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宋云迟抵达之后, 太子心中既觉安心,又满是惶恐。
宋辞礼这辈子最怕两个人。
一个是母后,另一个便是这位皇叔宋云迟。
若真要细细比较,他对宋云迟的畏惧更甚几分。
毕竟母后纵然严厉强势, 心底终究是疼他的。
可宋云迟不同, 那人是真的有可能,在某一日毫无预兆地取他性命, 那是实打实能要命的可怖。
太子本就忐忑, 觉得自己搞砸了事情。
得知京城会派人来援助,他也振作了一些。调整好心情后,和身边的官员以及武将,商量起了剿匪计划。
听闻京中有人到来,太子只淡淡颔首。
不多时,安玉急匆匆奔进来禀报:“殿下,是堇王驾到,随行的还有虞小将军。”
宋辞礼几乎是瞬间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刚见到宋云迟,客套寒暄的话还未说出口, 便被对方狠狠一脚踹来。
他身形踉跄着连退数步,幸而被身旁官员扶住,才不至于狼狈跌倒。
周围一瞬间变成乱糟糟一团。
他本想解释几句,看到宋云迟还在踹其他人,便索性装作被踹得伤势不轻,不再上前自讨苦吃。
待场面稍稍安定,一众官员闹哄哄地围在宋云迟与虞岁和身边,七嘴八舌地说明情况。
宋辞礼才垂头丧气地走上前,站在一旁静听, 努力摆出一副做错事的晚辈该有的恭顺模样。
虞岁和双手环胸,又没忍住抬手挠了挠头,努力在官员七嘴八舌中提取有用的信息。
期间瞥了宋辞礼几眼,眼里有些嫌弃。
想到这呆头小子以后会是自己妹夫,他真想将宋云迟抓进小树林揍一顿。
反正宋云迟打不过他。
也不知怎的,可能是觉得虞岁和跟宋云迟不是一伙儿的。
宋辞礼觉得站在虞岁和身边更安全,于是朝着虞岁和挪了一步。
他暗自盘算,若是宋云迟再动手,虞岁和说不定会下意识出手阻拦。
宋云迟踹人真的很疼……
虞岁和暗自撇了撇嘴,满心嫌弃却未言语。
他与宋辞礼见面次数不多,这般近距离相处还是头一回。
他在心中暗自估量,这小子个子倒是不矮,几乎与自己平齐。
瞧着根基也算扎实,被盛怒之下的宋云迟一脚踹中,还能行走自如,稳稳站立,至少还算抗打。
一般说来,像宋辞礼这般没心没肺的性子,反倒活得长久,妹妹将来也不至于年轻守寡。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勉强接受这门亲事。
“山匪头领原是个杀猪匠,身壮如熊,手段极为残忍。他纠集了五百多名难民,组成……”
宋云迟听到这里冷笑:“他们五百多人?你们这一支队伍里有两千人!”
“他们都是孤注一掷,杀红了眼的人,若是不成功,家中老小便要饿死,故而凶悍异常。可我们队伍里还有文官、随从……”官员解释。
宋云迟厉声打断了他:“他们落草为寇前,是连饭都吃不饱的难民!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个个膘肥体壮,反倒打不过?!”
官员缩了缩脖子,没敢再狡辩。
虞岁和在一边问道:“堇王有什么作战计划吗?”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片刻,入夜便进山清剿。”
宋辞礼在此刻送来地图:“皇叔,这个是山里的地图……”
“不必,进山之后,见匪便杀。”宋云迟连地图都懒得看。
“里面还有难民的家眷……”宋辞礼怔了片刻,似乎还有些于心不忍。
“既然走上这条路,便是咎由自取。若不让其他难民见识为匪的下场,日后必定人人效仿,蠢蠢欲动。”宋云迟又一次看向宋辞礼,眼神狠戾。
他说着,走到了宋辞礼面前,微微俯下身,沉着脸说道:“你该明白,劫夺赈灾钱粮,便是断了安分守己难民的生路,与杀人夺命何异?
“这群拦路劫财,劫走官员的匪类,本就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你难道还要对他们心慈手软?”
宋辞礼被说得一阵慌张,又不敢直视宋云迟的眼睛,很快说道:“不……不是……”
宋云迟懒得继续跟他说教,说道:“给本王安排住处,本王需要休息片刻。”
“好。”宋辞礼立即着手安排。
宋云迟绕开宋辞礼,跟着安玉去往他能休息的屋舍。
进去后,他到了床边开始解开外衣,准备立即休息。
身体才是征战的本钱。
他一直深知这一点。
这时虞岁和跟进来,都没多看宋云迟一眼,而是问:“我们什么时辰出发?”
“让你的人睡觉,安排两个聪明的,看看谁偷偷离开过。”
虞岁和很快意识到,宋云迟是要抓内鬼。
难怪宋云迟连地图都不看,他还当宋云迟是真的没有任何计划,直接乱杀呢。
他轻声回应了一声,随后走了出去。
等虞岁和出去后,宋云迟躺在床铺上,明明劳累了一整日,可仍旧无法立即入睡。
他总觉得周围的被子是臭的。
房间里是臭的。
他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
他一定要来没有宁书砚的地方吗? !
真该死。
翌日一早,宋云迟沉着脸走出房间,外面已经捆了几个人。
都是昨天晚上鬼祟离开过的人。
虞岁和擒住他们后,只粗略审问了一番,便一直将人绑在原地等候发落。
宋云迟接过几人的供词翻阅片刻,又抬眼扫过众人神色,目光冷锐。
他本就极善识人,这些人见到他时的神情变化,细微举止,尽皆落入眼底。
“老实交代,本王可饶你们不死。若要等本王亲自查出来,届时株连三族,都算是轻罚。”
几人自然不肯轻易认罪,还想竭尽可能地进行周旋。
宋云迟先提审其中一人,不多时便从供词里揪出逻辑破绽,抓住几处疑点反复追问,那人很快便露出马脚。
眼见瞒不下去,那人当即承认自己是内鬼,随即涕泗横流,跪地苦苦忏悔。
宋云迟竟果真信守诺言,将他松绑放走。
之后他似是失了耐心,转身便要去用早膳,临走前还淡淡叹道:“审案实在乏闷,等本王用完早饭,便直接用刑吧。”
他早饭还未吃完,便有人来报,又有两人主动投案认罪,还供出了最后一人。
一共四个内鬼,昨天夜里跑出去三个人。
他们也算警惕,一个人留在此处留守,一个人在途中盯梢,另外两个人加速去送信儿。
那留守之人未曾出门,本未被抓获,此刻被同伙供出,四人便一并被押来受审。
第一个认罪的人,一直在努力寻找宋云迟的身影,嘴里重复着:“那位大人说了会放过草民的……草民也只分得了十两银子……只有十两啊……”
可最后,四个人还是被拖了出去,全部杀死。
宋云迟听着那个男人临终前的咒骂,冷哼了一声:“虞小将军手下的出手速度好慢啊……是想多听几句他咒骂本王吗?”
“你不是答应他,不杀他了吗?”
“诓诈之语,也有人信?”
虞岁和不想和宋云迟再聊这些,而是询问:“之后你有什么计划?”
宋云迟这才拿起地图,细细研究起山地地形,忽而话锋一转,轻声问道:“你说他会想本王吗?”
“想,想得日日郁郁寡欢。您快下令吧,等剿匪一毕,咱们即刻回去见您的堇王君。”
这句话取悦了宋云迟,宋云迟终于开始认真和他探讨战术。
*
宁书砚并没有思念宋云迟。
他甚至享受宋云迟离开后的日子。
他成亲了,家里没有宁父管着他,什么事儿都要骂两句。
也没有宁母时不时来念叨他要认真完成学业,要按时吃饭,不能挑食,他太瘦了。
宋云迟不在,他腰不酸了,腿不疼了。
嗓音又恢复成平日好听的音色。
杨长史是宋云迟身边的人,平日里很是安静,只在需要的时间出现。
也因为有杨长史在,他根本不用去管家,杨长史都会处理得稳妥。
还会将府中所有事情详细地汇报给他。
他只需要每天按时去崇文馆,回来后一个人看书。
之后去洗漱,再睡觉。
日子自在快活得不像话。
好几次偷偷地笑出声来。
只是在宋云迟离开的第三天,杨长史来他的屋子里取了些东西:“王爷在外有些睡得不够舒坦,取些府里的东西送过去。”
“哦,好的。”
宁书砚起初没当回事,照常去洗漱。
出来后,却发现他的被子和枕头不见了。
难道杨长史拿错了?
错把他的拿走了?
应该不会认错啊……
他的被子是新添的,还是红色的喜被。
宋云迟则是用自己原来的,怎么会认错?
这时宝平从外间走进来,有些疑惑地问:“主君,您的衣服脱下来后,又带回来了吗?”
“没有啊,在温池房。”
“您刚刚脱下来的里衣,奴才想拿去洗了,可没找到……”
宁书砚本是疑惑的,正要去温池房再看看。
突然回头看向床铺,他又改了口风:“哦,没事了,就当衣服被扔了吧,你去忙别的吧。”
“不找了?”
“嗯,不找了。”
等宝平出去了,宁书砚才翻身上了床。
自己的被子被拿走了,只能去盖宋云迟的被子。
宋云迟这么变态,八成也是杨长史给惯的!
拿走他的被子,还偷他没洗的里衣!
想到东西被送到宋云迟那里去,会被如何对待,宁书砚就气得直踢宋云迟的被子。
终于不闹腾了,他躺在了被子里,莫名其妙地觉得,周围有宋云迟的味道。
他觉得奇怪,捧起被子闻了闻,没有味道啊……
疑惑了一会儿,他还是放弃了。
裹住了宋云迟的被子,蜷缩着身体入睡。
入睡时还在想,王府应该还有多余的被子,明天让宝平去晒一床新被子……
想着想着,他又一次很顺利地入睡。
且这一夜没有掉下床去。
*
宋云迟离开的第四天,宁书砚收到了三封书信。
他第一封看的是太子的信。
依旧是厚厚的书信,整整有十页之多。
内容大致可以总结如下:
先是详细说了这几日剿匪的进度。
宋云迟第一日假意晚间偷袭,实则是抓内鬼,还真的成功了。
第二天开始正式围剿,果然成了猫鼠大战,对方还算狡猾,利用地形优势,以及手中有人质,还真成功躲了两日。
目前匪徒已经被逼入绝境,这几日就会剿匪成功。
皇叔来了之后,孤很安心。
但是皇叔踢了孤一脚,没事的,只是青紫一片,没那么疼。
孤这边都挺好的,你不必担心,你在京城每天都要好好吃饭,争取这次旬试取得好成绩。
第二封是乔既明的。
乔既明是个纨绔,字都不想多写,估计憋了一晚上,也才写了一页纸,内容也很简单。
我出门闯荡了,虽然出事了,但是出事的不是我的队伍,所以我应该没什么事儿,嘻嘻。
堇王来了,是你求来的吗?你可真厉害。
他踢了所有人,唯独没踢我,绝对是因为我和你是好朋友,嘻嘻。
堇王真挺厉害的,估计剿匪快结束了,我也要继续去救济难民了。
我之后的任务是施粥,堇王非要在粥里掺沙子,他人真坏。
他最后一封才打开宋云迟的。
打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翻白眼。
其中的内容可以总结为:
路途遥远,一路奔波,十分辛苦,想你。
到了之后粗茶淡饭,环境艰苦,周围的官员都为难他,针对他,并且着重提及了虞岁和。
重点是:他们都不如你,本王在外备受委屈。
昨夜下了雨,天气潮湿,想你。
事情进展顺利,将会在几日后回来。
宁书砚看完宋云迟的信,随手丢到了一边。
宋云迟说其他官员都欺负他,谁信啊? !
也就虞岁和能和他说上几句话,但是虞岁和也不是会欺负人的人。
不过能看出来,宋云迟对剿匪是十分有把握的,毕竟整封信里都在强调自己吃的苦,没怎么提剿匪的事情。
难得提一句,也是说就要完事了,会尽快回来。
他也就没再担心。
当天夜里,他还和宝平一起,修整了自己的指甲。
一直磨到足够圆润美观,他才满意。
等宝平收拾完桌子离开,他才重新整理那些书信。
收拾时,想到这是宋云迟第一次正式给自己写信,前一次只算是一张纸条罢了。
他还是将宋云迟的书信装回信封里,妥善地收好。
之后找出了一个锦盒来,打开盖子,将三封书信都放了进去。
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妥。
他又翻箱倒柜,又找出了一个盒子来,将宋云迟给他的书信单独放进了另外一个盒子里。
又翻书,将之前的纸条找了出来,一同放入,才算是觉得可以了。
之后他快速到了床上,在床上滚了一圈,才安然入睡。
又是安稳自在的一晚。
*
与此同时,围剿之地已是大雨瓢泼。
豆大的雨点被风吹得横斜着砸在地上,溅起层层四溅的水雾。
天地间一时间白茫茫一片,雨声风声连续呼啸,闪电雷声轰鸣震耳。
宋云迟头戴斗笠,立在滂沱大雨之中,目光沉沉扫视着四周情形,片刻后沉声下令:“立即撤离。”
话音落下,他留在后方坐镇压阵。
待众人尽数安全撤出后,才翻身上马,紧随队伍前行。
就在此时,山体骤然震动,轰然坍塌。
大片落石裹挟着泥沙滚滚滑落,连粗壮的树木都被连根带起,顺着陡坡疯狂坠下。
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席卷而至,众人猝不及防,四下顿时一片混乱。
虞岁和跟宋辞礼在最前面带队,早就走到了安全地带。
宋辞礼此生没吃过什么苦,被雨淋得来回摇摆。看到泥石流的瞬间,却惊呼出声:“皇叔还在后面!”
接着不假思索地纵马朝着后方狂奔而去。
第52章
052
情况糟糕透了。
宋云迟在泥泞里用尽力气,才将身上的斗笠扯下来。
此刻他浑身被湿冷黏腻的污泥裹缠,斗笠反而成了压着他最大的负累。
他“呸”了好几口,才仰面倒在雨水和泥土里,狼狈地喘息了几口。
这般情况下, 不受控地喝了好几口雨水, 呛得他胸腔发紧,险些喘不过气。
他看着自己仍旧被泥埋着的身体,努力抬手抹了一把脸,又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试着动了动四肢,却发现越是挣扎,身体便越是往下沉,泥浆顺着衣缝钻进衣服,冷得刺骨。
最后,他索性放弃了挣扎,保持着仰面平躺的姿势,这样至少能暂缓下沉的速度,多撑片刻。
没一会儿,他又伸手将斗笠碎片捡回来,盖在了脸上。
这般一来, 好歹能挡去些瓢泼的雨水,缓解雨水直淋面颊的难耐。
他突然在想国师说过的命格论。
想来如果是宁书砚来此, 遇到这件事,就小命不保了。
好在他命硬,纵使此刻狼狈不堪, 满身泥污,终究是保住了性命。
他硬是在泥里躺了快两个时辰,才听到了宋辞礼的声音:“皇叔!你在吗?”
他蹙了蹙眉,这小草包来这边干什么?
过来不是添乱吗?
旁人还得保护这个小草包。
可能是看到了熟悉的斗笠,宋辞礼踩着泥泞就要过来。
宋云迟没好气地掀开斗笠,指着他说道:“站那!”
宋辞礼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当即站在了原地。
宋云迟又摆手驱赶:“退回去。”
宋辞礼带着自己的人听话地后退。
等宋辞礼站在了一边,才意识到问题所在,问道:“皇叔,您那里的泥土有问题?”
不然宋云迟肯定能自己挣扎出来,轮不到他去救。
宋云迟重新盖上斗笠,没好气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皇叔,您等着,孤叫他们送绳子过来。”说完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走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宋辞礼又屁颠屁颠儿地回来了,兴奋地说道:“皇叔,虞小将军派人去寻绳子了。
“他说您这边要是还活着的话,他就去剿匪了,现在正好全部都能抓住。”
“嗯。”被泥埋了许久,又被雨水淋着,宋云迟根本没有好态度回应。
“皇叔,您冷吗?孤给您扔一件衣服过去?”宋辞礼又问。
“给本王扔一件湿衣服过来,盖本王身上,然后冻死本王?!”宋云迟怒吼了一声。
“哦……”宋辞礼不说话了。
又等了好一阵子,绳子才被送来,一群人齐心协力地朝着宋云迟丢过去。
宋云迟牢牢接住,握在手里,被宋辞礼的人拉了出去。
他一身泥污,几乎无法站稳,双腿被冰冷的泥水浸得早已没了知觉,只能扶着一旁勉强站立,喘息许久才缓缓调匀气息。
此刻宋云迟不说,心里却清楚。
这般混乱不堪的场面,又有虞岁和的部下作证是天灾所致。
若是宋辞礼先寻到他,趁旁人不备暗中下手,他即便死在这场灾祸之中,也绝不会有人心生怀疑。
他扫了一眼队伍,见其中确有自己的亲信与虞岁和的兵士。
可心中也明白,若宋辞礼的人真想设法甩开他们,办法多得是。
可再看向不远处的宋辞礼,依旧被风雨吹得身形摇晃,神态疲累至极,嘴唇一片惨白。
难得与他对视一眼,眼底依旧是往日那般无辜纯粹,不见半分异样。
宋云迟见状,便也不再多做揣测。
毕竟宋辞礼是上一世宁书砚至死都忠心追随之人,若他当真心思歹毒,品性卑劣,宁书砚也不会那般倾心相待。
能被宁书砚以真心托付的人,至少总有几分可取之处。
至少心性不坏。
可惜……实在愚蠢。
罢了,他原本的想法也是给这草包找一个聪明的太子妃,让他们赶紧生出孩子来。
这样他再努力培养那个孩子,早点让宋辞礼去当太上皇。
免得宋家的江山断送在宋辞礼手里。
他则是再做几年摄政王,还能顺便将自己这边的人手都安排妥当。
宋云迟被一行人搀扶着离开危险地带,他的两名护卫也被相继救出。
毕竟他们这一行人,在出事时都是在最危险的地带。
谢良回被他留在京城保护宁书砚,没有跟来。
前来的几人武功虽不算弱,可面对这般天灾,依旧无力挣脱,束手无策,能靠着功夫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此次剿匪,在泥石流爆发前,已然推进到最后一步。
宋云迟下令撤离之时,不少人还满心不解,不明白为何要在关键时刻骤然退兵。
事实证明宋云迟的判断是正确的,的确突发异象。
加之他们抵达之前,此处已连降多日暴雨,山体本就松动不稳,今日这场大雨更是雪上加霜,终致险情暴发。
因宋云迟令大部队先行撤离,自己亲率人手最后压阵。
故而遭受重创的,大多是他麾下的队伍,他自己也落得一身狼狈。
他被人披上了新的斗笠,扶着他朝外走。
他却没有立即离开此地,而是疲惫地爬上了马车。
进去躲雨的同时,仍旧询问着虞岁和那边的情况:“虞小将军带队进入了?可还顺利?”
“小将军也是想抢救被劫取的赈灾粮,怕泥石流造成粮食损失,同时也能彻底将土匪歼灭。”
“嗯,他的选择是对的。”
宋云迟坐在马车里,有气无力地扯着自己的衣服,想要将自己的湿衣服脱下来。
这时宋辞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皇叔,需要孤身边的小太监进去伺候吗?”
“不用。”宋云迟恢复了冰冷的语气,毫不犹豫地拒绝。
宋云迟独自脱掉了衣服,寻来沐巾粗略地擦干身体。
这期间,他冷得身体打颤。
即便已是南方地界,时逢三月,又连日暴雨倾盆,天气依旧阴冷刺骨。
他在泥水之中浸泡了两个多时辰,身子早已冷得如同寒冰。
此刻他全是凭借意志力在强撑,换一身衣服而已,竟然也进行了一刻钟的时间。
之后他裹紧披风,蜷缩着身子坐在马车车厢内。
发丝未曾干透,僵硬的手指早已无力再去打理。
微卷的发梢上,颜色发灰的水珠还在一滴一滴不断往下坠落。
外界仍旧在忙碌,时不时还有哀嚎声或者求饶声传来。
“我们只是想活命啊……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我的孩子还埋在土里,求求您,他是无辜的……”
“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性命,我们只是为了活命抢了些粮食和钱财!”
宋云迟听着这些声音,极其缓慢地闭上双眼,随后低声问道:“被绑走的官员救出来了吗?”
宋辞礼一直披着斗笠,站在马车外看着,时不时能接到士兵的汇报。
就算身体已然承受不住,却还是和其他将士一般苦苦坚持着,没有搞特殊化。
他听到宋云迟的问话立即回答,因为还在风雨里,只能扯着嗓子喊着:“救出来了,将士们正在搬运粮食和钱财出来。”
宋云迟再次开口:“我们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救援一群劫匪,以及劫匪的家人,全部匪徒就地解决。
“派身手利落的兵士沿路清剿,一个不留,他们已经浪费我们很多时间了。”
马车外的宋辞礼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宋辞礼刚刚救了自己,宋云迟难得耐着性子叹息了一声,接着解释道:“如今难民遍野,屋舍尽毁,百姓只能颠沛流离,无以为生。
“你此番前来施粥赈济,终究只是一时之策。待你们离去之后,这些人又该如何度日?
“若此次不从严处置,斩草除根,等你们一走,此地必成匪患丛生之地。所有隐患,务必扼杀在萌芽之中。”
最后,宋辞礼还是下定决心般回答:“好。”
之后下令,处理所有匪徒。
宋云迟疲惫地靠着车身休息,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趁自己还有意识,再次说道:“务必寻到那个……屠夫,将他的头挂在施粥位置附近,示众……”
“好。”宋辞礼再次回答。
不久后,虞岁和的声音传来:“堇王还好吗?”
直到听到虞岁和的声音,宋云迟才终于松懈下来,放心地晕死过去。
虞岁和快步走过来,掀开车帘朝里看了一眼,感叹了一句:“哟,睡着了?”
随后放下车帘正要离开,又觉得不对,重新退回来掀开车帘问:“您这是晕了还是睡着了?”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虞岁和立即吩咐:“驾车回去,找太医!”
*
宋云迟出行前就感染了风寒。
不过病情并不严重,发热一场之后,倒也算是散去了大半。
可之前的风寒还没彻底好,如今又一次受了冻,致使宋云迟的情况变得极其严重。
太医叹息道:“阴寒袭表,邪郁肌腠,如此正邪交争,遂致王爷昏迷不醒,不省人事。” [1]
虞岁和站在一边掐着腰听,没太听懂。
猜测应该是病得很重。
这个时候,倒是宋辞礼能与太医聊上几句:“皇叔身体要紧,劳烦您帮忙施针,再出一个方子,孤派人去煎药。”
太医立即执笔,写下了方子。
虞岁和不太信任太子的人,伸手拿过方子给了宋云迟带来的护卫:“你们去抓药。”
几个人立即按照吩咐去办事。
之后,虞岁和又站在床边,看着太医给宋云迟针灸。
太医针灸得认真,虞岁和看得也认真。
太医还当虞岁和也懂针灸,于是询问:“小将军对针灸感兴趣?”
“哦,不是,我是在想……他天天在堇王府里,什么时候偷偷训练的,肌肉还挺发达。”
“这样啊……”太医也不知道如何和虞岁和聊下去了。
宋云迟在当天晚上才醒来。
当时仍旧烧得视线模糊,声音也哑得厉害。
这种情况下,也要叫虞岁和进去问话。
虞岁和快步走了进去,刚进门就说道:“你的护卫帮你洗澡擦身,洗干净的头发。之前已经给你喂过药了,还针灸过,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剿匪……结束了?”
“结束了,那屠夫的人头挂着呢,吓得百姓都不敢来领粥。最后还是饿得不行,才过来端走了粥。一个人打头,后面的人陆续也都来了。”
“本王要……回京城……”宋云迟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他得尽快回京城。
宁书砚还在京城等他。
“再等等吧,你现在的身体受不住,太医说了,你这次病得极重,怕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宋云迟很快抓住了重点:“一段时日?”
“嗯,最少也得五天吧,太医的意思是,你先在这休养个半个月,正好也能看着太子救济完灾民。”
“不行……本王要回去……”
“你回去有什么急事儿?”
“宁郎还……还在……等本王……”
虞岁和听得直叹气:“自作多情吧你,怎么成亲的心里没数吗?他等你什么啊,你走了,他说不定很开心呢!你老老实实地养病吧,没人期待你回去。”
听到虞岁和的话,宋云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怒骂了一句:“滚!”
“咝——怎么突然发脾气?来,喝口茶,败败火……”
结果茶刚送过去,就被宋云迟掀翻了。
虞岁和错愕了一瞬,突然举起拳头威胁:“信不信我现在一拳给你打晕了,让你不得不休息?!”
“……”宋云迟不说话了。
也不发脾气了。
因为……他信。
虞岁和的一拳头过来,他头盖骨都能碎了。
这样他怕是再也见不到他的宁郎了。
宋云迟只能生闷气,翻了一个身,抱紧了宁书砚的小被子,枕着宁书砚的枕头。
等虞岁和气呼呼地出去,才在缝隙里摸出宁书砚的里衣嗅了嗅……
啧,嗅不到味道。
鼻子不通气!
*
宁书砚收到之前的来信后,分别给太子、乔既明和宋云迟都写了回信。
在他筹备旬试的期间,又收到了太子和乔既明的来信。
他接到的时候还有些疑惑,询问:“只有两封?”
“没错。”送信人回答。
宁书砚想着,可能是太子和乔既明单独寻了一个信使过来,宋云迟的信还没过来。
于是他拿着书信回了王府。
回府后他打开书信,粗略地看了一遍后,他却慌了神。
他分别在太子和乔既明的信里得知了宋云迟遭受了危险的事情,虽然叙事方法不同,却都表达出了一个信息。
剿匪遇到天灾,宋云迟殿后遇难。
宋云迟在得救后大病一场,昏迷到不省人事一整天,他们送出书信时,人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得知这个消息,他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和宋云迟他们所在的地方相隔极远,正常乘坐马车前去,需要两日路程。
只有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才能一日到达。
他这边得到消息,想来已经过去了一日多,不知宋云迟的情况如何。
说他不担心是假的。
他深知,宋云迟是因为他,才破例同意去帮助太子善后。
先是自己掏出了十万两黄金捐款,后是亲自请缨去剿匪,皆是为了他。
现在宋云迟出了事,他自然紧张到心口揪紧。
他几乎是瞬间下定决心。
他当即走出了房间,站在院子里喊:“谢良回,整理好东西,我们去找王爷。”
谢良回还在院子里,懒洋洋地靠着大树回答:“王爷临走时特意交代过,绝对不许你离开京城。”
“王爷剿匪遇到了泥石流,他被卷进其中,如今生了大病,昏迷不醒。”宁书砚朗声说道。
谢良回吃了一惊,身体都瞬间站直了:“王爷出事儿了?”
不过他还是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可是……王爷不许您离开。”
“你且想想,他在那边久了,心情会不会受影响?若是因此见不到我,让他疯病复发了,被太医发现端倪,会有什么后果?!”
“……”谢良回听得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宁书砚竟然坦然地说出了这件事情。
如今的态度,竟然是要替宋云迟隐瞒?
宁书砚吩咐道:“你和杨长史帮我收拾东西,我去给崇文馆写封信请假。”
宁书砚进入书房时仍旧很急,所以信也只有匆匆一句话。
家夫不慎感寒,病势沉笃,已然昏愦不醒。学生忧心如焚,恳请恩准假前往,亲侍汤药,以尽微忱。 [2]——
作者有话说:【1】【2】中医说法是百了一下,得到的中医词汇,非原创。
第53章
053
宁书砚在外人看来, 一直都是爱笑,性格极好的模样。
莫名的,让人觉得很好亲近。
其实他的骨子里有一股子莽撞劲儿,但凡做出了决定, 就一定会做到。
一如他当年冒险去封地支援太子一般。
如今为了能让谢良回彻底放心跟他同行, 还连夜去了国师府,求国师为他算一卦。
只要证明他此行没有风险,他也会更加理直气壮,带着谢良回即刻出发。
谢良回也是信任国师的。
于是二人真的带着杨长史一起,去敲了国师府的门。
他们去时,国师还在炼丹,顶着黑眼圈,身体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他看到宁书砚后,无精打采地问道:“怎么?”
宁书砚因为着急,说话的语速有所提升:“王爷在剿匪时出了事情,我非常担心,想过去照顾他。想请您帮忙算一卦,我如今出行是否安全?”
“堇王已经出事儿了?”顾希夷有气无力地问道, 仿佛对宋云迟出事一点也不惊讶。
“是的。”宁书砚回答得语气沉重。
顾希夷扶着自己的脖子,努力活动肩膀,接着说道:“不用算了,直接过去就行了,此劫已过。”
说完摆了摆手,说道:“贫道还得看着炼丹炉,回去了。”
宁书砚听着顾希夷这句话觉得奇怪,想要追问,却见顾希夷已经进入了炼丹房。
这时小道童走了出来, 拦住了他们追逐的步伐,对他们行礼:“师父已经回答过了,二位请回吧。”
宁书砚和谢良回、杨长史三个人一起出了国师府。
他们在门口呆愣了一会儿,宁书砚才开口:“国师的意思是劫难过去了,我可以放心出门了。”
谢良回跟着试探性地问:“那我们明日启程?”
宁书砚睁着那双漂亮的笑眼,看向谢良回,问得真诚:“你困吗?”
谢良回算是懂了,无奈地问杨长史:“我能带多少护卫?”
杨长史也很为难,毕竟他们堇王府的护卫都是在京任职的,调走很多,会惊动圣上:“怕是不足八十。”
“够了。”谢良回终是咬牙同意了。
之后,三个人一起回府。
杨长史派人收拾东西,谢良回选取护卫。
宁书砚换了一身衣服,带上了自己的书囊和宝平,上了堇王府的马车,当真连夜出发。
谢良回亲自驾马,一直守在马车车帘外。
宁书砚是一个睡眠质量极好的人,这般颠簸竟然也在柔软的垫子上睡着了。
等他醒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驿站。
谢良回派一队快马去那边送消息,这边安排队伍进行休整,同时叫宁书砚和宝平二人下车去吃个早饭。
宁书砚并没有吃太多,免得之后马车颠簸,会引得他不舒服。
吃完后,队伍的人进入客房休息。
宁书砚也带着宝平上了二楼。
他们两个人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就接到了汇报:“王爷就在下一个城镇的客栈内,听说又陷入昏迷了。”
宁书砚很快发现了其话语里不对劲的地方,追问:“什么叫又陷入昏迷了?”
报信儿的人这才喘匀了气,说了详情。
他们是快马加鞭去寻堇王队伍的小队,想要通知那边堇王君过来了。
若是遇到堇王已经离开剿匪地,他们也能先知道,回来通知宁书砚。
结果他们到时,听说宋云迟醒来后非要坚持回京城。
宋辞礼又是特别听话的晚辈,趁着虞岁和不注意,给宋云迟准备了一辆舒服的马车,就真的将人送走了。
还带上了一位太医。
结果宋云迟的情况实在太差,半路上又晕了一次。
随行的人也是担心得不行,只能在最近的城镇停下,寻了一家客栈入住。
他们报信儿的人也是得知堇王已经离开,一路沿途打听,才终于得知了堇王落脚的地方。
于是他赶紧去通知了堇王的人,告诉他们堇王君过来了,让他们在此等候。
报信二人不敢再耽搁,又快马加鞭地朝着这边过来通知消息。
宁书砚听完后忍不住蹙眉,想不通宋云迟那么大一个人了,为什么非要着急回京。
不知道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吗?
不过他还是很快说道:“辛苦你们了,你们二人先在这里住下,我会让宝平给你们支付足够的费用。
“将王爷如今落脚的客栈名字告诉我,我即刻前去。”
得知客栈的名字和位置后,宁书砚立即赶去安排。
谢良回突然被叫醒,还有些懵,好在没耽误事情,很快跟着启程。
再次驾马时,谢良回的头发都是毛毛躁躁的。
坐在车前,一边打哈欠,一边搓眼角。
有马车和一些简单的随行物品在,他们的队伍要比骑马的小队慢上许多。
一行人又赶了两个时辰的路,终于寻到了客栈的位置。
他们到时,便看到门口有熟悉的守卫在等待。
看到他们一行人过来,几人立即走了过来,在马车外行礼:“属下见过主君。”
宁书砚掀开车帘,走下马车问道:“王爷状况如何?”
“有些昏沉,还没彻底醒来。”
“带我上去。”
他因着要出行去灾区,穿着特意寻的最为低调的款式,走在人群中并不出彩。
偏他外形着实出众,就算连夜赶路,也有些疲惫,仍旧是人群中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随着护卫上了客栈的楼,走进了宋云迟居住的客房。
宋云迟居住的是上等客房,房间分为内外两间,还有单独的沐浴间,在此地已然算得上奢华。
他走到床边,看到太医一直守在床边,见他来了,立即起身行礼。
他则是询问太医情况:“王爷情况如何?”
“病情严重,王爷偏要回京,这般折腾下,难免加重了病情。”太医回答得语重心长。
宁书砚试探性地问:“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情况?”
“肝火亢逆,气血上冲。”太医说着,偷偷瞧了宁书砚一眼,斟酌用词,“想来也是来气之前动了肝火,肝火暴盛,还需要控制好脾气,怒气伤肝。”
宁书砚瞧着,太医应该是觉得,宋云迟本就脾气不好。
外加去时生了很大的气,连太子都挨了他一脚,于是将疯病归于肝火暴盛。
倒是没有发现更严重的端倪。
宁书砚放下心来,又询问了一些应该如何照顾的话,便留在了房间里,代为照顾。
在太医离开后,他才走到床边查看宋云迟的情况。
他第一次见到这般狼狈虚弱的宋云迟。
头发全部披散着,脸色苍白到可怕,嘴唇也紧接没有血色。
他将手盖在宋云迟的额头,试探了一番体温,发现仍旧是滚烫的。
他只能到一边投了毛巾,接着盖在宋云迟的头顶,帮他降温。
他怕宋云迟的身体不舒服,帮宋云迟揉捏手臂和腿,在他努力帮宋云迟翻身,揉他的后背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
这好像是他住在堇王府时,宋云迟在夜里突然将他翻身后,宋云迟做过的事情。
宋云迟也照顾过病人吗?
他疑惑了一瞬又很快回神,继续帮宋云迟揉捏身体,进行放松。
最后才坐在床边,看到宋云迟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土。
宋云迟的身体是护卫帮忙清洗的,想来照顾得也不算仔细,在泥水里挣扎时,指甲里进入的东西都没处理干净。
宁书砚又投了一条毛巾,帮宋云迟擦手,接着细致地帮宋云迟处理指甲。
处理的时候才注意到,宋云迟应该是用力挣扎过,指尖还有伤口,指甲也劈开了几个,还连着些许血肉。
他看得直蹙眉,之后处理得更是小心。
宋云迟悠悠转醒时,睁开眼睛看到宁书砚坐在自己的床边,还在帮他清理指甲,不由得一怔。
他觉得他应该是疯病又犯了,出现了幻觉,才会看到宁书砚出现在自己身边。
还穿得这么朴素单调。
完全不是宁书砚的风格。
不过能看到宁书砚也挺不错的。
他一直沉默地看着宁书砚,见宁书砚终于帮他处理完一只手,还举起他的手来回翻看。
翻看时,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宁书砚当即问道:“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宋云迟觉得自己的幻觉很神奇,这个宁书砚还能碰到他,并且跟他说话。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我……想你了……”
宁书砚听着他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说话声音好难听,比我嗓子哑的时候还难听。”
“……”宋云迟没能再说出什么来。
“你等一下,我去叫太医。”宁书砚说着放下他的手,起身就要离开。
宋云迟却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腕:“别……陪我一会儿……”
宁书砚瞧着他似乎没有大碍的样子,又一次坐回到床边。
他有些责备地问宋云迟:“你着急回京做什么?太医明明交代了,让你静养身体,你偏不听……”
“你还在京城……等我,我说了……会很快回去……”
“那也要以身体为主啊!”
“我……见不到你……会焦躁……”
“和我还有关系了?难不成你的病还是因为我不成?”
“是。”
宁书砚一阵不解:“什么?”
“是因为你……”
宁书砚不解:“可是备婚期间,我们也很长时间没见面。”
“在京城时,我们距离很近……我能随时得到你的消息……但是你离我远了……我不能及时保护你……我会焦躁不安。”
宋云迟知道,他的焦躁源于什么。
上一世,他和宁书砚分开两地,再见面时,宁书砚已经身中剧毒。
这一世,他和宁书砚分开两地后,他整日里都会心神不宁,生怕上一世最让他绝望的事情再次发生,他还无力回天。
宁书砚还在沉默思考这些话的时候,宋云迟再次说道:“我很快就会回京城……找你了……”
“我在这呢,你回京城找我做什么?”
宋云迟听到他的回答,也是一怔。
随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宋云迟这才重新握住了宁书砚的手腕,想要感受这种触感是不是真实的。
当他确定,真的是宁书砚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心情立即雀跃到,心脏险些跳出胸腔。
重病之中的宋云迟,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用力将宁书砚拽向自己。
宁书砚几乎是一瞬间跌入了宋云迟的怀里,接着被宋云迟紧紧地抱住。
宁书砚起初是惊慌的,等到了熟悉的怀抱里,他才安稳下来。
随后他抬手抱住了宋云迟的身体,轻声安慰:“剿匪遇难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这次多亏了你,才解决了烂摊子。
“还因为这件事,让你遭遇了天灾,受了这些苦,我都知道了。
“真的很感激你。”
能够真切地抱住宁书砚,让宋云迟一直烦闷的心情都随之轻松起来。
怀中的温度以及沉重感,都让他觉得踏实。
仿佛只要宁书砚在他的身边,他就充满了安全感。
一瞬间,什么都好了。
尤其是他意识到,他的宁郎千里迢迢从京城来看望他了。
为他而来。
他的宁郎是关心他的。
是在意他的。
这让他开心得恨不得笑出声来。
抱了许久,宁书砚才又问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想……洗干净……”他的宁郎来了,他要以最好的形象和宁书砚相处。
“好,我去问问你能不能沐浴。”
宋云迟虽然不舍得宁书砚离开,却还是松了手。
不久后,太医跟着进来给宋云迟诊脉,确定宋云迟的情况,接着说道:“今日还是擦身为主吧,过两日再进行沐浴。”
“好。”
等太医离开,宁书砚吩咐人送来温水。
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帮宋云迟脱掉上衣,进行擦身。
擦完了上身,又为他盖上了被子,努力无视这被子还是他的被子,又去帮宋云迟擦下半身。
宁书砚做得还算利索,完成得也仔细。
不过还是累得不轻,独自走到桌边喝了一口凉了的茶。
随后他扶着宋云迟起身,让宋云迟可以自己拿起竹牙刷洗漱。
他又帮宋云迟披上了被子,之后拎着茶壶说道:“我去接一些热水,一会儿你也喝点。”
“嗯。”
宁书砚来了之后,宋云迟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好。
甚至连病情都好了许多,郁结的情绪都消散了。
尤其是在宁书砚扶着他重新躺下,他抱着宁书砚,软磨硬泡地亲了好一阵子后,宋云迟逐渐变得神采飞扬。
之后宁书砚喂他吃了一些清淡的饭菜,两个人才开始正式聊天。
宋云迟问道::“你马上旬试了,怎么还跑过来?”
“旬试错过了,还有月试,实在不行还 有岁试。我们这些崇文生,不走科举路线的,都是馆试结束后,就可以直接入仕了,获得出身资格,没有科举那么严格。 ”
“哦……”宋云迟回答时,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宁书砚还在忙碌整理他的行李,接着说道:“主要是担心你,也是想到你会着急回京,怕你情急之下疯病犯了,被太医发现了端倪,我就来了。”
宋云迟意外地抬眼看了看宁书砚,看到宁书砚指着他警告:“如果你以后胡乱发病,咱俩就和离!”
宁书砚不但没有以疯病为把柄,将消息送给东宫。
此刻竟然还愿意帮他隐瞒。
还处处为他着想。
“绝对不会!”宋云迟急切地说道,生怕宁书砚会因为这点嫌弃他。
“你最好说话算话。”宁书砚煞有介事地警告。
“嗯。”宋云迟回答得柔和,随即再次将宁书砚拽进怀里,“你先别忙了,让我抱一会儿,我真是好想你……”
可抱着抱着就不对劲了,宁书砚一个劲地拍宋云迟的手:“你手上还有伤口呢!往哪伸呢!”
之后的话语,都被吞进吻里。
第54章
054
宋云迟, 一个病重都老实不下来的男人。
尽管身上滚烫,仍旧要抱着宁书砚不松手,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才能安稳。
宁书砚懒得跟他计较,只能和宋云迟钻进同一个被子里,抱着宋云迟头安抚。
宋云迟身上仅剩的一丝力气,仍旧执着于扯他的袜袋。
接着让宁书砚将腿搭在自己身上,握住了宁书砚的脚把玩起来。
在外盛气凌人的未来摄政王, 在宁书砚的怀里, 就仿佛一个祈求关爱的柔弱病患。
如今的宁书砚对他也算纵容,并未拒绝。
宁书砚此前一直赶路,也是疲乏得厉害,竟也抱着宋云迟睡着了。
他们两个人, 一个是疲乏, 一个是虚弱, 倒也相拥在一起睡得极其安稳。
第二天醒来时, 有人汇报虞岁和前来探望了,听闻宋云迟还未醒来,便又离开。
如今将士们都住在其他的客栈里,只等着宋云迟醒来再来相见。
宁书砚首先起床,帮着宋云迟洗漱,之后亲手帮宋云迟梳好了头发。
等穿戴整齐后, 宁书砚派人给虞岁和送去消息,说是来此一同用午膳。
不久后,虞岁和风尘仆仆地来了, 进来后便朗声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我说了不让你走,不让你走,你非得作死, 又晕了,傻了吧?你要是再折腾,我肯定一拳揍死你。”
走进来,就看到宁书砚正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己。
虞岁和还不知道宁书砚过来的事情,看到宁书砚也是脚步一顿。
他尴尬得原地转了一个圈,进来不是,退出去也不是。
最后努力挤出一抹笑,换了一种语气问好:“堇王君来了?”
“嗯,学生见过虞小将军。”
“啊……不必拘礼。”
宋云迟在此时披着衣服坐在了桌边,看着宁书砚继续布菜的模样。
突然,他握住了宁书砚的手腕,将头抵在宁书砚的手臂上,很是委屈地诉苦:“这些日子,他一直这般欺负本王。”
虞岁和看着宋云迟这副样子,一时间竟然没能应对,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宁书砚真的因为宋云迟的话严肃了表情。
他和虞岁和接触不多。
还真就不了解虞岁和的为人。
他只是听说,虞岁和有撼山之力,乃是天生神将。
原本他是请命征战的,这样也能快速建功立业,得到更大的成就。
可圣上偏要将虞岁和留在自己的身边,仿佛有虞岁和这样的天才将领留在身边保护他,他才能得到安全感。
如今得见,宁书砚觉得,虞岁和身材的确高大,身材魁梧,眉眼自带凌厉,剑眉星目,是通俗意义上的俊朗。
不过他应该是常年练兵的缘故,皮肤是小麦色的,人也瞧着粗犷。
宋云迟在此刻,又一次说道:“之前本王病重,他还拎着本王的衣襟,举着拳头威胁本王。”
虞岁和当即反驳:“嘿,你这人!那不是因为你非要闹着回京城吗?”
宋云迟却继续添油加醋:“他一度想打死本王。”
宁书砚终于在此刻开口:“虞小将军,此番王爷与您同领王命清剿匪寇,本就是并肩作战的袍泽。
“王爷平日性情的确严肃,却凡事皆以江山大局为重,还望将军摒弃旧日成见,与王爷同心协力,和睦共事。”
宋云迟仿佛终于找到人为自己做主了一般,一边倚靠着宁书砚,一边隐藏在宁书砚袖子后,偷偷看向虞岁和,目光挑衅。
这一眼给虞岁和看得气血上涌,简直直冲天灵盖,咬肌都鼓了起来,使得人看着都方正了些。
宋云迟以前是这么贱的人吗? !
虞岁和此刻真是有苦说不出。
他看着宋云迟这个气啊,恨不得现在就收拾宋云迟一顿。
可他这种眼神,让宁书砚这个局外人产生了误会,赶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宋云迟,说道:“虞小将军,还请您消消气,有话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学生定然会努力从中调和。”
显然是怕虞岁和盛怒之下真的动手。
调和不了。
他和宋云迟此仇不共戴天!
虞岁和只能坐在桌前,憋气地看着宋云迟。
宁书砚还在安排,说道:“不知道虞小将军喜欢吃什么,所以只是粗略安排了一些饭菜。”
宋云迟却在此刻说了一句:“都是本王喜欢吃的。”
虞岁和:“……”
宋云迟再次补充:“宁郎记得本王所有的口味。”
别管是不是被迫知晓的,总之,是知晓的。
宁书砚有些尴尬,解释道:“都是些常见的菜式……”
宋云迟指着其中一道菜:“这道菜跑了三家店才找到。”
虞岁和:“……”
被虞岁和嘲讽了几日的宋云迟,今日大获全胜,食欲都好了许多。
虞岁和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嘴又很笨,干脆不解释,闷头吃饭。
不过他的报复方式很简单,就是抢先将那三家店才寻到的菜全吃了!
宋云迟气得白了他好几眼。
吃完了这顿饭,虞岁和才抱拳说道:“既然堇王君来此照顾了,末将就可以放心了,之后我将率领我的大部分将士首先回京复命,告辞。”
宁书砚自然出于礼貌,送了虞岁和一段路程。
虞岁和临走时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折返回来跟宁书砚解释:“他告黑状!”
宁书砚听笑了:“学生倒是觉得虞小将军厉害,是真的劝住了王爷,不然王爷也不会是偷偷摸摸离开的。多谢虞小将军的管束,是王爷不听罢了。”
虞岁和终于觉得心里舒服了,笑着离开。
回来后,宋云迟已经慢吞吞地回到了床边,拍了拍身边:“过来,睡午觉。”
“我想看会儿书。”他人来了这边,功课可不能耽误了。
“那我抱着你睡。”
宁书砚没办法,只能拿着书囊到了床上,坐在床边看书。
宋云迟躺在里面,抱着他的身体休息。
不过宁书砚确定宋云迟没睡着,因为他的手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那里,就没老实的时候。
“宁郎……”宋云迟突然可怜兮兮地唤他。
因为知道宋云迟是为了他,为了太子才成了如今的模样,宁书砚总是会对宋云迟心软。
听到宋云迟唤他,他最终还是放下了书。
宋云迟如今行动不便,却没影响他的兴致。
宁书砚身体比他好许多,在宋云迟吻他的时候,他还需要主动配合宋云迟移动自己的位置。
宋云迟想吻哪里,他就将哪里送过去。
看着怀里的人,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奶爹”,怀里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儿。
他真不明白,宋云迟怎么会对他这偏瘦的身体,这么感兴趣。
宋云迟扶着宁书砚纤细的腰,总觉得这个身体非常好掌握。
看着面前瓷白的皮肤,以及点点粉痕,他总觉得很有成就感。
他尤其不喜欢宁书砚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穿衣服。
他能忍耐的最大限度,是宁书砚身上披着一件外衣,还要敞开着。
让宁书砚披着,也只是怕宁书砚着凉罢了。
就算到了客栈里也是如此。
等宋云迟算是尽兴了,宁书砚才调整好姿势,抱着宋云迟问:“我都来了这边了,明日能不能去殿下那边去看一看?”
宋云迟的表情变得比翻书还快,登时沉下脸来问道:“你究竟是为了我来的,还是为了他来的?”
宁书砚反驳得极其有底气:“你这话说得怪没意思的,之前太子就出发了,我也没闹着出行。还是听说你重病,我才过来的。”
宋云迟拒绝得毫不留情:“那也不行,如今那边还很乱,尤其是水患后又产生了泥石流,难免生出疫病,你命薄,别过去。”
“我出行前特意找了国师,他说没问题的。”
“那也不行,他算了也抵扛不住你故意找死。”
“我就去。”宁书砚的倔劲儿突然就上来了。
“你敢!”
宁书砚“腾”地蹦了起来,仗着自己年纪小,身体灵活,宋云迟重病腿脚不利索,瞬间蹦下了床。
“我想去就去,你还管得了我了?!”宁书砚梗着脖子顶嘴,说着开始快速穿裤子。
“大胆!谁让你穿的?”
“我穿不穿裤子我还做不了主了?你穿裤子还得壮着胆子穿吗?我想穿就穿!”宁书砚穿完,还特意扭了扭腰,十分嚣张。
穿完后又开始整理自己的里衣,作势就要再找件衣服穿上。
宋云迟气得干脆坐起身来,压低了声音说道:“过来!”
“那你让不让我去?”
“那里情况是真的混乱,如果要去,我和你一起去。”
“你在这里养病就行了,我一个人去,一天就回来了。”
“不行。”宋云迟再次拒绝。
宁书砚突然在这个时候回到床边,扑到他怀里,小声说:“你一个人留在客栈里养精蓄锐,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若是能立起来,我在上面。”
宋云迟听到这句话,身形一顿。
宁书砚再次小小声地说:“我自己动,累不到你。”
“那也不行,你不能离我太远……”
“你得养好身体,奔波之后你可来不了。”宁书砚说着,将宋云迟又按回到床上躺着,接着垂着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柔声道:“我也想了……”
宋云迟的呼吸颤了颤。
他仍旧想拒绝,可是拒绝的话语却说不出来。
宁书砚俯下身,在他的唇瓣上啄了一下。
宋云迟只能彻底妥协,却不肯放过宁书砚,伸手将宁书砚拽回怀里。
亲吻间,刚刚穿上的裤子又被扯了下来,扔到了床底下。
*
宁书砚第二日还是在谢良回的陪同下,去见太子了。
宋云迟生怕宁书砚会沾染什么病,还让他戴上面纱后又戴上帷帽。
他乘坐马车前往太子和乔既明如今住的地方,去时这两个人都不在,应该是在负责施粥。
宁书砚又带着人去往施粥地点。
他远远瞧着,看着太子仍旧坚持站在最前方,亲手施粥。
那认真的模样,突然看得宁书砚一阵骄傲。
他的太子殿下虽然愚笨,但是足够真诚,他建议的事情,太子都会认真完成。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太子长大了,都能独当一面了。
宋辞礼在施粥时,远远地朝着宁书砚这边看了一眼。
就算宁书砚戴着帷帽,还穿着朴素,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赶紧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身边的人,很是开心地朝着宁书砚跑了过来。
“阿砚,你来看孤啦?你见到皇叔了吗?他身体好些了吗?”
“嗯,我从他在的地方过来的,担心你这边的情况,所以过来看看。”
太子笑得很是开心,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这边的情况,接着拉着宁书砚到他歇脚的临时屋舍里。
屋舍很简陋,走路时,木质地板甚至会“吱嘎吱嘎”地响。
房间里也只有简单的茶壶,茶叶也不是好的,只能勉强喝一口。
他突然想起,当年太子成为藩王,在封地时的吃穿用度,是被摄政王统一管理的。
为了避免造反,藩王待遇都极为严苛,尤其是宋辞礼这种曾经的储君,更是多加防范。
他居住的屋舍潮湿,整日里难以入眠,宋辞礼也从未抱怨过一句。
只是在他去往封地后,才上书请求更换屋舍,不希望宁书砚和他一起吃苦。
摄政王宋云迟同意后,他们才住进了较为坚固一些的房子里。
宋辞礼从来都不是吃不了苦的人。
他的心性其实十分坚强。
“看到你做得这般好,我就放心了。”宁书砚很是欣慰地说道。
宋辞礼却很是愧疚:“其实还是搞砸了,遇到了劫匪……”
“已经很好了,这种匪患本就让人措手不及,你还救了王爷。”
“如果皇叔不是为了来帮孤,也不会遇到这种事情,孤自然要尽力施救,才能安心。”
两个人长话短说,不久后,宋辞礼又要去忙了。
宁书砚也没多留,又去看了乔既明一趟。
乔既明也瘦了些许。
毕竟在此地,他是真的吃不好,睡不好,这里的潮湿环境,还让他的身上起了不少疹子。
乔既明怕这种疹子会传染,没敢多和宁书砚说话,两个人对着喊了几嗓子,看望就此结束了。
临走时,他去找留在此地的太医打听。
太医笑道:“其实就是瘾疹,他皮肤金贵,不适应此地气候造成的,老朽已经给他开了药膏,没有大碍。”
确定没有问题,他才和谢良回朝回赶路。
回去的途中,他特意去了之前的饭馆,要了宋云迟爱吃的饭菜。
那道菜昨天宋云迟都没吃到多少,今天再给他带一份。
等到了客栈门口,宁书砚从谢良回的手里接过了食盒,还特意在房间门口放下斗笠和面纱,这才走进了客房。
进去后,他将外衫脱掉,挂在了门口,拎着食盒到了桌边。
“过来吃饭吧。”宁书砚将食盒放在桌面上,才招呼宋云迟。
宋云迟显然一直在等待,在宁书砚上楼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脚步声,只是故作矜持地没有移动位置。
“你回来之后,都不是先来吻我,而是在意那个破食盒……”亏得他在客栈里苦等一整天,宁书砚居然这时才看了他一眼。
宁书砚没理会他的抱怨,走过去又去洗了手,这才甩着手上的水珠,朝着桌边走:“我可得先吃一些,吃完了才有力气。”
宋云迟想到了什么,终于不赌气了,跟着坐起身来走到了桌边。
宁书砚将带回来的菜取出来:“这个菜你昨天都没吃到多少,我今日又买了一份。”
宋云迟没多高兴,而是一直幽怨地看着宁书砚。
宁书砚终究是叹息了一声,随后俯下身,在宋云迟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好了吗?”
宋云迟终于满意了:“嗯。”
宋云迟这个人的确难缠。
偏又特别好哄。
第55章
055
两个人吃饱喝足, 又心情不错地进行沐浴,晚间的事情却进行得不太顺利。
甚至是让宋云迟恼火的。
他本来期待了一整天,想着等宁书砚回来,又是宁书砚承诺的主动,他定然要狠狠地……
结果没狠起来。
宋小迟罢工了。
努力了许久, 也是半起不起的,让宋云迟很是恼火。
宁书砚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宋云迟还在重病,这也是人之常情。
宋云迟却绝望透顶,一瞬间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人生没什么奔头了,不如就这样病死得了。
漫漫长夜, 宋云迟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 思考他的下半生……不对, 是下半身。
他第一次后悔, 出行的时候没带上国师做的丹药。
谁能想到宁书砚会来找他?
谁又能想到他有一天会不行?
宁书砚坐在床边,将烛台拉近,帮宋云迟打磨指甲。
两个人就这样毫无杂念地度过了一个时辰后, 又分开躺下入眠。
第二天太医过来诊脉, 发现宋云迟原本已经平稳的火气,一夜之间又升了起来。
宁书砚站在一旁听着也不敢说什么,生怕宋云迟因为这件事气急败坏,再闹一通脾气。
以至于,宁书砚第二日照顾宋云迟时, 都小心翼翼的。
他派人帮宋云迟打好了水,走过去扶宋云迟道:“浴桶都准备好了,一会儿我帮你擦背。”
“我还没到走路都需要人扶的地步!”宋云迟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明明前几天被他扶得很开心。
今天继续这般照顾, 突然就触碰了宋云迟敏感的自尊了。
宁书砚只能松开宋云迟,让宋云迟自己过去。
谁知到了浴桶边,宋云迟又站住后看向他,问道:“现在已经厌烦到不想看到我的身体了吗?完全不帮我更衣?”
宁书砚只能走过去,沉默地帮宋云迟脱掉衣服。
接着看着宋云迟,打算看着这个病重之人自己进浴桶里。
他可不知道现在是扶着宋云迟,他会不高兴,还是不扶着他会不高兴。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宋云迟竟然还能找到理由发难。
“证明我没有厌烦你,也愿意看你的身体。”
“你什么眼神?”
“欣赏的眼神。”
宋云迟最后还是进了浴桶。
一个王爷的抵死强撑,硬是自己走了进去。
宁书砚留在不远处,宋云迟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看书。
如果宋云迟需要擦背就叫他。
不需要他也在旁边。
他就不信宋云迟还能找碴。
谁知道宋云迟还是问道:“你都不跟我一起洗吗?”
“浴桶太小了。”宁书砚目光仍旧投在书本上,没有移开。
“你的语气好冷漠。”
宁书砚干脆将书合上,随后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宋云迟看着他的举动,恨不得从浴桶里站起来,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要做什么?”
“既然我留在这里这么遭王爷嫌弃,我又何必多留?您自己留在这里好好养身体,我会派上十几个护卫,绝对不许你病好之前离开。
“我也该回崇文馆了,虽然旬试赶不上了,但是还能多听几堂课。”
“你……你要回去?!”宋云迟一惊,“还不许我回京?”
“我又何必留在这儿讨人嫌?”宁书砚继续收拾自己的书囊。
他们来时只带了些许衣物,也没什么可拿走的。
他想了想,将自己的被子给捧了起来,还想拿枕头,顺势在枕头下面拽出来了他那身没洗的里衣。
宁书砚放下被子,拿起里衣,错愕了一会儿,也顺势收进了自己的包裹里。
宋云迟彻底急了,急得站起身来,人走了,还要把这些东西也带走?
这不是要他命吗? ! ! !
因着他突兀起身,浴桶里的水哗啦啦地响:“不许走!”
宁书砚本想再坚持一会儿,又怕宋云迟现在的身体站起来久了受凉。
最后他还是走了回去,将宋云迟按回到浴桶里,接着扶着宋云迟的肩膀问:“我留下可以,你能不能别总是无理取闹?”
“我不高兴……”
“生病没有精神正常,现在你更得养好身体,以后才能好起来。”
宋云迟显然十分懊恼:“你……你想要的时候我……”
“我又没那么迫不及待,我以前没成亲前,也没因为不能做点什么事情憋死。”
宋云迟又闷头坐了一会儿,没出声。
宁书砚又一次过来帮宋云迟擦背,还帮他细致地洗了头发。
趁着水还没凉,给宋云迟披上沐巾后,扶着他出来帮他擦身。
宁书砚像是耐心哄孩子的老父亲,问道:“今儿先躺会儿,明天天气好的话,我陪你出去走走如何?”
“好……”宋云迟彻底不敢闹了。
在此之后,宋云迟的病休养得极快。
一方面是宁书砚在他身边,让他心情舒畅,疯病再没有复发的迹象。
一方面是宋云迟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这次的确病得重了些,也很快就会好转。
在客栈里停留了五日后,一行人终于确定可以回程。
宁书砚特意布置好了马车,保证宋云迟一路上都能舒舒服服地回到京城。
回到京城后,日子果然舒服许多。
杨长史将王府照顾得妥善,他们回去后需要用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就连温池都是准好的温水,温度刚刚好,想来是在等待的时候,一直不停地换水,再注入热水。
宁书砚回到王府后,先是舒舒服服地洗漱完毕,接着换好衣服回到房间。
想了想,又披上披风去找杨长史:“杨长史,帮我给宁家送去一个帖子,说我明日会过去。”
杨长史回答得恭敬:“宁太傅他老人家要过寿了吧?老奴已经准备好了几样礼品,还希望主君过目,看看哪一样更为合适。”
“嗯,正是因为下个月就是祖父的生辰,才想回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宁书砚又拢了拢披风,随后说道:“杨长史一向办事稳妥,想来贺礼也选得极好,我只需要去选定最后用哪个即可。”
“多谢主君抬举。”
宁书砚吩咐完毕,在杨长史写帖子的时候,跟着杨长史身边的小厮去仓库查看库房里的礼物。
途中宁书砚遇到了一排箱子,被放在了稳妥防潮的位置。
他不由得留意了一眼,突然想起,他似乎真的没有了解过这是什么东西。
于是他问身边的小厮:“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回主君,这里都是国师府送来的丹药。”
“国师府?”
宁书砚还真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盖查看。
发现里面都是规规矩矩的小木盒,推开小木盒的盖子,里面是封存极好的一个个纸包的药丸。
现如今,宁书砚对国师的本事是深信不疑。
对于国师炼制的丹药,心中也是有着敬畏之心的。
难不成这些就是国师给圣上炼制的长生不老丸?
宋云迟居然买了这么多药丸放在家里?
难不成宋云迟想修仙不成?
而且宋云迟知道他命薄,也没舍得给他吃一颗,全部都存在这里,是想等到必要的时候,全自己一个人吃吗?
宁书砚将箱子重新盖好,心中多少有些不悦。
可想到宋云迟说过,家中所有东西都听凭他发落,是不是也包括这里的丹药?
他在丹药箱子前停留了片刻,便去看贺礼了。
杨长史准备的东西的确都是精挑细选,且适合他祖父的。
宁书砚硬是好半天,才抉择出来一样。
杨长史跟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宁书砚选定了。
他当即笑呵呵地记录,随后说道:“主君一路奔波辛苦,明日还要回宁家,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嗯,好,之后就劳烦杨长史了。”
“分内的事情。”
宁书砚裹着披风,快速回了屋里,看到宋云迟此刻正在静坐。
他招呼了一声:“王爷,还不休息吗?”
“嗯。”宁书砚主动叫了,宋云迟这才走过来,跟着躺在了宁书砚的身边。
宁书砚躺下后,询问:“圣上安排了吗,你明日要去上朝吗?”
“皇兄体谅我的身体状况,这几日都不用早朝,但是需要在下午去宫中汇报工作。”
“这一次你出行也是有功的吧?我听说虞小将军再累积一些战功,都有可能封伯了。之后大房有爵位,二房有伯位,太子妃就更有底气了……”
“嗯,应该是的。”
宁书砚听完轻笑出声,甚至更靠近了宋云迟一些,抱着宋云迟的手臂继续畅想着:“等殿下这次回来,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功绩,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成亲了,我们殿下也是要成家了……”
“我们殿下?”
“啊……”一高兴,口不择言了。
宋云迟突然冷笑了一声,翻身看向宁书砚,低声说道:“宁书砚,我只是病了,不是死了,你已经当着我的面,展示你和太子之间的情谊了吗?”
宁书砚身体往后退了退,企图用微笑打动宋云迟:“现在我是你的身边人啊……”
“在自己的身边人的面前,说我们殿下?”
“不一样的,你是我的夫君。”
“……”
宋云迟非常没出息的,又被哄好了。
还险些因为一句话,就飘了。
但是他还想被多哄几句,硬是强制性地压着那非常难压的嘴角,继续盯着宁书砚看。
宁书砚也不再哄他了,抬起脚来,用脚掌一下一下地踩宋云迟的脚背。
见宋云迟仍旧不为所动,干脆顺势用脚尖勾起宋云迟的裤腿,去触碰他的小腿。
这一回宋云迟坚持不住了,翻了一个身,将宁书砚压在身下又是一通乱啃。
第56章
056
次日, 宁书砚依旧没有前往崇文馆。
此前向馆中告的假期,也只剩最后一日便期满。
如今太子离馆,外出处理水患善后工作,乔既明也不在馆中。
自宋云迟惩戒过夏怀羽之后, 夏氏子弟在崇文馆气焰逐渐收敛, 日渐低调。
素来勤勉聪慧,算得上神采斐然的夏怀映, 也像是骤然失了心神。
往日灵气尽散, 整日萎靡不振,死气沉沉。
听闻上次旬试,众人成绩大多不理想,大学士为此大发雷霆。
也是平时还有宁书砚的经帖哄他们开心。
宁书砚缺席后, 只留下了一群臭鱼烂虾。
这些消息, 身为崇文馆学子的宁书砚想要打探, 本就轻而易举。
可他听完之后,只当作过耳清风,转瞬便抛在了脑后。
这日一早,他先是去了宁家, 也是为了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