督政署横插一脚’——难道是妫越州?她行事向来张狂,上次我有政宰亲笔去行宫会见女皇,也没能让这人受到半点惩罚。不知这回……”

警政司司长贾德龙皱眉,说道:“汇报说,她不仅带走了李和,还打伤了巡捕房的人。”

魏央问道:“李和并非泛泛之辈,怎么会平白给督政署带走?”

“她拿钱复宽作借口……”贾德龙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钱复宽……”魏央于是点头,转而看向政宰,还未开口,那厢顾闻先就急着打断了她。

“钱兄不是如此口风不严之徒!”他说道,“该是妫越州狡诈……”

魏央淡然看着他不语,自然也不会提醒他政宰此时的面色不佳。

——无论钱复宽出不出得了督政署,他都得死。这是政宰的意思。

“好了,”政宰出声了,“钱复宽的生死,不用你关心。”

他望向魏央,魏央于是继续道:“我得到消息,钱复宽本欲服螙身亡,可督政署竟然请来了和郡王府里的医生,不知现在是否活了。但如果在他意识不明之时有督查使诱供,确实容易说出一些事情来。”

眼见在场众人都神色阉沉,就连顾闻先心中都打起了鼓。毕竟他也清楚:钱复宽知道的东西,确实不少……

最后钱复宽之事还是由魏央主理。顾闻先则心满意足恢复了司长之位,自政宰办公厅出来之后,还忙着与贾德龙等人互相恭维。

“……这启明学子一案,也还要老弟你多多助力啊,”贾德龙说,“李和与钱复宽二人都落在了督政署,我一时措手不及。老弟与钱复宽交好,现在又寻回了主要证据,实在是大功劳!有政宰钦点你来帮手,我可真松了口气!”

“贾司长客气了!”顾闻先缠着绷带坐在轮椅里,行动不便,身体乏累作痛,但志得意满,不能辜负,“能寻回证据也是贾司长鼎力支持的缘故!现在既然政宰亲命,我自然是全力以赴、绝不藏私!”

贾德龙哈哈大笑,二人一路闲聊着到了办公地,便说起了正事。

“……依老弟的意思,这一半的‘契约书’,咱们该怎么用才好?”

“这一半的地方也有不少名姓,”顾闻先说,“自然是找出这些人来细细劝说,让她们翻供!这些人么,不见棺材不掉泪,只要利用这证据叫她们以为已暴露、死了心,那事情就好办了!”

贾德龙说:“老弟所言甚是!只不过……虽说这女流之辈胆子算不上大,但若真有滑头的,瞧出来这证据不全……”

“这难道算难事?”顾闻先笑道,“真正的证据,又岂能交在这些个慊犯手中?”

贾德龙眼睛一亮,又听得顾闻先继续说道:“而且,我听说警政司不是已经有了人证?难道就不能再让这人证也多帮个忙么?”

——这确实是好主意!

贾德龙思绪豁然开朗,当即便打去了一个电话。于是等太阳刚刚升起之时,巡捕房的关押室又迎来了一女一男两个客人,女的身穿貂皮,男的腕子上戴着银表,二人向捕快打过了招呼,轻车熟路便进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关押室。

这屋子从外面不显,瞧着和其它黑黢黢的监室别无二致,推门进入后才知“别有洞天”,室内布置舒适明净,家具用品一应俱全,还有个独立卫浴间。有个女学生正躺在床上看书,见到人来,便慌忙从床上跳下来。

“妈……你们怎么又来啦?”她带着些委屈和不知所措问道,“不是说看见我老师,这两天就不过来了吗?”

“有正事,”那女人进屋便把包向男人怀里一甩,大步向女儿揽了过来,“诺啊,这回有两件事,你可得办好了。”

原来这女学生正是夏临昕口中的同学秋诺。此时她被母亲揽着到沙发坐下,心里突然有些慌,忙问:“怎么了妈?要提前庭审了?”

“不是,”她母亲拍着她的手,低声说,“诺啊,第一件事,一会儿你得去跟你的那些同学们谈一谈!就说警政司已经把你们写的那什么‘契约书’找着了,让她们不要再坚持了,跟你一样,老老实实都交代了,别硬撑着受苦!”

“什么?!”秋诺猛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她本就肤色发白,这会儿更是面无血色一般,结巴着道,“证据……证据真的找到了?”

“哎呀你先坐下,”她母亲拧眉将她拉回来,正色道,“你动动脑子秋诺,证据要落了实,还用得着你去说?贾司长给我打电话了,说是会做一份假证据出来,你呢,就配合着这里的巡捕……”

“这怎么能行?”秋诺尖叫着打断了她,“我本来……我本来已经……怎么能再去骗她们呢?”

“……这怎么不行?”她母亲深吸口气,耐着性子捉着她的手说,“她们做的那些事,本来就是坏事!你是迷途知返——要不然你现在还在那一窝蜂似的关着呢!还能靠着什么养病的借口搬出来么?妈妈和爸爸还能时常来看你么?现在你再去,也是为了你同学好啊!”

秋诺却低头落下泪来,她带着哭腔开口道:“不是!她们都对我很好……是我,是我害怕……是我背叛了她们……我不能,不能再……”

她母亲拧眉瞧着她抹泪,别过头叹了一口气,又继续沉声说:“事情你已经做了,哪还有后悔的余地?再说,这回如果帮贾司长干成了这件事,家里的生意才算能彻底在这京都立住了脚!你先前不是还说嘛,刚来的时候有人说你是‘乡巴佬’!现在可是最好的机会了!秋诺,你想想从前咱们怎么过的,这回可不许掉链子啊!”

秋诺仍然低头哭着不接话,她母亲也不再管,又吩咐起了第二件事。

“今天贾司长会特别批准你出去一趟,你不是说看过那个夏同学在藏什么国外的杂志吗……”

“我、我不知道!”秋诺慌张地反驳说,“只是偶尔看到过一次,说不定……说不定只是我们平常读的报刊啊……我不记得了……”

“——你听我说完!”她母亲严厉地说,“那些个报刊之前警政司一直没找到,你如果能找到是最好的!另外,这些个报刊是从哪里来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秋诺喊道,“我真不知道啊!你别问我了!”

她父亲一直靠在她母亲身后坐着,此时见秋诺似乎崩溃,便小声对妻子道:“要不然……还是先别逼孩子……”

“你滚一边去!”她母亲呵斥道,“平时没见你多管,这会子装什么好人!”

她父亲讪讪地笑了下,又低头不说话了。

“——你不知道,也不碍事,”她母亲继续对秋诺说,“巡捕房会让你指认,你就指那个该指的人,记住了吗?”

“不、不、我做不来!”秋诺挣开母亲的手,站起来连连后退,“我不能再这样干了,这跟污蔑有什么区别?我不想……”

“——你不想?”她母亲也霍的一下起身,厉声指着她道,“你不想干也已经干了!我教过你多少次?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当初你若有骨气一直不开口,我这当妈的自然也陪你熬得下去!可你既然受不住忍不了,这时候又来作什么样子!哪有两头都好的事?吞吞吐吐、优柔寡断,我齐素岚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秋诺捂着耳朵,扑在床上哭。

她母亲齐素岚一甩袖子,同样气急,路过狠狠踢了那鹌鹑似的丈夫一脚,在厅里一边转着圈,一边又继续道:

“打小,你说什么事没紧着你?你爸生不了,我也不想再生,家里就你一个!吃穿用度什么时候短过你?就是上学——也是现在女孩子能上学——也得让你上最好的那个!就是在这里,哪怕暂时出不去我也疏通关系让你住得舒舒服服!你不蒸馒头争口气行不行?秋诺,你怎么就立不起来?!哭哭哭,一天到晚的跟你这个死爹一个死样,我见了就来气!”

秋诺把头捂在被子里,依旧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我告诉你,秋诺,”齐素岚定了定情绪,又以不容置疑地语气开口道,“这事是贾司长安排的,我已经应了,你是行最好,不行也得干!家里的生意一直不太好,这回务必要在京都安下脚来!你想想这整个家重要,还是你那些个同学重要?你想清楚了,我跟这里的捕头说,一会儿再来!”

放下这话,齐素岚也不耐烦留下,推开门又走了。秋父抱着她的包,向女儿丢下一句“还是听你妈的吧”,也急匆匆跟上走了。

秋诺仍旧扑在床上呜咽。

*

同样的凌晨,妫越州穿戴整齐正,刚推开书房中的门,却是一愣。秦襄仪正伏在桌上,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向她望来。

“……你来了!”与憔悴的外表不同,她的精神十分亢奋,“快来看,我把这些词的意思都查出来啦!”

妫越州快步走近,便见到在原本字符纸之外又多了一沓画好的图纸,方框内分割出不同的矩形,每个矩形中都写着几行字——这正是秦襄仪破译的成果。

“这个是‘账目’,下面分了年份;这个框里的是‘人员’……”秦襄仪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向妫越州介绍。

说了一会儿,见妫越州一直不做声,她抬起头,在对方的视线中高兴地笑了起来。

“我昨晚偷偷溜来啦,”秦襄仪说这话时还带着得意,“我真开心。”

妫越州于是也笑了,有些无奈,又有些开怀的样子。

“好,那么恭喜你,”她接过那沓图纸,郑重其事地对秦襄仪说道,“也恭喜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