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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师母,你可知流芳师母最后的踪迹是在何处?””

寒空之上,万里无云,暖阳融融洒在老鹰振翅的羽翼,落下飞速移动的一点阴影。

妫越州收起信件,伸手在小真羽毛之上抚过,便带着她向铸剑山庄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楚颐寿刚指挥人将楚柞用过的东西都丢了出去,重新归置完毕,一转头便看到她臂上这只威武雌壮的鹰隼,不由得大为惊喜。

“好徒儿,这是哪里捉来的大鸟?快让为师好生瞧一瞧!”

然而小真敏锐将身子一斜,便避开了楚颐寿伸来的手,紧接着便振翅一挥,飒飒两下便落在了房梁之上,居高临下地露出了锐利目光。

“好师母,这大鸟可是我的朋友,”妫越州见她在小真这里的初始待遇同自己的当时别无二致,不由得有些得意,又深感好笑,“她可是很有脾气的。”

楚颐寿闻言,挑了下眉,紧接着便迅速出手向小真而去,而后者则如早有预料飞身闪向了空中。一人一鹰你来我往,竟在这书房里闹了起来,轻棱棱一片羽毛落在了妫越州肩上。此时她已展开信纸,提笔写起了对姜问的回信。

还青一事,某当寻之,勿复过忧,非君责也。

今铸剑山庄有虞,犹须君至。

又当语村中姊妹,时已至矣,明坤之意,正为我辈女子立命,该当出耳。

行笔已完,她抬起头,便见楚颐寿正瞪着窗外,彼处小真正停在一棵柏树之上梳理羽翼。

“这家伙当真聪明,必定是由人养的!”察觉到妫越州的目光,楚颐寿便也斜眼看过来,“还不快说是你的哪个狐朋狗友?”

妫越州便笑道:“师母这话,难道不是恼羞成怒?她的主人可不是寻常人,正是如今的江湖神医:姜问。”

“哦?”楚颐寿倒有了几分惊奇,“是姜望的小徒儿?奇了,从前姜望可绝养不得这些个活物,被她开膛破肚剖腹去骨的倒不少见……”

说着她想到甚么,又问道:“你们是如何认识的?她为你瞧过身子没有?”

妫越州道:“这个么,我叫她来铸剑山庄,师母问了清楚可好?”

楚颐寿却冷哼一声,目光从她手边的信纸扫过,骂道:“狗丫头!我瞧你让她来,是别有用心!”

妫越州佯作无辜,道:“师母这里百废俱兴,我叫她来,正是来为师母助力的。届时除旧布新、收拢人心,师母威名重振江湖,岂不赫赫?你竟然也不谢我?”

楚颐寿道:“谢个屁!我看你就是想趁机给后院那个半死不活的续命,那一个眼瞎耳聋、助纣为虐的,有甚么好救?伥鬼之流,难道没有害你?不过是些白眼狼,救了才是作孽!便是那个小丫头,若非是看你的面子,我想杀便也杀了!”

妫越州听此话音,便知她必然深有阅历,便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为的,却正是那个小丫头楚人修。”

楚颐寿拧起眉,听她继续道:“何怀秀命局已定,然而那时你也听到了,她对楚人修的‘遗嘱’却是令她务必自由。哪怕为此,我亦不想让女子的觉醒只能源自苦痛。”

——毕竟,这世上女子受的苦与痛已然够多。

楚颐寿听懂了她言外之意,不由得沉默良久,才开口道:

“若是流芳,肯定更乐意听到你的这番话。”

“——算了!”她烦躁地摆了摆手,一转身坐在椅子上,自暴自弃一般开口道,“只当我从来不知道!若有人要感谢也千万别到我楚某这里!”

妫越州微微一笑,便将信纸细密翻卷、塞进那一开始带来的小传信筒之中,又唤来小真,为她系在脚上。

“师母,”妫越州突然又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你可知流芳师母最后的踪迹是在何处?”

楚颐寿原本的目光还懒懒落在小真那身油光锃亮的羽毛上,闻此脸色一变,却没有立即回答,反而从贴身之处翻出来了一泛黄纸张——瞧着已很有岁月了,却因人保存良好而未曾破损。

“不知楚柞那小人是如何拿到的她这绝笔,不过我也无意去问,”她沉声开口道,“你来看这信的背面。”

妫越州走近几步,迎着日光,竟看到那泛黄褶皱的纸背之上竟隐约显现出六个字来。

“觉明道,枉生崖。”妫越州沉吟道,“沈师母这字莫非是用药水写下?”

楚颐寿颔首道:“不错,一开始我拿到手时并无异样,只是偶然间险些让它淋了水,这才显现出来。只是……我游历江湖数载,只醉心武学,却对这些个地名并不熟悉。”

妫越州盯着那字迹沉默许久,便道:“我去找,定然找得到。”

第82章 “可要紧的事宜已交由妾身,以表我玄机阁的诚意所在。”

流光易逝,娀阳地界上又下过了几场大雪,眨眼间已到了年关前的最后一个节气大寒。素家庄内,已经被翻阅大半的《归元心法》被静静搁置在桌前,素非烟正凝眸望着窗外的雪景,神情不定。

“庄主!”小瑛推门而入,抱拳禀告道,“奉您的吩咐,那些个男弟子都遣散干净了。只是还有几人,倚老卖老,口里浑说着‘祖上便为庄里卖命’甚么的,我叫人直接撵了出去!”

她的语气里还藏着几分不忿。素非烟见状倒是一笑,道:“做得好。庄里留下的女徒,可都安置好了?”

小瑛道:“是,她们都在随风园住下了。只是……自打咱们庄内宣告要广招女徒之后,时至今日还有源源不断的女子愿意拜入庄中,随风园怕是小了。”

素非烟将那《归元心法》合上,轻声道:“这有甚么打紧?园子小了,那便再建。如今势头大好,正当顺势而行!”

原来江湖中的近来变动可谓风起云涌。先是铸剑山庄前任庄主之女楚颐寿死而复生,诛杀楚柞之后复位庄主;又有原本的少庄主楚人修公开承认女扮男装、揭露其父罪行;再加上之前已夺得明坤神剑的妫越州放言“明坤正乃为天下女子立命”……这桩桩大事竟各个系于女子,如何不令人心浮动?相比之下,那灵霄派与玄机阁联手一事竟惹不到多少注意了。毕竟女阴抬首之势,此时正从之前的暗潮转明、愈发波涛汹涌,就在素家庄与铸剑山庄宣告招收女徒之后,飞奔投身者更不计其数。

“是!”小瑛忙应下,又道,“如此,庄主可要为燕回少侠她们重新安排个住处?”

素非烟微微一笑,道:“倘若果真挪了她们,恐怕她们才要为耽误教习进度而生气了。也罢。我叫你留意近来的信件,可有察获?”

小瑛显然是也想了起来,只摇头道:“并没有妫大侠的信。”

素非烟掐指一算,自上次分别已半月有余,期间她除了来信一次交代了铸剑山庄及桃花村等事之外,竟是音讯全无。

“还道说若我有了不懂便去问她,”素非烟不由幽幽腹诽,“可见是言而无信了……那甚么‘觉明道’‘枉生崖’究竟地处何方?我的人手却也毫无所获……”

她正暗自思量,又有女徒在外扣了下门,才到了近前禀告道:“启禀庄主!是朱夫人那边的信件,属下在外已经验过,无螙。”

素非烟便接过那递来的信件,展开一看,却是眉头一挑。

“庄主,可有不妥?”小瑛忙问道。

“算不上,”素非烟的声音中不辨喜怒,“朱夫人……不日便要前来拜访,小瑛,你安排好了。”

小瑛应下,心中对这位朱夫人却存着不少警惕。纵然为着庄主母亲的缘故,那朱家夫人有意交好,还曾为庄主在江湖上的立威暗中相助,然而她的男儿毕竟死于妫大侠之手,只这一点,恐怕便不可轻信。这些日子以来,她们素家庄正与妫大侠那边的人手合力收教女徒,丰阗城那厢却是分外平静,不知那朱夫人是何打算了。

而在此时,小瑛脑中思索的这人却并不在丰阗城内。赵荷华在玄机阁人马的陪同下,已经踏入了均州灵霄派拜访。

待客厅里,尚有两排高大弟子戍守在侧,气氛庄严。因门派之中多不好茶,因此待客所用亦为盏盏清酒。赵荷华轻抿一口便放下,想位于上首的灵霄派掌门道:“妾身的来意,想必您已知晓。”

连奇须发皆白,面似靴皮,从容不语之时却正有一拍宗师的气度。待将盏中的美酒饮尽,他方悠悠开口道:“这是自然。只是玄机阁既有意同我灵霄派联手,却不知李阁主为何不见踪影?”

赵荷华道:“阁主虽因阁中事宜暂未亲至,可要紧的事宜已交由妾身,以表我玄机阁的诚意所在。”

语毕,她眼神示意身侧候着的侍从,便有人从外押着一人走上厅来。

连奇原本尚维持着迷目养神的懒散神态,此时却是耳朵一动,不由得立起眼睛。

“哦,我还以为是谁呢?”手脚都被缠上镣铐的迟不晦精神依旧,不待走到近前便晃着头张口嘲讽道,“这不是给亲亲徒弟害了没死成的老不死么?老东西叫深来着?枸杞?”

连奇神色不明,却未搭理她,只是终于正眼向赵荷华问道:“这是何人?不知朱夫人又是何意?”

赵荷华还未出声,那厢迟不晦又抢答道:“我是你亲姨姥,乖孙!还不跪下来给我磕一个,到时候你恩将仇报,姨姥也能一道闪电劈死你个狗畜生!”

连奇表情不动,眨眼间厅内却已有骇人威压霎时爆发,连在桌上的酒盏似乎也在此时齐齐发颤,隐约嗡鸣。迟不晦在被针对的中心,五脏一震,竟不由喷出口血来。

“连掌门还请息怒,”赵荷华忙道,“此人正是那女魔头的好友,江湖上的‘千金不晦’第一杀手!”

那威压微微一弱,连奇的目光已沉沉落在赵荷华身上,只道:“哦?”

赵荷华武艺不精,虽在边缘,却也早已呼吸不畅,她暗恨这老头借势行着下马威,面上却犹自平静道:“那女魔头毕竟有明坤神剑在手,咱们投鼠忌器,倒不如先将它下落问清,届时猛虎去爪,对连掌门而言,胜之岂不容易?”

那厅上的威压渐渐散去,连奇不动声色。原本以他看来,所谓妫越州能驭明坤神力八成是假,可自他得来那铸剑山庄秘册参阅之后,却也难免为那神力胆颤心动。以防万一,这神剑自然是不在妫越州之手才更令人心安,而倘若是在自己手里,那便更令人满意。更何况如今江湖人恐怕不知楚颐寿的厉害,她竟也死而复生又与妫越州站在一起,才是最大的威胁。

如今在赵荷华等人面上分外恭敬,他的目的也已达到,便大发善心一般张口问道:“那明坤剑的下落,难道这女子知晓?”

赵荷华松了一口气,回道:“这是自然。她虽一路上不肯开口,可如今已到了强弩之末。”

迟不晦像故意同她配合似的,赵荷华话音刚落,她便鼓足了气力,张口便向那不远正座的连奇啐了一口。后者尚未设防,竟被迎脸喷了个正当中。

“呸!”

迟不晦见他不可置信,抬手便瞧见衣衫之上喷溅的血沫,张口大笑起来。

“装你爷蛋!你爹的,姨姥姥我早晚有一日活撕了你!”迟不晦恶狠狠地骂道,“老东西你且记准了!”

第83章 “这简直……一目了然。”

连奇的怒火暂时停歇于待客厅前响起新的脚步声之时。来人见这厅上情形似乎也吃了一惊,却是敛息正色,先向连奇行了一礼。

“徒儿拜见师父!”

赵荷华见到此人却是略生惊奇,不由得出声道:“素少侠?”

素是然闻言便也向她颔首,淡然道:“朱夫人锐眼,正是在下。承蒙师父垂爱,授我一身功夫又将我重伤治愈,如今在下已正式拜入灵霄派。”

原来素是然一路风驰电掣终于将那从铸剑山庄得来的秘册送到了连奇手中,却难免大吃一惊,认出这连掌门却是当日在他与父亲南下求医之时偶遇的那位恩人。彼时连奇神志不清,却乍然自父子二人口中听得葛登死讯,不由得吐出血来,又在情急之下将淤塞内力大半传给了素是然。若是常人接到这数十年的刚猛功力,恐怕会登时五内如沸,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可谁知素是然这先天不足的习武之躯竟阴差阳错靠着其经脉阻塞生生挨了过来,而不致叫那功力再体内胡行乱窜。

待连奇清醒过来,不由得又是惊异又是惭愧,便趁势为素是然运功疏导,竟使这内力安然赠到了素是然体中。素家父子自然大喜过望,然而连奇犹急着回灵霄派确认那消息真假,便未曾逗留。而在素是然再度携明坤神剑秘册上山来后,两人相见又另是一番惊喜。连奇索性将素是然收作弟子,又为他治愈内伤,令后者何等感激涕零自不必多言。

眼下连奇已暂时将怒火按下,对赵荷华道:“朱夫人莫非是来寻老夫的消遣?这妖女,果真能吐露明坤神剑下落?”

赵荷华忙道不敢,举止间却十分镇定,只听她道:“连掌门还请息怒,若要因此伤了她的性命,岂不正好中了这千金不晦的计谋?须知她同那妫越州交情匪浅,甚至连所谓‘千金屋’所在都能与之透露,又焉能不知那妖女手中的神剑下落呢?她咬紧牙关不肯多言,如今才正是熬不下去了方出此一计,打的自然是宁死也不愿背叛的主意。”

连奇眉头一紧,耳边听着迟不晦再度忍不住的破口大骂之声,倒是将这话听了进去,便道:“那依朱夫人之意……”

赵荷华道:“妾身想向灵霄派再借调些人手,尽快将那‘黄金屋’撅出。”

连奇自然也知那江湖中的相关风声,闻此便道:“江湖上呜呜泱泱也闹了一段时间,却始终是无功而返。莫非……玄机阁果真已探知那黄金屋所在?”

赵荷华点了下头,又将目光转到已然气得咬牙切齿的迟不晦这方,柔声道:“千金不晦爱财如命,想必任何刑罚都比不得令她眼睁睁瞧着毕生所藏皆落于他人之手的痛苦。在此期间,玄机阁还要借贵派的地牢一用。”

素是然与赵荷华对视,又转瞬间将视线错开,他赞同道:“师父,朱夫人所言有理,不若便让徒儿将这妖女押入牢中!”

连奇面色深沉,出声允下,等目送迟不晦被押解着的身影彻底自厅前消失后,才又对赵荷华开口道:“朱夫人以为此计有用?我听是然所言,那牢里他关着的丫头却也是打定了主意不开口的。”

赵荷华莞尔道:“软硬兼施,出其不意,方为制胜之道。我以为连掌门既已应下,便不会生疑,如今要忧心的恐怕是那守门的弟子够不够耳聪目明、衷心可靠了。”

连奇见她宠辱不惊,哈哈大笑,此时倒当真将她看进了眼里几分,道:“朱夫人不必为此忧心,我灵霄派弟子自然值得信任!朱夫人不愧是能连献奇计助李阁主收权安内之人!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这话中便是意指李尧风大刀阔斧立威之事早已为他看破,那背后之人正是这位默默无闻的朱夫人。从前李尧风多受阁内的三位长老掣肘,甚至在素家庄围攻妫越州之时亦险些因此丧命。而自他归阁之后竟逐渐借着分化制衡之术稳住形势,后又接连寻出那些长老的错处将其一一清缴发落,如今他未能赶至灵霄派也正有为此收尾的缘故。而在他背后指点之人,则正是也要在玄机阁挣得权势的赵荷华。

此时她只不动声色道:“连掌门谬赞。妾身一介妇人之躯,所思所想不过是为了报丧子之仇,所幸有阁主愿施以援手,妾身又岂能不思回报?那妫越州连犯杀孽却又武功高强,如今武林中人心惶惶,正是需要连掌门这第一人来主持正道啊。”

连奇听人恭维,自然宽慰,道:“老夫死而复生,想必正是天意如此,叫我除恶务尽!那小儿妫越州,纵使有明坤神剑在手,我亦不放在眼中!哼,只是如今,那铸剑山庄、素家庄同她沆壑一气、同流合污,却不得不小心行事。”

赵荷华道:“连掌门所言甚是。妾身听闻那楚柞楚庄主不仅死不瞑目,浑身上下已被野狗撕咬得不剩一块好肉,还被那铸剑山庄的新庄主贴上了罪行几何,悬尸于留州城示众……”

“好了!”她话未说尽,却已被连奇不耐打断,他沉声道,“楚贤侄向来刚正不阿,竟给楚颐寿伙同妫越州如此暗害作践!老夫必定要替他报仇雪恨,一正武林之风!”

赵荷华见此,只低下头来,垂眸不语。

连奇却又开口道:“之前传信,你还在找寻一女子,这是何故?”

赵荷华顿了一下,方答道:“连掌门可知从前妫越州青罗刀毁一事?”

见对方拧起眉头,她便将自己自玄机阁中了解到的事件原委简要讲明。连奇听完,却道:“你是想用故技重施?那妫越州莫非是傻的不成?几年前已给捅了一刀,如今又岂会不作防备?”

赵荷华闻言却是一笑,道:“人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尤其是她那样的傲慢之辈。当日素少侠在素家庄围攻她一事,不知您是否有所耳闻?从之前、到如今,她要做的事便从未变过。这简直……一目了然。”

第84章 “他说错了话,自然要挨打!”

古道皑皑,寒风乍歇,苍青色天幕之下唯见一处炊烟袅袅,正是在这人烟稀少所在的唯一一所茶肆。几个行路人正聚成了一桌,闹哄哄煮起了热茶,在不断升腾的水汽间,却听得有人重重一叹。

“想当初,我与任兄也曾在此相聚,如今也不过月余时间,江湖中竟接连发生了这么多的大事!听闻任兄最近似乎也消失了踪迹,唉!说到底风云莫测啊!”

说话人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大方脸,肤色黝黑,中等身量,四肢筋骨发达,瞧着是个练家子。他口中所言的“任兄”恐怕正是人称“铁拳无敌”的龙啸门外家弟子任大康,不久前他还尚在此处与其说起素家庄比武招亲一事。不过这话不必说尽,旁听者也已知晓了他口中之人的身份。

“听说任大侠是在同妹子往云州探亲后便没了消息,”有人接话道,“我听说,他曾在素家庄参与了……那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唉!世风不古,仠邪当道!侠义之士接连遇害,如今的武林也当真反了天去了!”另一人显然对任大康并不熟知,便对方脸汉子话里的另一信息发表起了看法,“还敢放言明坤神剑为女剑,牝鸡司晨,大逆不道,莫非这武林日后便要遂了那魔头的邪风不成?!”

他这话音一落,便听得鸦雀无声,可观察众人神情,各个皆为苦大仇深。那方脸汉子咳嗽一声,也不敢再接下这话,只说起了另一个话题:“灵霄派连掌门死而复生,正是不世豪杰!方某此行,也是为了去往灵霄派拜访——若有用到我方城之处,为了惩恶除仠,我自愿效犬马之劳!”

桌上的众人听见便纷纷颔首赞同,直称这方城大义不屈。他们这些人当中也有不少正有此意,原因无它,实在也为了保全自身。那妫越州风头愈盛,又得了素家庄、铸剑山庄两派拥趸,广而告之大力招收女徒填充羽翼。男子虽忧愤惊惧,也曾跳脚怒骂,却实在有心无力,难遏其势。除了对妫越州此人畏惧愈深的原因在——从一开始的沈一贞,到近来遇害的楚柞,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群起攻之,她如今在这江湖竟成了再无异议的万人难敌,杀人的手法也愈发残忍可怖,联想起那犹在青州城上挂着的残躯败骸,又有几人能心中不惮、敢捋虎须?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如今江湖中的女子竟也不知听信了甚么,卯着劲便一个拉一个地要学武——蒙昧无知者众,竟也去不在意那背后之人是正是邪!有些小门派便也迫其压力愿对女徒扩招。算来数去,如今江湖中旗帜鲜明同此为敌的门派便只有一个灵霄派,有与玄机阁、点苍派成一联盟。不得不说,如今江湖中的大部分男子实则都对这联盟心向往之。

“方兄此去实在明智!”又有人称赞,低声嘲笑道,“听说那魔头从前也是灵霄派的弟子,却摆在葛登门下,方兄此去若是得了连奇掌门青眼,岂不是要听她喊声‘师叔’——”

“啪!”

那人话没讲完,脸上却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只觉又痛又麻,“噗”的一声,竟吐出混着血水的一颗牙来。

“甚么弟子,哪个师叔?”只听得一道怒意张扬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乍然落地,“你若有种,不妨再说一遍!”

“你!”

原本在桌前围坐的几人突临此变,忙后退着拔出剑来,闻声望去,见方才自外猛冲而入打人巴掌者却是个身量不高的女娃,浓眉横目,气势汹汹,四肢蓬然蓄力,一只手掌之上还印着森森黑气。

“长安。”

又有几人紧随其后走进了这茶肆,各个均为女子,手握兵器。为首者瞧着仿佛平平无奇,可一旦给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盯过,却叫人自脚底油然窜起一股寒气,在肺腑间盘旋难去。

“你……你为甚么打人?!”

方城稳了稳心神,见那挨打的男子脸上转瞬间便升起肿胀、红紫交接,便向宋长安问道。

宋长安心道那理由可太多。方才她们由远及近,便听得宋霓这内力深厚者转述起了方才这茶肆里几人的议论,岂能令她不动肝火?只说个最近的缘由,在她看来却也十足充分。

“他说错了话,自然要挨打!”

方城思索片刻,十分不解,大声道:“方才这位兄弟不过是有意打趣……可那……她难道不是灵霄派的弟子?”

宋长安再度扬起掌来,见对面人各个防备后退,便冷嗤道:“这一路我听了不少这样的屁话!实在叫人生气!一个‘弟’、一个‘子’,全是喊男人的!拜师学艺的女子并不算少,凭什么她们要做徒‘弟’?还有老师的女子,竟也要被喊成师‘父’!或是师‘叔’。实在是黑白颠倒,叫人生气!”

方城驳道:“简直是无理取闹!这称谓自古有之……”

宋长安撇嘴道:“哦,‘古’,自然是你们男人的‘古’,怪道我听不顺耳。可从今之后,便是女子的‘今’,这称谓便留不得!照我说,要叫‘妹女’才好……”

方城大怒,一时竟也忘记恐惧,跳脚道:“胡说八道!颠倒乾坤,不伦不类!一个‘妹’一个‘女’的是甚么叫法?简直荒谬你们——”

他兀自情绪难抑,便猛然给宋霓望来的一道目光给扼住了喉咙。方城后知后觉,竟一时冷汗直冒。

宋长安瞪着他,大声道:“是女人的叫法!你们不服,只管来打!”

随着她声音响起,在她周围的女子便齐齐将目光投来。方城等人挣扎片刻,却不敢妄动,只有方才挨了一掌的那男子难忍的声声“哎呦”。

“刘兄!你的伤要紧!”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这么一句,方城一行人便迅速齐心协力将那刘姓男子扶出茶肆,不过片刻便从古道中消失了身影。

“嘁!”宋长安甚为不屑,她还等着大骂个痛快,以消抵这一路出行听来的一肚子气,哪知这几个不过是色厉内荏的软脚虾。

“因为害怕,所以不敢争、不能争,”宋霓坐在她身侧,似乎是解释道,“这世上便是谁的拳头硬,听谁的。”

宋长安却没听清,问道:“霓姊,你说甚么呢?”

宋霓转头瞧着她,道:“弱者听从强者,这法则亘古不变。所以,只要够强,他们自然无从异议。”

“或许,”她沉思着道,“‘弟’也可指女子,‘子’亦是女子。倘若世上再无有他们了,还分甚么称谓么。”

“啊?”宋长安没忍住瞪大了双眼,道,“好像……好像是这样?霓姊,你这话仿佛也很有道理啊!”

“等等等等,”与她们同行的一人无奈地打断道,“你们先别乱想啦!长安这气不妨等着之后再生!眼下最重要的便咱们此行的目的——除了游说这外界的女子,便是要找寻那个地点的消息。尤其是后面这个,州姊要问起来,还是一无所获呢!”

宋长安长叹一声,将头搁在胳膊上,苦恼道:“好罢!可我们从南到北,一路上也打听了不少,半点也没有那个‘觉明道、枉生崖’的消息嘛。”

宋霓皱眉道:“这名便不似寻常,恐怕……”

方才打岔的那女子问道:“恐怕甚么?难道你在忧心我们找不到?”

“不,”宋霓却摇了摇头,却没头脑一般兀自问道,“妫大侠,不知她如今身在何方?”

第85章 “我觉得也不是!”

妫越州如今所在之处,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崖壁皑皑,苍山负雪,打眼望去是人迹罕至之境。妫越州一袭玄衣、头戴斗笠,脚步正在这山崖之中穿行。这段时日以来,她几乎已走遍了五洲境内为她所知的那些山川高崖,为的便是能找到沈流芳遗信中的那方“绝壁”,可惜至今犹未有所获。

“——都说了,你自己那怎么成?”未分别之时,楚颐寿对她的提议并不赞同,只道,“且等我将这庄内归整齐了,再同你一起!”

妫越州却摇头道:“师母,你不能走。”

楚颐寿竖眉道:“怎么?莫非你还瞧不起我这残废不成?!”

“你若是残废,那天下人又岂算得上齐整?”妫越州道,“况且,有师母在,我绝非是孤身行动。”

楚颐寿瞪了她一会儿,忽又想起曾在谷底之时两人之间的某些交谈,不由得问道:“你想叫我作甚?”

“师母如今重掌山庄,何不趁势广受女徒?师母这里百废俱兴,我会传信给姜问,叫她正好带着桃花村人前来助力。”妫越州坦诚道。

楚颐寿笑了一声,却道:“你是一准将我安排好了!既然如此,你也该留在此处亲自替我出力才是!才做了我一天的徒儿,没有挥袖便走的道理!”

妫越州便同样笑道:“时不我待,天机正好。我也会写信告知她们,大家伙儿齐力找寻。只是有些地方,到底只有我去得了。至于要在师母这里尽孝么,却也不急。”

楚颐寿怒道:“照我看你是急得很!流芳信中所提及之处,八成也正是她的殒命之所,想必惊险异常,凭你这半吊子的劲儿,莫非是去找死?”

妫越州毕竟也是个唯我独尊的性子,闻此不由也升起几分怒意,便不再解释,只冷声道:“我非去不可。”

楚颐寿一拍椅子站了起来,喝道:“好哇!你是英雌好女,偏偏来逆我的意!与其叫你在外面死无葬身之地,倒不如我一掌了结了你去!”

话音未落,便是一掌拍了过去,妫越州自然毫不避让只管接招,师徒二人你来我往各不相让,不一会儿便从这书房转移到了户外。腿上绑好信件的小真这时倒不急着离去了,一挥翅膀也跟去观战。

只不过她翅羽刚起,利目却已敏锐捕捉到附近一个躲闪不迭的人影。显然楚妫二人亦有所觉察,便不约而同停下招来,分站两边。妫越州展目去看,却见那不远处面露尴尬之人正是楚人修。

“妫……妫大侠,”她犹豫道,“我找你有事。”

妫越州不理会楚颐寿特意作出的拂袖之声,便随着楚人修寻了一个僻静之所,见她一时沉默,便暂将因楚颐寿而起的一肚子气搁置一旁,开口道:“我已写信给神医姜问,有她在,你母亲必然无虞。”

过了良久,楚人修才应了一声,瞧她一眼,却道:“妫大侠,我是想告诉你青罗刀一事。原本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将它的几块碎片带回,却不忍重铸,只将它粘好,想着有朝一日能归还……可是,我方才去房间,却发现它已不见。对不住……”

妫越州顿了一下,叹道:“何必道歉?”

楚人修道:“我只是……原本说好的。”

妫越州摇了摇头,对这一话题不再多谈,又问道:“我要托你一件事。”

在楚人修诧然的目光中,她继续道:“须请你帮我寻一人,是个女子,名为‘陆还青’,身量高挑,眉眼坚毅,武器是一柄长刀。她大约是与沈佩宁同行已来到这附近。”

姜问在来信中提及,迟不晦、陆还青与沈佩宁三人一同自村中逃走,迟不晦武功高强自不必担忧,剩下的陆沈二人武艺相当大抵会结伴同行,既然一人在铸剑山庄现身,想来另一人也不会距离太远,唯一需要担心之处便是她是否会恰巧遇见楚柞或素是然之流。此时孤身找寻未免要耗费时间,妫越州本想托付于楚颐寿发动铸剑山庄人马,然而二人刚刚吵了一架,自然是谁也不肯率先低头讲话了。

楚人修闻言却没急着应下,只是问道:“为甚么是我?这……这庄里……”

妫越州道:“你是这里的少庄主,纵然一时失意,难道便会泯然众人?”

楚人修便感到肩上被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妫越州道:“交给你了,还须尽快。一旦有了消息便告知于我,或者她。”

这个“她”自然是楚颐寿。

妫越州见她默然应下,便不在多言,转身离去。然而没走几步,那厢楚人修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妫越州!”

楚人修迎着她转身望来的目光,飒然一笑,眼角尚闪着热泪,却高声道:“妫越州,你同我喝酒么?咱们喝过一场,我便答应!”

妫越州楞了一下,便悠悠笑起来。

楚人修轻车熟路,先自这山庄的酒窖中抱来两坛,随后便带着妫越州一跃到了房顶。夜幕四合,星子隐现,楚人修打开一坛,清冽的酒香便霎时逸散到了这夜色与星光之中。

“我妈还在困觉呢,不能多喝,”她一边低声念叨着,一边向口中灌了一口,“我只喝一点。”

妫越州学着她的样子,将被推来的另一坛清酒打开,也抱在怀中作出要喝的样子。

“会没事的。”她安慰道。

“没事真好,”楚人修却没看她,只是自顾自像嘴里倒酒,喃喃道,“其实我真是害怕,她最后捉住我的手要说的话……万一,万一是让我为父报仇呢?”

“还好,还好不是。我刚刚也去看啦,他死得可真不体面啊,哈!若妈见了,定是会不忍心,我倒庆幸了,她还晕着。不必叫我去想解释与缘由,我是不是……真不孝顺?”

“其实他待我也算好,从前总是好的,为此我也想留住他——然而这个山庄我非要不可……他却又给我上了最后一课,哈哈,多余的仁善,最是要不得!”

“妫越州,你为甚么……你看我这样子,我这样落魄,从前都是假的,不堪一击,我真的……我、我真难过啊……”

她一沾上酒便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才发现没有妫越州的声音,便接着酒意和星光去找她的身影,见她神色仍与之前无异,不免发起呆来。

“我这样,是不是很没出息?”她突然开口问道。

妫越州便将酒坛挪远,淡然望着她的双眸回复道:“不是。”

楚人修同她对视良久,才张嘴咧出一个笑来,点头道:“我觉得也不是!”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她打着酒嗝道,“这诗是这样么!肯定是的,我楚人修一路顺风顺水,可难道便怕了困境挫折么!我叫你来,额,叫你来你告诉你,别以为我就会将铸剑山庄拱手、拱手相让了!我可不愿意!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妫越州低声复述她的话,不免笑道,“正是此理。”

楚人修听见,便转头问她道:“你、你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么?飞云落泥,困顿之时……”

“自然有过,”妫越州道,“那时是当真差点没命了……”

“哦!”楚人修醉意愈浓,听见了这句却十分感兴趣,便撑着头凑近问道,“那是什么时候?你怎么、怎么撑下来的呢?”

妫越州伸手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脑袋,回道:“你应该知道的,正是青罗刀毁的时候。”

“哦!”楚人修勉力点了点头,道,“那你是怎么、怎么活下来的?”

妫越州想了想,径直答道:“因为愤怒。想叫我死,他们还不配。”

楚人修闻言便嘻嘻笑了起来,眼皮越发沉重,却仍旧强撑着认真道:“我想和你做朋友。”

“一直都想。”她又低声补充。

妫越州笑了一下,应道:“好啊,咱们做朋友。”

楚人修立刻便激昂起来,又将酒推在妫越州怀里,摇摇晃晃地用自己的坛子同她的碰了一下,道:“好友,且共饮此酒!”

妫越州心生快意,便也同她一起将酒倒进嘴里。

——之后发生了甚么来着?

妫越州在下山的路上,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之后的事情了。她只记得又同楚颐寿打了一场,才让她在有条件的前提下勉强同意。

“沙沙……”

正在此时,却有踩雪之声渐渐响起。妫越州听着它由远及近,判断出这大约是个不通武艺之辈,便等在原地,只待此人现身便多问个消息。然而当这人真正出现、抬起脸望来之时,二人却霎时一同陷入沉寂之中。

第86章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罢?”

过了好一会儿,许是觉察到妫越州并无出声之意,对面那人方再度埋下头,同时脚步后撤,显然是欲尽快逃离之态。她身量矮小又纤细,低眉时总带着三分愁苦,如今转过身,便屏气凝声快步向来时路里去,就在心中数过第二十八声时,身后方突然传来了妫越州的声音。

“站住。”她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才继续冷声开口道,“你在这里作甚?”

那人小心翼翼地捂着自己的头巾,闷声道:“躲人。”

妫越州道:“躲甚么人值得你来这鸟不拉屎的山里?”

“……坏人,”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用更低的语声答道,“做坏事的人。”

“哦,”妫越州不冷不热地应了声,道,“是么。”

她原本无意纠缠,一见此人从前那些记忆便翻涌而起,是以胸腔中便积郁着一股闷气,可此时也并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妫越州漫不经心地想着,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决定继续下山,谁料还未举步,却听得那人低低出声问道:“你身上的伤……都好了罢?”

她关心此事,大概也正常,毕竟当初正是她三拜五求地请来了姜问,为此又几乎散尽了家财,事后却匿了踪影、不敢再见——毕竟妫越州身上最重的一处伤,如今深入肺腑的一味毒,便是为她所赐。

妫越州从没想过去找她。然而今日遇见,此时却终于忍不住冷笑道:“邱微,你问这个,是找死么?”

邱微身体一僵,却道:“你叫我死,那也是该的。不如就在此动手,我才算了无牵挂了。”

“了无牵挂”这话算是不假,邱微无母无父,曾经嫁过人丈夫却也早逝,曾经只带着一个不足岁的病弱兄弟在婆家艰难讨生活。她的婆家曾经也是小有名气的一户人家,若非是为了给积病羸弱的大少爷冲喜绝不会讨了她做媳妇。邱微为公婆不喜,也多为那家中人瞧不起,大约只有一个幼弟相依为命、能了作宽慰。再后来就是遇见了妫越州。彼时她以一刀结果了那与江东三恶暗有往来的老公公的性命,又险些打残了那几个惯常闝赌的小叔子,最后竟扶持邱微当了家。之后,邱微那无比怜惜的幼弟夭亡,那夫家的一干人等也被她散遣而去,如今便只剩伶仃一人过活了。

眨眼间,妫越州已来到她的身侧。她低眸望去,似乎是在打量邱微如今不似作伪的神色。

“你那兄弟死了?”她又问道。

邱微阖了下眼睛。她幼弟的死,很难说究竟是事发偶然还是命中注定。就在她忙着去求神医姜问出山之时,那个被江东三恶挟持用以威胁她奉命的“软肋”却因得不到及时看顾,被一场风寒带去了性命。彼时邱微看着他的尸体,却一时难以辨明自己的心情——是悲痛难以自抑,还是暗叹如释重负?可说到底,她还是欠了妫越州的。

“你不杀我,”她用惯常低柔的声线对她道,“你还是下不了手去。这才是……唔……”

话尚未说完,妫越州便伸手扼住了她细弱的脖颈。邱微瞪大了眼睛,几乎惊诧地望着妫越州此时的神态。

“我下不了手去?”她的这一声笑中包含嘲讽与恶意,“邱微,你可知自己在说甚么?”

就在邱微险些因窒息而陷入晕眩之际,妫越州却又乍然松开了手,冷眼瞧着她伏在地面,犹如溺水者一般劫后余生、大户呼吸。

“这不是挺想活么?”她拧着眉,又问起之前的话题,“你究竟为甚么到这里来?”

邱微兀自平复了许久,才哑声道:“……有人、有人在找我。”

“——仇家?”

邱微摇摇头,却又笑了一下,她抬头望着妫越州的双眸,张口道:“是你的仇家。”

*

“甚么仇家!”迟不晦在地牢中伸了个懒腰,对隔壁牢房里的陆还青埋怨道,“我受此算计,分明是给妫越州那个挨千刀的连累啦!”

“……果真如此,”陆还青沉吟道,“素是然将我捉到此处,恐怕也是打的妫大侠的主意。”

她在那一日被素是然从铸剑山庄擒走,后便给严加看守锁在了这灵霄派的地牢中。不知他们究竟是何谋算,这些日子以来并未对她进行任何虐待打骂。只是被暗无天日囚禁在此处,精神到底萎靡不少。如今乍见了迟不晦,陆还青才焕发起精神来,急忙同她攀谈。

“哼,总之就是她太招人恨的缘故!连带着我的金屋也快要被糟蹋了,”迟不晦依旧愤愤不平,眼珠一转却盯着陆还青脚边不远处问道,“那是甚么?他们难道还允许你带兵器么?”

陆还青闻言,便将那柄长刀拿起,低声道:“这是妫大侠的青罗刀。我从铸剑山庄拿到的,本想趁机还给她……素是然……他瞧出这刀已废,却还要强夺……”

她说到此处,难免有些伤心,继续道:“这刀……已经再度碎了。”

她举起那崭新的刀鞘微微晃动,便传来“哗啦哗啦”一阵碎响,在这沉闷的地牢中格外清亮。

迟不晦沉默片刻,没忍住捂着肚子笑出声来,她一边笑一边大声道:“她瞧见了肯定要气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过了一会儿,迎着陆还青略带不满又一言难尽的神色,她方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你在这里,他们难道没有问你些别的?”

陆还青将青罗刀妥帖放下,闻言便沉思着摇头,道:“他们一句话也不与我多说。”

迟不晦便问:“那你知道明坤剑的下落吗?”

这话音落下,她却不等陆还青回答,继续自顾自地开口道:“唉,妫越州倒是将那神剑藏得严密!却可怜了我,被捉起来下牢不说,还给人用金屋做威胁!唉,那可是我小半辈子的积蓄哇!那比我的命还重要!”

陆还青望着她突然咬牙切齿、声泪俱下之态,缓缓眨了眨眼睛,正欲开口,却听见地牢中突然有脚步声沉沉响起。转眸看去,便见是两个身着灵霄派服饰的男弟子,手中还拿着一件物什,来了亦并不多话,只是将手中拿到的那东西将迟不晦所在的牢里一丢。

迟不晦一个飞身便稳稳接住,失声道:“该死的!这是我的玉壶!!!”

“金屋的密道入口已被咱们探知了,”有个弟子出声道,“这便是在那入口处捡到的。千金不晦你可要想清楚了,倘若愿意说出真相,掌门宽宏,还能给你个机会。”

第87章 “你再敢向前一步,我要你的命!”

沈家位于衮州洛河以南,离均州并不算远,有因铸剑山庄实则临近两州交界之处,路程则又大大缩短了不少。沈佩宁毕竟是首次孤身上路,胸中打鼓在所难免,不过既然是恶狠狠憋了一股气出来的,那就绝无害怕的道理。出庄之后,她先找到了与陆还青藏在林中的那匹马。在暗暗同陆还青道了声歉之后,她便牵着那匹马走了。

“反正她们会遇见的,到时她必定知道了,”沈佩宁心道,“只是我如今要如何骑马,才是个难题。”

沈佩宁不善骑乘,从前要么与宋长安一起,要么与陆还青共乘。她撇了下嘴,心中又生了些不服气,不由得侧眸打量了一番那牵在手中的温驯棕马——这是颇具经验的陆还青特地从驿站换来的。

她想着妫越州从前的架势,先是在马头上轻拍了两下,见它无甚反应,便鼓足勇气,连身上轻功都运足了,一下便踏上那脚蹬。她本做好了一个不甚给摔下去的准备,岂料上马的过程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等沈佩宁稳稳坐在了马鞍之上时,却还有点惊异,随后才大大松了口气。

“好马儿,乖马儿!劳烦你驮着我走!”她学着记忆中旁人的样子轻轻夹了下脚蹬,果然这马便“得得得”迈起了脚步。沈佩宁感受着未褪寒气的微风拂过脸颊,胸中升起了一小簇得意的火苗。不过,她是个十足谨慎的性子,甫一骑行,并不敢催得多快。

这样也挺好。如今的她其实心乱如麻,还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将它们理得清楚些。

——我妈妈是谁?她真叫“沈流芳”么?为甚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她的事情?家里……是爹爹他们不许我知晓么?

——不,不要那么快相信那怪人的话!她同妫越州是一起的,谁知是不是就为了她开脱呢?哪怕退一万步,退一万万步来说,就算我爹真有错处,难道我就不能做些甚么?凭甚么我的一切事都要她来拿主意!

我就是恨她。

沈佩宁再度在心中重温一番对妫越州的深恨无疑,思绪便转到对如今沈家现状的推测猜想中。当初她被族里的远房二叔一家轻易赶走,由着他们鸠占鹊巢,此恨自不能忘!沈佩宁原本的打算是从妫越州这里学完了惊鸿剑法,对自己的武功更有把握之时再去夺回沈家,如今倒是不得不提早了。

——这个沈家族叔,究竟是跟的我妈妈的那个“沈”字,还是跟了我爹?

沈佩宁拧着眉头,脑海中乍然浮现当日她在心神恍惚之时被刚出家中的场景。那时的“二叔”并不知晓给她牢牢护在怀中的是名动江湖的明坤神剑,倒也未加以阻拦,甚至还给了她不少银两,叫沈佩宁好好寻个出路——回沈家却是不必再想了。

“你一介女子之身,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担得起这硕大家业?”他的语气笃定而轻蔑,“这沈家的一切都是原儿的,我到这里来,却也名正言顺!”

彼时沈佩宁犹沉浸在悲痛之中,并未细思他的话,如今再一回想,却难免琢磨出点不对劲儿来。

沈原是她的长兄,同父亲一起死在妫越州的手下。可那怪人似乎并未提起过她哥哥。

她自称是母亲的至交好友,为甚么会收下杀了她至交亲子的人做徒儿呢?

除非……

这样想着,脑中便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可细思起来却又觉荒谬。沈佩宁再度告诫自己不可轻信妫越州那师母的说法,心中疑云重重,便愈发坚定了要回沈家查个分明的信念。

论武功,那位二叔一家并无佼佼者,当初的沈佩宁纵然不敌,如今的她却不怕。唯一需要小心的,却是这路程之上。沈佩宁首次独行,对于路线方向并不熟悉,前几日难免警惕留心、常备不懈,过了好几日风平浪静后才渐渐放下心来。然而等她反应过来之时,便发现自己竟走岔了道,虽入衮州,却是到了一处陌生的小镇。

沈佩宁牵着马在这不算宽敞的道路上行走,想先找个地方稍作歇脚,也得喂这马儿些粮草才是。这路上行人不算多,却大都自以为隐蔽地投来打量的目光,沈佩宁捏紧缰绳,只作未察。

“你这个小贱人!老子打死你!!!不孝的东西,早知便将你这赔钱货早早淹死了事……你别跑!”

突然,一阵喧闹声传来,就在这街道不远处,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提拳追着个瘦小丫头打。那丫头已然挨了不少拳头,却还是一边哭一边踉跄着向外跑,脸颊两侧都已红肿,却还是口齿不清地喊道:“……我想去学武功,有甚么错?人家二丫妈妈就送她去啦!我就是要跟她们走,我不要你们了!我恨你们!!”

“老子打死你个不要脸的小倡——啊!!!”

那男人原本怒发冲冠、气势汹汹,却突然感到那扬起的手臂之上一片寒意,紧接着便看到大片的血液涌溅而出,没忍住便悚然发出一声痛呼。

沈佩宁收回剑,任由那殷红血迹自剑身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砸在地上。那女孩原本正抱头躲避,转眸看来之时神态中仍有惧恨交加,她望着沈佩宁的身影,难免怔了片刻,方急忙向她的方向跑来。

“……姊姊!姊姊!你们还没走!”她哭着道,“我爹把我锁住了,我、我才刚跑出来……你们还没走……”

她跑得急切,身形却不稳当,离得近了沈佩宁忙将她扶住,心中也同时思索起了她的这番话。

“当家的!当家的!”这时一个妇人突然冲了出来扑在了那男人身上,口中叫道,“你这是咋的了啊,当家的!”

“——滚开!”

那男人虽然在沈佩宁的剑锋之下毫无还手之力,此时对着媳妇却很是神气。他一手捂着那血流不止的手臂,一下便将那妇人摔开了,又站起身来,恶狠狠地望向沈佩宁,似乎下一刻便要冲上去了。

“当家的!当家的你可不能出事啊!”那妇人却眼疾手快抱上了他的脚,口中哭着喊道,“那铸剑山庄的那谁还在墙上挂着呢!谁知道女魔头在哪呢!这群人……这群人都是……她、她们可惹不得啊!你要出事了,我和小丁子咋活啊!当家的啊……”

听着妇人的话,这满脸横肉的男人面容中才飞快浮现出几分后怕之意,却仍旧咬牙切齿。许是听着脚边的嚎叫实在聒噪,他一脚便将她踢出老远,这才理顺了气。

“你们、你们……”他手臂上的伤口流血不止,可许是因为妻子的提醒,这时他倒不敢跳脚,只是扯着嗓子喊道,“丫头子是我家的人,你们不能带走!”

“不带走,留下被你打死么?”沈佩宁面沉如水,一手提着掺着血影的利剑,话音之中煞意十足。

那男人却叫道:“我打我的闺女,关你甚么事?!”

沈佩宁冷声道:“都是女子,这事我为何管不得?!你为父不慈,这样的爹,有不如无!”

那丫头这时也大声喊道:“我不认你做爹!从小到大我吃过一口饱饭么?你还天天打我!我就是要去学武功,再也不叫你、不叫你们欺负我了!”

她这话说得近乎声嘶力竭,轻易便将对面的男人气得青筋暴起。然而刚刚挨了一脚的那妇人却只是垂着头,按着自己方才被踢得疼了的胸口,对这话半点似乎半点反应都没有。

“噌!”

几乎谁也没看清,沈佩宁已将剑刃对准了那男人的咽喉。她扬声道:“你再敢向前一步,我要你的命!”

那男人登时想被封死了穴道,果真半点都不敢动弹。那侧后方的妇人此时又顾不得疼痛了,慌忙爬着起来抱住她男人的脚,一双怯懦愚顿眼睛小心翼翼向沈佩宁望了一眼,却不敢开口,最后才对那丫头喊道:“——丫头子,你……你……这是你爹啊!”

那攥着沈佩宁衣角的丫头原本对她只作不见,如今再听见这话,却霎时泪如雨下。

沈佩宁却也直直向那妇人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将剑收回。

她将那丫头扶上马,带着她出了那小镇。一路上行人纷纷注目,却仍旧无一人敢上前。

沈佩宁先带着那丫头寻了个医馆,又从她的口中听到了更多事情的原委。

原来早些时候便有几名女子在这镇上住过一小段时日,言明她们此行的目的正是为了替素家庄招收女徒。如今江湖上传言纷纷,风起云涌,女子们的心思大都活络起来,是以当下便有不少人意动。纵使也有男子跳脚阻拦,可一来这些女子武功不弱,二来她们背靠却正是在江湖中凶名远扬的“魔头”妫越州,他们最后也只剩敢怒不敢言的份儿了。这丫头本名也便叫“丫头子”,她与隔壁的好友二丫约好了一同报名,哪知前者却在临行前被父亲发现给锁在了家里,她不肯放弃终于逃脱出来后,却又被父亲追了上来毒打。

“素家庄……”沈佩宁沉吟道,“我会送你去的。”

丫头子的伤口刚刚被处理好,闻此不免身体一动,又痛的龇牙咧嘴。

“姊姊,你、你不同二丫她们一起的么?”她问道。

沈佩宁摇摇头,只是道:“别担心。你们会再见的。”

第88章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也自然该冲着你来。”

因着丫头子的伤势,沈佩宁便特意寻了处驿站,决意等她身上恢复得好些了再继续上路。她自己虽有要事,可既然救下了人,便该送佛送到西才是。在她停留的这两日里,亦留心听到了更多的江湖要闻。当沈佩宁推开窗户,瞧见越来越多的女子身上都佩戴上武器之时,总免不了微微一笑。

“……沈姊姊,你喝水吗?”丫头子的声音突然从沈佩宁身后响起。

她转头一看,便见这身上缠着不少绷带的小丫头正提着一个茶壶,面带恳切向她望来。丫头子受了不少的皮外伤,恢复能力却也堪称强悍,不过两日的功夫便瞧着行动无异了。自她能自如下地之后,便总想着能替沈佩宁做些甚么来报答她的恩情。不是抢着去为她打洗脚水,便是要去烧菜服侍着她用饭,沈佩宁对此只有手足无措的份,连连拒绝。不过丫头子显然没有轻易放弃,这茶壶便是她从楼下提来的。沈佩宁晨起练完一套剑法又用湿布净了身,总该到了口渴的时候。

“——不,”沈佩宁刚一皱眉,见她神态低落下来,便改口道,“谢谢,替我倒一杯罢。你也喝。”

“好嘞!”丫头子欢快应下。等沈佩宁到桌前坐下,她还是在一侧站着,想着能为她随时添杯。

沈佩宁瞧她如此,很是头痛,便直接将她拉下,正色道:“你不必如此,我不需要你的报答。”

丫头子觑着她的神情,嘴唇动了动,良久才嗫嚅着开口道:“沈姊姊,你救了我……我……我也不会做别的……只是想尽一点心,好好地服侍你……”

沈佩宁闻言,难免心中一酸。这丫头子生在一个屠户之家,妈妈不疼,爹也不管,每日只有辛劳干活才能换一顿饱饭。如今她感念沈佩宁的恩情,想到能为她做的便也只有这些了。沈佩宁能够了解其中缘由,便拉过她的手道:

“我不要人的服侍,你也不要为我做这些——不然我真的恼了!丫头子……你要记得,我帮你,只是为着咱们都是女子——只要牢牢记住这句话,就算报答我啦。”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再者,你现在还小呢,既然你日后要去素家庄学武的,报恩甚么的又何必急在此时呢?”

丫头子愣愣盯着她,终于扑簌簌落下泪来。她低声道:“沈姊姊,我、我都记住啦——多谢你!我……我……真的谢谢你……”

沈佩宁怔怔地望着她,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不过她很快晃了下头,道:“既然你已经恢复好了,那么咱们便上路罢,早日将你送到目的地。”

丫头子自无不应。不过等沈佩宁载她骑马之时,心中却不免想到:“沈姊姊这样好,若不是和二丫早有了约定,我真想就此跟着她啦。而且她仿佛另有急事要办,我这样的跟上去岂不是当累赘么?还是等以后罢!”

二人被马驮着走出不久,就在骑艺日渐精湛的沈佩宁在思索从衮州到素家庄的近道之时,恰好便迎面遇见了同样骑马赶来的二人。丫头子瞪大双眼,险些从马上跳起来,她大声喊道:“二丫!二丫!!你回来找我啦!”

沈佩宁忙勒住缰绳,定睛一看,对面马背之上除了有个小姑娘之外,还有一个瞧着十分面熟的人。她翻身下马,将丫头子接了下来,在她激动地同朋友寒暄拥抱之时,沈佩宁想起了这面熟女子的名字。

“燕回。”

燕回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冷硬的眉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打量。此时她瞧见沈佩宁,便微微颔首,同样招呼道:“沈佩宁。”

这话说完,二人便陷入了静默,这其实还是她们之间的首次交谈。沈佩宁在心生尴尬之余,猜到如今江湖上的女徒风潮便是由妫越州联合素非烟掀起,却没料到原来桃花村人也出来了。她想起被自己留在村里的明坤剑,便问了一句。

“还在,”燕回简略回答道,“州姊让问姊藏了起来。”

沈佩宁便点了下头,正欲告别,边听对方又问道:“州姊在哪里?”

沈佩宁讶异扬眉,反问道:“她难道不在铸剑山庄?”

燕回盯着她瞧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这话的真假,之后才摇头道:“不。”

“我知道你的身世,”静了一会儿,她又突然说道,“不要做伤害她的事,沈佩宁。”

沈佩宁又是一惊,心知肚明这个“她”字必然是指妫越州,便抬头瞪着燕回,语气不善道:“这关你甚么事?”

燕回却回道:“这不关你的事。”

直到丫头子被顺利接走、沈佩宁同她们分别许久,孤身走在回洛家路上的她还是愤愤不平,心中骂过妫越州一回,便要将燕回这讨厌鬼搓扁揉圆踢上一顿。心气不顺地赶了一路,便终于瞧见了从前熟悉的家门。沈佩宁憋着气,上前便一脚将门踹开,怒道:“沈常兴,出来受死!!!”

几只在檐下停驻的麻雀霎时展翅,扑棱棱飞远了,几根鸟翎悠悠落下,恰好粘在了来人的肩上。那是沈家的一个仆人,见了沈佩宁却不认识,愣了下便问道:“你是哪个?胆敢来……啊——”

沈佩宁收回腿,面如寒冰继续向里走,没走几步又正好撞见了闻声前来查看的一个男子。她冷笑一声,拔剑便向他咽喉处刺去。

“——沈、沈——爹!!!救我——”

这男子正处青年,一身锦绣华服,遁逃不迭,狼狈哭嚎之时的嗓音十分难听。沈佩宁没两下便收拾了他,正想着该刺他何处好叫人闭嘴之时,又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住手!住手!”一个蓄有长须,体格矮胖的中年男人伸手道,“有甚么冲我来,我是这里的……”

剩下的话语之声却在他瞧见转头的沈佩宁之时戛然而止,沈常兴如遭雷击,仿佛霎时给人扼住了脖子似的,结巴地开口道:“你、你……”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沈佩宁盯着他道,“也自然该冲着你来。”

话音未落,又是一剑向这位“二叔”取去。沈常兴躲闪不急,只听得“噌”一声,肩膀上便被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沈佩宁这招来得既准又狠,纵使此时的沈家还有不少家丁仆役,却都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瞧着沈常兴被逼在剑光之下。

“——啊!!!”沈常兴难忍疼痛,迎着沈佩宁的眸光,却失声道,“你、你是……你是沈佩宁?!”

这话里藏着惊诧十分,乍一照面时的惧意却消退不少。沈佩宁眉梢一动,却不答反问:“我是谁,莫非你不清楚?”

“别过来!都别动!!!”沈常兴只感到颈前的剑锋已然刺进肉里,早骇得面无血色,对沈佩宁道,“不管、不管你是谁……你是人是鬼……这里的东西你都拿回去……都拿回去……求你,求求你饶我一命啊……”ù

沈佩宁冷眼看着他瑟瑟发抖、涕泗横流之态,回忆起自己当初竟会受其欺辱,心情愈发不美妙。她深吸口气,却不急去说破自己的身份,反而问道:“沈一贞呢?”

假若她是沈佩宁,便不会问出这样的话。

那沈常兴闻言两眼一翻,险些晕死过去,好在有脖子上的刺痛仍旧揪住了他的神识,他再不敢求饶,只是哆嗦着尖声道:“表姊,表姊……这不能怪我啊……我婆娘难产……那信到了我手上不假,是沈一贞夺去的!我……我……我大儿子也被他夺走了……是他!是他狼心狗肺将亲闺女赶出去了!表姊我……这跟我无关呐……啊!!!”

沈佩宁听到最后,已然双目发红,一剑便在他身上捅了个窟窿。

第89章 “我儿姵宁,见字如晤,暌违日久,拳念殊殷……”

她心神俱震,一时竟没留意到骤然自身后袭来的一剑。在颊侧霎时锐痛的刺激之下,忙闪身避开。沈常兴则亦急忙从原地爬走,被家丁搀扶着站起。

沈佩宁伸手碰了碰脸颊,毫无意外沾染了湿热的血腥气。她抬眼,盯着被救下的沈常兴,又打量了一番在方才出手后如今已拦在前面的几人——身着打扮似乎正是这里的护院。沈佩宁默数着自身的吐息,心中竟奇异般平静下来。

“——不,你是沈佩宁!”那厢沈常兴盯着她看了又看,倒是冷静了下来,便又有了颐指气使的排场,“都上!杀了她!不能让她活着走出这沈府!!”

众人得令,同时出动扑杀而去。沈佩宁却仍在原地,她呼出口气,恍惚间又忆起了曾经在素家庄地道中的情景,那时同样有许多刀剑向她杀来。然而在她的眼中,这些人的动作却霎时变得无比迟缓,一切声音亦在同时消泯,仿佛在这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亦只有这孤身一剑。

“噌!”

那是极快的一闪剑光,却又仿佛亮彻天际,就在令人疑心那是否是幻觉作祟之时,下一刻紧接而来的却如摧枯拉朽,声势浩大,不可逆转。

“嘭!”“嘭!”“嘭!”

“啊!!!”

沈常兴尚未从眼睁睁目睹众人顷刻扑地的惊惧之中回神,咽喉之上却又是一寒。他愣愣抬头,视野中便只剩沈佩宁那张染着血迹、又冷凝如冰的面容。

“把一切,都说清楚了,”她轻声提醒道,“你最好听话。”

于是沈佩宁终于得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也是一个被完整掩埋后的故事。

故事的一开始是一个名叫沈流芳的女人,一个兴许同那世道格格不入的女人。她一介女流之辈,可偏偏要在武学上争一口气;她不守于闺阁,最爱到江湖中去搅弄是非;她不事昏傢,倒是有不少情人,还赘个“童养夫”传宗接代;她不孝不悌,早早的和家里人断了关系……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女人,自然也没有好下场。就在她消匿行踪之后,她的存在也被周围的人齐力抹去。她的“丈夫”迅速侵吞了她的家业,她的亲人亦对她的过往不置一词,没人去找她,连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她绝笔信的远房族弟也只是将这封信当成了砝码。

“……是一只鸽子,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东摇西晃的竟摔在我家院子里,我那婆娘临盆在即,心善想将它救活,却意外发现了那、那信……”沈常兴磕磕绊绊地道,“后来,她难产死了,那信却没丢,便、便落到了我手里……我认得那署名……恰好沈一贞正带着人马找来,我便……我便给了他……”

沈常兴一开始想的其实是要换些银两。他一贯胸无大志,又胆小怕事,整日里无所事事,连发妻下葬的钱都出不起。然而沈一贞一见那信,却登时大喜过望、欣喜若狂。他不仅痛快给了沈常兴不少好处,还提出了另一个交换条件。

“他、他要将我的小儿子过继……不,我没说谎!是他开的口!我也是后来才知晓,原来……原来沈流芳给他下了绝育药,说是只要一个女儿便足矣,沈一贞面上虽然忍下,心中却不能不恨——男人嘛,谁不想有个后——等等!我错了!!!你、你别用力……他早先便已设计过要将枕边人除去——但失败了!那趟寻来,其实也是要对流芳表姊不利的啊!是他!都是他!我、我是被他哄骗……一时猪油蒙了心啊,外甥女,外甥女,你饶我一命罢!我错了,从此之后必定滚得要多远有多远,只求你饶我一命啊——”

……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四合之中,沈佩宁坐在沈家正厅之上,面沉似水。她的剑仍未收起,沈常兴便不知生死地伏在剑尾之下,肥胖的身体浸在大滩血迹里。厅上两侧,则瑟缩站着如今住在这沈家之人,有沈常兴的妻妾、孩子和仆从,至于那些算有身手的家丁护院,在非死即伤者之外的,早尽数逃之夭夭了。

沈佩宁的目光虚虚落在烛火之上,仿佛正在等待些甚么。

“——找到了!我找到了!!”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却攥着一个册子,又小心取出了夹在其中的一纸残页——上面还存着皱皱巴巴的折痕,难以彻底抿平。

“这是、这是我偷偷去书房玩儿的时候找到的!如果你是‘佩宁’,如果这真是你的东西——咱们说好了——能不能放了我和我姨娘?”那小姑娘吞咽了下口水,才鼓起勇气道。

沈佩宁不置可否,瞧她一眼便将那残页接了过来。可等看清那上面内容之时,她却呆若木鸡,本就混乱疲惫的脑中仿佛在瞬间闪过很多,又似乎早已空无一物。

那上面只留下了几句完整的字,连起来是:

“……我儿姵宁,见字如晤,暌违日久,拳念殊殷……”

*

“……这是……谁给你的信么?”

千里之外,妫越州正将沈流芳留下的绝笔信收起,便听见身侧传来邱微询问的声音。这几日,邱微跟着她走过了不少地方,她虽体质不强,却也从不抱怨。如今,二人正在一间茶肆中饮着热茶,从茶肆之中展目望去,则又有险峻高峰屹立。

“关你甚事,”妫越州冷声道,“快些吃你的茶。慊累便歇着去。”

她如此冷言冷语,邱微却也不以为杵。当日她向妫越州说明原委,她听了这针对于自身的阴谋诡计,却也没有多余反应,只是嘲讽邱微:“怕死就躲严实些”。然而邱微思来想去,便迈步跟上了她的步伐。妫越州一开始只作不知,后来不再对她有意驱赶,脸色却也臭得可以。

“我不累,”邱微抱着茶碗,抬头瞧了瞧她,缓声道,“我应该知道……那个地方……‘觉明道,枉生崖,’这纸后面是这几个字罢?”

妫越州的目光沉沉压来,邱微心中一跳,难免紧张,却没有移开视线,坦诚道:“‘明道雾隐叹觉迟,枉生高崖闻夜嘶’,我知道……这是在甚么地方。”

第90章 “去均州。”

“兴许你不知晓,我……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江东人,”邱微低声道,“从前我跟母父住在均州山里,是猎户人家。后来因为一场雪崩,家园尽毁,我父亲也身亡,妈妈才带着我流浪到了江东。她再嫁,方有了我小弟……”

均州,是灵霄派所在。

妫越州静静听她说着,脑中却蓦然回忆起了曾经与葛登的初见。那时葛登挂在悬崖命悬一线,见到她之时那劫后余生的狂喜之态简直难以言表,对她“挟恩图报”的要求更是一口应下。事后,才对她加以试探,对她自幼长在大峰山上的说辞则是始终不信,言谈中表示“险境多发雪崩,岂可安然长居?”妫越州满满不以为意。她初到此界之时,因系统能量有限,为她捏的躯体便是个只有五六岁的女童模样,此后在这山上安居七载有余,一向风平浪静。对这话便只以为是葛登此人对她身份的怀疑。

“雪崩,”妫越州问道,“是在甚么时候?”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邱微凝眉回忆道,“那时我不过三五岁的年纪,对那‘觉明道上枉生崖’的印象亦非常有限,只记得那是个人尽皆知的险峻之地,崖上冰雪积年不化,便是那些个武功高强的大侠客,都少有涉足。后来有一日竟突然爆发了雪崩,我们这些居处不远的猎户们九死一生,只有零星几个得以逃出。再后来,我听妈妈说,枉生崖已然因那场声势浩大的雪崩而被夷平了,连那觉明道也被湮灭所在……渐渐的,大家便不再多提。到了现在,恐怕大多数人都已将它忘了……”

妫越州收回视线,却道:“来找你的人,可说过自己的来路?”

邱微怔了一下,才答道:“并未。只是他们各个人高马大,衣着佩剑亦都瞧着分外不凡。”

妫越州道:“那大约是灵霄派的人。你该清楚我同他们之间的恩怨。饮完此茶我便送你去留州。铸剑山庄所在,想来他们不敢猖狂。”

“不!”邱微攥着那茶碗,急道,“你、你要找它,但不晓得它的具体地点……我能帮你……”

妫越州却冷嗤道:“我不需要你帮。”

邱微在她分外冰冷的审视目光中缓缓低下头来,嘴边嗫嚅许久,却终于没有说出话来。正在此时,一声鹰啼突然打破了二人之间僵持不下的氛围。妫越州伸出手,便接住了降落的小真。她将自己未曾动过的茶水推到鹰的面前,又取下了她腿上所带的信件。

“逆徒越州,今何所在?久久无迅,可当归邪?”

瞧见这心中熟悉的催促之语,她难免一笑。毕竟楚颐寿向来便不是很赞同妫越州孤身出行,在当初妫越州酒醒之后,尚且又拦住她打了一架。最后,妫越州用了另外的理由才勉强将她说服。

“……师母,楚柞身死,你的仇便报了么?”

二人战歇,楚颐寿正靠在庄内的一处栏杆上休息,闻此便睨她一眼,答道:“怎么,这时候又来替那个小丫头求情?凭那寻人之事安排她来向我全力投诚,你倒是肯打算!”

妫越州却摇摇头,叹道:“不,我现在要说的可不是楚人修。我要说的,是楚柞临终时的那几句胡沁。师母,仔细想想,你的仇人果真只是他么?”

楚颐寿怔了一下,陷入沉默。妫越州便继续道:“他确实是直接动手的那个,可纵容着他暗下螙手又包庇着他不受追责的,难道不该是这女卑男尊的世道?师母,纵然你我二人从来不屑,但倘若你是男子,他还有机会动手么?”

……是啊。

楚颐寿不得不暗暗想道:假若我是男子,我父亲自以为“后继有人”又何必再收养一个童养婿?假若我是男子,我的成就足可为世人称颂、甚至彪炳千秋,楚柞这厮可还配指责我“不安分守己”“抢占禀赋机缘”?倘若这忌恨不能存在,哪怕他心中声悷,那他但敢对名正言顺的“养兄”动手的概率还剩多少?他能拉得到同盟么?我又会有多少同盟?假若我是男子,世人又岂会对我的消失不闻不问、不以为意?

还有流芳。

还有这世上千千万的女子。

这深仇,非一人之仇,亦绝非一人之罪。

“所以,你急着找明坤剑,”楚颐寿叹道,“是为了复这深仇大恨!”

妫越州便道:“是。”

顿了下,她又道:“师母,你在谷中之时,念及仇人只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在鲸吸大法功成之后更是一刻也等不得。我的心情,亦是如此。明坤神剑既是为女子立命,唯有令它神力复现,才最能让我天下女子立身抬首!如今纵使有你我撑得起来,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站不起来的又有虜性未去,焉知百年之后不会江河日下、甚至背道而驰?师母,我不能等。”

“好了,你不必再说,”楚颐寿闭了下眼,却突然笑道,“流芳走时,亦是如此。她说:‘事关明坤,我不能等。’然后么,便再也没回来。”

妫越州神情一动,却见楚颐寿却一下过了身去,以与平常无异的语气骂道:“狗东西,快滚!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之后,大约是姜问同她关系亦算不错,所以便不时遣着小真来送信。

妫越州轻捻了下那纸张,随后便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截“炭笔”在上面写下了“去均州”三个字。

*

此时此刻,还在灵霄派地牢里的迟不晦自然是对妫越州的行踪一无所知,因此她正在同隔壁的陆还青抱怨着“姓妫的没有良心,多久了亦不来救人”云云。

“妫大侠肯定还不知道咱们被关了起来,”陆还青对此倒很是沉着,她分析道,“咱们都是偷跑出来的。迟大侠方才不还说你就爱隐匿行迹么?兴许沈少侠沈佩宁她那里出了意外,妫大侠她们以为是你带着我走了,也说不准……”

迟不晦便“霍”的一下子仰躺着的稻草上起身,大声道:“你还替她说话!我的金屋就快没啦!这还要等到甚么时候,挨千刀的,我不活了——”

说着,她又抱着那先前被丢进来的玉壶嚎了起来。陆还青深感无奈,便伸出双手,很是熟练地堵住了耳朵。

然而此时,牢门却被乍然推开。几个灵霄派的男弟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为首者略过面露警惕的陆还青,对仍未停下嚎叫的迟不晦大声呵斥道:“千金不晦!纵使你那金屋设有机关重重,可咱们的人却也不是吃素的!哼,现在你再不老实交代,可就只能抱着这金屋号丧了!”

迟不晦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跳了起来,怒道:“甚么,难道你们已经通过了我屋里的所有机关?!”

那为首者冷冷一笑,见她身负锁链伤心欲绝,却也十分谨慎不敢上前。他提醒道:“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掌门已经发话,如若不然,我便只好将你这同伴一刀刀……”

被点到的陆还青已再度捏紧了青罗刀的刀鞘,然而那人话未说完,却见身后又有人匆匆赶来,先是向着牢内扫视一番,才对着那为首者附耳开口。

“——老大!不好了!咱们的人以为胜券在握,坏掉了那最后一处拦路的机关,可谁知道整个屋顷刻便炸塌了!哎呦哎呦,咱们的兄弟们呐,可都成了那自投罗网的雀、瓮中捉的鳖咯!嘻嘻。”

然而此时却是迟不晦洋洋得意的声音飘荡在空中。陆还青愣了一下,便见那方才还似乎不胜悲切的人登时便生龙活虎了起来。她一下一下抛着手里的玉壶,故作遗憾一般嘲讽道:“哎呀,不是早告诉过你们不要去了么?老娘的东西,也是你们想动便动得了的?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个妖女!”那领头者听见来人安报的消息便神色大变,如今见迟不晦张狂之态,又想到了传信中那葬身于地底的十几个弟兄兼为此折损的人手,不由心中大恨,挥刀便向她砍去——

“师兄!!!”

旁人阻拦不及。迟不晦却正等此刻,她身手快如闪电,竟自原地跃起,在踢开他佩刀之时,一下便将脚上的锁链绞在其脖颈之上。下一刻,便听得分外清脆的“咔哒”一声,那人歪头摔倒在地,气息全无。

那厢陆还青同样眼疾手快,忙将那被提来的长刀捡起,提气“咔”的一声便将脚上的链子砍断,又挥手向那牢门栏杆劈去!

那牢中的弟子临此异变,各个心惊肉跳,眼见那栏杆快要被几下劈开,便有两人忙去阻拦。可他们才下意识向陆还青的方向踏出一步,便已落入迟不晦的“狩猎”领域。不消片刻,便又是两声脆响。好在这回多少算有前车之鉴,便并未有兵器落入她手。

此时有弟子忙退牢外,飞身便向陆还青的牢中刺去一剑,还有人匆忙向外去报信,剩两个守在迟不晦的牢门前,不敢轻举妄动。

那厢陆还青不慎背上中了一剑,然而她一鼓作气,竟径直将两个牢房之间的栏杆彻底劈开了。又忍痛忙向迟不晦奔去,“咔”“咔”两声之后,迟不晦手脚所缚锁链已尽数断开。

“退后!”

迟不晦夺过刀来,一下便将那刺伤陆还青的人捅穿了脖子,之后毫不费力便解决了那两个守门的。她脚尖一点,又向牢门外追去,不料却见那边跑边回头张望的弟子脑后突然横过来一根木棍。紧接着便是“咚”的一声,那人仰面倒地。

迟不晦挑眉,略带讶然地瞧着从那木棍之后走出来了一个陌生而瘦弱的女子,那人见了她,面上也是一怔,随即便很是镇定地颔首道:“快走!”

第91章 “霓姊!哎呀你俩快停下——迟不晦!!!”

陆还青听见异动,忙捂着伤处前来探看。她瞧见这女子,也是讶异,去试探性地出声问道:“你是……任晓芸任姑娘?”

那厢任晓芸便点头应下。

二人曾在素家庄有过一面之缘,彼时任晓芸假扮宋长安欲给妫越州下毒,而陆还青则是混在玄机阁的一众人马里伺机而动,之后便无甚接触了。不过陆还青姊妹两个后来与宋长安关系不错,于是也从她的口中听说了任晓芸及当日的行动原委。此时陆还青见到是她,倒是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有话出去再说。”任晓芸道。

迟不晦回头瞧了瞧陆还青,见她点头,倒也无甚异议。她随手扯下衣摆上的布料,打算先替陆还青简易包扎伤口,又问道:“青罗刀呢?”

陆还青抿唇,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果真正是那盛着碎刀的刀鞘。迟不晦看了眼,便不再多言,飞速在陆还青肩上打了个结。两人跟着任晓芸,很快便出了牢来到地面之上,而后又马不停蹄向山下逃去。有任晓芸指路,又有迟不晦高强武力,这一路也算有惊无险。几人刚到山下,强硬撑了一路的陆还青终于体力不支,险些摔倒在地,任晓芸忙将她扶住。

“方姑娘恐怕是失血过多,咱们先去镇上寻处医馆罢。”她对迟不晦快声道。

迟不晦挑眉,先去为陆还青搭脉。哪知后者这时倒还有意识,挣扎着从胸襟中掏出一丸药便硬吞下去,还虚声解释道:“无碍,这是姜问神医所赠‘保命丸药’,总不能叫我拖了后腿。灵霄派积威甚重,这附近的镇里恐怕亦多有爪牙,咱们还是快走为上!”

迟不晦点头,一下将陆还青接来背在身后,对任晓芸道:“三个人太显眼,不如你先去租匹马——有钱没?”

任晓芸愣了一下,便点点头。

等三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山野间的无人破庙安置之时,天色已然大暗。围着火把,迟不晦再三去捏陆还青的脉搏,同时对她恢复红润的面色啧啧称奇。

“姜问的药,这也太灵了罢!”她叹道,“这何止是‘保命’,‘起死回生’也说得过去啊!你身上这就全好啦?”

陆还青面露赧然,道:“伤口还是有些疼的,不过……大约不碍事,倒也不必再忙寻医问药之事了。”她顿了下,又对离得稍远的任晓芸开口道:“多谢任姑娘前来相救。早听长安说任姑娘侠骨柔肠,如今一见,果真她所言非虚。”

任晓芸原本似乎正在发呆,乍听得这话便惊了一跳,忙摆手道:“方姑娘谬赞!我、我不过是偶然听见了,有人说灵霄派的地牢里关着两个妫大侠的同伙……这才想去瞧瞧……”

迟不晦闻言便道:“嘿,她现在可不姓方啦。”

陆还青适时开口道:“我姓陆,陆还青。这位是妫大侠的好友,江湖人称‘千金不晦生死迟’的第一杀手,迟不晦迟大侠。迟大侠,这位是任晓芸任姑娘,曾经在素家庄时便曾对我们出手相助,也是宋长安的朋友。”

迟不晦心中对“大侠”这一称谓还是别扭,不过因着要在生人面前体现风度,此时并不会表露出来。她应了声,略一琢磨,又大大咧咧地对任晓芸问道:“既然在素家庄就见了面,你咋没跟她们一起回桃花村呢?”

任晓芸低下头,道:“我那时……还有别的事。”

陆还青知晓她还有一位兄长,不过任晓芸此时语焉不详,倒也不好深问。于是她便打岔道:“任姑娘怎么会在灵霄派里?”

任晓芸身体抖了一下,沉默良久,才道:“我是随着我哥哥,我们自云州探亲回来,他便前去投奔了灵霄派连掌门……”

迟不晦“啊?”了一声,还未说话,却突然耳朵一动,眼睛望向门外的黑暗之中,手中已干脆利落从火堆中折下一截木枝来。陆还青见势不对,忙扯过任晓芸向神像之后躲藏。

外面的脚步渐行渐近,迟不晦随着那室内火光的跃动一下便闪身到了房梁之上,这一动作无声无息,只掀起一阵幽微的细风,掺进了那鼓噪不休的火影之中。

“吱呀——”

一时狂风又起,竟将那庙中破败的门窗推开一道缝隙。迟不晦犹如隐匿身形中的一尾蝮蛇,眼睛在黑暗里尤显明锐,瞬间便已定位到那缝隙之中已显现的腿脚,手中的木枝应时便破空刺去!她的身形亦随之而动——

“嘭!”

“小心!这庙里有人!”

那木枝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惊险避开,深深刺进地面。于此同时,外面也有人声响起。

迟不晦听得眉梢一动,忙收势后掠,哪知此时面上竟已逼近一袭剑影,她大笑一声,转而飞脚便向对方手腕踢去,趁势同人过起招来。

“——等等!我怎么觉得方才那声有些耳熟呢……”有个女声先是纳罕,后又惊诧,大叫道,“霓姊!哎呀你俩快停下——迟不晦!!!”

二人先后落地,迟不晦把玩着自宋霓手中抢来的那柄剑,道:“方才是你,反应不错嘛。我似乎听说过,是你么——从前也干杀手这行?”

宋霓盯着那剑,心中一时不忿,不过她向来冷静,便只道:“在前辈面前献丑了。”

宋长安这时已气冲冲地跑到二人中间,叉着腰对迟不晦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千金不晦!我和霓姊她们这趟可是专门来救你,你还恩将仇报!”

迟不晦将剑丢给宋霓,瞪大了眼睛问道:“啥?来救我?你们知道我在灵霄派啦?”

宋长安冷哼一声,眼尖瞥到从神像后面现身的陆任二人,却也十分吃惊,一时竟不知该先问些甚么:“诶?!你、你们都逃出来了么?!等等,任晓芸你怎么也在这里呀?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陆还青张了下嘴,还未出声,便忽然给个突然冲来的人影紧紧扑了满怀。

“姊!”是陆红晟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终于找到你啦!!!”

陆还青似乎想笑一笑,却始终没能成功,她低下头,也不顾身上伤处的疼痛,同样紧紧地拥住了这同胞妹子。

这时,还是宋长安这一行人中的一名女子上前笑道:“好啦,好啦!这回倒是巧了,咱们来的路上还愁呢——该怎么救人才好?如今也是阴差阳错,好在皆大欢喜!咱们快进去一起说说话。迟大侠,陆少侠,为了找你们,我们可也费了不少功夫啊。”

于是围着火堆烤火的队伍又扩大不少,方才那女子自我介绍叫“唐潇”,她们都是来自桃花村,这番一路北行,除了为铸剑山庄招收女徒之外,也是为了寻找陆还青和迟不晦的下落。

“……原本大家只以为是陆少侠一时不慎遭了素是然那厮的暗算,被带到了灵霄派。然而楚人修楚少侠又查到,玄机阁恐怕正是以‘金屋’为引设计擒下迟大侠,才顺利与灵霄派达成同盟……”

“等等?”迟不晦没忍住插嘴道,“楚人修?那是铸剑山庄的少庄主么?他怎么来管我们的事?是他果真和妫越州……”

“哎呀你想到哪里去了!”宋长安没忍住大声道,“楚人修是个女人!她现在也不是铸剑山庄的少庄主了,哼,少庄主其实是我州州姊哦!”

迟不晦与同样面露呆滞茫然的陆还青对视一眼,忙着还要追问,却听任晓芸悄悄开口道:“这我也听说了一些。原庄主楚柞暗害养姊楚颐寿夺来的庄主之位,后又算计妫大侠,并弃妻杀女。好在他养姊掉落谷中并未身死,千钧一发之际同妫大侠齐力逃出,将其诛杀并悬尸城外。妫大侠还拜了她做师母。楚颐寿是铸剑山庄名正言顺的庄主,又将妫大侠立为少庄主,她是非分明,并未对楚人修母女两个多加追责,而是将其收留在了庄中。”

唐潇便点头道:“这位姑娘所言不错。不知是何人?”

任晓芸有些紧张,不太自在。陆还青便替她向众人介绍了一番。宋长安面露喜色,她原本就特意同任晓芸贴近坐下,如今在她旁边,便悄悄问道:“你是不是不再管你大哥了,要跟我们在一起了?!”

任晓芸瞧她一眼,又飞快偏过脸,轻轻点了下头。

迟不晦没有注意到这二人之间的动静。她静静地消化了一番方才听到的消息,不由哀叹道:“该死的姓赵的!该死的连老头!我究竟错过了多少啊!”

陆还青深有同感,不免也轻叹了口气。她向紧贴自己、正忧心忡忡去瞧那伤处的陆红晟微微一笑,摇头示意无碍,便又问道:“这么说来,铸剑山庄也是我们的同盟?桃花村里的人,全都出来了么?”

宋长安点头道:“不仅铸剑山庄,还有素非烟那里咧!咱们不仅达成同盟,还齐力招收女徒,如今已在江湖上成了风尚啦!连带着不少小门派亦纷纷效仿。至于桃花村里的人,除了轮守的姊姊,也大都出来做事了。我们这趟不仅是为了将你们救出来,也还有别的任务呢!”

“喂喂,”此时平复好心情的迟不晦却面露不满道,“这趟可是我们聪明机智,在任晓芸的帮助下自己逃出来的!还说救我们,有连奇那把老骨头坐镇,从外面动手只怕难如登山啊!妫越州呢,那个没良心的怎么没来——我可都是受她连累,不然那姓赵的能瞄上我吗?这回我连金屋都启动机关炸了一个呢!”

唐潇闻言便道:“迟大侠切勿心急。州姊……她另有要事在身。其实这回,正如方才长安所言,我们也是为了它——我们要找到一个地点,那里恐怕正有明坤神剑的神力奥秘所在。”

“甚么地点?”迟不晦更不明白了,“妫越州去铸剑山庄不就是为了它么?事关明坤神剑,似乎是个甚么册子,如今已到了连奇的手中。”

她说此话之时,陆还青与任晓芸同样面露不解。

“‘觉明道,枉生崖’,”唐潇回答道,“这是一位前辈留下的讯息,她与楚庄主是挚友,正是为追寻明坤神剑的奥秘而下落不明。那册子虽落入灵霄派之手,如今倒也无甚紧要了……不过,迟大侠方才话中所言,不知那‘姓赵的’是何人?是否是如今玄机阁里风头无量的二把手,朱家钱庄的管事夫人——赵荷华?”

迟不晦心中思量着“觉明道、枉生崖”这六个字,只觉得似乎对此有种难以捉摸的熟悉感。此时闻言,便点头恨声道:“是她,就是她!这女人心贼得很,自来深记妫越州的杀子之仇,又惦记着我的金屋钱财,没将她跟那连老头就地除去,实在难消我恨!”

唐潇闻言,与一直默不作声的宋霓对视一眼,方低声道:“上次燕回来信,这人……倒与素家庄素庄主有些牵扯。”

“素非烟?”迟不晦不由得奇道,“她不是跟妫越州一道么?她跟那姓赵的还有啥牵扯?”

赵荷华与素非烟母亲的关系,确实少有人知。而两人所属势力则又在明面上立场相对,因此素非烟与赵荷华之间的私交,也自然容易被议论纷纷。对此,二人亦心知肚明。

“赵姨差一步便要赢了,怎么此时倒停下了?”

焦州娀阳境内,素非烟正好整以暇地望着方才接了消息便沉默不语的赵荷华。后者回过神来,瞧着那厮杀惨烈的棋局,微微笑道:“既然胜负已分,又何必急于一时?”

素非烟道:“此时不急,想必是这当下成败便如蝇头小利,难动人心啊。再不然么,便是放了长线钓大鱼,所谓成败与否,亦不过是步步为营罢了。”

赵荷华不动声色,温声道:“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贺婴假若知晓了,自然也会高兴。”

素非烟将手中捻的白字丢回盒里,笑着问道:“赵姨对我妈妈如此思念,为甚么从来不肯明说你们之间的误会呢?我真的好奇——是甚么让你们割袍断交,再不相见。”

赵荷华道:“那么你呢,你会为了甚么同你的朋友绝交?都说母女连心,难道便猜不到她必会大为生气的缘由么?”

素非烟道:“总不会为了男人。”úíò

“哎呀,”她望着赵荷华霎时捉紧座上扶手的动作,继续笑盈盈地开口道,“这如何值当呢。兴许你千辛万苦抢到的男人,也不过是个三流货色,面上装的彬彬有礼、深情不悔,实则早在外面花天酒地、勾三搭四啦。兴许呢,还会给你抱回来几个孩子来养,只是保证绝不叫你瞧见那孩子的生母罢了——多缺德的东西!”

“——非烟,”赵荷华语气平稳地打断了这话,面上却早已褪去了一切神情,“你年纪还小,所以我不会同你生气。贺婴走得早,约莫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一个女子傢人生子的紧要性。”

“哦,”素非烟感觉到自己的耐心正在飞速流失,不过她总是擅长伪装的,便仍旧笑道,“那么现在,是赵姨要同我讲了?”

赵荷华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却道:“非烟,我说过,你是个聪明孩子。哪怕一时被些歪风斜烟迷了眼,也该心里清楚——那绝非正途。否则你便不该接受我的好意。”

素非烟道:“您有话,何不直说?”

赵荷华却缓声道:“我这话,哪怕并不直说,你也该猜得到。我来这里,你以为只是为我自己?”

她顿了下,便瞧着素非烟的神情继续道:“听闻你与阁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样好的姻缘,难道你已尽数忘了不成?”

素非烟没忍住笑了,她问道:“是李尧风,他还想娶我么?”

赵荷华这时便将身子缓缓靠在椅背之上,道:“这总归要看你的意思。”

素非烟道:“赵姨,难道你不帮我参谋一番?”

赵荷华道:“我说多了,那倒不美。你这样的孩子,自然有副七窍玲珑心。任何事情只要自己多想一想,那便再明白不过了。”

素非烟静默良久,却突然叹道:“赵姨,我听说朱家的两位姊姊出傢之时,可都是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这般风风光光出了门,只可惜傢得远,不便常常回来尽孝了。”

赵荷华淡淡应下,道:“她们已傢了人,哪怕离得近些,也不该常常回娘家来看,否则夫家便易生不满了。那两家的家境都颇为殷实,知道她们没有苦日子过,我这个做妈的便也心中满足了。”

素非烟冷静地观察她面容之上的神情,故意问道:“赵姨难道不膝下寂寞?”

赵荷华道:“我膝下还总有元儿,他——”

说到此处,她却缓缓揪住了胸前衣襟,手上用力到已泛青白,动了下嘴唇却再难出声。如此情态,显然是悲伤至极、不堪忍耐。

“可他年纪轻轻便被人所害……”她终于低声开口道,“这岂能叫我不恨不怨?非烟,这样一腔的为母之心,你如今还绝不会明白。”

素非烟险些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她不由得想到,倘若如今在她面前是贺婴,那个疯子假如清醒——清醒地在她面前对女儿几乎无动于衷、却深切哀恸自己男儿的死亡,她素非烟又该如何是好?

——她一定会杀了她。

——所以还好她早疯了,也早便死了。否则……否则她有赵荷华这样的朋友,又哪能叫人再想她半点的好?

“赵姨,快饮些热茶罢,是我不好,”素非烟已经态度良好地认了错,“不该提起这桩事来。我只是想知道……他果真会娶我么?”

赵荷华渐渐平复,碰了下那热茶却饮用。她再一次望着素非烟,便发觉此时小女儿情态的她似乎与贺婴更相似了几分。

她其实并不能完全信任素非烟,可有时总忍不住怜悯她,或者透过她,在怜悯贺婴那个总是比她不如的手下败将。那样的一个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总是挣着口气想过得比她好,那种时候贺婴总是令人讨厌的。不过相处得久了,总有几分真情在,于是她才要后知后觉地回忆她。有贺婴在时,她从前的日子还总是鲜活的、有值得怜悯的——而非后来,要靠旁人的怜悯过活。

听说贺婴最后那几年疯得厉害,用一把火了结了自己。她的女儿又会是怎样?总该要比她幸运一点,那样的一张脸,李尧风如今仍旧念念不忘。哪怕他确实打着别的主意,但只要素非烟能用心经营,总落不到她母亲的下场去。

——其实这不该是她要考虑的。

“这是自然,”赵荷华竟从袖中取出了一个信封,将它推向了素非烟,“他的用心,难道你现在还怀疑么?”

第92章 “灵霄派并玄机阁在那里设好了陷阱!你带人,速去铸剑山庄以及洛南沈家

明坤神剑剑身漆黑,吹毛利刃,哪怕不用擦拭,亦照样寒光凛凛。姜问凝视许久,便重新将它收回鞘里,发出一声轻叹。

“笃笃。”

外面门框突然传来响动,姜问再度将剑放回暗格,绕过屏风后,便见楚人修正在门口,向她颔首道:“姜神医。”

姜问快步走去,问道:“人修少侠,是小真回来了么?”

楚人修摇头,同样皱眉道:“不,还是没有消息。是庄主让我来请你过书房一叙。”

姜问低低应了一声。自上次传信妫越州之后,到如今已有了五六日的光景,小真却一直没有消息。纵使可能有山高路远的缘故,姜问此回却心中十分不安。不过此时她也并未表露出来,向楚人修露出微笑,二人便一同向楚颐寿的书房赶去。

“姜神医,我母亲的伤,”楚人修斟酌许久,还是诚恳开口道,“多谢你。”

姜问摇摇头,温声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何况救死扶伤本就是我等医者本分,人修少侠不必言谢。”

楚人修便不再多言,已将她及妫越州的大恩铭记于心。何怀秀伤重能得神医相救,即使如今身体仍旧虚弱,可到底已经捡回了命来。自她意识苏醒之后,见铸剑山庄大局已变,亦无甚不忿同心之处,便只一心守着女儿。至于楚柞这个不得好死的前夫,在得知其下场之后,也从未见她再多问过。楚人修以为这样便已足够。

二人绕过走廊,恰好经过山庄中央的那一大块“演武堂”,几个眼尖的妹女瞧见了她们,便忙低首见礼抑或遥遥问好。楚人修见到了难免微笑。

“看来楚老师很受欢迎。”姜问笑道。

楚人修也笑道:“快别打趣我了,让庄主听见,又要不满意啦。”

姜问想起楚颐寿冷脸瞪眼之态,只觉好笑——也不知小州是从哪里找到了这样一个师母,义薄云天武功高深,但脾气实在孩子气。譬如这教授武学一事,她来之时便免不得要板着脸,实在忍不住了便难抑慊弃与困惑,遇见妹女来请教则更是不解(“这还有甚么不懂的?”),于是不少庄里人见到她便心生畏惧,不敢靠近。反观楚人修,同为老师,她脾气温和又耐心负责,自然更容易受到妹女们喜爱簇拥。可这让楚颐寿瞧见了,则又要暗暗较真、偷偷生气。

姜问心道:而且她还会趁机迁怒,寻着机会对她们大骂妫越州一通——反正这人久久不归,早给她惹了一肚子火啦。

——只是不知小州究竟到了哪里。

这般想着,再一抬头,却已到了目的地。楚颐寿见她们站在门口,便挥手让进,同时将一纸信件掷到姜问手中。

“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为了素非烟这妮子,”楚颐寿拧眉道,“你们对她了解多少?”

姜问展开信件定睛一看,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只是简略交代了一件事:素非烟与李尧风近来交从渐密。

“我同素庄主相处不算太多,但约莫能晓得她心思缜密又八面玲珑,”楚人修斟酌着开口道,“为盟友,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楚颐寿拧着眉未曾开口。姜问便道:“她必然不会。”

迎着二人同时望来的目光,姜问笑了下,又将那信件放回桌上,同时解释道:“我同她其实认识了不短的时间。素非烟野心勃勃、杀伐果断,自有破釜沉舟的魄力在。如今她既已经做了素家庄的话事人,就绝不会容许自己止步于此,再去造夫。而且,哪怕您不清楚她的为人,也总要信任小州的眼光罢。”

楚人修便点了下头。

楚颐寿却摆手道:“行啦,那算你说的有理,只是我楚某人还非得同那妮子亲眼见一面才放心呢。哼,至于那个逆徒,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哪个要来信她?!她今天是不是还没信儿回来?”

姜问便点了下头,又凝眉道:“只希望不要出了意外。您知道的,为了压制她体内的积毒旧伤,我已将她一半内力封去了。过了那么长时间……我愈发不放心。”

“她能出甚么事,”楚颐寿眉心一跳,却不以为意一般开口道,“只要她别自己再去均州屠一遍灵霄派就好——那里连奇那老匹夫,尚不知深浅呐……”

楚人修忙问:“连奇此人,武功难道比她还要高?”

楚颐寿冷哼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我不清楚。”

“……啊?”楚人修没忍住拔高了声音,道,“那害死连奇的凶手葛登还是命丧于妫越州之手呢!妫越州她神功盖世、万人难敌、天下第一,纵然封去了一半内力,可打他一把老骨头还不如扬灰一般轻易?!”

楚颐寿没忍住拍桌而起,问道:“你这丫头懂得甚么天高地厚?你说谁是天下第一?!”

楚人修自知失言,低头不语。

楚颐寿瞪她一眼,道:“她是天下第一,怎的还拜我为师???谁是天下第一?!”

姜问没忍住扶额一笑,后便温声打起了圆场,道:“当然是楚姨你。人修她要说的是我们这些小辈里,论起武功来,当然是数小州顶尖啦。她可是你的徒儿,夸她自然就是夸楚姨你啊。”

楚颐寿见楚人修连忙点头,这才缓缓重新坐下,特意冷了她们二人一会儿,才慢声接着之前的话题道:“连奇的武功么,比起我这天下第一来自然不如——从前我去灵霄派挑战,这厮不是闭关就是在外游历,难道不是怕了么?!不过要是妫越州这天下第二对上他,那可说不准了。她武功虽高但毕竟有旧伤难愈,性子又直猛孤傲,遇到连奇这等深浅不知的老狐狸恐怕会吃亏!你道她身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江湖里的胜负成败,又岂是那么简单?”

姜问便道:“楚姨说的有理。”

楚颐寿又叹道:“唉!凭她的本事,寻常人跑断腿也找不到!这死丫头,缘何至今不传信回来?莫非是已然找到了……那觉明道、枉生崖所在?”

姜问沉吟不语,余光中在此瞥见那桌上的信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便快声开口道:“玄机阁已经与灵霄派联手——难道是他们拦截了小真?!莫非是玄机阁知晓了甚么,才找到了素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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