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阿弥陀佛”,一会儿“无量天尊保佑”。
也算是人脉极广。
这一天上香的人极多,靠近寺庙附近,便出现了拥堵的情况。
宁母有些急切,掀开车帘看了几次。
其实这里距离寺庙只有一段路,很可以下车走过去。
可宁母也曾是大家闺秀,在乎规矩。
如今宁书砚更是风口浪尖上的人,如果走出去,定然引来众人围观,点评他的相貌如何,才会让堇王请旨赐婚。
急切间,宁母朝外望去,想看看周围都有什么人,方不方便下车。
看了一会儿,又很快放下了车帘。
宁书砚看到母亲的样子觉得奇怪,于是低声问:“娘,怎么了?”
“夏家的人……”宁母现在看到夏家的人,总觉得心中不舒服。
“都有谁?”宁书砚没有再次掀开帘子,免得被发现,直接问宁母。
“三房的主母带着两个姑娘,和夏怀映。”
她自然觉得自家儿子做得没错,他是以大局为重。
可她总是隐隐有些不安,觉得夏家的人不敢记恨堇王,很有可能转而记恨上他们宁家。
这一次出事的,独揽罪责的是夏怀映的父母,已经流放。
夏怀映还是皇后亲自周旋后,才保下来的。
原本夏怀羽父亲这一房并不得宠,以前都是夏怀羽巴结夏怀映。
现如今反了过来,夏怀映需要到夏怀羽家里寄人篱下。
宁母和宁书砚明显都不太想让夏家的人注意到,干脆耐着性子,等待马车能够前行。
他们终于到寺庙门口时,夏家步行的人已经进去小半个时辰了。
想来能错开路程。
宁母是来求宁书砚平安的,和寻常的祈福不同,去寻的方丈也与其他人不同。
宁母很是担忧,跟着方丈进入客堂,想来又要进行一番询问。
让方丈看过他后,宁书砚闲来无事,带着宝平想去文曲星那边上香。
去了又觉得人太多,还有不少国子监的学子。
国子监的人看到他们崇文馆的人,一小部分人会神态复杂,又想巴结,又很忌惮,又偷偷地恨。
于是他在院子里的鼎里上了香,拜了拜,也就离开了。
等待时他开始闲逛,又怕宁母出来寻不到他,以至于一直在这偏僻的小院附近来回走动。
这时,他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以及熟悉的称呼。
“堇王!可否给学生说话的机会?”这声音……是夏怀映?
宁书砚当即来了精神,和宝平对视了一眼,一起躲在了院墙下,小心翼翼去听。
院墙另外一边,则是宋云迟和夏怀映,似乎有话要说。
“……”宋云迟只是沉默地看了夏怀映一眼,没回答。
他身边的谢良回做“恶徒”不太习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赶人。
谁能想到他爹银钱贿赂,他本人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才得到的官职,最后是这样的?
“堇王,宁书砚得您看中,却不情不愿,您又何必一直在他的身上一直消耗精力?
“学生愿意在您身边伺候。学生也是崇文馆的,成绩很好,而且学生……”他说着,努力挣脱谢良回的束缚,想让宋云迟看到他的脸。
宋云迟却语气森冷地回答:“王府目前不缺近身伺候的太监。”——
作者有话说:我,求营养液,想周末加更。
第36章
036
宁书砚听到这样神奇的对话, 呆愣在当场。
他甚至以为是这寺庙中人来人往,其他人说的话,让他误听了去,以为是那两个人说的。
院墙的墙头瓦上还落着雪,不远处有一棵粗圆的树。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剐蹭着积雪,划出几道凹痕。
雪片簌簌下落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他又怎么可能听错?
在他的眼里, 夏怀映一直是一个很懂礼数, 性格温善的人。
尤其是夏怀映长得有些柔美,身材纤细, 精通音律, 功课也算不错。
算是夏家为数不多的正常子弟。
之前也最得皇后宠爱的晚辈。
上一世夏家大规模出事, 夏怀映被家中掩护送出了京城。
他究竟去了哪里, 宁书砚和太子都不知道。
至少在宁书砚中毒前,他都没有得到什么关于夏怀映后续事情的消息。
这一世他改变了些许事情的走向, 夏家没有就此顷灭,让夏怀映能够留在夏怀羽的家中。
可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在他看来,这很不合理。
夏怀映竟然想投靠宋云迟? !
似乎还是朝着侧妃的位置努力?
不对……
夏怀映是想替代他的位置!
……
还有这好事儿?
宁书砚自然求之不得!
结果宋云迟拒绝了?
是故意拒绝得难听?还是根本没懂夏怀映的暗示?
这给宁书砚急得, 恨不得过去提醒宋云迟:他想给你做王妃!你们俩都是龙阳之癖, 这就是缘分,你选他吧!
放过我! ! !
“不……堇王, 学生的意思是,既然宁书砚不愿意,学生愿意, 您能……”夏怀映干脆直说了出来。
宋云迟却打断了他,语气如无波古井:“本王不能。”
宋云迟看着他,眼神中的轻蔑险些溢出,冷笑出声:“其实按理来说,你父母出事,本王也算得上罪魁祸首。
“可你能想到,皇嫂用尽手段也只能保住你一人,根本救不了你的父母。
“这种时候还能庇护你,甚至帮你恢复原本光鲜状态的,恐怕只有本王这个仇敌。
“你竟然能放下仇恨,几次三番地来寻本王,是卧薪尝胆?是虚情假意?还真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被宋云迟道破,夏怀映怔了片刻,又很快说道:“其实从很早学生就已经倾慕您,只是不确定您是否喜欢男子。
“如今得知情况,才敢与您道明心意。”
“不重要。”宋云迟说着,“你不要提他的名字,你不配和他比。
“如果如今处于你这个处境的人是他,他会像杂草一样地活着,还会找机会来杀了本王,绝对不会做出你这样的选择,毕竟他有文人的傲骨。”
宋云迟了解宁书砚这个人。
当初太子已然倒下,成了战乱地带的藩王,显然已经被彻底放弃。
就算这样,宁书砚仍旧舍弃了京中的一切,跟着太子前去。
这样的人,可以享受尊贵,也可以跌入尘埃里挣扎。
绝不会像夏怀映这般不堪。
尤其是夏怀映一次次地说出宁书砚的名字来,丝毫没有对同窗的感情,只有竞争,更是让他厌恶。
他喜欢人的名字,不可以从他厌恶的人口中说出。
“还不带走?”宋云迟说完,首先转身离去。
谢良回只能扯着夏怀映离开,心中更是感慨,一定要在佛家清净之地做这种粗鲁的事情吗?
呜呜呜,武将不好当。
另一边在偷听的宁书砚,此刻和宝平面面相觑。
原来他在宋云迟的心里评价这么高?
而且夏怀映长得是真不错,宁书砚都这般认为,宋云迟都能不为所动?
当初宋云迟对他一见钟情,不也是因为宋云迟是个色胚?
还是口味挑剔的色胚?
在他愣神的工夫,宝平突然开始着急地拽他。
他回过神来,回身看到宋云迟一袭紫衣,披着黑色毛绒领子披风,大步走进了这个院落。
高大的身材赫赫巍巍,竟似携着一阵凛冽之风。
宋云迟进来后,便撞见墙角那两个仍维持着偷听姿态、鬼鬼祟祟的身影,脚步骤然一顿。
还真是寺内人多,一时松懈了警惕,竟没留意有人在此偷听。
宋云迟来时,谢良回曾禀报,说见到了宁家的马车。
他心知顾希夷既去了宁家,必会将前因后果说明。
料想萧夫人得知后必定忧心,多半会前来求助方丈。
是以他特意赶来此处,想看看能否遇上宁书砚。
谁知刚走近,便撞见自己的未婚夫正蹲在墙角偷听。
心头先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欢喜,那是见到心爱之人时本能的雀跃。
可转眼又见宁书砚扭头就要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宁书砚!”宋云迟干脆叫他的名字。
宁书砚还想继续跑,干脆跑进人群里,宋云迟还能钻进人群抓他不成?
转而,他又觉得,宋云迟真的是那种会到处抓人的人。
他们如今本就是舆论的中心,若是还在寺庙里上演一出你追我逃的戏码,着实不太好看。
于是还是认命地站住,回头看向宋云迟,垂眉搭眼地行礼问好:“学生见过堇王。”
宋云迟快步走过来,盯着宁书砚的表情观察,接着问:“你方才在偷听?”
宁书砚回答得含糊:“的确不小心听到了一些。”
“不小心地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耳朵不小心贴近墙壁?”
“学生在墙边险些摔倒了罢了。”
“看来确实不小心。”
宁书砚理不直,气也壮,揣着手站在一旁不再作声,一副“您若无他事,我便先行告退”的模样。
宋云迟越发不悦,又追问道:“你都听到了,也是这般反应?”
宁书砚不解,反问:“学生需要有什么反应?”
宋云迟连连质问:“有人要抢你的位置,勾引你的未婚夫,你怎么一点其他的表情都没有?
“你都没有心的吗?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宁书砚被接连几个问题,问得一阵头疼。
倒不觉得心虚,只是在心里感叹:又来了。
“学生又不在意那个位置,而且您不是拒绝了吗?”宁书砚一扬下巴,答得坦然。
“你该吃醋!你不该这般平淡。”
“为什么要吃醋?”宁书砚不解。
这时,院门口路过一对夫妻,似乎是在争吵。
男子一直在追逐女子,劝说着:“你别跑这么快!我追不上你了。”
“你追我做什么,你方才瞧那小娘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你去找她过吧!”
“她只是来问寺庙位置,我也只是多看她一眼,绝没有其他意思,你别乱吃醋。”
“看一眼也不成!”说着,回头给了男人胸口一拳,接着继续快步走。
夫妻二人这般追逐着,很快离开了他们能继续旁听的范围。
根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院落里,有人在旁听。
宋云迟等这两个人走远了,才指着那边说道:“你听到没有,多看一眼都不成,我刚才还跟他说话了,你都没有情绪波澜吗?”
“……”宁书砚非常不解,为什么看一眼都不成?
他又为什么要有情绪波澜?
宋云迟是不是在无理取闹?
有的时候宁书砚觉得自己很作了。
可宋云迟总是让他自惭形秽!
见宁书砚不说话,宋云迟继续说着:“你应该跟我闹,让我只在意你,甚至可以给我一拳。”
“……”宁书砚努力理解宋云迟的愤怒。
理解到最后,也只是走过去,试探性地给宋云迟胸口轻轻地一拳,接着问:“这样您可以消气了吗?”
他险些顺口问一句力道可还满意。
没承想,宋云迟的语气竟然真的好了些许,却还是很执拗地追问:“你吃醋了吗?”
“我……我吃醋了。”如果不这么说,宋云迟又得闹。
宋云迟难耐喜悦地跟宁书砚解释:“你别吃醋,我没多理会他。”
“哦。”
“哦?”可能是宁书砚回答得太痛快了,仿佛没走心一般,宋云迟又不高兴了:“没了?”
“那您还想再要一拳?”
“不是打一拳的事儿!”
宁书砚真是没辙了。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突然推了宋云迟一把:“你和他聊那么半天干什么?!你就应该不搭理他!你去娶他吧!咱俩这事儿不成了!”
说完扭头就走。
看着宁书砚快步离开的样子,宋云迟竟然开心起来,嘴角扬起。
接着他跟在宁书砚的身后追,拽他的袖角:“我错了,我只娶你……”
“晚了!不成了!”宁书砚继续拒绝。
宋云迟在这时反而脾气和语气都好了起来:“你别走这么快,你忙着岁试的时候,我都没去找你。”
“别找我,找他去!”
“只找你。”
等两个奇奇怪怪的人这般走远了,躲着偷听的宁母,才一脸疑惑地坐直了身体。
她偷听也容易,毕竟她一直都在客堂里,坐着不动就能听到。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两个人怎么聊着聊着,自称就变了?
堇王在他儿子面前自称“我”?
刚才堇王是在跟她儿子闹脾气?
现在还跟着她儿子,去哄他根本没生气的儿子?
堇王喜欢这样?
他……他脑子是不是不正常?
传闻里不是说堇王性情暴戾吗?
怎么真实却……奇奇怪怪的?
在宁母还没想明白,堇王怎么会是这么个怪癖时。
另一边,本就半点醋意都没有,全是被逼着吃醋的宁书砚,早已被“哄”好了。
宋云迟将宁书砚带到了一个安静的客堂里,非要捏着宁书砚的手才能说话:“我在寺中安排了斋饭,你去请萧夫人一同过来,我们一起用午膳。”
“我娘若与您同席,怕是会不自在。”
“早晚都要熟悉,我想她也愿意与我商议婚事。”
宁书砚思量了一会儿,才点头:“也罢,我稍后问问她的意思,若是她不愿,您可不许乱发脾气。”
“自然。”宋云迟说着,俯下身要凑过来。
宁书砚立即抬起手来,挡住了他的嘴唇:“此乃佛门清净之地。”
“你可知,京中私情之事,发生最多的地方是何处?”
“……”宁书砚索性闭口不答。
“就一下,不然一会儿我就不老实了。”宋云迟握住他的手腕,将手移开。
宁书砚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再拒绝。
一个极轻极浅的吻,转瞬便结束。
即便如此,宁书砚前去寻宁母说斋饭一事时,一路上仍在低声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宋云迟看着宁书砚带着宝平离开,又是一阵儿暗暗欢喜。
他的宁郎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他了,这就是进步。
之后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他终究走出客堂,立在院中。
这才想起,送走夏怀映之后,谢良回怕是寻不到他了。
他只得主动站在院里,等着护卫来找。
好不容易等来了气喘吁吁的谢良回,宋云迟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若不是上一世这货最为忠心,他真想再另培养一个机灵些的护卫——
作者有话说:萧夫人:
第37章
037
宁母听到宁书砚的邀请, 只犹豫了一瞬,便答应了。
她想着,的确应当和堇王见面,如今不失为不错的时机。
寺庙准备斋饭的地点是统一的。
只不过会为贵客, 准备单独的房间, 让他们能够安静进餐。
宁书砚扶着宁母朝着斋堂的方向走,途中路过一排暗红的灯笼,颇有过年的氛围。
往来不乏文人雅士,若愿添些香火,便可求得墨宝,将心愿题于灯上。
待新年一到,便随灯火长明不熄。
细雪轻落, 点点白雪覆在灯面, 更衬得那一抹艳红愈发明艳, 冷白与暖红相映, 清艳得恰到好处。
宁书砚路过一个灯笼,看到了熟悉的字体,只有寥寥几字:父母安康。
是夏怀映的字迹, 是对同窗足够熟悉才能认出。
甚至不敢留下名字。
宁书砚不知,夏怀映这般接近宋云迟,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自己的父母争取一线生机。
可这都是他无暇顾及的事情。
错事既成,便该坦然认下。
夏怀映父母今日所受,皆是昔日因果, 本就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宁书砚望着这一切,心底没有半分波澜,更无半分恻隐。
路过公用斋堂时, 宁母和宁书砚都听到了议论声。
“我也瞧见了,萧夫人带着她儿子来了。嘿哟,她之前心比天高,这个瞧不上,那个瞧不上的,原来是瞧上了堇王。”
“可不是,她给她大姑娘挑选夫婿的时候,不也是只盯着顶顶好的那几个?最后硬生生地将姑娘拖到了十八岁才成亲。”
说到这里,一人轻笑出声:“哈哈,还真是挑上了最好的,看中了堇王,不管自己是女儿还是儿子,就往人家跟前送。”
“谁让萧夫人貌美,孩子也个顶个的仙人一般。”
想来屋内俱是往日里有过往来的旧识。
只是如今宁家立场暧昧,似有渐渐疏离东宫之势。
这些人便不再掩饰言语间的刻薄酸意,明里暗里尽是冷嘲热讽。
也不奇怪,宁母的确如此。
她自己曾经是京城贵女中最出挑的那几个之一,嫁的人虽然不算最出息的那个,但还算本分,从未有过什么不好的传言,而且高大俊朗。
她素来心高气傲,便是对待家中庶子,择友择途,再到挑选归宿,也定要在可选之人里,挑那最出众、最妥当的一个。
宁母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
听到这些人的话,宁母便要走进去和他们理论一番。
偏巧另一侧窗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语声,不高不低,却恰好落进众人耳中:“本王途经此处,无意听闻诸位议论,特来解释一句。并非宁家攀附,实是本王一厢情愿罢了,诸位倒是抬举本王了。”
语罢,那人并未停留,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径自转身,大步离去。
室内立即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宁书砚见场面得到控制,赶紧扶着宁母朝着隔壁的房间走。
进去后房间安静,只放置了茶水。
见贵客到来,小僧们才陆续送来了斋饭。
斋饭也是这点较好,没有奉承,小僧们规规矩矩,只顾着上饭菜。
究竟谁是最重要的那位贵客,他们根本不知道,只知来人就可以上菜了。
宋云迟的位置需要绕一周才能到来,是后到的,朝着宁母行礼,随后坐在了东位。
正所谓做东,就是请客之人的位置。
起初宁母尚且带着几分拘谨,端坐一旁,神色间颇有试探。
见宋云迟用餐时举止有度,仪态端方,并无半分失礼之处,心下先松了几分。
再悄悄抬眼打量,见他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当真称得上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她逐渐开始了今日的问话:“婚事你们是如何安排的?”
“母妃会在明日归京,她会在初二,领着杨长史一同上门拜访,详细商议。”宋云迟回答。
先帝废除了随葬制度。
很多人说,先帝是特意为了端宁妃废除的。
端宁妃在先帝生前颇得圣宠。
在先帝去世后,她去了别处清修。
说是在寺院,实则是又为她单盖了一座别院,端宁妃在其中单独居住。
宁书砚作为太子身边的人,自然而然得到了消息,说端宁妃其实暗暗养着面首,假扮成府中小厮。
可他们的人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进一步消息,最终派人强闯抓证据。
后来才发现这是堇王和端宁妃联手设下的局,最后自然是被反将一局,反而给他们治了罪。
端宁妃又有着为先帝祈福清修的名声在,博得了诸多同情。
他们也就更加被动。
还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总之,端宁妃当初能独占圣宠多年,还生了宋云迟这么一个儿子,绝非等闲之人。
听到要和端宁妃商议,宁母也是一阵紧张。
要知道,她之前和皇后关系不错,没少一起谋划一些事情,试图夺得恩宠。
针对的不都是端宁妃?
端宁妃又岂会不知?
宁母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贵太妃她知晓砚儿是男子吗?”宁母问道。
“从本王中意他之后不久,母妃就已知晓此事。”
“哦……”
之后宁母又问了一些问题,还提及了宁书砚命格的事情,宋云迟也都一一作答了。
最后,宁母还是交代了一句:“成婚前,你还是需要和砚儿保持分寸,莫要接触得过于频繁,落人口实。”
“本王知道了。”宋云迟这般回答,语气平淡,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听劝。
*
端宁妃驾临宁府那日,阖府上下早早备下了盛筵,礼数周全,极尽隆重。
一则恰逢新年,府中本就该张灯结彩,添几分喜庆热闹。
二则端宁妃身份尊贵,乃是天家贵客,自当以最高规格相待。
就连宁书砚的祖父母,因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也特意让人搀扶着,缓缓移步正堂。
一家人整整齐齐。
端宁妃今日装扮素净雅致,并不张扬。
可因是说喜事,又逢新春佳节,鬓间仍簪了一支合宜的珠钗,淡淡点缀,更显端庄。
腰间束带与外罩披风皆选了暗红料子,衬得她面色温润,气色极佳。
她本就是生得妖娆艳丽的美人,岁月竟似格外厚待于她。
纵然其子宋云迟已经到了二十二岁,她容颜却未见多少沧桑,反倒比年少时更添了几分温婉沉静,眉眼间尽是历经世事的柔和。
她虽与宁家人往来不多,却仿佛对府中人都有些了解,入府便一一认出众人,丝毫不显生疏。
目光尤其落在宁书砚身上。
刚踏入院中时,她便已淡淡扫过他一眼。
待宁书砚上前行礼之际,她才缓缓抬眼,认认真真,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
她伸手:“到本宫身前来。”
宁书砚立即走过去,见端宁妃伸手,试探性地伸手搭在了端宁妃的手心。
端宁妃立即握住了他的指尖,弯起眸子对他浅笑,笑容亲近里带着些许与生俱来的媚感。
这个时候宁书砚竟然下意识感叹,难怪先帝会独宠端宁妃,的确是天生媚骨的浓艳美人。
他被端宁妃瞧得有些脸红,好在表现得仍旧规矩。
“本宫那不成器的孩子,性子别扭了些,可心里是喜欢你的,你与他好好相处便是。若日后受了半分委屈,尽管来寻本宫,本宫自会为你撑腰做主。”
话音方落,她轻抬纤纤玉手,一旁侍立的杨长史立刻躬身捧上几只精致锦盒。
“本宫早听闻你的喜好,特意为你寻来这些物件,你且看看,可还合心意?”说着,终于松开了宁书砚的指尖,让他去看礼物。
宁书砚一时有些踌躇,不知当面启盒是否合宜。
可眼见杨长史已恭敬候在身侧,推辞不得,终究还是伸手打开了锦盒。
端宁妃是一个很会选礼物的人,至少每一件都很合宁书砚的心意,他真是眼睛一亮又一亮。
显然选礼物是非常用心的。
宁书砚喜欢文人收藏的物件儿,还总是端着一些文人风骨,又喜好浮夸,所以喜欢雅致又精致、华丽的东西。
端宁妃选择的礼物,都是一些孤本,或者是上等的墨。
还有一些看似没用,宁书砚却很喜欢的大家亲手绘制图案的笔筒,放发冠的锦盒。
“多谢贵太妃的赏赐,学生很喜欢。”宁书砚再次行礼。
“不必拘 礼,出去玩儿吧,我们这些大人谈论婚事细节即可。 ”端宁妃说着摆了摆手,之后再与宁家其他长辈说话。
这时就连宁母都不得不感叹端宁妃的气度,见到他们时,竟然真似毫无芥蒂一般。
之后杨长史将婚事的步骤等事宜,也安排得妥当,更是让宁母舒心。
这一次的商议,倒是极为顺畅。
至少端宁妃面上瞧着比宋云迟好相处。
*
让宁书砚没想到的是,宋云迟这个仿佛有着天生反骨的人,竟然真的听了宁母的话。
在他们成亲前,都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也真的没有再私底下来找他。
除了为了备婚,或者过节时,送来过几次东西,其他的时间都没有联系过他。
只有元宵节的前两日,派人送来了一笼没有煮过的元宵,还附带了一张纸条:
——来年上元,共赏星河灯海。
宁书砚拿起纸条,想要丢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可在晚间看书时,还是再次拿来纸条,就着摇曳烛火,一遍遍地细看。
宋云迟的字素来苍劲有力,笔锋锋利如刃,落笔气势凛然,偏偏纸上写的,却是一句温柔缱绻的情话。
烛火在风里轻轻跃动,映得纸上墨字也似跟着微微颤动,竟有几分撩人的意味。
他静静看了片刻,终是随手将纸条夹进了书页深处,妥帖藏好。
偏巧此时,宝平端来了一碗元宵:“这是堇王府送来的,后厨煮好了,给您送来当宵夜吃。”
“嗯,知道了。”
宁书砚伸手端过来,吃起来没什么不同,和府上做的也没什么区别。
他突然在想,他是不是还答应了给宋云迟做桃花酥?
等桃花开的时候,他应该留意一番。
待到桃花开时,他应该已经和宋云迟成亲了吧?
堇王府里似乎有一棵桃树,想要寻些桃花倒也方便。
也不知宋云迟那个性格不好相处的,会不会挑他的手艺。
毕竟他送给家中长辈,他们只会欢喜他的用心,不会在意味道好坏。
不知不觉,他竟然开始想起了婚后的生活。
等猛然回过神来,宁书砚先是一怔,随即脸颊不受控地发烫,漫上一层薄红。
狼狈地吃了一颗元宵后,他捂住脸,缓了好半天的神才冷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二更送到了,营养液呐~】
过度剧情写得我崩溃,这一章憋了两天,哈哈哈,不管了,下章直接成亲!
迎接婚后的鸡飞狗跳吧~
第38章
038
许是婚期日渐逼近,宁书砚竟连着几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就连年后崇文馆首场月试,他也只堪堪得了半积分。
他甚至怀疑,这是考官们看在他是宋云迟未婚夫的面子上, 又好事临近才给他的。
毕竟口试时, 考官面上那几分为难之色,他瞧得真切。
他心中亦清楚, 自己应答得实在算不上稳妥。
当初初入崇文馆,众人皆是启蒙不久,要考得一分难如登天。
大多数人都是临近出仕之年, 学识积淀足够, 才仿佛一朝开窍。
宁书砚向来是早慧之人, 所以是第一批累积高分的学子。
如今这般失常,更让他清晰地察觉自己状态已是极差。
越是接近婚期,越是寝食难安。
他的思绪也变得十分混乱,反复推敲旁人的那些“馊主意”是不是真的可以试一试。
他当真要和宋云迟成亲?
成婚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如今的宋云迟,和他上一世记忆里大相径庭。
宋云迟变得情绪浓烈鲜明, 心意直白坦荡, 这般声势浩大,很多次让他感到不解。
宋云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等到婚服送到宁家, 他穿上身时,才恍惚间有了真的要成亲的真实感。
他穿上合身的婚服,周围的人说着合适。
宁母躲在人群后悄悄拭着眼角。
明日他就要成亲了。
日子过得真快。
许是事已至此, 焦虑再多亦是无用。
这一夜,他反倒睡得安稳了许多。
不如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应对很多事情。
因着他们二人,是本朝第一对正式成亲的两名男子,很多礼节都有所改变。
府中的人都是默默背着流程。
天未亮,宁书砚便被宝平轻声唤醒。
府中上下早已一片忙碌,众人簇拥着他洗漱更衣,换上崭新的喜服。
宝平前两日特意拉着另一个小厮,练了许久婚典发式,今日上手极快,梳得稳妥又周正,半分不乱。
宁书砚本是不用上妆的。
这是宋云迟也特意交代过的事情。
宁书砚就算和他成亲仍是男子,不要做他不喜欢的事情。
可终究是大喜之日,少不得沾些喜气,便只让他轻抿了一下红纸,唇上顿时染开一抹温润殷红。
随后他拿着扇子,闲来无事,便去研究扇面的花样。
扇面以素绸为底,红梅与流苏皆是精工细绣,针脚细密精致,还垂着几串珍珠链,一看便知是数位绣娘连夜赶制而成。
这般心意,日后收在府中做个摆件,也算不负这番辛劳。
这时乔既明从院子里挤进来,刚进门就朗声叹道:“哎哟,你成亲和旁人的规矩不太一样啊,我也是打听了一会儿,才确定我可以进来。”
见他来了,宁书砚心中也跟着轻松了几分,眼睛笑成了月牙,问他:“宾客都来了?”
因着立场问题,许多东宫一派的官员都在犹豫是否前来。
即便肯赴宴,也只敢到宁府致意。
“我瞧了一眼,崇文馆的同窗只能算是来了一小半,大部分没来,礼单倒是有一多半的名字。
“人没来,礼到了,还不用招待他们,其实也是不错。”
乔既明说着,还掐着腰凑近了宁书砚看,评价道:“宁书砚,你真是太适合穿红色了,以后努力穿红袍吧。”
这也算是一种祝福。
许多人都在私下议论,宁书砚和堇王成亲,以后怕是不会有仕途了。
但是乔既明觉得,宁书砚肯定还是会官途坦荡的。
就算没有堇王协助,宁书砚自身的能力也在。
宁书砚仍旧笑得肆意,认可地点头:“我也觉得红色衬我,但不可因贪恋颜色,拘泥于红袍。”
乔既明懂了他的意思,朗声大笑:“自然,紫色也不错。”
乔既明又道:“我看到你的嫁妆了,这么短的时间,萧夫人竟然凑出这么多来,我听到好些人都在惊叹呢!”
说起这个,宁书砚还有些愧疚:“我娘的嫁妆和祖母的都补贴给我不少,就连一些铺子,也都是东拼西凑来的。”
话音刚落,院外骤然喧闹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
乔既明到门口瞧了一眼,接着道:“迎亲的队伍来了,一会儿我是直接回去,还是跟去堇王府喝喜酒?我有点不敢去堇王府。”
“看你自己,我是招待不了你。”
“兄弟的喜酒得喝啊……”乔既明愁眉苦脸的,真是万分纠结。
他想去沾喜气,凑热闹。
又想起从前得罪过宋云迟,若是婚宴上被那位冷面王爷亲自敬酒,怕是腿都要软了。
再说闹洞房吧。
宋云迟往那里一站,旁边谁敢嬉皮笑脸?
都恨不得躲得百米之外。
这喜酒,喝得实在叫人发怵。
寻常成婚皆有催妆诗、催妆礼。
他们二人的婚礼一概免去。
而且,谁家成亲不都是欢庆热闹的?
偏宋云迟下马进入宁家后,所到之处瞬间鸦雀无声,唯有喜娘一人独自唱喏,勉强撑着热闹。
在宋云迟走进宁书砚的小院时,乔既明根本不敢碍事,更是躲在了角落里。
好在宋云迟的眼里只有宁书砚,进来后径直走向他。
宁书砚举着扇子,却觉得这扇子颇为多此一举。
他只要一抬眼,便撞进宋云迟垂落的目光里。
今日的宋云迟终于能够和心爱之人成亲,心情大好,周身凌厉之气也柔和了许多。
尤其望着一身喜服,正悄悄看他的宁书砚,对上那双似含桃花的笑眼,眼底更是藏不住暖意。
大红喜袍未减宋云迟半分锋芒,反倒衬得他愈发夺目逼人。
浓颜的长相,配上浓艳的衣装,竟意外地合适。
他伸手将红绸一端递到宁书砚面前。
宁书砚抬手接过,白皙纤长的指尖与艳红绸带相映,愈显肤色如玉,清艳动人。
宋云迟终是娶到了心爱之人。
他牵着红绸一端,领着宁书砚走出小院。
院子外的宾客看到了宁书砚,终于敢发出声音来,仿佛找到了可以倚仗的靠山。
两个人尽可能靠近地一前一后地走出宁府。
宁书砚被送上花轿。
听闻他到了花轿上需要一动不动,之后的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偏偏刚刚抬轿子,他的身体后仰着划出了一段距离,挪了挪才狼狈地重新坐好。
他坐在轿子里,不安了一瞬,这不会是什么不好的兆头吧?
不过他很快释怀了。
谁和宋云迟成亲,日子能过得安稳?
轿子朝着堇王府行进的途中,宁书砚透过轿帘朝外看去,看到不少百姓在路边围观。
在锣鼓声的掩盖下,似乎根本听不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声。
可宁书砚还是从宋云迟出行的视角,看到了百姓对他的态度。
是惧怕,是敬畏。
宋云迟早年做将领时,是实打实地有过功绩,就连身受重伤回京时,也经历了颇多波折。
事实证明,圣上对他的忌惮不是空xue来风,后来宋云迟的确给他的皇位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可在百姓的心里,宋云迟一直有着极高的地位。
因为他所过的战场,皆是护民优先,不杀战俘,不掳掠百姓,尤其是协助过几次围剿山匪,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在百姓的眼里,并不在乎什么乱臣贼子。
只要不增加赋税,不给百姓增加负担,保证他们不受战争侵扰,在位的那一位就是好皇帝。
坐在那里究竟是哪一位,他们没多在乎。
所以百姓们在宋云迟成亲之日,也都会出门观看,接着对宋云迟真诚跪拜行礼。
愿他之后的日子安康。
宁书砚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诧异。
却暗暗按捺下情绪。
队伍终行至堇王府。
门前没有火盆,也没有马鞍,只有延伸至正堂的红毯,像是一路平坦不会经历任何坎坷一般。
宋云迟不紧不慢地牵着宁书砚入内,行至正堂。
宁书砚就算执扇而立,也能看清周围的情形,努力克制自己乱看的冲动,保持淡然从容地跟着步骤进行。
一拜天地。
宋云迟和宁书砚同时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宋云迟和宁书砚一同转身。
宁母宁父以及端宁妃一同端坐,看着二位新人行礼。
夫妻对拜。
两个人转过身面对彼此,再次规矩行礼。
起身时,宁书砚抬眼,立即与宋云迟对视了。
果然,就算在成亲的时候,宋云迟也会无时无刻地盯着他……
他快速收回目光,不理会宋云迟这个变态。
周围是喜娘唱喏,满堂喝彩之声。
在这种声音中,宋云迟再次牵着红绸,带着宁书砚进入婚房。
婚床不同于其他的婚姻,会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他们的婚床上只是有一些花瓣,也不知冬日未过,是从哪里寻来的。
两位新人并肩坐于床沿,也就是坐富贵环节。
等礼节结束,宋云迟不情不愿地起身待客,临走时说道:“我会很快回来。”
宁书砚低声回答:“不急。”
他是真的不着急。
他希望宋云迟也不着急。
在宋云迟离开后,有侍女进入,小心翼翼地烛火剪小,窗影即刻变得朦胧。
宁书砚一个人坐在床边活动身体,想叫宝平进来伺候,却发现周围都是不熟悉的人。
迟疑了片刻,他还是继续坐着等待。
也不知宋云迟是如何安排的,他带来的随嫁小厮和侍女呢?
不久后,有侍女端来合卺酒,放置在桌前,又匆匆离开。
宁书砚探头看了看,竟然没给他准备茶水,他一整日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他只能唤道:“给我送杯茶来。”
结果没人回应。
宁书砚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走出去四处查看,才发现侍女送来合卺酒后,便不见了踪影。
他们的婚房外,别说宝平了,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仿佛被清场了——
作者有话说: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堇王殿下表示,他想赶紧洞房。
也不是特别着急。
马上开始就行。
第39章
039
宁书砚独自一人被留在婚房之中, 自知成婚当夜,他擅自出去不合规矩,便只能重新坐回去。
外面的宾客似乎也不如何热闹。
至少宁书砚感受不到,甚至觉得有些冷清。
他和宋云迟成婚的场面, 不可谓不盛大。
不少规格高到离谱。
让宁母安排的时候, 心中忐忑不安,唯恐一不小心触怒天家。
这般隆重的婚礼, 却没有喧闹欢庆的气氛。
其中宋云迟功不可没。
他撑着身体坐在床边的时候,突然在枕头下面摸到了什么,于是拿出来查看。
是一个扁平的玉罐。
出于好奇,加之实在无事可做,他拧开了盖子,看到里面是黏稠的油状东西,散着阵阵清香。
他用指尖轻轻蹭了一点,捻了捻,不解地低声嘟囔:“发油吗?在枕头下面藏发油做什么?”
虽满心疑惑,他还是将东西原样放了回去。
另一边,宋云迟非常不热情地招待了来往宾客。
宾客们突然变得非常“乖巧懂事”。
没有敢在这个婚宴上吵嚷的, 自然更不可能出现发酒疯之人。
官员们来了, 如同国子监的学子上课一般安静守礼。
在宋云迟前来敬酒时,纷纷站得笔直, 恨不得喝酒前给宋云迟行一个大礼。
宾客们懂事,招待起来也就更加顺利。
只有在遇到虞岁和时,虞岁和嬉皮笑脸的, 非要和他多喝两杯。
婚宴这种场合,立场不分明的人自然可以参加。
礼给得不厚重,就不会引起怀疑。
是以才放了虞岁和这么个混不吝的人进来。
宋云迟只对虞岁和没办法。
因为他是真的打不过虞岁和, 他还需要给虞家几分薄面。
毕竟虞岁和天生神力,一人可敌千人绝非夸张。
终于招待完宾客,宋云迟朝着婚房的方向走,留下杨长史去善后。
越是走近婚房,周围越安静。
他的内心越发雀跃起来。
等待了两世的事情,终于成真。
他娶到了宁书砚。
在这一刻,上一世的单恋,照顾宁书砚时的凄苦,以及在宁书砚死后的彻骨疼痛都在悄然散去。
他的脚步变得轻飘飘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如梦如幻。
让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宁书砚,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娶到了心上人。
推开婚房的门,看到宁书砚依旧一身红装地坐在床边等待他。
从前那些想都不敢想的光景,如今就摆在眼前,他真的和宁书砚成亲了。
名正言顺,合乎礼法。
宁书砚将扇子半举着,半遮着脸,只露出眼睛看向他。
二人四目相对。
宋云迟的心底漫开一阵又一阵汹涌的暖意,像春水漫过青石,软得一塌糊涂。
红烛高照,满室暖意。
宁书砚低声问:“伺候的人呢?怎么一个都寻不到?”
“我将他们遣走了。”
“为何?我连口茶水都没得喝。”
“似乎合卺酒之前,你不能喝其他的。”宋云迟说着走进婚房,将门反手关严,按得死死的。
随后他首先走向桌边,示意宁书砚跟着过来。
宁书砚还举着扇子,被宋云迟随手取来,合拢后放在桌面上。
宁书砚也不再拘谨,跟着坐在了桌边,举起酒杯来嗅了嗅,问道:“这酒里加了东西吧?”
“按理来说加了,也是怕刚刚成亲的人拘谨。”宋云迟说着跟着举起酒杯,还待与宁书砚交杯。
结果宁书砚自顾自地端起来小小地抿了一口,随后直吐舌头:“这哪里是酒里掺药啊,这是药里加了点酒,药味太浓了。”
宋云迟看着他的举动没说什么,自己还没喝,宁书砚又凑了过来问:“你的这杯里也加了吗?”
“不知。”宋云迟说着,端起来给宁书砚看。
宁书砚干脆凑过去,也小小地抿了一口宋云迟的,随后眉头蹙得更紧:“这药量也太猛了。”
宋云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在替我试毒吗?”
宁书砚放下酒杯,苦着一张脸摇头:“不是,我以为他们会区别对待,然后我们交换一下酒,我喝没有药的,没想到他们一视同仁。”
“那就不喝了?”
宁书砚有些纠结:“要不象征性喝点?”
宋云迟瞥了宁书砚一眼,看到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迟疑了片刻,便只跟着宁书砚一起,象征性地喝了一些,很快放下了酒杯。
这时宁书砚站起身来,晃着自己的身体对宋云迟说道:“叫宝平进来,这身衣服太重了。”
“我帮你脱。”
“为何不叫人进来?”宁书砚疑惑地问道。
“我怕你会害羞。”
“我害羞什么?”
宋云迟暗暗叹息了一声,随后走过去,亲手为他卸下冠冕,解去繁复的喜服。
一双大手,颇为吃力地抠着那盘扣,许久才能解开一颗。
其间,他忍不住抱怨:“这喜服真是烦琐。”
“我就说吧,让你叫人进来,你非不肯。”
宋云迟哪里是会照顾人的人?
宋云迟抬眼,看到宁书砚配合地低头,露出漂亮的后脑,以及纤长的脖颈。
那白皙的皮肤近在咫尺,仿佛还在散着香味儿。
他的心思越发按捺不住。
脱掉了喜服,宁书砚活动了一番身体,觉得拘束没了,人也终于活了过来。
转身看到宋云迟还穿着喜服,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帮宋云迟解喜服。
宋云迟一直垂眸盯着他,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帮他解腰带,一层一层地帮他脱下外衫。
他没能忍住,微微低下头,伸手扶住了宁书砚的后脑,吻住了他的唇。
宁书砚的身体先是一颤,很快又恢复镇定,并未太过拒绝。
只是任由宋云迟吻了一会儿,才躲开后继续帮他褪去喜服。
宋云迟虽然没有追,却还是一直目光随着他。
终于放下了沉重的喜服,他抬眼看向宋云迟,看到宋云迟的唇瓣上还沾着从他唇上掠夺走的艳红,不由得笑出声来。
宋云迟这种人染红了唇瓣的模样,着实有些有趣。
心爱之人近在咫尺,还在帮自己脱衣。
这时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突然嫣然一笑,眼眸弯弯的,眼神灵动。
行动间,仿佛还有属于宁书砚的体香钻进自己的鼻翼里。
宋云迟在这一刻,仿佛醉了神魂,终是再难忍住,再次吻住了眼前的人,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
宁书砚虽然说没有最初那般抗拒,可仍旧会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或许他该试着抱住眼前的人?
所以他缓缓抬手,环住了高大男人的肩膀,微微仰起头来,配合着进行这个吻。
宁书砚不喜欢被宋云迟一直盯着。
行动间改为单手环着,另外一只手捂住了宋云迟的双眼。
眼睛被蒙住,感官随之变得更加灵敏。
唇间是心爱之人的味道,虽生涩,却透露着顺从。
鼻翼里充满了这个人的清香,又让宋云迟醉了三分。
他单手搂住了宁书砚的腰,轻易地在亲吻间将他的身体提起来,顺势放在了床上。
手也开始不老实。
宁书砚在此时有些慌乱。
他先前的确由宋云迟引导着,研究过宋云迟的肌肉分布情况。
可宋云迟了解他的时,他还是会害羞。
尤其是他想到,他早上的确沐浴过,可经过了一日,身上会不会有汗?
宋云迟会不会嫌弃?
于是他放弃了挡住宋云迟的双眼,握住了宋云迟不安分的手腕,说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沐浴?”
移开手,他才注意到宋云迟此刻的神态有些不同于以往。
仿佛有些急迫。
呼吸也是乱的。
宋云迟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接着喉间重重吞咽,喉结起伏极为分明。
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在他的唇瓣上再次落下了一个吻,退后一步起身。
宁书砚本想跟着起身,却被宋云迟抱了起来,带着他朝着温池走去。
宁书砚扶着宋云迟宽大的肩膀说道:“我可以自己去。”
“我很急。”宋云迟的步子很大,几乎是瞬间穿过了室内走廊,到了温池边。
宁书砚被放下来,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温热的气体围绕着二人,湿润着他们的皮肤。
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脱光的时候,宋云迟已经脱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过了头。
以前是碰过。
但是没这么直白地看过。
在他慢悠悠地解着里衣时,宋云迟再次走过来,低头吻他的唇,手不由分说地快速脱着他的里衣。
那手快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留,便已经带着他进入了温池。
宁书砚觉得自己有手有脚。
用不着宋云迟帮忙。
可宋云迟仍旧非常热心肠地帮他清洗。
宋云迟自己靠着池壁,拉着他靠近自己,低声说道:“坐在我怀里。”
“我自己可以。”
“我帮你。”
宁书砚想着,他们已经成亲了,不必如此矫情,还是靠近了宋云迟,坐在了宋云迟的怀里。
宋云迟起初还算正常,只是帮他洗澡的时候,仍旧要吻着他。
可逐渐地,宋云迟洗的地方有些奇怪起来。
他想推宋云迟的手,却被宋云迟轻轻地咬了一下下巴警告。
他只能无奈地靠着宋云迟的肩膀,低声问:“需要洗得……这般仔细吗?”
宋云迟这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成婚前,你家里没给你准备话本吗?”
宁书砚认真回忆了一番:“好像给了,可当时我在准备月试,没看。”
“都没有简单翻阅过?”
“没有。”
宋云迟心情颇为复杂地点头,随后问道:“那你觉得我们行房,要做什么?”
“我……用手帮你?”
“……”宋云迟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跟宁书砚解释。
最终,他仍旧没有放弃帮宁书砚清洗,同时问道:“宁郎,我们恐怕要做更亲密的事情。”
宁书砚果然是聪慧之人,很快懂了,还羞怯地问:“你也要帮我吗?”
“……”宋云迟真怕一会儿吓到他——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040
宁书砚抬眼看向他,似乎是在探寻,满眼的无辜。
脸颊上泛着绯红,一脸的懵懂,都让宋云迟心生爱惜。
于是他只是轻轻亲吻宁书砚的嘴唇, 似乎是在安慰。
他还小呢, 不懂是正常的。
不能怪他。
不久后,宋云迟将宁书砚抱出了温池,用沐巾将宁书砚包裹起来,朝着婚房的位置走去。
此时宁书砚躲在宋云迟的怀里,还有几分清醒, 当是短暂地结束了。
当他被宋云迟放到床铺上, 任由宋云迟帮他擦身体时, 才意识到宋云迟并没有结束的意思。
他们洗澡时没有松开束发, 只在动作间湿了些许发尾。
此刻的宋云迟已然没有耐心细致地擦干净, 便再次吻住了他。
后背是床铺, 身上是居高临下的宋云迟,宁书砚避无可避。
红烛长明注定要燃过整夜,映得满室皆暖。
暖光下,在宋云迟朝他看过来时,那种目光侵占感更加强烈,他干脆抬起手臂来挡住自己的脸。
像是乌云遮月, 挡住了月光的皎洁。
如风过境,细微地密布。
感受到宋云迟抬手在枕头下面摸索,他才从手臂间露出眼睛来。
看到宋云迟拿出了枕头下的玉盒,接着交到了他的手里。
宁书砚有些不懂,奇怪地问:“晚上你也要涂发油吗?”
宋云迟听得一怔。
很快笑了起来,竟然笑得很是无可奈何。
当宋云迟教着他,应该涂在哪里的时候,他逐渐意识到了不对。
“不可能的!”宁书砚惊呼出声。
“可以的……”
在宋云迟抬眼看向自己时,那眼神让他的心猛跳了几拍。
那是充满了欲望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生吞了一般。
一切都变得荒唐。
这不是宁书砚想象的情景。
此刻他根本不敢想,那些未曾翻开的话本里,隐藏着怎样情意缱绻的画面。
宋云迟尽可能温柔。
他知道,他不能伤害宁书砚。
他不能急。
可宁书砚显然真的被吓到了,抗拒万分。
宋云迟只是看着他闹腾,听着他骂,似乎是在欣赏他的表演。
那快要溢出嘴角的笑意,更是让宁书砚觉得他被戏弄了,挣脱不开,拒绝也不听。
恼怒之下抬手扬了宋云迟一巴掌。
宋云迟明明一直盯着他,自然能看到他的举动,竟然没躲。
承了这一巴掌后,宋云迟仍旧盯着宁书砚看,反而倾身靠近他,问道:“这么有力气?这边要不要再来一下?”
宁书砚打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听到宋云迟的问话,一时间又羞又怒。
宁书砚眼泪直流,干脆掩面开始哭泣:“我不成亲了……我要回家……”
听到宁书砚这句话,宋云迟的脸阴沉下来:“这就是你家。”
“这不是……我不要留在这里了……我要回家……”
“宁郎……”
“别叫我!”
宋云迟只能一直哄着他,轻轻地吻他。
药效终究是有效的,宁书砚逐渐被吻得沉沦……
宁书砚觉得自己乱透了。
“宋……你……不得好死……”
“谢谢你的祝福。”
“王八蛋……”
“嗯,我是。”
……
许是哭得累了,宁书砚干脆躺在床上不说话,眼角还噙着泪,虚弱到一丝力气都没有。
宋云迟终于有些良心发现,他躺在了宁书砚身边,说着:“宁郎,我好爱你。”
宁书砚几乎是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捂住了宋云迟的嘴。
两个人躺在乱糟糟的床铺间。
宁书砚在认真休息。
宋云迟在认真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还帮他拢了拢耳边凌乱的发丝。
歇了一会儿,宁书砚才睁开眼:“我们是不是……应该再洗一下?”
“嗯。”
“温池的水凉了吧?”
“一会儿我去交代。”
宁书砚轻声“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接着说道:“我好渴……渴得嗓子疼……”
“我会让人备水,不过你嗓子疼可能是方才骂得太大声了。”
“……”宁书砚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饿了……”
宋云迟在此刻起身,想找件衣服,才发现衣服都在温池那边。
于是简单擦身后,亲自打开柜子寻找。
套上了衣服后,披上披风,推门走出去找杨长史了。
宁书砚又被独自一个人留在了婚房里,睁开眼睛看着周围乱糟糟的红色装饰,一时间惆怅不已。
他恐怕是第一个成亲第一天,就反悔的。
不久后,宋云迟端着温水进了屋,走到床边扶着宁书砚微微起身,给他喂水喝。
宁书砚颤颤巍巍地喝了两口,觉得自己好了一些。
再等了片刻,一碗清淡的面条被送了进来。
来的小太监根本不敢进门,怕看到什么不能看的场景,只送到了门口。
是宋云迟接过去,放在了桌面上。
宁书砚被宋云迟扶着起床,又架着他到了桌面,刚坐下又站了起来,瞪了宋云迟一眼。
宋云迟被瞪得没脾气,一时间也跟着站在了桌边,怕自己坐下也会刺激到宁书砚。
宁书砚没办法,只能端着面到一边柜子上,站在柜子边吃。
吃着吃着又委屈起来,抽抽搭搭地掉眼泪。
他都说不成了。
宋云迟还不停。
王八蛋。
是想要他的命吗?
宋云迟罚站一般地站在一边,看着自己已婚的小夫君抽噎着吃面条,也有些无所适从。
他走过去,在宁书砚的身后抱着他,想要安慰几句。
谁知宁书砚立即撤开了身体,警告他:“不成了!”
“我……我只是想……扶着你!”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方才不是你说的?不来第三次了,结果亲着亲着就……”
说着越发生气,一个箭步过去,“邦邦”给了宋云迟两拳。
宋云迟被打得没脾气,抱都不敢抱了。
宁书砚见他老实了,才又回去继续吃面条。
宋云迟只得离开,确定温池那边准备好了,才等着宁书砚吃完了,抱他去洗漱。
宁书砚终于吃完,很是倔强地想要自己过去。
可惜走到一半,还是幽怨地回头看向了宋云迟。
宋云迟立即会意,抱着他朝温池的方向走,接着帮他洗澡。
不知为何,宁书砚发现,宋云迟仿佛在某些方面很会照顾人。
他的确不擅长脱繁复的衣服,却会耐心地帮他清洗,甚至是……熟悉他的身体似的。
不过在帮宁书砚洗头发的时候,还是出现了波折。
之前,宁书砚的后脑在枕头和被子上摩擦得厉害,以至于头发打了结,梳得很是吃力。
宁书砚这人最是爱美。
头发也护理得很是用心。
头发这般乱糟糟的,让他又不悦了起来,开始闹脾气:“让宝平进来!”
宋云迟难得好脾气地哄他:“我再帮你多洗一次,可以梳开的。”
“……”宁书砚嘴角向下抿着,要哭不哭的。
宋云迟知道他身体不舒服,心情也跟着不好,继续哄他:“没事儿的,以后会把你的头发养得好好的。你往我怀里靠,这样可以好一些。”
宁书砚只能靠着宋云迟的肩膀休息。
可靠着这个肩膀,就想起自己的腿在方才,才被这宽阔的肩膀扛起来过。
他仍旧记得自己的腿,和宋云迟产生了些许肤色差距,对比鲜明。
梳发尾时尚且顺利,可梳后脑时,宁书砚这般靠着,宋云迟也有些为难。
最终,他还是在他洗完,又帮宁书砚穿好衣服后叫来了宝平,让宝平帮宁书砚梳理好头发,两个人再睡觉。
宝平显然是担心了一整夜。
进来后红着眼眶,盯着宁书砚看了一圈,见自家少爷还全须全尾的,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结果看到自家少爷坐着都有些难受,又是心疼得不行,一边帮宁书砚梳头,一边擦眼泪。
“行了行了,你在这种日子哭,王爷看到了容易治你的罪。”宁书砚终是有些看不下去,开口劝他。
“您嗓子都哑了,奴才去给您准备些润喉的,待会儿送来。”
“明日送来吧,一会儿我想睡会儿。”
“好。”
宁书砚梳完头回到房间里,房间已经被收拾稳妥。
他慢悠悠地走回去,想要上床休息。
躺在床铺上的宋云迟单手将他的腰揽住,轻易地将他抱进怀里,接着帮他掖上被子。
两个人都没有再碰彼此。
恐怕宋云迟也知道,他现在稍微靠得近一些,都会让宁书砚不安。
夜里,宋云迟迷迷糊糊间醒了一次,感受到脸上痒痒的。
他没有睁开眼睛,是宁书砚撑着身体,在看他的脸有没有被自己打坏。
其实也不怪宁书砚当时崩溃到动手,是宁书砚疼得厉害,他不舍得退出去。
他也确实没躲。
这样宁书砚心软了,他才能一直到底。
没一会儿,宁书砚又重新躺好睡了。
应该是真的被折腾得有些累了,睡得很是安稳。
结果……两个人一起睡过了头。
正常他们这种奉旨成婚的,第二日需要早早起床,进宫谢天家恩典。
从皇太后拜到圣上和皇后,再到端宁妃。
宫内的众人早早就准备好了阵仗,就等着他们进宫拜见了。
谁知只在早朝后的时间,圣上收到了堇王府的帖子,内容称堇王身体不适,不适合进宫拜见。
堇王府准备了家宴,邀请皇太后、圣上、皇后莅临。
宋云迟什么体魄?
他能身体不适?
没来进宫拜见就算了,还需要他们主动上门,吃堇王府的家宴吗?
这简直无法无天了! ! !
皇后和圣上得知消息后,气得在大殿里一起转着圈踱步。
眼神碰撞,都知道对方在骂,却都没有出声。
无声地发泄着怒火。
半个时辰后……
圣上带着皇后一同去了堇王府,身边的太监还提着贺礼和补品。
不然,他们怕宋云迟因此反了——
作者有话说:宁书砚逐渐被带偏中……
认贼作夫啊!认贼作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