娀阳界里,坐在素非烟对面的正是李尧风,二人言笑晏晏,正在湖心亭中观景煮茶,远远望去倒是和谐。自打李尧风以一封饱含思念与关切的信件破冰之后,二人便恢复了联系,有空时还会相聚——当然并非孤身前往。
现下,素家庄及玄机阁所带来的人手亦都守在亭外,分立两侧,神情警戒。
“……这是丰阗城里最新出的一款红玉髓发簪,最称你的颜色了,烟儿,你就收下罢。”
素非烟的视线在那发簪之上一扫而过,转而盯着对面的男人不语。
二人这次重逢以来,彼此都能觉察到对方身上的改变。李尧风的皮相青春还在、一如既往,只是开始喜怒不形于色,架子也更大了些罢了——想来他能稳坐这阁主之位,也该好好谢过赵荷华才是。这样的人,素非烟从前其实很容易便应付过来,无非是放低姿态、曲意逢迎便好了。只是如今,她瞧他一眼都深感厌烦。
素非烟自然是变化更多的那个,这变化不仅在于那早被拆卸尽除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还在于那再不复以前的、随心自在的动作体态,在于她身后跟随的人马与手中所握的权柄,在于她抬起头望来的眼神——在这样的眼神中,你只会将她视为具有威胁性的对手,而非仅仅一个“女人”。
李尧风便险些没能控制好自己唇边的笑容,他问道:“非烟,你瞧着我作甚?”
“尧风,我只是在想你太过见外,”素非烟轻声道,“你我之间,有话直说就是,何必拿这些个虚礼呢?你之前说过,是想去借我父亲从前留下的图纸来瞧瞧,是不是?”
李尧风见她开门直入,便也不在纠结于“虚礼”不“虚礼”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便颔首道:“正是。非烟,你晓得如今我虽是阁主,可也急需再为玄机阁打出一份功名,才不算辜负这阁中列祖!素伯父,从前亦在玄机阁中学艺,而后虽然自立门户,但……”
他这话没有说尽,素非烟却已明了其意。素明舟从前确实曾经拜师于玄机阁,只是不知为何为当时的阁主逐出,他后来与李尧风牵上线,未必没有打着重回师门的主意。素非烟曾在他的书房中确实发现了一沓图纸,可惜翻来覆去只瞧出是绘制了几个筒状关窍的结构样式,着实没甚稀奇。
“尧风,你也知我接手这庄里不久,很多事情还都不甚清楚,”素非烟面露忧愁,道,“上回你说完,我便回去好生翻找了一番,只是并无收获……”
李尧风心中冷笑,面上正要宽慰,却听得素非烟继续道:“……不如你到我素家庄做客一番,也好帮我个忙,好生翻找翻找呀。”
李尧风瞧她一眼,只道:“这倒不巧,我阁里尚有要事,今日不能在外久留。”
素非烟遗憾道:“这样么,唉,那么你多为我讲讲那究竟是个甚么图纸,我遣人再多找找罢。”
李尧风听得此语,却眉头一跳,低声道:“你身边,是不是还有不少那……那妖女的人?这你怎能让她们找……”
素非烟笑了一声,同样低声问道:“尧风,原来你是怕了?这才不敢来我庄里做客?”
李尧风这下没能继续控制好自己的神情,他沉声道:“非烟,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那图纸……相当紧要!”
素非烟道:“唉,可是你连话都说不清楚,这叫人如何是好?我明白了,你必定还是在怀疑我。尧风,其实我不该再同你见面的,可……可你知道吗?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青梅竹马之谊,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难以割舍呀!实话实说,妫越州那边……恐怕已经对我生了杀意啦!”
李尧风听着她絮絮诉说,眼中所见是素非烟低头拭泪之景——她低下头时,那变化竟仿佛渐渐隐去了。于是他便顺势回忆起了年少心动之情,此时再冷硬的心肠便也软化了三分。他心道:是啊,她终究是个女人,又向来胆小,纵然一时糊涂爱张牙舞爪,可此时迷途知返、心向于我才是正常,莫非我是给那妖女唬怕了,竟以为天下女子都如她一般可怖可恨?!这岂不可笑!
“非烟你无需害怕,”他没忍住抚着她的肩头宽慰道,“那妖女……绝没有如此机会!”
素非烟低下的眸子里自然半滴泪水都不见,此时她闻言不由得浑身一滞,轻巧避开李尧风的双手,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李尧风微微一笑,却转而道:“非烟,正为此你才要将那图纸给我。你道那是甚么?正是我玄机阁的第一秘器——‘地爆天星’是也!当初你父亲离开玄机阁,也正是它的缘故。”
确切来说,素明舟正是涉慊盗取地爆天星的设计图纸,才会被逐出师门。
“……这‘地爆天星’威力巨大,又有‘震天雷’之称,一发火龙出海,足可将那山头都轰平了去!旁人见之,无不胆寒!这地爆天星正是经由阁主一代代研发改进而成,也是我玄机阁看门的不二法器!哪知素明舟这厮野心勃勃,作为师祖最小的关门弟子,他却不肯在此屈居人下,遂将那图纸盗走又死不承认,师祖一怒之下将他逐出师门,本欲顺藤摸瓜找到那图纸所在,岂知又给那贼子逃出生天了去!”彼时已被废去了全部武功的玄机阁大长老如此恨声交代,“后来师祖离世,他改名换姓竟又重新回来了,难道旁人便认不出来么?!哈哈,这些,都是师父秘密告知于我的,不仅是我,二师弟三师弟同样心知,偏偏你这个亲生儿子,这些年来跟他素明舟这个欺师灭祖的玩意狼狈为仠,嘿嘿,你说可笑不可笑?!哈哈!”
“你以为素明舟为甚么会在你父亲死后伸出援手?嘿嘿,必定是他苦苦钻研那图纸多年却无有成效,这才想再度借你向咱们玄机阁伸手!他自以为盗走了那地爆天星的图纸,实则只有一半!那剩下的一半,那就看李阁主李阁主你的运气好不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呃——”
话音未落,他却将头一折,自绝身亡了。
李尧风呼出一口气,不由得埋怨起了父亲走得太过仓促——他那样一个高手,竟然死于外出时的一次心脏绞痛,事发突然,连个遗言也未曾留下。母亲便也随之殉情而去。独他一个,不仅要应对野心勃勃的三个阁内长老,连‘地爆天星’这一秘器都不知晓,还被素明舟那厮耍得团团转!好在如今他已彻底将玄机阁掌握在手,大长老一个死了也不打紧,还有另外两个。只要他留心,总会问出那另一半图纸究竟是藏在阁中何处。
至于被素明舟盗走的那一半,则必然会在他的老巢——素家庄。
素非烟见他不说,倒是很会瞧眼色似的点了下头,又悄声道:“我其实听说,她们一直在找一个地方……”
李尧风却斩钉截铁地道:“凭她要找甚么,也不过自投罗网罢了。”
素非烟凝望着他,便也幽幽一笑,道:“那么我该回去的。你要的东西,我会找到的。”
李尧风心中满意,正欲去捉她的手,却被素非烟恰好避开了。
素非烟在回程之时,面色间已是掩不住的冷凝,好在这趟为着同李尧风做戏,她还坐了马车。在如此一个密闭的空间中,总不必时时伪装。
“庄主?”小瑛一直在亭外,并未听到她与李尧风的对话,此时难免担心道,“这是怎么啦?”
素非烟闭了下眼,才道:“你将燕回也一并叫进来。我之前担心的,恐怕成真了。”
素非烟是居安思危的性子,在素家庄并铸剑山庄瞧着一路顺风顺水、收徒势头生生向好之时,她便疑心在这江湖之下的暗流。她们的对手,纵使一时蛰伏,也绝对不会就此低头拜服。他们兴许在计划着更大的阴谋,他们必定在等在时机,这个极可能成真的设想简直令她寝食难安。因此,她绝不会拒绝赵荷华的示好,也能忍着恶心同李尧风这贱人做戏,如今来看,她做对了。
——他们算计了妫越州,或者正设下一个陷阱等她亲脚踏入。他们已经动手了,所以现在才收不到她的传信!!该死的,她半点脑子都不长!现在又到了哪里去?!
——等等,她是为了寻找“觉明道、枉生崖”的下落,为此势必会遍访高山悬崖之境,李尧风说她“自投罗网”,丰阗城地处平原、经济繁华,莫非是在均州?!那里诸多高山峻岭,从前我隐约听葛登提起过——那里还发过一场浩大的雪崩!是了,必定是在均州,其他地方……在这风起云涌的情势之下,他们又岂能控制得来?!
小瑛心知兹事体大,连忙应下便出去唤人。不过片刻,燕回便也探进头来。
“妫越州已经去了均州,”她快声道,“灵霄派并玄机阁在那里设好了陷阱!你带人,速去铸剑山庄以及洛南沈家送信!”
燕回一口应下,毫无疑问便闪身而出。素非烟微微松了口气,心知主动提议她写信告知自己行动这一计策确实奏效,至少不会招致多余的怀疑。有些事情,只能在信任的基础之上才能做到。
车轮停下,素非烟心乱如麻,等不及便跳下马车,忙向素家庄内快步走去。
小瑛指挥人先将大门锁上,便追上她,道:“庄主,那咱们现在怎么做?”
素非烟道:“从留州、衮州到均州,不食不眠,最快也要一整日的时间!我只怕她们去得太迟!”
小瑛同样面色凝重,却道:“庄主,依你所言,李尧风今日才来我们这里索要那大炮图纸,想来在均州那边还是并未做好布置!而且铸剑山庄如今的庄主据说武功之强却也不亚于妫大侠,有她动身,再远的路程也该是小菜一碟!”
素非烟沉默片刻,道:“你说得有理。至于我们现在能做的……便是那所谓地爆天星的图纸。”
二人一路说着,已然到了素非烟平时的书房。然而她盯着那不知为何透出一道缝的窗户,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好!”小瑛推门而入,眼见那书桌之上一片狼藉,书房内的暗格已都被打开掏空,心知这是已然遭了贼。
素非烟冷静走到那惯常被她放着图纸的暗格前,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庄主——”这厢事情还未解决,那厢又有妹女慌忙来到门外禀告,“庄主不好啦,咱们庄外给人围住啦!”
*
均州境内,灵霄派里,赵荷华这次仍然在下棋,不过这次对面落座的,却是凌霄派的掌门人连奇。
“这一子确实出人意料,”连奇抚须叹道,“老夫这一回败局已定,自叹不如啊。”
赵荷华的视线便从那黑白交错的棋局之上移开,浅笑道:“妾身本领微末,这本事也不过在连掌门的眼皮子底下耍点小花招——博您一乐罢了。”
连奇道:“这却是你妄自菲薄了!赵夫人你足智多谋,实为女中英豪!看来那小朱确实福分不浅呐。”
赵荷华听他说起丈夫,唇边的笑容微顿,却仍毫无异样似的出声道:“连掌门谬赞!此番若无您坐镇,妾身便是殚精竭虑,恐怕也难成事。”
连奇微微一顿,却道:“要我说,你们岂非杯弓蛇影、惧她太甚!既然已寻到那绝命崖旧址,那妖女又无明坤在手,只待她至,我便将她一掌击毙,又岂是难事!”
赵荷华低眉道:“连掌门盖世英豪,自是我等远不及矣。只不过……您也明白,她如今亦并非孤身一人。今时,不同往日了。”
连奇冷哼一声道:“都是那妖女蛊惑人心、牝鸡司晨,竟掀起这阵不正之风!不仅是她,还有她的党羽鹰犬,必得清除干净!”
“连掌门所言极是,”赵荷华道,“所以这一回,您竟舍得让素少侠下山了。”
连奇颔首道:“是然得我数十年功力,近来又得我指点历练,如今的武学造诣早不能同日而语!更何况这孩子重情重义,难忘他父亲与楚柞之死,这回动身,自然也是要报仇雪恨了!”
第93章 “——那不过是障眼法。”
是夜,整个铸剑山庄已然落入寂静之中。明月高悬,楚人修孤身走在后院连廊之上,偶尔抬头望去,心中始终难以平静。
自接到素非烟遣人送来的信件,楚颐寿便与姜问携明坤神剑向均州而去,楚人修则被授以“看家护院”之责。她自然义不容辞,然而就在二人离去之后,她的心中却始终盘悬着某种不妙的预感,着实令人难眠。
楚人修深吸了口气,思量着兴许可以同母亲说说话,然而当她迈步转身之时,却突然见到廊外有暗影一闪而过,霎时便隐入了一侧树木之中。
“是谁?”她厉声喝道,“铸剑山庄之内,谁敢再来放肆?再不现身,可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只有静谧不语。楚人修提剑便向外走去,哪知此时耳边倒传来几道气声低语:
“少庄主,少庄主息怒!”
她皱了下眉,随声音望去,便见月光下终于自树影里钻出来一个人影,带着面罩遮遮掩掩的,眉目之间却十分面熟。
“——楚庚?!”
“是!正是在下,”那厢楚庚忙应道,“少庄主火眼金睛!”
楚人修便收起剑来,口中顺势问起了他来此的缘由,心中却警惕不减。自打铸剑山庄大力招收女徒以来,楚颐寿便将原来留在庄内的男徒渐次打发了出去,楚庚自然也在其中。他亦曾经来寻过楚人修,楚人修念及二人之间的情分以及当时他被连累所受屈辱,便又私下补贴了好大一笔银子教他安身。他当日分明已然离开了,此时为甚么又要悄悄回来?
“少庄主,自打我拜入铸剑山庄之后,是打心眼里将你看成少年英雄、真汉子,也诚心拜服于您,”那厢楚庚低声道,“可谁能想到……唉,哪怕后来知道你竟是个女子,你对我那也是相当仁义的。为此,我不得不找你来这一趟……”
楚人修便问道:“甚么意思?”
楚庚又上前两步,一边看着她的面色一边道:“少庄主,你父亲被杀,整个铸剑山庄也易了主,如今的你只能在那样一个怪人手下讨生活,你难道就心甘情愿么?”
楚人修瞧他一眼,故意道:“这么说,你还是来帮我的。”
楚庚道:“那是自然,虽然你现在是个女人,可俺楚庚那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啊!少庄主,那妖女是成不了大气候的,她再怎么也逃不掉如来佛的掌心!有连大侠出马,又有玄机阁点苍派等齐心助力,不仅那妖女要被就地正法,连她的那些个爪牙——就比如铸剑山庄这里——都势必被肃清!少庄主,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楚人修佯作思索,又故意犹豫着开口道:“我能做甚么?”
楚庚眼睛一亮,道:“少庄主,你可知这庄里是否藏有明坤神剑?”
“明坤神剑?”楚人修强忍着心中惊疑,问道,“都说是被妫越州夺得了,怎么会在这里?”
楚庚打量着她,笑道:“少庄主莫非忘了不成,当日在铸剑山庄,那妖女可并未佩剑。她许是知道树大招风,这回动身亦并未携带神剑,而是将它交给了所谓的‘师母’保存!少庄主你果真不知?”
“你也说了她是我的杀父仇人,”楚人修怒道,“这种机密之事又岂会告诉我?”
楚庚想了想,便道:“少庄主所言不错,那么可否请少庄主引路?这庄内的机关暗格怕是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若能找到明坤神剑,连大侠必然重重有赏。”
楚人修却道:“那楚颐寿武功高强,又有妫越州留下的人手相助,只有你我二人,岂非是要去送死?”
楚庚忙道:“自然不全是你我二人,少庄主,那庄外还有赵少侠一干人等。只要我们得手,必能里应外合!而且我已将能从西边潜入庄内的一些近道都告诉他们——呃,少、少庄主!”
他话未说完,整张脸已霎时涨成了紫红色,是楚人修的手牢牢攥紧他的脖颈。
“我平生做过最后悔的事,便是为你留了生路!”她冷声道。
楚庚在她手下喘息不能,挣扎不得,不过片刻便绝了气息。
楚人修将他丢下,率先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长哨,当即便有阵阵鹰唳之声盘旋在铸剑山庄上空。她眼见不远处已有盏盏灯火亮起,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岂料此时却又忽感背后一凉,下意识便闪身避去。
却听得“刺啦”一声,那右侧衣袖上已被划了一道裂口。楚人修抬眸看去,才知身后不知何时已来了几人,各个手持长剑,模样倒并不陌生。
“赵靖汝!”她冷笑道,“想不到是你啊!还有灵霄派的几位——咱们好久不见!”
原来这彻夜闯进铸剑山庄之人正是点苍派赵归吟及凌霄派于辉携带的人手。那点苍派掌门人自打与连奇相遇,便已下定决心要向灵霄派投靠依附,寻机向妫越州报仇雪恨。赵归吟已武功全废,便指点男儿向连奇示好,连带着点苍派弟子也已大多到了均州境内,随时听从号令。只不过点苍派素来行事低调,他们有意遮掩,这才没有漏出风声。
眼下,身负任务要“找出神剑”的赵靖汝见楚人修出声,便怒斥道:“有那楚庚求情,我等本想饶你一命,谁知你这阴螙妇人竟如此丧心病狂!”
楚人修亮出剑来,反唇相讥道:“‘阴’‘螙’?那你们是‘阳’不螙?说的冠冕堂皇,怎的偏干出这等挑拨离间、忘恩负义、居心阉螙之事?!来人!!”
“——是!”
楚人修背后不知何时早已灯火通明,她话音刚落,便已有数人应声而至,“唰唰唰”纷纷落在她身后,同样各个手持长剑,眉目森然。
“哈,就凭你们几个……”
赵靖汝话未说完,去被于途抬手拦住。于途自在素家庄死里逃生又被连奇侥幸救回之后倒是稳重许多,他神情冷硬地开口道:“不要掉以轻心。”
赵靖汝却不满道:“还怕甚么!咱们的人早探清楚了,那独眼怪人如今并不在这庄里,正是良机难得!你何必畏畏缩缩?!”
楚人修闻言,心中对那楚庚恨了又恨。她横剑在前,冷声喝道:“众人听令——擅闯我铸剑山庄者,杀无赦!!!”
“——噌!”
几柄利剑同时刺出,却在临近目标之时霎时扭转了方向,纷纷刺进那一侧墙壁之上。
“……大姊,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些甚么,”素是然衣冠楚楚,端坐在素家庄正厅主位,似是痛心疾首一般开口道,“爹待你还不够好?你竟半路同那妖女狼狈为仠,就为了扮这些过家家的把戏?”
素非烟立在厅上,她的身后护着方才出剑的妹女们——小瑛自然也在其中。素是然武功高强,以庄内人如今的身手,硬碰硬只怕毫无胜算。因此素非烟在得知在外包围之人均为他俯首称尊时,便选择了另外一种柔和的计策。
——至于方才有妹女出手,那是因为方才素是然说的话太过分了。
无非便是指责她“不孝不悌”“狼心狗肺”“大逆不道”之语,这样的话于素非烟而言着实无甚杀伤力,不过这在那些素来尊她敬她的妹女们听来,却是万万不能容忍。
那厢素是然见素非烟不语,还在喋喋不休:
“……你以为爹待你不够用心?若是不将你放在心里,他又岂会为你费心找寻大好姻缘?不谈旁人,便是李尧风,若你与他成婚,有爹在一日他又岂敢将轻待?你又岂会落到今日这样的下场?你还不知道罢,大姊,李尧风同你在这里虚情假意不过就是为了找到那地爆天星的图纸,如今他手下那神偷已然得手,他便马不停蹄向均州去啦!哈哈,你以为那妖女还有活路吗?!”
他说这许久,无非是想瞧见素非烟痛悔不迭、跪地求饶之态,哪知这些话洋洋洒洒而去,素非烟听了却是半点神情都没有变动。如今见他面容深沉,不再出声,甚至还好心提醒道:“小弟,你若是渴了,那就用些茶水好了——那可是小瑛方才特意为我冲泡的‘茗山奇露’呢,必然是合你的口味的。”
素是然终于按捺不住,翻手便将那茶水打翻在地,随后一掌向素非烟打去。
“混账!”
“都闪开!”
素非烟似乎早有预料,在及时避开之时还不忘提醒身边之人。素是然一掌打空,倒是讶异,冷笑道:“看来那妖女待你也舍得下本!”
素非烟神态不变,竟再度惊险避开了素是然猛然扑来的一招,然而素是然毕竟身手已非常人,下一刻便已转手将她击飞到了厅外。素非烟伏地吐出口鲜血,闭了下眼睛平复着疼痛。
“庄主!!!”
小瑛眼见她给素是然这厮轻蔑提起,目眦欲裂,再不管旁的便以一拳向他背后擂去,其她妹女亦纷纷同时出招,岂料这时素是然的手下却都跳了出来。
“大姊,你知错了没有?”素是然举动轻易,双目狠险,一字一句地出声问道。
素非烟这是却骤然生笑,她幽幽地望着对方,用气声反问道:“小弟,你后悔了没有?”
“——我后悔?”素是然厉声道,“我悔就悔在不该将你当成亲人,被你巧言令色所蒙骗,我——唔?”
他大声呵斥,却蓦然发觉手上竟一时失力,尚未等他再去确认,素非烟却已趁机亮出那柄一直掩在手心的短匕,“唰”的一下便向他眼睛刺去——
“啊!”
素是然忙将她摔远,一只眼睛却已汩汩涌出鲜血来,他伸手摸去,一时怒发冲冠又恨意滔天,失声喊道:“贱人!我杀了你!!!”
“……小弟,你总是如此愚蠢。那茶杯之上,姊姊特意抹了寒潭奇螙啊,”素非烟就地又避开他的一招,故意笑道,“你还不后悔?”
素是然痛楚难忍,本来在连奇帮助之下以调理通畅的内功此时却仿佛又要失控鼓噪起来,与此同时,脑中更是一阵阵发沉。他叫道:“不可能!你竟还有寒潭奇螙?”
素非烟便道:“还有甚么不可能。姜问她们同我要好,莫非你一直不晓得?”
“啊啊啊啊——”
素是然猛地吐出口血,双目也陷入赤红中,此时时刻竟当真觉得四肢都在一阵阵发软,却仍旧向素非烟全力打去——
“我要你死!!!”
这一掌来得既快又狠,素非烟为其所摄竟难以逃脱,手中已再度攥紧了沾血的匕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突然听得“嘭”一声,素是然霎时便被仰面踢远,一阵罡风带倒了不少他身后的手下,嗨哟嗨哟摔作一片。
终于得空向前的小瑛目瞪口呆,这才发现在庄主身前不知何时竟来了一独眼怪人,气势凌人,不可逼视。
“楚、楚庄主?”她失声叫道。
“昂,”楚颐寿应了一声,语气不善,“来巧了。”
原来楚颐寿同姜问出发之后,心中还是没有放下对于素非烟的疑虑,执意要先去素家庄同她见上一面,再做决策。姜问无奈,便携剑先行出发,毕竟楚颐寿自信能追得上她。哪知等她大驾光临了素家庄,却刚好撞见这样糟心的事。
素是然从地上弹起,他捂着方才险些给踢碎的下巴,冷冷瞧着楚颐寿,却猛然拔腿便跑。
楚颐寿冷哼一声,甚至还有闲心问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素非烟:“方才那招,若我不来,你这妮子如何解得?”
素非烟闻言笑了一下,便轻声道:“前辈不知,他身上已中寒潭奇螙,这螙自来是武功越为高强者越难逃脱,更遑论他如此运功发力,那一掌能不能打中,实在两说。倘若我不幸当真要挨他一掌,那么……我便再用这刀刺进他另一个眼眶中。”
随着她舒展开掌心,那柄寒光闪闪的断匕便也显现在楚颐寿面前。
“好,”楚颐寿笑了一声,“你还不错。”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已自原地消失。之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只听得一声惨叫自空中传来,四肢俱断的素是然便再度摔回素非烟面前。
他恨恨地睁着一只眼睛,脸上冷汗与血迹交错,已然只能伏在地上苟延残喘,却还是勉力叫嚣道:“——哈哈,你们……迟了,迟了!哈哈哈哈妫越州,她必死无疑……”
素非烟盯着他轻声道:“小弟,你难道以为我那书房暗格中所藏的图纸是真?”
素非烟向来行事谨慎,当日在那书房暗格中发现图纸之后,她当即便准备了几张假的用以替换,所防备的便是今日之事。那真图纸已被她缝进了被褥之中,绝没有被人盗走。
素是然却哑着嗓子大笑不止,又高声道:“哈哈,书房?谁将那里的以为是真的了!你只见到书房被翻,却不知,哈!在地道我那居处同样有人摸了进去!哈哈哈哈!素非烟,你还以为自己智计无双?!!!爹早将那真图纸交给我了,放在书房里不过是个假货!哈哈哈哈哈哈哈!素非烟,你这个蠢蛋!那不过是——”
*
“——那不过是障眼法,”车厢内,一细瘦男子窃窃禀告道,“不说有素少侠指点,便是俺‘神偷钱三’这双招子,还能瞧不出真假宝贝的藏身之所吗!嘿嘿,等到失主发现那真东西同样已丢之时,却是拍马都追不上咱喽!不过那书房里确实宝贝很多,李阁主,俺倒并没有发现那‘神剑’的痕迹!”
“做得好,”李尧风一手拿着那图纸打量,淡声道,“连掌门既然已经派人分赴素家庄与铸剑山庄两家,这事就暂时不必咱们多管。”
他思及素非烟,心中倒是有几分愧疚,不过转瞬便被理直气壮与志得意满冲散。他心道:钱三轻易便从书房里找到了图纸,纵使是个假的,便也知非烟是在同我扯谎,她心意既然不真,自然怪不得我做两手打算!不过到底还是青梅竹马,既然素是然去了素家庄,只要她诚心改悔,二人血缘至亲,想来还是能保下命来。如今最紧要的便是这地爆天星!二长老三长老都有家小,却比那宁死不屈的大长老好拿捏,已然在他的逼迫之下照着那一半图纸、结合之前阁中所剩的样本制成了大半,如今只要再用这一半图纸打通那关窍之处,要再产几台,岂不易如反掌!
据探子来报,那妫越州恐怕已踏入了均州地界,然而那枉生崖旧址却是难寻!待她寻到之日,便是这魔头身死之时!
他愈发开怀,瞧见面前这贼眉鼠眼的神偷也乐得施恩。只听李尧风道:“虽则朱夫人已然给了酬劳,本阁主还是会多付你三倍酬薪,以谢君相助!”
那钱三果真喜出望外,险些手舞足蹈起来,他投桃报李,想起在雇主赵荷华那里一耳朵听来的只言片语,便有意说些让李尧风更高兴的话。
“李阁主与连掌门必定所向披靡!旗开得胜!”他道,“小的临行前还听赵夫人提了一嘴呢,说咱们这边的‘暗棋’又来信儿了!如此里应外合,不愁取不了那妖女性命!”
李尧风点头道:“本以为那人用不得,却还是赵夫人有主意啊。”
*
均州境内,与迟陆二人汇合之后的宋长安一行人本该早日返程,不过这被迟不晦坚决阻止了,她给出的理由十分要紧——
“我知道那‘觉明道枉生崖’在哪里!”当时她拍着胸脯保证道,“就在均州!你们跟着我走!”
于是一行人便向着那崇山峻岭之处进军,只可惜并无收获,有好几回还恰好撞见那仍在四处搜查的灵霄派弟子。她们绕来绕去、走走停停,最后在山里晕头转向了。现而今迟不晦仍旧精力充沛,跳到树上去看方向,宋长安却实在倦了,便又拉着任晓芸在旁说起了话,其她人亦三三两两在周围休息。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州姊为啥还要找那甚么‘明坤神力’的奥秘,”宋长安摇头道,“那时——在素家庄那天晚上——你没见到,那剑分明已经够厉害了呀!直吓得那群臭男人闻风丧胆,撒腿便跑呢!”
在她说话时,任晓芸总是一副认真聆听之态,此刻也不例外。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安慰道:“妫大侠自有考虑。想来就算那神剑到了那些人手里,也不能和她相提并论。”
“这话倒是!”宋长安连连点头,“论起武功,那群臭男人连她的一个小脚趾都比不上,嘿,我也能一打一大片呢!瞧我的万螙千害掌……呃,晓芸……”
说起这万螙千害掌,她倒又联想起任晓芸那大哥了,此时见她神情缄默,便试探着问道:“你那大哥……现在在哪呢?”
任晓芸愣了一下,才轻声道:“他应该还在灵霄派罢。你忘了,我也是自那里和陆姑娘她们一起出来的。”
“哦,那他……”这才是宋长安想问的,“那他如果和灵霄派他们一伙的,咱们对上了,你怎么办?”
任晓芸低下脸去,犹豫许久,才缓声道:“我……我不知道。”
宋长安别过头,想了想,又勉强开口问道:“你说你姥姥也离世而去,你那家里……就这一个亲人了?”
任晓芸点头,道:“我不能……我妈临终前便交代了,让我们相亲相爱、互不离弃,我不能……”
“你怎么现在还不清醒呢!”宋长安仍不住提高声音,“你妈这是对你哥说的还差不多!你难道还有机会离弃得了他——”
“嘘!”这时一直在树上的迟不晦却突然出声提醒道,“有人来了!噤声!”
“又是灵霄派的人?!”陆还青闻言,便急忙拉着妹妹站了起来。
宋霓同样起身,她神情不变,低声道:“不,只有一个人……而且……”
“——而且还是个不会武的女人!”迟不晦从树上跃下,自然接上了下半句。
“那我去瞧瞧,”唐潇便上前道,“也不能不存戒心。”
她快步走出,却见那人影已然跌跌撞撞到了几丈远外,身影便清晰呈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唐潇思索片刻,才上前将她扶住,用一向妥帖热情的语气开口问道:“这位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那人晃了晃脑袋,才抬头望向她,面容十足狼狈又憔悴,嘴唇也已干裂破皮。努力许久,她才发出了一点声音,唐潇皱眉听着,却辨析她是问了这样一句话——
“妫越州,你们知道她吗?”
第94章 “素明舟也是死得早,论起脸皮厚来还须向你拜师呢,老货!”
来人正是邱微。ǚňǐ
当日妫越州要将她送走,邱微自然不肯,可她知晓硬来必定不成,遂心生一计。不等妫越州将她送到留州,她便在入夜后自行离去了,表面是心灰意冷,实则是决定要自己先行到均州找到旧址,好助人一臂之力。
邱微是由母亲携带自均州逃难而出,她当时虽年幼,但对于走过的路总还有几分印象。可等她好在一路风尘仆仆入了均州之后,却发现那均州入口紧接着便被人围封起来,里三层外三层,那些人还都身佩刀剑,瞧着实在不善。邱微几乎是马上便想到了妫越州。她心急如焚,好不容易循着记忆、又避着那些个灵霄派的弟子,终于找到了枉生崖旧址所在,却发现那山下同样有巡守之人——且越来越多。她孤身在那边候了一夜,实在无计可施,直至在凌晨时竟又见人运着不少物什大件向山后而去。邱微心道决不能再等,便向外寻求助力。
“……你们……你们认识她么?”她接过唐潇递过来的水袋仅仅抿了一口,便着急说道,“这回凭她一个,实在很凶险……”
“等等,”迟不晦打断道,“你说你知道‘觉明道枉生崖’的旧址?它在哪?”
“在灵霄派驻地向东,如今取名作‘大峰山’的便是其中一处,还有它周围的连绵山脉及山谷腹地……都是在枉生崖坍塌之后的余迹。”邱微笃定道。
“啊?”宋长安忍不住出声道,“那悬崖这么大?它不都塌了么,怎么还有山?”
“曾经枉生崖可是天下第一的高山巨崖,”迟不晦沉声道,“所以一旦崩塌……才如灭顶之灾。”
“——你,你也是?”邱微猛地抬头盯着她道,“你从前也住在那里?”
她这话说完,旁人便也纷纷将目光投在迟不晦面容之上。她便点头道:“当然了!不然我咋对这名如此耳熟?只可惜我那时实在太小了,咳,还没想起具体位置在哪……”
宋长安没忍住“哼”了一声。
“——所以,所以你们能帮她是不是?”邱微继续道,“我一直找不到人,本已绝望了,可偏偏瞧见了你们……你们,你们都是会武功的罢?能不能……只是递个信便好……妫越州,她是个很好的人,咱们都知道,是不是……”
“……所以,咱们要信她?”不一会儿,在安慰着邱微先略作歇息后,唐潇将几个同伴叫到一旁,低声道,“她来路不明,说不定是来骗我们自投罗网的。”
“可我瞧她不像说谎,”宋长安道,“而且万一州州姊真有危险,那这么办?”
唐潇道:“你忘了还有小真?州姊倘若来了均州,怎么会不给我们传信?”
“可如果小真也出事了呢!”宋长安反驳道,“她不是说了么,这均州城已经被围起来了,说不定便是他们将小真截了下来——霓姊,你说是不是?”
宋霓被小妹碰了一下,才回过神,道:“长安说的有理。自打咱们到了均州,我还没收到过妈的回信。”
宋瑜娘同样带人去查访消息,可几方人马不时还会借助小真和她的一些鹰隼亲戚互通消息。宋霓自进入均州之后便向宋瑜娘去了一封信,然而时至今日毫无回音,不免令她悬心。
唐潇凝眸沉思了一会儿,又道:“既然这均州城内危险重重,焉知那女子不是个探子?而且以州姊足智多谋又武功高强,岂会放任自己陷入险境?咱们若再中计,岂不是要给州姊添乱了?”
“嘿,她怎么就这么能了?”迟不晦不满道,“你们要是怕,我便跟着去!难道天底下只有她妫越州一个厉害的不成?”
她们一时没有决断。邱微向这边望了几眼,似乎是认为她们不会出手了,便将那水袋放下,反而偷偷拿起放在地上的一柄长剑,抱着转身就跑。
“诶?!那是我的剑——”陆红晟不留神瞥了一眼,失声喊道,“她是小偷!”
追上一个体力不好的小偷并不费劲儿,旁人并未出手,陆红晟已怒气冲冲捉住了她的肩膀,然而还未说话,邱微却身体一颤直接歪了下去。
“姑娘,好心人,算我借你的!”明眼人已瞧出她如今的身体状态实在算不上好,然而她还是坚持道,“我就借一柄剑,成不成?”
陆红晟盯着她,没忍住咬了下唇瓣,问道:“你又不会武功,有了剑又能做甚么?!”
邱微又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声道:“反正是我欠她。”
“喂——我跟你去!”宋长安已径直追了上来,“但你这样,还能带路吗?”
邱微怔了下,还未开口,只觉视野一晃,却霎时给人背了起来。迟不晦将她驼在背上还顺手颠了颠,调整好姿势,便扬声道:“老乡,你指路,咱快走!”
陆还青、宋霓等几个姊妹便也跟上。唐潇落在最后,没忍住叹了口气,也追了上去。
宋长安正壮志激昂向前走,却觉得不对,便回头扫视一番,才知任晓芸仍楞在原地没有动作,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她叫了一声,任晓芸却唬了一跳,见她们主意已定,便忙低头跟了上去。
一行人顺着邱微指路,果真看到那大峰山山脚之下围着重重守卫,甚至还有不少暗器装备。迟不晦一行人远远靠着几块巨石作遮掩,小心向那方窥伺。迟不晦瞧了眼,便没忍住“嘶”了口气,问道:“灵霄派是跟玄机阁联手了这我晓得,可他们哪来的那么多人?”
“不止是有这两派,”宋霓道,“我们来的路上便见过,江湖上无论甚么门派里的男弟子都属意于投靠灵霄派,想来便是连奇已经将他们都笼络好了。”
“瞧他们那身上的暗器,玄机阁这回下了大手笔啊!真不怕吃亏。”迟不晦又摇头道。
“因为有朱夫人,”这时,却是一向不怎么做声的任晓芸开了口,“她是朱家钱庄的人,用起钱来……自然舍得。”
唐潇瞧了她一眼,却并未多言。
“迟……迟姑娘……”方才在路上已经交换了名姓,邱微此刻便轻声对迟不晦道,“这里……你熟悉一些了么?我没有说谎。”
迟不晦将她放下,凝望着不远处道:“你别说,一到这里还怪有感觉的。”
“妫大侠有危险,咱们怎么上去?”陆还青忍不住开口道,“哪怕这些人武艺寻常,可毕竟敌众我寡,又有那些个暗器,我瞧着向上那地形也十足险峻,恐怕正是易守难攻!”
宋霓道:“咱们若都要上去,那确实不能,只能尽全力为一人铺路。到时只要能撑到妫大侠下山,便万事无虞了。”
众人一时沉默,显然在思索这话可行与否。邱微出声道:“你们将我交出去。之前……灵霄派为了我和妫越州的渊源,一直在找我。”
“不对啊,”一厢寂静之中,宋长安骤然出声道,“你不是说是我州州姊救了你,灵霄派又找你干甚么呢?”
邱微抖了下嘴,张口欲言,耳边却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与此同时那山上竟也纷纷滚落下不少石块,显然是在那山上有了异动。
“——是州姊?”唐潇脱口而出。
*
碎石声中,妫越州扭头避开连奇打来的一拳,并借机反手擒住,顺势便将他摔在了另一侧枯树之上。那树木便如同方才给妫越州撞碎的巨石一般霎时断裂。碎屑乱舞之中,连奇本人却仍毫发无损,犹如鹰隼振翅,又倏尔避开妫越州紧接而来的一掌。
“好个妖女!”连奇喝道,“老夫今日势必将你就地正法!”
妫越州冷嗤一声,讥讽道:“素明舟也是死得早,论起脸皮厚来还须向你拜师呢,老货!”
连奇避开她再度劈来的几掌,心知那山下的响动必然是瞒不过她,便暂沉默不语,只在心中嘲讽她死期将至。原本按他们的计划,该是妫越州自己踏入这陷阱之中,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她竟是先去了灵霄派。
原来在妫越州踏入均州之后,虽说也四处探访,却无甚收获。她便想到灵霄派与均州扎根许久,倘若果真如邱微所言,其中必定会有涉及“枉生崖”的相关记载。
潜入那里,自然不费功夫,妫越州甚至也对去藏经阁的路分外熟悉。她在里面翻找许久,终于寻着了有关那场雪崩的记录,然而寥寥数语未曾读完,却见这阁里竟又来了两人。除了一挽髻妇人之外,还有个老叟跟着,头发花白,目露精光。
“我这藏经阁中武学典籍浩如烟海,赵夫人尽可随意取用。”
“连掌门海量,不慊妾身冒昧,”那妇人道,“实在是我需要的人……多少是有仅凭银钱却买不了他们做事的,便只能向您这里借些典籍来看。”
“赵夫人何必客气,”那老叟抚须道,“你在诛杀那妖女一事之上屡屡献计,功劳颇丰,为同盟者,莫非我连某人连这些便宜都给不了么?”
妫越州暗暗挑眉,又听得那妇人道:“为报杀子之仇,妾身自是九死不悔。那妖女罪孽滔天,也唯有仰仗连大侠才能将其除去。”
老叟道:“那是自然,既然线人来报,那妖女并未携明坤在身,又有我等江湖英豪协力,纵使她有——甚么人?!”
话音未落,里侧的一面书架便已被掌风带倒,其间却空无一人。连奇目光沉沉,衣袖之间无风自动,自然是警惕未消。紧接着,他又向东南西北各出一掌,四处书橱纷纷轰然倒塌。连奇心中疑窦丛生,还未上前探出一步,却忽感方才打出的掌力忽然又自四面八方齐力还来,他冷哼一声,自不畏惧,脚步一跺,四周便被霎时荡平。
“哈,”这时才终于有陌生的女声响起,分外嚣张,“只这点本事,也只配做葛登那厮的师父啦。”
赵荷华才从刚刚的掌风余震中狼狈稳住身形,听见这话,不免浑身一震,双目立时已锁定那不知何时出现在顶层楼梯上的高挑女子。
“好你个孽障魔头!”连奇喝道,“竟还敢来我灵霄派作乱生事!”
妫越州慢声道:“老登你糊涂了不是?咱们这样的不共戴天,我来你这里,还能是宽宏大量的么?”
连奇气得胡子一跳,耳朵却又听见不远处有底子的匆匆脚步声,几人言谈间正说着“厨房后院着火,迎风越烧越猛”之事。妫越州自然对此心知肚明,便向他悠然颔首。
“你这——”
“你就是妫越州?”他暴怒的话音给突然上前一步的赵荷华盖了过去,她盯着妫越州,一字一句地问道,“就是你……是你杀了我儿朱元?”
妫越州同样望着她,问道:“你是丰阗城朱家的人,向迟不晦买了我的命?”
赵荷华按着心口,难以自抑大声喊道:“是!你!你这妖女、恶贼!为甚么要杀害我的孩子?!”
妫越州想了想,轻声答道:“他自己找死,为甚么要怨旁人?”
她自认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可也不想随意便给个酒囊饭袋脏了手。但他既然先后三次都大放厥词“女儿性弱”“妖女狐侮”,要“较量一番”,妫越州向来不是好脾性的,对此又岂能装聋作哑?
“我不过是叫他得偿所愿罢了。”她道,“你若要恨,那自然随你。”
“你……”
连奇再也忍耐不住,自赵荷华身后跃起便是一掌拍去,妫越州却闪身避开,引他向外而去。二人在灵霄派内追逐许久,妫越州只避不攻,每到一处却总记着踹上两脚留个印记,见着拦路的弟子便向后掷去。总之,后来废了连奇好大功夫,才终于将妫越州赶到了大峰山上,又传令使人在这枉生崖旧址附近围堵。
眼下,妫越州已同他打了一天一夜,连奇的精神却愈发矍铄。妫越州耳听得山下动静不断,不用多想便已猜到他们的暗中谋划。她且战且退,待已行至那山顶边缘之地,心中一横,竟硬生生受下了连奇的一掌。连奇却也意外,后又发觉自己竟收不回手!原来妫越州此时已运起鲸吸大法,又一手将他按住,同时拧身便向山下跌去,连奇以为她是要带人同归于尽,不免心中发紧。岂料妫越州在下落之时却又势如闪电旋身向他一蹬,如羚羊飞渡,竟跳到了那山侧一处凹壁之上。
妫越州幸而曾在这大峰山上住过,对这山也是从上到下探索了个遍,心知下有托倚,这才使出此招。她捂着肩部伤处,另一只手却又夹来碎石多枚,正欲向那不甘下坠的连奇打去,却突然停住动作。
在她视野边缘,那山下谷边竟已出现了黑压压一片人马,还有几个铁甲样式的大块头——其中一个似乎已将那黑黢黢的筒口准了这山顶,已有人为它燃上火线。
妫越州呼吸一顿,暗道不妙。
第95章 “我有玄机阁赵荷华密令!还有谁再敢动手?!”
唐潇话音未落,紧接那轰鸣巨响而来的,竟是地面的震颤。众人互相搀扶,稳住脚步后再向那山看去,才在那滚滚尘烟之下隐约瞧见那似乎已缺了一角去的山顶,以及顺势而下、势不可阻的滚滚石流。
“那恐怕是地爆天星!”陆还青急声道,“我自玄机阁中读到过,这大炮有排山倒海之威,若是妫大侠还在那山上,可就糟啦!”
旁人闻之,无不心焦。迟不晦“呸”了一声,却接着方才的话题先按住邱微,道:“冷静点!若要交你,还不如把我跟陆还青交出去,毕竟我俩才是它灵霄派的逃犯!可既然咱们如今都已出来,本事也大都显露人前,此时再故作‘自投罗网’,难道对方便不会生疑?只要有姓赵的在,那里尚有百八十个心眼子都等着使呢!”
宋长安忙道:“我还带了毒!‘东漂西徙’这螙药对付这大片人手最有奇效!只是……只是不好控制方向。”
毕竟这里比不得素家庄那封闭幽密的地道,若是随意一阵风刮来,不分敌我全扑地了那却万万不妙。
宋霓沉思片刻,望着迟不晦道:“迟大侠,你要上去么?”
迟不晦笑道:“除了我,难道还有旁人?”
顿了下,她又望着那山分析道:“如今也算是个好时机。那起子人用这大炮无非是打定主意令妫越州葬身于此,瞧那山下守卫纵使有石流冲击却仍‘恪尽职守’,恐怕妫越州如今仍在那山上,既然知道她在,咱们可正好趁此石流不断之时。”
“不错,”陆还青附和道,“瞧那些人大都着意关注山上,他们便是背对着我们,正好出手。”
“可是……”唐潇艰难开口道,“那乱石飞尘,要逆流而上,又谈何容易?”
迟不晦道:“嘿,这自然要瞧我的本事了!宋霓、陆还青,你们二人同我开道!旁人武功不行,便都在此接应她们罢!”
宋长安道:“不成,我也要去!我有螙……”
迟不晦面露疑惑,问道:“你去凑甚么热闹?没瞧见那山石是向下滚的,顺着必定都扑在自己人脸上——你是仠细嘛?”
宋长安瞪大眼睛还未开口,她身侧任晓芸却是身体一抖,抢先开口道:“其实……”
“轰!!!”
眼看着石流渐小,却又有一声轰鸣震天,任晓芸想说出口的话被强势阻断。这次地面的震颤更为剧烈,纵使有周围人搀扶,邱微与任晓芸这两个不通武功的还是不慎摔倒在地。
“不好!”迟不晦带着冷意的声音传来,“这里的人手撤了,都在向山后而去!”
“是……是州姊——她掉下来了?”宋长安竟一时紧张得面上发白。
“别担心,”宋霓捏了捏她发凉的指尖,平稳的语气里却也潜藏焦灼,“我们马上去。”
迟不晦抹了抹面上的飞尘,肃声道:“不能再多等,快走!”
陆红晟留在原地,望着姊姊前去的背影却也惴惴难安,只可惜她不如姊姊有武学天赋,在这样的时候只能狠命掐自己几把才能险险维持住冷静。她蹲下身子抱住自己,深深呼吸几回,再睁开眼睛时,却发现眼前似乎有身影一闪——宋长安这小妮子竟在此时冲了出去!
“——长安!”唐潇心急如焚,却已不能再安然守在原地,她向剩下的几人沉声交代了一句,便提剑追了过去。
紧接着便是那身体十分虚弱的邱微,她看起来对方才唐潇的话半点也未曾入耳,目光定定投向远方,一言不发,已然迈步向外。
陆红晟不知自己该担心还是松一口气了,她便自原地跳起,又向剩余的几个姊妹瞧了一眼,转身之时,却见那一直静默不语的任晓芸却是飞身冲出。
无论如何,剩下的人都待不住了。
“不好!小心后面——”
这话尚未完全出口,迟不晦便已利落拧断了他的脖子,随即便夺过他手中所举的一柄长刀向跟在后面的陆还青丢去。
陆还青接过刀,反手便挥向几个敌人合力打来的一掌。在她身后,则是断后的宋霓,她以一剑接连洞穿数人胸膛,又将其踢远。
三人成一路纵队,绝不恋战,眨眼间已劈开一条小道向那众人围拢的方向而去。而在她们身后,宋长安等人纵使距离已远,攻势却猛。宋长安连出数掌,已将数人唬得不再敢轻易上前。唐潇则与陆红晟等桃花村姊妹齐力,不仅剑光沾血,抹了数人脖子,还成一小阵将邱微与任晓芸二人护在其中。
邱微颊侧是一片殷红血迹——这是她方才首次杀人所喷溅到的。在瞧见有人试图偷袭宋长安时,她便捡了地上遗落的一柄断剑,全力向他颈后戳了过去。
任晓芸则是身体发抖,那枚母亲所遗留的金钗如今又被牢牢攥在了手中。那掌心中的伤痕已然痊愈,可她却不知此时是该刺向旁人、还是刺死自己。终于,在见到这群留下来围堵的人发出增援信号之后,在瞧见宋长安一个不慎被打倒而唐潇等人无暇再救援之时,她猛地将那金钗丢了出去,转而却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块令牌。
“住手!!!”她声嘶力竭地大喊道,“我有玄机阁赵荷华密令!还有谁再敢动手?!住手!!!”
*
此时此刻,均州境内的另一边,姜问却是已负剑潜入灵霄派中。她是医者,但江湖人的武功总不会太差,更何况如今她尚有帮手。
“奇怪,这里怎的守卫如此松懈?”宋瑜娘低声道,“小州和迟不晦她们,难道会在这里?还是长安与小霓,她们已救了人出去?”
姜问低声道:“这里……倒像是空了。莫非,她们已经遇见了彼此,合力逃了出去?”
宋瑜娘对此猜想无甚异议。原本她是在回铸剑山庄的路上接到了宋霓的书信,知晓她们几人会前往均州,可后来竟音讯全无,便令她心有不安。后来她在路上竟偶遇了同样要去均州的姜问,一问才知恐怕是妫越州亦在均州有难,这还如何等得?于是二人便同乘快马疾驰奔赴而去,险些便进不得来。之后,她们瞧见那边界通关被围,心中俱有不良预感,一番商讨之后便将“灵霄派”作为了目的地。但因均州多山,二人皆人生地不熟,也是多费了一些时间才摸到了灵霄派,没料到此时却仿佛已有人去楼空之感。
“小州是为了找寻那‘觉明道、枉生崖’的线索才来此地,”姜问道,“我们不如去这里的藏经阁瞧一瞧是否有线索。”
宋瑜娘点头。然而正疾步要经过一个转角时,她却目光一凌,不作犹豫便已挥剑刺出。
“铛——”
寒光闪过,却是剑身相抵之响。姜问自宋瑜娘身后探出身来,见到另一人的面容却是一愣。
“沈姑娘?”她讶然叫道。
第96章 “不杀,不活。”
剑影清寒,在来人的面容之上一晃而过,恰好映照出一双冷冽的眸子。沈姵宁同样收起剑,面对在此处遇见的姜问、宋瑜娘二人,倒一时有些语塞,除了惊诧之外,便是忆起自桃花村里暗自逃走一事——心中多少有些尴尬。
好在此时,宋瑜娘便紧接着开口打破了这寂寞。
“听闻沈姑娘你已回了衮州,如今可也是为小州之事而来?”她低声道,“不知你来了这里多长时间?可有见过长安她们?”
沈姵宁怔了一下,道:“我亦到此不久,是听到素非烟传信。并未见过宋长安等人。”
确切来说,姜宋两人还是沈姵宁踏入均州以来首次见到的熟人。她原本回到了衮州沈家,除了清理门户之外便是日夜练剑,在终于定下心境之后,便思忖着该动身去妫越州和楚颐寿那里,问到更多有关母亲的事情。毕竟沈家易主多年,有关母亲留下的线索已然少之又少——就当日她所见到的那纸残信,还是沈常兴的幼女在书房玩耍之时无意寻出的。
从那之后她练了很久的剑。
妫越州早已为她讲授过《长虹剑法》的一切招式,彼时哪怕沈佩宁还不过是一知半解,亦被督促着记下了一切招式。而在昼夜不歇的剑吟声中,从前不懂的,竟也渐渐云开月明。某一日等她灵光乍现,竟一鼓作气使出那招“长虹贯日”之时,沈姵宁呆立许久,终于放声大笑,却又泪落连珠。
——据说她妈妈也会用剑,还是个武功顶厉害的女人。
沈姵宁曾经苦思许久,才能在脑海中想出她的模样,可每当她想看得更为清楚一些时,却发现她的脸总是太像另一个人。那样亲切又漫不经心的微笑,那样傲慢而随心所欲的神气。不,她绝不是像母亲,做得也太不像母亲会做的事情。她是个顽劣冷酷的朋友,是可敬可爱的仇敌,是高高在上的看客,又是早不可自拔的入戏者。
——浮世三千,只不过一场大戏。
后来,她便只以慰问丫头子的名义向素家庄送了一封信。空待许久,素非烟那里送来的却是妫越州有难的消息。
这厢宋瑜娘点点头,面含忧虑。姜问捏了捏她的手,出声道:“我们一直找不到她们的消息,便想先到这灵霄派查访一番,想来沈姑娘也是同样……”
“叫我沈姵宁便是,”沈姵宁打断道,“带‘女’字的‘姵’,这是我的名字。”
姜问微怔,旋即便含笑应下,她念及至今还被缠进包袱负在身后的明坤剑,道:“姵宁,我这里有……”
“……嗯,你背着罢。”沈姵宁却再度打断了她。关于明坤神剑,她要认出也不费多少功夫。可当初她既然将此剑留下,便是为大计图之,如今……必定是为了妫越州的缘故,因而这剑倒也不必非在她手。毕竟,她有一柄玄铁剑了。
姜问便不再多言,转而道:“不如咱们分头,将这里探个干净,看看能否找出线索。一炷香后再来此地汇合。”
宋瑜娘闻言却摇头道:“如今虽瞧着空旷,可不知是否有陷阱潜藏,咱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既然遇到了,还是一起行动的好。”
沈姵宁亦表示赞同。于是三人一同出发,一路上有惊无险,甚至根本没遇见活人,直至经过几个拐弯,才瞧见了一处门上拴着铁链的屋子。姜问瞧着那屋子里寂静无声,不知怎的,心中便是一揪,一种直觉莫名催促她快去打开。
“小问?”
姜问快步上前,一推门那铁链便锒铛作响。紧接着却是一道剑光闪过,铁链利落断开,甚至连那门上铜环都被削去一块。姜问忙向沈姵宁道谢,一进门,却见一张铁笼里竟塞满了飞禽的翅羽。小真这个平素高傲的老鹰正折着翅膀歪在其中,她的身侧三三两两,却都是从前为桃花村送信的鹰隼,如今已各个毛沾血污、垂头萎靡。
姜问心中又痛又恨,张口还没出声便有眼泪簌簌坠地。
“——这群天杀夭寿的混账东西!!!”宋瑜娘同样心痛不已,怒骂道,“原来是早将小真她们捉到这里!!老娘要将他们一个个活剐了!我叫他们不得好死!”
沈姵宁再度挥剑破开笼子,心中除了惊痛之外,更添焦虑。正在此时,门外却渐行渐远传来了人声。
“……都去大峰山那里干大事,要么就是出去,再要不然还能去‘守门’……怎么偏将我落在这里闻鸟屎臭!呸,早将这些一锅炖了不就得了,还非等甚么妖女伏诛、一共悬尸!真秽气——啊!这门怎么开了?!我方才难道没——啊!!!”
沈姵宁将剑横在他肩上,剑刃与皮肉相割,霎时间已经有大片鲜血淋漓涌出。那人吓傻了眼,瞠目望着面含煞意的女人,似乎想大声呼叫,可却因此那本该自脖子上涌溅而出的血液竟回灌入口,呛得他咳嗽不止。
“我只问一遍,”沈姵宁冷声道,“‘大峰山’在哪?”
*
均州多山,大峰山便恰好在灵霄派驻地正东,那里山脉绵延不断,大峰山则是其中最崔巍的一座。
然而如今,那山接连遭受两次炮轰,山头碎裂,泥石俱下之余,便是整座山都已摇摇欲坠。妫越州则正在这山身之后,脸上与手上俱带血痕,平素整洁沉稳的衣服也已剐蹭出不少裂口,整个人灰头土面,着实狼狈不堪。
她的对面,却还是那样乌泱泱的大批人手与暗器严阵以待,甚至还有方才用来轰山的那门炮——瞧着模样不显,但论起威力确实远胜当日的袖弹。
妫越州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人面,一时间竟十分想笑,于是她拍拍手,竟果真笑出声来。
“妖女!你已穷途末路,是死路一条!你笑甚么?!”连奇喝道。
他方才不慎给妫越州暗害掉落山崖,但好在有已练至大成的天魔引神功护体,又有弟子同道倾力相救,纵使受伤,却也不致危及行动。相比之下,妫越州在这两声响炮之下却是仓皇许多。凭他一双利眼,自然能瞧出对方此回自是伤重难掩,已气息不稳,再难逃出升天!
那厢妫越州笑声歇去,才抬眼懒洋洋盯着连奇,扬声道:“哈哈,我笑你们穷途末路,死路一条!”
连奇胡子一抖,哂道:“原来你是吓疯了!”
妫越州又笑了一声,才盯着他、又或者盯着他们。那语气既是坦诚、又夹杂着几分不屑,只听她慢声反问道:“难道你们以为杀了我,这一切便结束了?”
“——你们以为杀了我,这世道便还能回到你们之前的‘山河太平’‘安然无恙’?你们以为我死了,这天下的女子便能偃旗息鼓、‘安分守己’?哈!不会!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女人。你们太害怕了,所以想叫我去死——就像从前死过的千百个一样——你们已经吓疯啦。”
“满口胡言!胡说八道!”连奇暴跳如雷,道,“你还敢在此颠倒黑白、胡乱攀咬!你这江湖大害、杀孽连连,谁见了不是除之后快!”
妫越州慢悠悠嗤笑一声,道:“我做得出,自然担得起,杀孽加身又如何?只这世道不正,我活一日,杀一日!不杀,不活!”
第97章 “事已至此,可堪驻足?”
与此同时,均州边界,楚颐寿大喝一声,那已围至近前的百发利箭霎时便被纷纷荡开。然而前方,尚有人墙拥叠、势众向前。被纠缠已久,她怒火高涨,手边捉起一人便向身后掷去,那人登时便被摔得筋骨俱裂、脑浆四溢,不声不响挤在了那再难忽视的尸首堆里。旁观者无不心惊胆战,在此堵截许久,对面这怪人却是越战越勇,杀意高涨,兼之面容凶悍,好似是煞神恶鬼,实在叫人胆寒。可他们背后不仅有连掌门之令,还有不少人早同玄机阁签下死契,自是万万不能弃甲而逃,甚至还要乘势而上!
“前辈小心——”
楚颐寿耳朵一动,飞身避开砸向背后的一记铁环,随即将那偷袭之人一脚踢远。随着纷纷脚步临近,她身后攻势骤减,展目一看,却正是素家庄里曾见过的燕回,还有不少面生的丫头。
“你们怎么来了?”楚颐寿问道,“我铸剑山庄想必已安然无恙!”
“前辈所言甚是!”燕回点头道,“在您走后,素庄主便派人前往铸剑山庄救援,但有楚人修率庄内姊妹全力抵抗,已然大获全胜!咱们去了也不过是帮忙收了收尾!于是我便带人全力向均州而来,望能助您一臂之力!”
二人初次照面正是在素家庄,彼时燕回在传讯之后被阻于庄外,还是借了楚颐寿东风才能入内。素非烟深恨素明舟父男谋骗,却也猜到此回围攻必定兵分两路——恐怕铸剑山庄同样有危,遂令燕回带人前去相助。铸剑山庄取胜之后,楚人修心急如焚,同样派一批人马与燕回同往。这才在均州城外赶上了被阻拦的楚颐寿。
楚颐寿便不再言语,只是面目沉沉望着对面那些人马,道:“方才已有两次地面震动,连奇等人必然已催动了甚么‘地爆天星’!你们既然来了,那便全力而上!如今再多等不得!”
“是!”
大峰山附近的一条小道上,原本押解着宋长安等人的人虽是面含诧异,手中却不作犹豫,纷纷将这几个女子推倒,一下举起刀来。他们的对面,正是玄机阁阁主李尧风。
“住手!”
任晓芸手中仍然捏着那令牌,佯作镇定道:“是赵荷华给我的命令,要将这几个女人压到那妖女面前就死!”
方才,她正是用这套说辞才救下几人性命,让这几个玄机阁的人手亲自带着她们向山后妫越州所在之处而去,岂料半路上却突然杀出来一个李尧风。他见此二话不说,竟是让人先将这几个女子杀了了事。
此时他听见任晓芸之言,先是眯眼将她打量一番,才缓声道:“你是个甚么东西?玄机阁里,赵荷华的话莫非比我姓李的还好使?”
他话音落下,已经有手下向任晓芸腿弯踹了一脚,又将她手里的令牌一把夺去。
“你们?!”任晓芸晃了一下便跪倒在地,疼痛之余,不可置信一般开口喊道,“赵荷华难道不是奉的你玄机阁之令?!你们还捉去了我大哥,我才……我才带人到了这里!玄机阁还是天下第一大阁,岂能言而无信?!”
李尧风却笑了一下,道:“妇人之言,岂可信哉?妫越州已必死无疑,单这几个妖女又何必多费气力?直接杀了!”
他原本正在后方布置机关暗器,见妫越州已然无力回天,不免心中洋洋得意,自然是要亲眼见她身死才能出气。不过,却有在均州边界守城的人马匆匆来报,说起怪人闯入、唯恐力竭之事,那厢连奇还在同妫越州过招,便需要李尧风来拿个主意。李尧风骂了声“无用”,便欲亲自带人向彼处而去,谁知才发出信号,没走出多远却见有人反而到了这里来,一查问才知原委。
——既然妫越州在劫难逃,赵荷华这个得力助手便也该渐渐卸任才是,否则养虎为患,那就为时晚矣。如今这姓任的女子,纵使有用,可留的是她大哥的命,她的死活,又何值一提?
他如此思量,撂下这样一句话便走,却见前方又有几人赶来,不免心中暗脑。可等定睛一看,那领头的人却是个女子,还是他才见过不久的人。
“——沈佩宁!”这是宋长安含惊带喜的大叫声。
沈姵宁闻言一怔,猛然停下脚步。她的目光自不远处宋长安等人身上一扫而过,紧接着才落到李尧风的面上。
“琴儿,”他喜怒不辨一般开口道,“你又到这里来作甚么?”
沈姵宁握紧剑,却一言不发。原本跟在她身后的姜问与宋瑜娘亦停下脚步。后者眼见挣扎的宋长安那脖颈间的刀锋,怒不可遏便要上前,却给姜问紧紧拉住。她同样面含忧虑向唐潇等人扫去一眼,向宋瑜娘微微摇头。
“是我将你放了进来!”李尧风上前一步,低声道,“你半路遁逃便也罢了,如今却来这里找死?若是叫连掌门等人瞧见,便是我也保不下你!”
原来沈姵宁来时均州已封,火烧眉毛,却强闯不得,却是正好给李尧风瞧见了。他瞧着沈姵宁同之前大不相同,却是“旧情”不减,倒是更期待她再做回自己小妾时的日子了,遂大开金口,竟将沈姵宁放了进来,本欲趁机将她带走,哪知对方却又滑头逃走了。只因尚有大事,他才咬牙暂时按下,却不想缘分使然,二人竟又在此地迎头相遇。
沈姵宁这时方转动眼珠向他瞧了一眼。李尧风便如得了鼓舞一般,面上散开笑意。他再度上前半步,见沈姵宁突然后退便想伸手,再说些甚么却突感不对,再想躲避,却已太迟——
“噌!”
众人只感到眼前一花,尚未看清那玄铁剑如何出鞘,李尧风的胸前却已被劈开大片,鲜血喷溅而出!他瞪着眼睛望着沈姵宁,还未看清楚她的神情,紧接着脖颈间却又是寒意一闪。
这是沈姵宁的第二剑。
“勿挡前路,”她轻声道,“多谢你了。”
李尧风后退几步,“嘭”声倒地。
*
妫越州再次接住连奇的一掌,这回却是终于力有不逮,心口一痛,身体已猛然飞出砸在那摇摇欲坠的山身之上。震声之中,她张口便再度吐出一口血来。
脑中系统的警报声亦再次拉满、轰鸣不休,这身上新伤旧毒齐齐发作,滋味确实不甚好受。妫越州深深吸气,思绪之中似有冰火两重,却最终只凝作极细极利的一点,猝然又在脑中炸开。在那纷乱之中,妫越州只听到一句话,兴许是她问自己的话:
“事已至此,可堪驻足?”
于是她便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在那听上去颇为嘶哑古怪的笑声里,她撑着身子缓缓站起,目光隔着眼睫上的淋淋血雾向外望去。视野中,是乌压压的对手和仇敌,她眨了下眼睛,又从中瞧见了自己的前路跟过去。
连奇站在众人前方,纵使同样身上负伤不轻,神情却是胜券在握、意气扬扬。
“妫越州,负隅顽抗,倒不如安然受死!”他喝道,“念在你曾入我灵霄派拜师学艺的份上,老夫会留你一具全尸示众!”
妫越州盯着他,没忍住又是嗤笑一声,道:“老登张嘴喷粪,臭不可闻。叫我低头,凭你也配?”
她站直身体,纵然已落下风,神情中却不见半分颓靡软弱,傲慢狂妄之态甚至更胜从前。那冷冰冰的眼珠在眼眶中略一转动,被她扫视之处却难免寒气森森、毛骨悚然。
连奇已然暴怒不休,扬言绝不再多留半分体面,只喝令众人齐齐出手,一人一刀叫这妖女死无全尸。
妫越州抬起手,真气霎时便在掌下源源汇聚,随后猛然收拳,真气便被强势激入五脏六腑、周身百脉,游走之余,已将那伤毒之损全力压下。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妫越州在心中暗道——还管甚么事已至此!
她向前踏出一步,自然是再以一人杀进那汹涌人潮之中。
第98章 “——是她们同我一起活着。”
连奇站在远处,眯眼观望着那人潮如沸、杀气如网,自是断定妫越州一时难以轻易从中闯出。他冷笑一声,再度以小周天运行天魔引功法疗愈内伤,只待妫越州倘若果真九死一生杀出重围,便堂堂正正给她了断!哪知不过片刻,周围却突有惊疑之声。灵霄派吴叁风原本便守在连奇身后,此时瞧见异动,便忙上前汇报道:
“师祖不好!有人来了!”
展目望去,那乌泱泱人群外不知何时竟杀来了三个人影,分别自东西北三个方位向人群闯入,围攻者大都以背对外不曾设防,竟一时便叫这几人利索杀出血道来!
连奇冷笑一声,哪还能不明白?他飞身而起,眨眼间的功夫,足尖甚至未在人群点过便已接近那自西侧偷袭而来的人影,旋即御起一掌便向其天灵盖拍去——
“咔!”
然而他却未曾注意到,正在此时人潮中却如闪电般伸出一只手来,精准捏住了他的脚后跟。连奇心中一惊,下一刻却听得骨裂之声,天旋地转间身体已被重重掷向地上。
连奇忙换脚应敌,又借力方在地上站稳。那厢妫越州冷嗤一声,眼睛中已染上血红,周身不让浴血罗刹,杀气已凝成实质,竟再不分旁人目光,转瞬间便如鬼影又向连奇掠去。
高手过招,只在毫厘,二人形影难辨。旁人再不敢轻举妄动,倒被那格外响亮的几声“妫大侠”的叫喊引起注意,见了生人,便纷纷杀将过去。
迟不晦险险避开砍来的刀光,不由暗啐一口,心中恨极这人多势众,然而此时此刻,竟也当真生出几分担忧来。方才她们到时见此包围圈杀意浩荡,便定下此计从三方“刺入”。哪知还没瞧见妫越州的影子,宋霓却险些被连奇那老头出掌打死——这厮,着实不可小觑!
宋霓对此则更心有余悸,不过更令她悬心之处却是如今妫越州的状态。她在桃花村时也曾与姜问交流,此时眼见妫越州仿佛已杀红眼去,只有胆战心惊。这般想着,一时不慎,她竟被人在臂上划了道口子。也正在此时,忽听得“嘭”声巨响,一道影子猛然间便再度向山间摔去。
“——妫越州!”
宋霓尚未分辨,耳边却已传来迟不晦破空高喊之声,她气息一滞,再顾不得其他忙向山侧冲去。
那边,妫越州尚未支起身体,一手仍按在地上,在滴滴答再难抑制的血流声里,眉目低敛。紧接着,似乎有响动传来,她方微微晃了下脑袋,抬眸之时,眼中却已倒映出连奇已逼至身前的一掌。
“铮——”
连奇原本势在必得,岂料此时竟自半空横来一闪剑光,寒光凛凛,快上加快正向他手腕而去,剑意已近乎点在腕上!连奇心中又惊又恨,只有收手闪身后退!错过如此良机,要再得手,只怕难上加难!他难免暗恨不已,便凝目望去,谁料这拦住他杀招之人竟也是个女子!
沈姵宁同样后退多步,才在连奇掌风余震中稳住身形,她忙收剑上前,妫越州身侧却早已有人匆匆赶来。
“妫越州!”迟不晦扶住她的肩膀,急声问道,“还活着没有?!”
此时,宋霓也赶了过来,目光紧紧盯在妫越州身上,尚未开口,转眸间却瞧见了同样匆匆奔赴而来的母亲和妹妹。
“小霓!你受伤了?!”宋瑜娘带着宋长安在沈姵宁身后赶到。在她们身后,在这条自山后而来的小道之上的,还有姜问、唐潇、陆红晟、邱微等人。
姜问体力到底比不上那些个惯常习武的,赶至之时便多了些气喘吁吁。她展目望来,第一时间便瞧见了妫越州,随即心却重重一跳,本该极近的几步路却走得近乎踉跄。
“小州——”
这话没能说完,因为另一只犹沾着血迹的手按住了她搭脉的动作。
妫越州将手松开,又缓缓挣开了迟不晦的搀扶,终于站起身来。她随意揩去唇角留下的血迹,环视一周,恰巧瞧见陆还青终于自那人潮中脱身而出。相比于迟不晦与宋霓,她武功最弱,却也毫不畏惧,如今身上已带了几处伤口,却仍脚步飞快。
陆还青撞见妫越州的目光,微微一怔,竟感觉胸中的一切焦灼与惊惧皆被纷纷抚平了去。她捏了捏慌忙迎来的妹妹的手,却避开搀扶。陆还青一步步走到妫越州身前,想说甚么,但只是将一直缠在腰上的那柄刻着“青罗”的断刀解下。
“妫大侠,这是……”
“……是青罗刀。”在后方邱微瞧见,已然颤声道。
妫越州此时倒不甚讶异,她接过这塞着布条与断刀的刀鞘,凝视着它,一如从前。
她便对陆还青认真开口道:“将它找回,多谢你啦。”
“好个妖女!!!”连奇眼见敌人竟在片刻间多出助力,心中一半忌惮一半不屑,却绝不想再给她们更多时间,便张口喝道,“纵使有党羽齐集,却也难逃一死!我等武林正道,难道便惧了去?”
这话一出,便得身后齐声叫好。
妫越州见状,却是一笑,自然从众女之中走出。
她的靴底落在地面的声响近乎于无,却令对面众人霎时鸦雀无声。连奇亦是神色阴沉。他虽在方才暂领先机,可一击不中,此时内伤却翻涌难平,只能不断以“天魔引”功法压力舒缓,眼见妫越州行动无异,岂能不如临大敌?
“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妫越州唇齿间衔着笑意,开口道,“连奇,你们已然吓疯了,是不是?”
连奇面皮一抖,尚未张口呵斥,却听得她继续缓声道:
“说到底,你们为甚么要杀我?只因正邪之外,尚有女男之分;天道之下,却是坤乾颠倒。你们要杀我,只因我不甘心引颈受戮。我要杀你们,又焉有心慈手软之理?”
“所以啊,”她喟叹道,“世道不正,我其实早该自此界亡去——正如这断刀一般,粉身碎骨,何值一哂?可是偏偏——偏偏我活着——”
“——是她们同我一起活着。”
话语声中,只听得一阵“咔嚓”脆响,那刀鞘竟自她手中渐渐裂开,露出那几截缺口不平的断刃来。随着刀鞘碎片并其中缠裹的布条悠然坠下,那几截刀刃却在妫越州手掌之下被顺次捏紧捋平。有血迹自刀身蜿蜒而下,却又转瞬被蒸发干净。
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眼睁睁瞧着她竟亲手拼好了断刀。随后,妫越州一手持刀,另一只手再度自刀柄至刀尾处攥紧抹过,灼红之间,刀身震颤嘶鸣,热浪蒸腾不休。最后,只听得“唰啦”一声,刀尾最后一甩鲜血撒地。这断了的青罗刀,竟在她手下重修刀身!刀锋烈烈,疤痕蜿蜒,寒芒震荡,煞气炎炎,正是那昔日的“叶不空斩”,一刀青罗!
——锋芒既出,谁敢逼视?
连奇神情僵冷,抖动着胡子方喑冷开口道:“杀了她!一起上,杀了她们!!!”
对面足音震震、人多势众,更有明枪暗箭、不计其数。妫越州却自心底升起了一种自在,她并未回头,却是再对身后的诸位姊妹问道:“乌合之众,可生惧否?”
“哈!”迟不晦率先笑出声来,扬声道,“你瞧不起谁呢姓妫的?!这些连开胃小菜都算不得!”
“杀了他们!”宋长安紧跟着道,“我们不怕!”
姜问等人则亦是默默握紧武器,就连邱微都挺直腰板。沈姵宁上前几步,正在妫越州身后右侧,与陆还青并肩,她低声道:“不怕。”
妫越州将这一切都听入耳中,已忍不住畅怀大笑。
“——那就杀!”
第99章 “赌我辈女子凭剑与天争,赌这神剑不哑,赌我们赢!”
——第一次用这刀,是甚么时候?
十数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如此认真说来,倒也不算在多久之前——那还是她在灵霄派之时。葛登对她这迫于恩情与疑心收下的徒儿并无好心,日常丢来功夫册子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而山上的其它男徒本就对她轻视排斥,摸准了掌门心意之后,做得便更为嚣张,直接将欺压摆在了明面之上,不仅在日常习武练剑中处处寻衅,连人手一柄的佩剑也不许妫越州领用。
那时候的日子并不算快活,好在她并不是能闷声吃亏的性子,隔三差五便能将那灵霄派闹得鸡犬不宁。至于佩剑,她则更不屑去领,索性便在山外寻了材料自己去铸,为此还向不少铸剑师取了经,也因此从她们口中听来了一些稀奇的故事——“青罗鸟”便是其中之一。
青罗鸟是古时一种花喙青翼的大鸟,展翅可蔽天日,它的面容似人,却生有三条蛇一样的长尾,鸟爪则更锋锐无比——能轻易破开走兽的皮毛,取其心肺而食。
更为稀奇是,这青罗鸟族群之中并无雄鸟。据说它们曾有女娲赐福,有神迹在身,可感天时地化而绵延。这样的怪鸟,鸟爪是天底下最坚硬锋利的东西,古时人们正是凭借着青罗鸟爪为原料,制成了天下第一把的快刀。
妫越州听得快意,遂将刀名取为“青罗”。
她佩戴此刀走南闯北,一步步打出名来,本以为也能用它取葛登狗命,岂料却是后者先行一步,叫年轻气盛的她率先吃了大亏,连这刀都毁了去。
愤恨之余,妫越州又岂能不伤心?伤心之余,甚至茫然若失。íň
——她这个过往皆空的“来客”,一向心态良好,寻不回从前的记忆,便在当下创造。于是少年人一腔意气,认准了目的便一意孤行。也曾既往不胜、踌躇满志,也谁料到最避不过的却是同类刺来的一刀。兴许也不止是一刀,在被迫维|稳剧情的这些年,曾经送出的刀剑被敷衍谢过,对沈佩宁的偶尔试探亦如碎石沉湖,如此种种,心烦意乱,却偏偏孤勇独行。
“——真想把他们全杀了。”
彼时,被姜问带走医治的妫越州终于从那一杯醉酒中苏醒,还未来得及看清自己的浑身绷带,脱口而出的便是这一句。
姜问闻声便前来查看,见状便知是药效刚过,此人尚且神志不明,便随口安抚道:“若为杀人赔了命去,可还值当?”
“都杀干净,”妫越州依旧自顾自地开口道,“管甚么命不命?性命还有甚么紧要?”
她说完后一句,却蓦然顿住。姜问瞧得奇怪,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口中嗔道:“哪还有甚么比命重要?”
妫越州眼珠子一动,目光便从她的掌下溜出,落在姜问的眸里。
“有一样,”她慢吞吞地开口道,“我坚持的、我想实现的……最重要。”
“我心匪石——为此,性命还有甚么紧要?”妫越州思索着重复之前的话,说完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其它的,就更不紧要。”
姜问一愣,脑中已想起这“叶不空斩”的事迹。她回神之后,见妫越州却已阖目呼呼睡去。
——故而青罗刀碎,亦可不重要。
——然而青罗刀回,却再重要不过。
时移世易,天光正好。这一次,她的身后还站着许多人、许多女人、许多举着刀剑的女人。
独独为此,焉可不胜?!
“咣!”
连奇勉力支撑再度劈来的一刀,奋力举起的双臂却已微微颤抖,他面色铁青,猛然大喝一声,又一把将刀甩开,双手成掌向妫越州打去。
二人之间似乎不分伯仲,对招之时已是生死搏斗,围观者无不提心吊胆,纷纷避开。可正面迎击迟不晦这一行女子,却也十足扎手,有妫越州打头,她们各个斗志昂扬、杀气十足,出手便是夺命凶招,着实不可小觑——纵使有人瞧着弱小可欺,可出手狠厉,又有身旁人相护,竟也一时奈何不得。
不消片刻,她们便已杀出大片血路。也正在此时,被避开的那处空地之上,妫越州与连奇的战斗亦接近尾声。妫越州足尖一点,横刀带风,眨眼间便向运功立掌的连奇斩去,山声隐隐中,便只有一声闷响!
众人忙展目望去,只见妫越州已单膝跪地、以刀相拄,还未来得及出声,却见她身后不远处那原本站定的连奇身上猝然喷出血线,紧接着从头到脚,那原本完整的身体竟裂为两半,先后委顿着地。
人群中一片死寂。
迟不晦反应最快,率先叫了声“好”,紧接着便大笑着向妫越州奔去,众女自然跟随。众男子却各个面色煞白,呆若木鸡,再不敢拦。他们原以为以连奇武功必能杀之,这才肯拼命齐力,可谁料他竟也折损于此?众人中不乏有当日自素家庄遁逃者,再历此事,岂能不胆寒绝望,有人闻着那空中不散的血腥气竟一时哕出声来。如今场上之人较之来时已然少去一半——连李尧风这个本该打头的都不见踪影,众人人心涣散,纵使有人想到了那玄机阁地爆天星等诸多暗器或可助力,可也不敢轻举妄动。
迟不晦赶到妫越州身侧,却是笑容一收,她按了按对方的肩膀,过了一会儿,才见到妫越州抬起头来。
宋长安挤了过去,便见妫越州已被宋瑜娘扶起,瞧着同之前并无二致。她兴冲冲要扑上去,却给姜问拉住了。妫越州轻轻吸了口气,将握在手里的青罗刀丢给了陆还青。
“……妫、妫大侠?”
“你爱用刀,送你啦,”妫越州懒洋洋地摆摆手,“只当为你不能拜师的遗憾罢。”
陆还青一愣,不知为何脑中却突然闪过某种预感,一时间心如擂鼓。她张了下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沈姵宁落在最后,望着妫越州被众女围绕,竟有些踌躇。她暗自打气,却忽感眼前一闪,下意识伸手去接,才见那竟是明坤剑。
“练剑便有个剑客的样子,”妫越州将手搭在姜问身上,说话的语气同之前一样,“拿了明坤剑更不该畏缩。是不是,沈佩宁?”
沈姵宁呆呆望来,眼眶中莫名一热,心中首先想到的却是:她还不知道我的真名字。然而还未等她说话,妫越州却已然对众女扬声道:
“去吧,把那群人杀干净。我看着。”
这话杀气不减,周围的男子闻言,自然如临大敌,见妫越州神态同之前无异,则更是悚然不已。不知是哪个先打的头,竟纷纷有人拔腿便向外逃去。便是守在那地爆天星周围的玄机阁门人,也纷纷拔腿欲走——如今那妖女已在山下,恐怕他们尚未点燃引线便能被取了性命,更何况瞧那山摇摇欲坠,若在一炮轰塌,岂不是要叫众人皆丧命于此?!
他与同伴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后退了几步。也在此时竟骤然扑来一个人影,同时也有一道尖利女声响起——
“快逃!!!”
宋长安刚出一掌将人打倒,闻此便率转头看去,却见那面露惊惶之人正是任晓芸——她们与宋瑜娘等汇合之后便与任晓芸分开了。她害了她们,又救了她们,宋长安搞不清她的想法,便索性不再理会,只一心去救妫越州了。其她人自然也是同样。任晓芸也并未跟上。
宋长安皱眉望着任晓芸向前方扑去,才见她前面原来还有一人——竟已为那大炮点燃了引线!
“妫越州!!!”赵荷华原来一直都在场上,她伏在炮边,满目仇恨,凄厉喊道,“我要让你为我儿偿命!!!”
妫越州神情一沉,眼见任晓芸将赵荷华扑倒却也为时已晚,只听得一声呼啸,大峰山便再度发出轰鸣之声,整个地面亦是震荡不休。紧接着,便是山崩地裂,无尽石块泥流崩塌而下,霎时便吞没了不少人去,轰隆隆来势甚猛,凶险十足,纵使有十足功夫,恐怕也不可安然逃脱!
沈姵宁第一个跑到妫越州身边,却十分无措,下意识便将那明坤剑拔出,面对那逼近的山崩泥流,咬牙拦在她身前。
紧接着迟不晦、姜问等人纷纷赶来,宋长安还拉着邱微,纷纷簇拥在妫越州身侧
妫越州仍旧面容平静,心中却已不甚乐观。倘若她还如之前,尚有信心能在这山影倾轧之下为姊妹们抢出几分生机,可是如今却只怕自己是拖后腿的。
“咱们要走一起!”迟不晦沉声道,“你还想甚么!”
前一句话一出,便得到纷纷应和,妫越州眼见她们各个神情坚毅,微微低眸,却是一笑,紧接着,她便将手贴在了沈姵宁后背之上。
沈姵宁尚且背对着她们警惕山流,此时不免浑身一僵,只觉有内力源源不断竟被渡入体内。
“专心,”妫越州扬声道,“握紧明坤剑!”
——明坤神剑,既是为我辈女子立命而铸,那神力能平山断海,又岂可继续在此无动于衷?
“走不得,那便赌!”妫越州道,“赌我辈女子凭剑与天争,赌这神剑不哑,赌我们赢!”
“好主意。你这破篓子似的一踢就倒了,还有内力能用!”迟不晦率先出了声,却同样将手贴在了妫越州的背上,同时又对沈姵宁大声道,“感受到了没有?我‘千金不晦’的内力才是最强的,那才千金买不得,便宜你了!”
宋霓默不作声,同样将手贴在妫越州背上,催动内力而去。宋瑜娘则将内力渡于她身,唐潇陆还青等人无论内力高低,都纷纷效仿。连宋长安都将拉着宋瑜娘的手以内力相渡。邱微分毫内力也无,却也稳住步伐同样将手搭在旁人身上,她心道:不得同生,那便同死。
山石崩塌之中,四周席卷泥流、震荡不休,她们却在其中成一小阵,八风不动。沈姵宁在阵前打头,体会着多重内力涌流,深知尚有多人与她齐力协心,竟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她凝视着面前山石逼近,耳边却已响起妫越州的沉声提醒:
“沈佩宁,出剑!”
——沈姵宁,出剑!
齐我众女,同出此剑。
“噌——”
沈姵宁屏气凝神,重重内力凝结于掌,进而流转于剑身,寒光一式劈出——
一切不过在眨眼之间,时间却骤然变缓。周遭原本轰隆聒噪之音竟已尽数消弭。这明坤剑身似乎已重达千钧、却又轻如鸿毛。只见那漆黑剑身之上倏尔便漫上一层红光,紧接着红光暴涨、罡风呼啸。一剑既出,势如万山拔地而起,又如千江浩荡而去,不见天地,不知时辰。那原本喧嚣而来的山影便在眨眼间被涤荡一空,只有齑粉纷纷扬去。
一片空旷之中,唯剩风声幽幽。
她们却被隔在另一处空间中,分毫不伤,安然无恙。
第100章 “我得走啦。”
沈姵宁立在原地,望着远处,面露恍惚。她晃了下脑袋,却见明坤剑身依旧光芒不减,突然又溢出点点星子。这些星子倏尔飞着向上盘旋凝结,竟在半空之中组成一副巨大的画面。画面中是一个女人,许多年前在枉生崖徘徊的一个女人。
众女还沉浸在方才明坤神力之中,既是惊异又是振奋,此时同样将将回神,见此便忙上前,想知道明坤剑究竟还有何神迹。
宋长安凑过头盯着画面,瞧见其中那人身量不高不矮,面上眉弯目明,又有长剑随身,便隐隐有种熟悉感。她面露疑惑,又一下朝沈姵宁看去。
“她是谁?”她道,“你们有些像。”
沈姵宁动了下嘴唇,道:“这是我……这是我妈妈,沈流芳。”
这人正是十几年前的沈流芳。众女瞧着她自枉生崖边走了几步,却突然一跃而下。沈姵宁吃了一惊,好在下一刻,她便凭着轻功竟安然攀渡到了那崖边的一个洞穴之中,又拿出了一个火折子,向其中探索。
这令观者难免心中疑惑,不久过后,画面中的沈流芳便停下了脚步,她的对面却是一具骸骨。她停驻在那具身上衣物腐化殆尽的白骨之前,似在默哀,下一刻却便伸手去按。
“……她许是在确认这尸骸的性别。”姜问斟酌着开口道。
她话落的下一秒,画面中的人便出了声。
“如果姜望教我的没错,那你确实就是个女人啊,”沈流芳似乎叹了口气,“天下第一,明坤剑主。”
众人闻言齐齐一怔。沈姵宁心中则又是一动,这是她首次听到母亲的声音——清凌凌的,并不温柔。
“我是在那崖下的一处雪洞里偶然发现了明坤剑,想来便是前辈你伤重不治时掉下去的罢?”沈流芳说着便开始为对方收敛起了骸骨,絮絮说道,“我捡到它,自然惊喜,不过却在那剑鞘里发现了一张布条,前辈,是你写的么”
“‘明坤泣我,遗恨终生’——前辈,你因何遗恨?
“若非见着了它,若非从前我对明坤历任剑主事迹都有所调查,今天呢是万万不会来这里的——这些时日着实费我不少功夫,小楚的信都没空回啦!
“前辈,除了那些个以假乱真、滥竽充数的,你才是唯一一个能真正驭使明坤的‘男子’。兴许,你只以为这不过是侥幸,因而才捂紧了身份不敢暴露罢。也正因此,纵使女扮男装功成名就,却始终……心有遗恨呀。”
——恨这英名彪炳,真身难明。
沈流芳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将这身骸骨尽数收拢到了包裹之中,便背着它离开了那洞穴。正在这时,一只灰翎鸽子也扑簌簌飞来落在了她的肩上。她摸着鸽子的羽毛,低声自语道:“被掩盖的,我偏要叫所有人知晓。”
枉生崖壁悬千仞,若要登顶自然不易,可却也有人每逢时节便在那崖底游历作念。沈流芳索性便又费了些功夫,从觉明道绕到了那崖底,望着绝壁潇肃,手中长剑一闪,竟飞身而上,在其上刺字而言:
“致后世女儿言:若欲执明坤神锋,切莫信彼辈虚辞。当奋起逆命,宜悖俗不凡,须正直无邪,觅同袍之谊!汝之命途,自与天下女流生死相依!期英魂陨落之所,镌女儿英名于世。九死不悔矣!”
她刺完最后一字,尚且静静留驻许久。许是脑中思量太过入神,竟连那隐隐山崩的异响也未曾察觉,等感知不妙之时,却已为时太晚。
——枉生崖竟发雪崩!
沈流芳背着那骸骨全力奔逃,然而临此天灾,终究无力!她将护在怀里的鸽子取出,一时竟格外镇定起来,绝笔信一气呵成飞速写完,临了还从袖中换了另一支笔,在那信后留下了“觉明道、枉生崖”六字。
飞鸽挥动着翅膀远去,急切之下落下的一根羽毛粘在了沈流芳的包裹之上。
——她们将一同留在此埋骨之地。
那半空中的画面霎时便被比方才猛烈百倍的山石泥流覆盖,紧接着画面渐渐散去,又化为纷纷星子逸散空中,掀起地面微微震荡。
“她该是没料到,那一场雪崩会让枉生崖毁得彻底。”一片寂静之中,另一个嘶哑的声音却由远及近,众人一惊,转头去看便知是楚颐寿。她身后还跟着燕回等人。
方才她们便已冲破均州防线,顺利赶至大峰山附近,骤然却又听得一声震响,见这山峦竟霎时崩解、声势浩大。楚颐寿面色一变,再顾不得其它便向那山而去。岂料还没踏入这泥石之中,却看到它们竟霎时被涤荡一空。与此同时,空中还有莫名余波震荡而来,楚颐寿站定身体,感到自己似乎给轻轻推了一把。再抬起头时,却忽见那天幕隐现,其中竟好似出现了一个熟悉身影。
“怪我,从前只关心比武较量、在意胜负几何,却对这些个地名从不上心,”楚颐寿仍旧望着半空,似在出神,“在谷里窝囊了十几年,出来后便更记不清了。你知道了,必定要生气……”
姜问张了下嘴想出声安慰,此时却悚然一抖,才发觉身边并没有妫越州的身影。她忙转身去找,已慌得叫出声来:
“小州!!!”
众人皆被这声吓一大跳,随即便纷纷转身,才见妫越州已离得她们很远,支腿靠在岩石之上。
也正在此时,她们才发现这地面竟在不知不觉中拔高许多,方才被那场山崩吞并的多数尸身已成了视野中的小点。这地貌竟十分肖似方才在画面中所看到的那枉生崖的原貌,只不过还远不比它千丈之高。
“是明坤神力,”妫越州笑道,“它兼有复原蕴生之效,这里大约还会越长越高。”
她说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我得走啦。”
“州州姊!”宋长安终于反应过来了甚么,一张脸霎时褪去血色,却还是强撑着大声嚷道,“你说甚么呢!我们一起回桃花村!”
她的话越说越快,脚步也飞快向妫越州奔去。在这踏踏脚步声中,却也不只她一人。
妫越州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她们,既像是初见、又似乎在道别。
“师母,”她对神色骤变的楚颐寿道,“我和流芳师母……大约还是不一样的。”
——总归还有和你道别之时。
“小州!”姜问同样向她走来,勉强镇定开口道,“别说了,我们回去,我给你治好。”
妫越州却笑了一下,视线扫过一圈,便终于落到沈姵宁的脸上。她才刚回过神来,神情中尚带着茫然,咬着嘴唇,似乎浑身都在发抖。
她轻声道:“沈佩宁,无论如何,我不后悔。”
沈姵宁再不能听见旁的声音了。她能明白她的意思,可此时竟也觉得无关紧要。她只是觉得,自己一定能拉住她,就像从前她无数次拉住自己时一样,就像方才提剑护在她身前时一样。无论如何,沈姵宁决不能就此放妫越州走,她还有太多太多想不明白的、不愿去想明白的,还有一千句一万句要说的、想听的。往后的日子分明还有很长,长到她们绝对不会分离,长到能将一切恩仇铭心刻骨、或一笔勾销。
——她们彼此,又何止恩仇?
沈姵宁的内力之丰沛已远非旁人所及——兴许要除了楚颐寿,但楚颐寿离得远些,所以还是落在了她的背后。沈姵宁几乎已经捉到了妫越州的衣袖,然而它早已被更大的风声捕获。
“妫越州!!!”
已然分不清这究竟是谁的呼声,或许是每个人都在叫着她的名字。
她们望着她自山崖跌下,却在触底之时身影骤然隐去,只激起一阵尘土飞扬。而在那飞扬的尘土之间,却恰好露出了另外的两具骸骨——一个身形舒展,另一个一个已是骨堆。
而在那谷堆旁边,却已有一棵青绿小草霎时破土而出,紧接着便是无数青绿生长,郁郁葱葱之上,崖壁间也纷纷探出枝木,引来飞鸟啾鸣,几只振翅盘旋,便不经意间落到崖上人的脚步旁,似有神智,歪头打量,见不被驱逐,胆大的已落在人的肩上,观察着她们讶然凝望。
“这……”
话未落地,便已惊觉,原来严寒已过,正是春时。
【滴滴!世界一任务已完成,额外获小世界能量馈赠,恭喜宿主——可解锁三分之一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