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生将东西收了,出去驾马。
贺栎山站在门口,与我道别。我突然之间便想起来一件事。
“之前我离京的时候,你说回来之后有话同我讲,是什么?”
立在门前影绰的烛光之中,贺栎山只是笑,眼底我看,却忽然哀伤。
再一眨眼,这样神情便没有了。
似乎只是我错看。
“没什么。”贺栎山顿了顿,说,“过了好久,小王已经忘了。”
第56章 消息 他闭上眼,脸颊划过一滴泪水……
太子之死令宫中人心惶惶, 我二哥对皇位虎视眈眈,叫太子一直以来都有所防范,他身边有两个专门从禁军中请来的精锐当侍卫, 平日里也很少外出。
谁都没有想到, 他会死在宫中。
死因到现在还没有论断, 只知道太医院去了不少人, 大理寺的人也正在查。
景杉在外面经常有几个喝酒的好友, 酒桌上这种秘辛往往传得最快,他听了一嘴, 过来跟我说,太子死于毒发。
“太子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押送去了大理寺, 听说这会儿正在严刑拷打。他身边的几个通令,以及一干养在东宫门客, 现在都已经被控制了起来,不准出宫。三哥, 你觉得, 凶手是谁?”
景杉平日里是不着调的样,这回倒是有一点正经起来,悄摸摸来我府上,见我在庭中喂鱼, 非要拉着我到房间里面说。
房间外面, 所有奴婢都被遣散了,被他勒令不准过来。
——他就是这样,一点也不见外, 总爱在我府上自作主张。
“外面不是都传我是凶手,”我推开他扒拉着我袖子的手,“怎么, 这你没听说?”
景杉一脸“开什么玩笑”的神情,焦躁地又上前来捉我的袖子,我立马躲了,他手落空,后退一步在桌前站定。
“三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你能杀太子吗?别人我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
景杉严肃神色,“三哥,我认真问你,依你来看,这个凶手最可能是谁?”
我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在书桌左手边的位置摸过来一本闲书看。他一把将我手中的书夺下,凑到我眼前。
“三哥!都什么时候,你还在看书!”景杉两手掌心交叠一拍,急得直接将椅子往外面托,将他三哥我猝不及防在原地转了个半圈,只好正过来瞧他,“三皇兄,你平时不闻不问也就罢了。现在太子死了,父皇病重,什么情况,你还不明白吗?”
“……”
“这皇宫,要变天了。”景杉压低声音,一脸讳莫如深地伸出食指往上一顶。
“……”
“三哥,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说什么?!”景杉说完,不等我回答,抓过他三哥我的袖子,紧紧往上面提了两下,好像我是条不能翻身的鱼一样,戳我尾巴,看我到底是死是活,“这事不是你干的,那还能是谁?不就是段景——”
说到这里,他哑声,只朝我做了一个口型。
“段景昭?”
我替他将他没说出来的话答完 ,他急得跺了一下脚,好像我闯了什么大祸事一样,急急忙忙走到窗户边去看,看完,又跑到门口,耳朵贴到门缝的位置。
我起身走过去拍他的背,他受惊,背一下子弹了起来 。
“没人,你不早吩咐了吗,全都撤走了。”
“哎呀,三哥!三皇兄,你怎么……这种大事,你怎么……”他愤然又无奈地看我一眼,转身从门边后退两步,再次压低声音,“三哥,你听我给你分析。段景钰跟太子关系好,而且他年纪小,身上也没有兼任要职,就算太子死了,父皇应该也不会首先考虑传位给他,杀太子,他的嫌疑最小。”
“然后就是我——”
景杉在胸前拍了两下,打得他一身锦袍簌簌作响,“父皇瞎了眼,才考虑传位给我。”
他倒挺有自知之明……
“再就是二皇兄,三哥你看……”
我刚刚有一点走神 ,景杉就又扯过我的袖子,非要我端正着听,拿着手在那儿比划,又重复道:“三哥你看……二皇兄一直以来都跟太子有一些囹圄。哦,你离京多年,这些事情你恐怕不知道……哎,我就说,怪不得……三皇兄你……哎,我跟你说……”
景杉絮絮叨叨跟我讲了许多太子和段景昭之间的往事,无外就是围猎的时候,争锋相对去抢鹿啊、兔啊之类的野兽,还有宫里边传出来的,太子什么时候骂了段景昭,被身边的太监听到,什么时候父皇召见两个人,出了大殿,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连个眼神都互相不肯给。
“太子死了,这皇位不就最有可能落在……”
他嘴巴在动,声音没有出来,光是做口型,还是那三个字。
说完,倏然将头抬起来,一本正经,“三哥,你看我分析得对不对?”
景杉两手将我肩膀按住,生生将我身体掰正,和他面对着面。
我将手抬起来,他的手没有托稳,就这样滑了下来,我趁机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对,”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严肃道,“你分析得对,其中要害,我看十中七八。此事紧要,切莫传去外面,引一些麻烦。”
景杉脸上闪过一抹得意,努力将翘起来的唇角压下去,又是一脉严肃,“三哥,我当然知道,我怎么可能跟别人说。我是专程来提醒你的。三哥,不是我说你……”
景杉叹息了一声,眼睛环视我的书房。
“你有时间也要去外面走走,不听不看,那些消息怎么能够到你耳朵里呢?譬如这一回,要不是我告诉你,恐怕等到真的变了天你才知道……”
他讲着讲着,又发现我在走神,故技重施拽我的袖子,向上面猛晃。
“三哥,你不知道,就是因为你不去外面走动,外面才这样传你,赶明儿我就去跟所有人解释,洗清你身上的冤屈……”
我按住他不停乱动的手,“你去传了,别人不会觉得你三哥我冤屈,只会觉得太子死得不单纯。”
“你说太子中毒,可有人真正证明这一点?”
“我吃酒的时候,有个朋友……”
“也就是说太子的死现在还没有定论。外面通通不知道的消息,你又没有参与审理此案,你怎么会知道?你说是听朋友说的,你说,别人就信吗?”
“三哥……”景杉眼珠子转了转,“嘶”了一声,手抽回去托着下巴,琢磨半天,捂着心口恍然后退,“三哥你的意思是……”
“你提前得知了消息,宫里面的人都还在查,你却仿佛对内情分外了解。本来捕风捉影的事情,你去说了,别人反而觉得你心里面有什么。外面人看,没有你这样清楚哪个该得皇位,哪个不该得,你也是皇子,跟段景昭没有分别。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你如何自处?”
我将景杉乱吓唬一通,绝了他去外面胡说的心思。
他战战兢兢地来我府上,再战战兢兢地回去了。临别的时候,非要走我王府的后门,悄悄摸摸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钻过门槛,再回头。
“三哥,你千万保重。”他用一种凄凉的目光将我望着 。
“……”
“偏偏要我,生在帝王家,”他仰起头,眼角似又要落下顶天立地男儿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除了三哥你跟我一样是性情中人,世上还有几个人,懂我心中悲凉。”
他闭上眼,脸颊划过一滴泪水,就这样,悲凉地走了。
就在景杉走后的第二天,段景昭过来我府上找我。
还是起了一个大早,本王眼皮刚睁,就有管家通传他过来了。我人到书房里面,段景昭当即站起身,急慌慌走过来将我身后的门给关了。
“三弟,”段景昭转过身,脸色凝重,“情况紧急,你我可能已经等不了了。”
我将段景昭带到书房最里侧,我问他,“是又生了什么变故?”
太子死后,我去找了一次段景昭,问他是不是他动的手。
他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拐着弯跟我绕,从各个角度暗示凶手不太可能是他。
我心里也预计了这种情况——他不想要跟我说他是怎么办到的,个种细节,也害人性命。
譬如人是他杀的,他是让谁接近的太子,这个人是怎么办到的。太子一贯谨慎,如果能够神不知鬼不觉被杀,证明这个人在他身边深得信任,再不济,也是个熟面孔。
还有一件事,他早不杀人晚不杀人,偏偏我回京之后,他杀了太子。
他既然能够安插这个身边人,证明早就能够杀,等我回来再杀,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太子一死,他就会被怀疑上?只有我回来,好将这件事推到我的头上。
这些东西,他要解释,解释不清楚。
无论是巧合,故意,说出来之后,都没有朦胧的余地。
“有一件事,三弟你离京许久,可能不知道。”
“是什么事?”
“父皇卧病在床,皇后借机干政,朝中一些人,明里暗里受她摆布。”
“摆布”这个词,证明他心中有一些怨气。
段景昭继续道:“太子之死,宫里面现在那么多动静,只是一个开始。即便下毒之人真的被找出来,那些奴婢侍卫统统被砍光了头,皇后也不可能就此罢休。”
“二皇兄,你的意思是……”
“皇后绝无可能相信此事背后没有别人指使。”
段景昭说着,脸上烦躁神色一闪而过,“为兄进宫去看过父皇,他不肯召见我,皇后守在他身边。皇后对你我二人什么态度,三弟你比我清楚,她在那边传一些话,凭空捏造,也不是没有可能。再加上她如今在朝中也有一些可以用的人……”
按照段景昭一开始的打算,太子死了,我父皇应该会改拟诏书,在所有兄弟当中,他名望最盛,群臣都理应举荐他。
如此顺理成章的继位。
但如今太子死了,皇后横在其中,一旦查出来他跟太子之死有什么牵扯,定然不可能放他登基。
现在父皇不肯见他,说不定就是皇后在父皇那里说了什么。
“为兄心中惶恐,不知道父皇现在到底什么态度。且父皇不见我,到底是父皇不愿意见我,还是父皇已经到了不能自主的地步,一切消息都是皇后擅作主张。可是无论哪一种,都证明情况危机,绝不再能坐以待毙。”
他脸色沉凝,眼中却有精光射出。
我心头一紧,果然他马上握住我的手臂,“三弟,未免夜长梦多,不如宫变。”
第57章 卷宗 “林相出手,向来不同凡响。”……
顶着段景昭灼灼的目光, 我反扣住他的臂膀,“二皇兄,你好好想想, 如今你是不得不动, 还是你担心有余, 乃至乱了阵脚?”
段景昭松开我的手, 脸上情绪涌动。
“三弟, 你什么意思?”
我道:“现在宫中内外正在查太子的死,比平日里守卫更加森严。你这个时候突然起兵, 时机不对,二哥。”
段景昭胸口起伏, 不语。
过了一会儿,脸别过去, 肩膀松懈下来。
“三弟,你说得对。为兄自乱阵脚, 情急之下, 反而可能毁之前大计。”
我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腕:“二皇兄,你说宫变,我并不是不觉得可行。”
段景昭猛然转过头。
“只是现在情况还没有明朗,万一皇后早料到你反应, 宫中设下陷阱正等着你往里面跳。你便中计, ”我道,“二皇兄,太子刚走, 我听说父皇大恸,你去找他,他不见你也不能算是反常。五脏六腑正伤着, 哪有心思应付那么多?”
段景昭垂着头,若有所思地点着。
我松开他的手腕,身体靠近他更多,在他耳侧小声道,“皇后控制父皇之说,我看不像。宫里面那么多眼睛,难道都听了皇后的话?父皇是什么人,如果皇后有什么异心,他怎么会完全不知不觉?”
“也许他卧病在床,本就有意将朝政分摊给皇后,他有心扶持太子继位,怕他生病期间朝中出什么乱子,所以才叫皇后看着。如今太子已经死了,皇后再干政,就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情况。”
“皇后膝下除了明娉,再无其他子嗣。父皇是顾大体之人,说不准现在是向着你的。”
外戚干政蛀蚀社稷,江山易主,比我几个谁当这个皇帝,要紧得多。
段景昭眼睛一亮,转过身灼灼看我,肺腑之中吐一口长气,“三弟,得见你,我方才拔云见日。”
他一手掌着额头,在原地踱步来去,低语,“对,对,不错。正是如此。”
我双手紧箍住他的两臂,将他定在原地,诚道:“再等一些时日,若真的宫中有什么变化,不利二皇兄你大业,为弟一定出兵,联合二皇兄你手下的人,迎江山新主。”
将段景昭打发走,我清点了府上的财物。
是成是败,从来没有定数。
不成,跟段景昭所说一样,万世骂名,死无葬身之地。
箭在弦上,躲过来躲过去,最终还是得有这样一天。
一些钱我打发给了府上年轻的丫头,准允她们现在回乡探亲,临走之前,给了她们各自一个包袱,装着身契,嘱咐她们到家之后再打开。
更多的人,未免走漏风声,顾及不住。
只盼谋事有成,免得跟着我这个主子一同丧命。
剩下的钱,刚好马上就是贺栎山生辰,我去街上找了几家卖酒的铺子,软磨硬泡,高价买了人家的珍藏——其中到底是不是唬人,拿乔,已经顾不得了,差人直接搬到他府上,当提前送他的贺礼。
折返的时候路过一条热闹的街,正好看见一家糕点铺,铺子门口排着长队,许多人都等着在买。
吴记,我以前就听贺栎山说过,他喜欢吃这家的海棠酥,外面是绽开的酥皮,中间包着甜咸的馅——这就是与别家卖的不一样的地方,带一点咸口,还有一点涩味,据说是橘皮打碎的渣,掺了一点在里面。
从前他带进宫里面来的,正是在这家买的。顺手,我也去买了,叫身边的人一同送给他,捎他一句口信。
送吃送喝,是希望他吃喝不愁,无忧无扰,今生享尽富贵荣华。
这样,免得他嫌弃我送的东西俗。埋怨我敷衍。
起事之前,我还有一个人想要见。
辗转反侧许久,我去了筑和街,叩响了他的门扉。
门打开,里面的人探出来头,奇怪地看着我,问我要找谁。
我退回去,再仔细看这扇门的屋檐四角,耳边一个声音传过来,“晋王殿下。”
我回过身,见空荡的街道另一头,走过来一个熟面孔。他穿着大理寺的官服,看这时辰,可能是刚刚放衙。
“江大人。”
“晋王殿下是来找林相?”江起闻快步走过来,到我身边,目光扫过房门,以及过来开门那位,停顿一会儿,道,“林相高升,早不住这里了。”
跟主人家告了歉,我跟江起闻一道往街口走去。
“是因为手里有一件案子,要找林相相商。”我问他怎么也要去找林承之,他这样答。
我见他神情遮掩,本来不愿意多问,但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脱口而出,“是什么案子?”
江起闻迟疑了。
我再道:“大理寺办案,你单独去找林相,本王看,也不合规矩吧?”
如果林承之涉案有罪,那么他作为审理此案的官员,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私下会见。
听我这样讲,他迟疑了,停下脚步。本王亦随他停下脚步,本来已经预备跟他唇枪舌剑一阵,岂料他昂起来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将我看着。
“林相的事,殿下不知道?”
***
林承之不在府上,据他府上的下人说,他现在事务繁忙,时常在宫中待到深夜,皇上体恤,特地容许他在宫中过夜,免他奔波之劳。
我和江起闻又一起打道回府。
期间,他详细跟我讲了这件事。
“昔年吴州水患,安抚使马震卯受命下巡,朝廷的赈灾银从他手里分发到州、县,吴州知州纪成安贪污灾银,平抑粮价不成,致流民之乱,马震卯将情况回禀,最终还是太子亲下吴州,平息此事。”
水患这事我听说过。
我从吴州回来的后一年,正好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
说纪成安巨贪,不仅贪墨朝廷下发的灾银,家里还有几个兄弟,趁着水患囤积居奇赚得盆满钵满,他在其中也占了一笔。储备的粮仓他专门晚几天开,粮价就一天升得比一天还高。
有乡绅大户,捐钱购粮以赈济灾民,经过他手,也顺进了腰包。
还有一干吴州的官员,都跟他一样同流合污,拿了他的好处。
因受灾严重,农田房屋被毁,灾民遍地,出现一支集结起来的起义军,被我外公拿下。后来才有太子下巡,安抚灾民的事。
他下去,证明皇帝仍然惦记黎明百姓,同时也算太子一笔功绩。
幸好灾情没有持续太久,平息之后,他旋即返京,纪成安等一干人也被带回京城问审。
“林相告了太子和马震卯的状,说当年灾情他二人有所隐瞒,滥杀无辜,乃至皇后也涉及其中。”
我愕然,“什么?”
“吴州跟纪成安一起参与贪墨包庇的官员,许多都被就地问斩,太子报回去,说其中一些人率家丁、打手抗捕,大不逆,太子遂才斩杀。”
太子刚死,林承之就去告太子和皇后的状……
他告杨兆忠也就罢了,他要去办太子,太子都死了,办他有什么用?死者为大,他去揭开这些往事,无论到底真相如何,都是陷他自己于不义。
他已经官至宰相,走这一步棋,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青云直上路,也没有叫太子挡住。
我脑子里面乱成一团,想不通,拽住江起闻问:“然后呢?”
江起闻道:“林相要为死者平冤。”
我更焦急道:“你是说纪成安冤?”
江起闻道:“林相说马震卯仗着跟皇后的关系,贪墨用于赈灾的银子,钱从他手里到纪成安手里,本来就是远远不够,反而纪成安的几个兄弟经商有道,在吴州有一些置产和储银,被纪成安动员拿出来赈济灾民。因为赈灾不利,马震卯为了避免被牵连,污蔑构陷,倒告了纪成安的状。”
我冷静一会儿,琢磨他说的话。
“江大人的意思,太子知道马震卯干的这些事,帮他隐瞒?”
江起闻将头一点:“林相正是如此告的状。”
顿了顿,他再道,“林相交给大理寺许多马震卯仗着皇后和太子权势,在京中胡作非为的证据。现在大理寺正在查,针对林相所举,要一一对应,所以下官过来找林相。”
大理寺都分辨不了轻重,要林承之自己拿话。
我心头一跳。
“他举什么了?”
“林相认为皇后和太子一起欺瞒皇上,纵容马震卯胡作非为,马震卯所为伤害江山社稷根本,大害。圣上应当改立皇后,为后宫和天下率表。”
“咚”。
本王一个不稳,差点摔个趔趄。
胳膊撞在墙壁上,钝痛从关节处袭来,霎时清醒回来。
马震卯是皇后堂弟,一荣俱荣,谁不知道他在京中威风。
“林相果然不是凡人,”我站定,玩笑道,“本王在京中这么多年,没见过比他还敢告状的。”
江起闻亦是笑,“林相出手,向来不同凡响。”
走到下一条岔路的街口,我与江起闻拜别。
风风火火回了府,往事在我心里面来回游走,许多蛛丝马迹,隐隐约约要钻出来,意料之中又飞走。
到晚上睡觉,仍然不安生。
勉强睡觉,半夜又醒过来,口干舌燥,起身去倒水喝,凉茶从心肝脾肺都贯冲了一遍,忽然之间一根弦在我脑中抖了一下。
难道……
思绪在我心中乱起,嚣嚣不止。
第二日中午,我带人去了大理寺。
江起闻没在,郭茂德——上次查林承之案子的那个,以及其他几位推丞,还有一位左少卿在,知道本王要查卷宗,一个接一个地传话,一同过来拦着我在案库外面。
“案库重地没有皇上旨意,江大人的口令,其余人等不能入内。”那位最能话事的左少卿干着喉咙说完,顿了顿又道,“即便是下官没有允许,也不能擅开。”
他的意思是不是故意刁难我,实在是规矩如此,没有例外。
本王当然知道。
大理寺这种地方的案库谁都能开,那查案之中能走的便利就多了去了。
我拔剑。
寒光之中,众人惊惶后退。
剑锋压在那位左少卿的颈侧,我道,“本王来开这条先河。”
满场鸦雀无声。
“如何?”我欺身靠近,贴在他耳朵附近,再问。
大理寺的官终究不比寻常,这样情形仍然铁骨铮铮,背一挺,脸上明明寒毛都立起来,语气依然硬着,“殿下擅闯大理寺案库,不怕皇上知道,治殿下的罪吗?”
“本王让你去告。”我将剑再送,挤进他皮肉之间,“皇上卧病榻,谁不知道?你且去告本王的状,看天下那么多要紧政务,什么时候轮得到处理本王这件小事,治我的罪。”
案库开了。
本王带过来的人守在外面,另还有一名负责管理案库的官员在里面,指引我里面卷宗的分类,入库的时间。
差不多了解清楚里面情况,我将他给遣了出去。
他担心我在里面乱来,也说了一些规矩应当如何的提点话,我瞪他一眼,故技重施要去取剑,他没再说了,吓得扭头就跑。
等他离开,门重新关上,我得以安静找我想要找的东西。
离开的时候,江起闻已经回了大理寺。
江起闻比其他人难缠,恰好他在外面查案,本王少打一点嘴仗。我走的时候,他并没有说什么,似乎并没有跟我纠缠的意思。
木已成舟,他说什么也没用。
案库的钥匙在我手里,走到门口了我想起来,又折返去还。路过一排房舍,其中一间里面传出来议论的声音。
听见我自个儿的名字,我略一驻足。
“……左少卿怎么敢去触他霉头,宫中传得沸沸扬扬,皇后亲自到大理寺来要查晋王,太子的死跟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素闻晋王性情暴虐,喜怒无常,今日一见果真传言不虚。左少卿顾全大局,放他进案库,否则对他动粗,反招祸事。”
“正是……我听说他外出打仗,一言不合,连皇上指派的参军都杀……”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王速来积攒恶名,今日派上大用。
第58章 退路 咫尺之间,我却觉得比当初我在处……
大理寺的卷宗按理不能够外带, 不太要紧的我都在里面看完,要紧的,我就带了出来。
反正也坏了规矩, 再坏一条, 对本王来说也没有什么。
掌着灯, 我仔细再看当年纪成安的案子牵扯的所有人。
犄角旮旯里面, 看见一个名字。
纪成叙。
良久, 记忆如潮水,铺天盖地涌上去。
纪成安是处州知州, 他家里六房兄弟,当年借水患谋财, 一同被斩。纪成叙是其中一个,不是什么富商豪绅, 只是在城中开了一个书局,同父异母, 关系远, 纪成安专门找到他,借用他书局的库房,存放他多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避人耳目。
太子心思缜密, 顺藤摸瓜找到纪成叙, 才拿到纪成安中饱私囊的铁证,将他拿下。
——卷宗上,这么写。
案库里面我已经查过, 当年这件案子的主办,就是唐宏升。
纪成叙及家眷、奴仆反抗去搜查的官兵,当场被杀。
我放下卷宗, 闭上眼,手脚突然发凉。
纪成叙是惜梦她爹。
纪远,纪惜梦。
祁桁……
祁桁双亲早逝,寄住在惜梦家。
如果,如果马震卯真的才是贪污的主谋,太子为了包庇他,将纪家其他人可能进京告状的人都斩草除根,这样一桩冤案,竟然抹平得这样干净。
纪家所有人都死了,他在这世间,真正孤家寡人一人。
他是如何逃脱,又如何顶替了他人的姓名?
当年我听别人谈及此事,竟不以为然。
昔年故人,原来早作刀下亡魂。
他有冤,为何不告诉我?
他信不过我,觉得我不敢跟太子和皇后作对。还是说他认为我段景烨跟太子本来也是一路人,对他而言,我这里亦是狼穴。
保不准什么时候我就将他卖给太子,以免自己被扣窝藏之罪。
入夜,我睡不着,再去了一趟林府。
本来以为还是跟那日白天一样,他在宫里忙着,也懒得再回一趟家,没想到下人通传,说他刚刚才到家。
门开了,一个下人引我进去,似乎他家里面人不是很多,冷冷清清的,没听见什么人声。他的新邸宽敞,我对他府上的布置也不熟悉,跟着那个下人走,到了正厅。
林承之过来,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派正经地跟我见礼。
等那下人走了,我打断他那些寒暄的话,直接走到他身前:“祁桁,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林承之 眉头微蹙,道:“殿下,下官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我查了大理寺的卷宗,你告太子和皇后,纪成远有冤情,当中牵扯到惜梦一家。你上京要为他们平冤。”
说完,我去看他的脸色。
他不动声色,仿佛我说的是别人的事,跟他无关。
“你登上相位一番动作,挡了许多人的路,京中势力根基深厚,杨兆忠不过其中最大一棵大树,更多世家门阀,在朝中的枝节都被你斩了,你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能睁一只眼闭只眼的,别人去求情,你偏偏不肯抬手。”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想要你从上面倒下来?你知道不知道外面都说你任人唯亲,看不顺眼的你都要拔了,你想要在朝中一手遮天。”
“你从中分明没得好处,却是最危险一个。这些名头传出去,你最遭忌惮。本王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朝中办事向来只站对不站错,天子之令一样朝令夕改,昨天看你顺眼明天看你不顺眼,就算你自己滴水不漏,你手下的人能滴水不漏吗?”
“万一哪天你做错什么,口诛笔伐,万劫不复。”
林承之敛目道:“下官替朝廷办事,朝有朝纲国有国法,不是下官能左右的。”
“父皇借你当这把杀人剑,你就真要替他杀得片甲不留吗?他走了,谁还能够护你?你为何不想想自己。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世间哪里来那么多公理。许多事许多人你高抬贵手,也不影响你去做你的大事。”
林承之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定在我的眉心。
“晋王殿下趁夜而来,是来教下官怎么在朝中为官。”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没有资格管他,更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顿了顿,他目光从我脸上扫走,又道:“昨日听家仆说,殿下和江大人一同到访。却原来殿下不是来替江大人查案,审问下官。”
他又含沙射影。
说他没有理由对我坦诚。
我道:“林相若睁开眼睛看看,就知道这京中许多人,能对林相讲真话的,除了本王,再没有几个。”
林承之道:“殿下有时候说许多话,都令下官觉得糊涂。”
我只觉得心头寒凉。
我将所有利害都倒给他,他仍然不肯承认过去的身份,仍然要跟我隔着距离,将我推在门外。
“本王来问你想要做什么,你不肯说,没有什么。你信不过本王,本王早就应该猜到。”
他神色微动,不语。
“林相觉得本王的真心不值一钱,本王认了。本王只是想要跟林相说,林相有什么谋划,危机时刻,可以来找本王。你要肃清吏治,要查哪个杀哪个,本王管不了。”
“皇后不是你以为的无知妇孺,你惹了她,她不可能不动。”
“你有没有后手,告诉不告诉本王,你自己做主。本王比你更希望,一切都是本王,”我心头一口气梗住,呼吸没有上来,勉强将话说完,“担心有余。”
站在门口,他跟我道别。
烛光从头上照下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一条影子。清冷的月光之下,灯笼晃动得招摇。
相府气派,本王形单影只站在门外,他站在门内,叮嘱我回去小心。
咫尺之间,我却觉得比当初我在处州,他在京中,还要遥远。
我转身向外走,几步之外,身后却响起来一个声音。
“晋王殿下风华正茂,祁桁其人听殿下说,下官觉得不堪,殿下何必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我转过头,冷笑一声,“林相觉得本王多管闲事。本王死不死,又关你什么事。”
他与我就这样,在门口对望。
这一回,他败下阵来,先收回目光,道:“下官僭越。”
我埋头继续走,没两步,又转过头,忍不住道:“林相慧眼,比本王看得清楚明白,依林相来看,本王如今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夜色之中,月光朦胧。遥遥,我看见他的喉咙轻动。
“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启口,声音跟这月光一样,温凉。
我冷笑,转身便走。
回府之后,想起来这句话,心绪依然不宁。
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到现在还觉得我跟紫蓉之间有什么。
他这样慧眼,却偏偏看不出来,只能说明我在他那里不值得费心,他不愿意扒开来看看。他将我当作风流浪荡之人,作践我这颗真心。
一切,本王咎由自取。
怨不得别人。
太子的死引发朝中动乱,许多官员都深陷其中,据传,万霖进宫面见皇后,说服了皇后不要再执着自己把政,名不正言不顺,以后反而可能落个罪名。
万霖代表了其他朝臣的意见,皇后听了他话,现在一心扶持景钰,也就是我六弟继位。
总之,不能让大权旁落到我二皇兄或者我手里。
我擅闯大理寺的事情,有人去告状,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要来治我的罪,我父皇忽然之间身体又好起来,我二皇兄说,这是回光返照之相。
他开始处理朝中一些大事,任命和处理一些官员。
至于皇后和林承之之间的纠葛,他没有管。
乃至我的事情,他亦没有过问,
大理寺的卷宗在我这里,江起闻来找我,要我归还,说现在正查到这里,没有卷宗,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继续开展下去。
我没有给他。
我也信不过他。
这是太子包庇的证据之一,也关系林承之身份。江起闻在查案上面有些本事,我担心他看出来什么,尤其唐宏升之死之前就有传跟林承之有关,大理寺里面一些人曾经也对他颇有怨言。
唐宏升敢替太子平事,其他人就不敢了吗?
总之,难保公正。
江起闻无功而返,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样暂时缓过去,没想到,他依然查出来了端倪。
他派人去了“林承之”的家乡,林家村曾遭土匪劫掠,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大半,林家全族只有他一人侥幸逃脱。
故而他高中之后,因家乡无人,上告说不再返乡。
当时匪徒为了遮掩痕迹避免官府追查,放火烧了整个村子,村子里其他人也流奔他乡,就此成了个荒村,里面本来不可能找到指证林承之身份的线索。
奈何当年林承之进京之前,乡试有名,答卷仍然存在县衙之中,供后生借鉴瞻仰。
江起闻拿了试卷,对比之后,认为跟如今林相字迹相差太多。
就这样,又出来一件震惊朝野的冒名顶替玄说。
本来查太子和皇后,怎么又变成去查林承之了?
只能是皇后一倒,朝中其他太子党羽、跟皇后沾亲带故的人都担心被清算,正搜集所有不利林承之的证据,争取在案子查清楚之前,将他扳倒。
有人给大理寺施压,明里暗里去搜查林承之的罪证。
除了冒名顶替之说,还有人参他妄自尊大,结党营私,借着自己权威打击跟他政见不同的官员,冤枉忠良,如此陈词滥调。
朝中一团乱麻,各方人马,这时候都动作不小。
各方人马当中,我二哥反而成了动静最小的那个。
现在是最危急的时刻,一个不慎走漏风声,我和他都陷入被动。他如此,反而证明箭在弦上,马上要发。
江起闻又跑过来要了一次卷宗,被我拦回去。他就这么带着他的人站在晋王府门口,不走。
一直到晚上,我府上下人来通报,说人还在外面候着。
我将卷宗取出来,准备在府上找个地方藏,看见盖着唐宏升名字的章,额角陡然一跳。
——“下官要做的,殿下帮不了。”
那时在花园之中,他这样对我说。
我错了。
我以为他要功名利禄,要平冤,要酬当年在书院许下之志,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以为他走到这里,是他志向的开始。
家中冷清,是因为家中奴仆早就被他遣散。那天夜里我去,竟然未察。
他就是这样,处处心软,成他一处败笔。
再被我看出来。
他从来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我在厅中对他所说,对他来说都不紧要。聪慧如他,怎么料不到这些?
我胸中情绪涌动,血液沸腾,周身烫得不得安宁,将卷宗收起来,即刻披衣出府。
我要去找他。
拦着他做更多傻事。
还没有等我走到前厅,我府上下人慌慌张张跑过来,指着门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王爷,不、不好了!”
还没有等他说什么,一列穿着盔甲的人马从入口围了过来,前面的举着火把,后面的拿着刀,有条不紊从两侧散开,紧紧围了两层,将我裹在正中间。
我王府灯火,没有再比这个时候通明。
第59章 举兵 “晋王殿下,皇上宣您,入宫觐见……
最前面走出来一个人, 面目冷肃在我身前站定,“晋王殿下,太子之死你涉案其中, 还请殿下移步, 到大理寺说清楚情况。”
借着火光, 我看清头盔之下他的面孔。
宫中左禁军统领, 专门负责宫中仪仗, 周笃。
“本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周统领跑到大理寺当职去了。”
“大理寺查案繁忙, 皇上体恤,让下官去帮忙, 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父皇让你去帮忙,本王却没有听过。”
“皇上许多考量, 殿下未必知道。殿下只需要知道太子之死令皇上震怒,责令大理寺, 下官等人务必要尽快让凶手伏法受诛。”
“是皇上考量, 还是皇后考量?周统领话讲明白,否则假传圣意,大罪。”
周笃脸色骤变,不语。
我冷笑一声, 道:“刚才大理寺寺丞江起闻还在本王王府外面, 你说奉了大理寺的命令,他作为长官,此刻为何不出面?”
周笃手按在刀上, 火光之中,那刀光闪烁得厉害。
“江大人刚才在外面跟下官交代,将殿下请去大理寺, 不得怠慢,之后便走了。”
这件事不是江起闻授意,他带着的大理寺的人,一个都没有现身。
周笃破府而入,江起闻等了一天这个时候却不趁机进来,只能是害怕被牵扯,提前走了——大理寺命令是假,他要捉拿我是真。
出了王府的门,本王究竟会不会去大理寺,此后是生是死,犹未可知。
我往四周站定的士兵身上扫了一眼,冷道:“如此,就是周统领认为的不怠慢吗?”
“晋王殿下配合,自然皆大欢喜。殿下不配合,下官没有办法,只能够对殿下动武,还请殿下见谅。”周笃一挥手,喉咙一震,“来人,请晋王殿下出府。”
他话落下,有两个兵蠢蠢欲动要走过来,我顺手拔了身边一个士兵的刀,“以下犯上,本王就地斩杀,算不得什么。”
两个兵神情一寒,骤然不再动作。
我敢杀他们,他们却不敢在这时候杀我。
过来便是枉送性命。
“本王在处州,手底下也出过一些不听话的兵。分不清主次好赖,逞勇坏了大局。反而突厥人当中一些识时务的,给本王通风报信,懂得听从善主,倒得了朝廷赏赐。”
宫中禁军尚有一些胆识,没有被我说动。
周笃眼中恼怒,不敢发作,压低眉毛走到我跟前,“殿下,莫要让下官难做。”
他紧握在刀把上,脖颈之间青筋暴起,貌似已经准备好跟我一场恶战。
我将刀递给旁边已经吓得腿软的下人,转过身,“周统领既然这样说,本王怎么也得卖周统领一个面子。容本王换身衣服,晚上露重,本王畏寒。”
本王人在前面走,周笃一挥手,几个兵就在我后面追,好像我能长出来翅膀,从王府跑了出去似的。
我在里面换衣服,几个兵站在门口,后面又跟过来两个,在房子左右两边的窗户守着。等本王换好,这些人脸上紧张的神色去了一点,又从门口让开,既不挡本王的路,也不离本王远了。
我找到府上管家,跟他讲他等我去了大理寺,府上如何如何安排,那几个兵也围着在四周,不见外地听着。
本王正说到一些细节,一个兵从前厅的方向过来,神情焦急,跟其他几个兵耳语了几句,霎时,所有人抬起头来看我。
本王停下来讲话,亦回看他们。
“怎么?”
我问,没有人答。
急促的脚步声从前厅位置又传过来,刀戟盔甲相撞,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乱七八糟响了一通,很快一队人马露面,晏载走在最前面,眼睛正四处找着什么,最终,定在我身上。
手往半空一举,他身后跟着的兵都停下来动作。
“殿下。”
晏载带过来的兵一停下来就纷纷拔刀,一时之间寒光四射,我身边周笃的兵也不甘示弱,拔刀相向,陡然之间杀气凌厉。
我王府管家年老心弱,噗通栽在了地上。
没一阵儿的功夫,周笃就在身后追了过来。
“原来殿下拖延时间,是找了人传信,”他脸上怒意正盛,勉强忍下来放慢脚步,目光扫视着晏载和本王,“殿下看来是一定要抗旨不尊了。”
“本王没有见到有什么旨。”
他又看向晏载,“晏副将多管闲事擅自动兵,可想过有什么后果?”
晏载歪头瞧他,眼中嘲讽,“周统领多管闲事,没有想过自己有什么后果?”
王府外面火光冲天,马蹄声,刀戟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动响来看,源源不断。周笃脸色难堪至极,晏载蔑他一眼,再将头转到门口的方向。
“周统领不会以为我跟你一样,只带了这么点人吧?”
本王心里绷紧的弦,此时终于松了。
朝中动乱多,加之兵变在即,为了以防万一,这一条街角的民舍被本王高价买了下来,里面住着的不是寻常百姓,而是晏载手下的人。
周笃带人将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谨防我王府溜出去人通风报信。
没有料到他的人过来的时候,早就已经被发现。
两厢僵持,周笃不肯退,晏载也不肯让,互相打了一些嘴仗,彼此都把对方的罪名说得比天还大,就在这时候,宫中来了几个太监,也往我王府里面钻。
一场热闹的好戏,就在这时候散场。
“晋王殿下,皇上宣您,入宫觐见。”
***
为首的太监被我晋王府满满的刀兵吓得不轻,本王跟着他入宫的路上,他腿一直在抖。
天下一大奇事,周笃和晏载,一同护送本王进宫。
晏载担心我一进宫,皇后的人就等着将我斩杀,率先要跟过去。周笃的心思好猜,他恐怕担心本王一不做二不休,把皇上都杀了,奉自己为新主。
往宫里面走,皇宫浩荡,人更多,来来回回许多人在奔走,太监、御医、宫女、守卫,都在我父皇寝殿外面,围得水泄不通。
这阵仗不同寻常,我心提了一提,侧过头看太监杨剑,他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垂着脑袋走得更快。
“父皇为何突然召我进宫,杨公公可知?”
他一把泪突然下来,顺着皱巴巴的脸皮滑下来,打湿衣襟,“殿下,皇上什么情况,殿下还不知道吗?”
我父皇时日无多,要召见我,难不成要写诏书立我为新皇?
我在京中这么多年他不闻不问,有这个心,早干什么去了?本王脑子只要没被驴踢了,就不会往这上面想。
除非叫的不止本王一个人。
所有皇子公主,他身边亲近的人,现在都被召进来,听他最后嘱托。
杨剑哭得伤心,几欲倒在地上,本王顺手将他这样一扶。越往寝殿走,越能够听见一些细碎的哭声,看清楚一些人拿袖子抹着眼睛,本王终于回过来味。
这样无动于衷,有一些不妥。
我咳了咳,哑着嗓子:“本王在外戍边,无法在父皇身边尽孝,我刚刚回京,怎么就这样……”
杨剑听我这样一说,抽噎得更厉害。
“殿下,皇上感念你,叫老奴务必尽快叫你进宫。殿下不知道今日惊险……”
他一说惊险两个字,脸上露出几分惊恐神色,脸色白了许多。
“什么惊险?”隐隐地,我感觉有什么不太寻常,心头一跳。
莫非我二哥已经宫变,不成,被制服?
段景昭一直认为我父皇已经强弩之末,从两年前一直到现在,他心里面有这样想法,种种相干不想干的事都能够往这上面靠——譬如我父皇身体好起来一点,太医院都没有定论,他一个人笃定是回光返照之相。
他对这皇位渴求了太久,等不及。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林相……林承之,林承之那个佞臣贼子,竟敢刺杀皇上!”
咚!
心头重重一响,我忽然什么都听不见。
皇宫夜凉如水,耳边风声尽绝,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在我视野之中逐渐模糊,举目,黑压压的夜,压得我透不过来气。
“你说什么?”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差点连我自己都没有听清楚。
我停下脚步,杨剑亦停下来。
“林承之说有要事禀告皇上,没想到他藏了匕首在身上,幸好外面侍卫冲进来及时,没叫皇上伤着。”杨剑又拿袖子揩了一下脸,“皇上受惊,本来前两天身体还好一点了,能下床走动,现在又倒下去……殿下,咱们还得走快一些……”
我捉住他,“林承之呢?他人呢?他……死了吗?”
最后几个字,本王说出来,身体一时泄力。
杨剑被迫停下来,回过来身,“殿下不要担心,林承之已经被拿下。此等不忠不臣之人,杀了他太便宜他了,他如今被押送大理寺地牢,来日审完,只等千刀万剐。”
第60章 入狱 “戴罪之身,殿下何必抬举。”……
我心里头正乱着, 第一反应是折返去大理寺,然而杨剑拔腿又走在前面,催促我两声, 见我不动, 又去抓我的胳膊。
“殿下!皇上急着见您!殿下……快……快随老奴入殿……”
眼前便是我父皇寝宫, 几步之遥,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放走, 干脆我加快脚步,越过杨剑直闯入殿。
杨剑在后面追着我过来, 一个不慎绊倒在门槛上,哎哟了一声, 寝殿之中,一个沉厚又虚弱的声音响起来, “你出去。”
我仰起头,见我父皇抬手往杨剑的方向虚指。霎时之间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退回去把门关上, 消失殿中。
大殿之中四周都燃有烛光,比外面亮,什么都看得清楚。两边纱制的床帘都被拉起来,我父皇拉直背从床上勉强起身, 当年我离京之时, 他仍然有虎狼之姿,如今再看,两颊消瘦, 目光疲惫,抽干了精气神。
我一时无措。
连我自己也没有料到。
“是朕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伤太子……”
隔着遥遥一段距离, 他眼中哀伤,哑着嗓子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被定在原地,也动不了。
“儿臣……”
抬起头,我看见在他身侧,没有奴婢太监,太医也没在,只有一个年轻和尚,手持一串佛珠,手上不停地拨着。
到这个时候,除了鬼神,也没有什么可信。
我心中不以为然,上前两步,却发现那个年轻和尚眼睛直勾勾地对准墙面,眼中没有神光——
竟然是个瞎子。
我心中一震,突然又觉得这个和尚长得有些眼熟……
“晋王殿下。”他似乎察觉我逼近,转过头,眼神木着对我请了一佛礼。
我父皇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脸上伤心的神色更重,冲着他道,“他是你三弟,你不必跟他见外。”
那和尚沉静道:“自贫僧入佛门之日,便已经斩断尘世挂碍。父母兄弟寻常僧俗,贫僧视之如一。”
我登时发现他为什么眼熟——
他肖我父皇,与太子也有几分相似。
“父皇,这是……”我一时心乱,快步走到我父皇床边。
***
从我父皇寝殿出来,我去了大理寺。
林承之被关在大理寺的地牢,他位高权重,虽然做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但是大理寺的人碍于他往日的威势,一时也没有对他动粗,只是将他除了身上官服,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之中。
“林相。”
牢房里面没有别人,但是大理寺的地界,我心中有戒,没有直呼他的名字。
“戴罪之身,殿下何必抬举。”
他坐靠在角落,脸色苍白,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右手从我进来的时候一直就扭在地上,软趴趴被袖子盖住,身体也向那一侧倾斜,似乎是折了。
“来人,给林相请大夫!”
我推开牢房的门一呵,走廊尽头守着的狱卒愣了愣,本王又骂,“聋了吗?没听见本王说什么?!”
他回过来神,说马上去办,跑走掉。
牢房的门关上,我走近,忍不住再唤,“子湛,你为什么……”
“殿下那夜过来,不是早就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了,”这一次,他没有再纠正我什么,也不避我,眼睛望着我,“殿下不该这时候过来。”
我父皇被他刺杀,从前我举荐他帮过大理寺的忙,他的青云直上路,我曾经误打误撞扶过他一把,这时候过来,也算我一笔污痕。
“有心之人要做文章,怎么做都做不完。本王避嫌也没有用。”我从袖中掏出来丝帕,蹲下来替他擦了额上汗珠,看见他苍白的嘴唇,心中猛然抽痛,“祁子湛,你已经官至宰相,朝中多少人仰你鼻息过日,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即便……即便你身份败露……本王也已经在想办法替你瞒过去……”
“你偏偏要杀我父皇……”
“你好大的胆子……”
“你这样做,惜梦和纪远他们在黄泉之下,会安心吗?”
本王胸中气滞,丢了丝帕,控制不住锤了一下墙面。这大理寺的破地一点也不讲究,墙上全是灰尘,簌簌往下面掉,本王又慌忙伸袖子去给他挡。
一只手没有挡住,我又伸出来一只手。
林承之捉住我的手腕,“殿下。”
我低下头。
罕见的,他对着我轻轻一笑。
“若临安城被叛军攻破,皇宫里面杀得片甲不留,给殿下一个机会,要此生荣华富贵,还是手刃仇敌,悉数奉还?”
“你……”
“殿下离京的时候,我没有去相送,因为那时我舅舅吩咐我去外地帮他购书,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你已经走了。”
我两眼一热,一行泪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都是我错,是我走得不好。若我晚一点走,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林承之又只是笑,“殿下,书院那时候你就有这个问题,总觉得什么事情都有你的干系。我阴差阳错逃过一劫,回来才知道惜梦他们已经惨死刀下,纪家全族一个活口没剩下,纪成安被押送进京受审,我只赶上这一程。”
“那些受灾的百姓受他所惠,那时却都在两边看着,拿石子砸他,囚车里面他说自己冤枉,满头是血。没有人信。那次水患,我舅舅拿出来积蓄救民,如今他倒成了借机生财的蛀虫,死了之后,还有人将他从土里挖出来鞭尸,到坟前吐他的吐沫。”
他说着,声音温和,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得很,我两手一起交握,替他捂着,“我知道,纪叔是个好人,他不会做那种事。”
“我从前觉得民可信,后来我发现民不可信。我从前觉得君可信,后来我发现君亦不可信。太子担心马震卯的事情败露,影响皇后一族在朝中的名声,撼动他的太子之位,谋划让纪成安当了替罪羊。进京之前,我原以为皇上受太子蒙蔽……”
我再靠近他一些,这样,也许他说小声一点,不会累着。
转过头,我往牢房外面又怒骂一句,“大夫呢?!”
没有人回答。
大理寺找过来一些酒囊饭袋当手下,跑得还没我王府养的鸽子快!
“我偷查大理寺的卷宗,被唐宏升发现,他没有猜到我的身份,只是觉得我要为纪成安平反,说我是该死之人,被郭茂德听见,过来查我。”
“你杀唐宏升,我知道你有苦衷。”
林承之对着我摇头,笑得虚弱:“殿下,你还有一个毛病,也许别人没有告诉过你,谁都你看得清楚,唯独身边靠得近的,你一个都看不清。”
“我知道,你想说我父皇包庇太子,唐宏升改了口供让这桩冤案沉底,其实我父皇一清二楚,他一直最看重太子,且太子无论再错始终代表朝廷,他纠错太子,坏的是整个朝廷的名声。地方的官,几百口人命,冤死就死了,如此行事不过为了安抚流民,让天下归心。”
太子是坏的,皇后是坏的,皇上宠信奸佞,跟地方的官坏了,孰轻孰重,我父皇明白得很。
林承之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这是他的均衡之策,他是罪魁祸首。”我紧紧握住他的左手,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凉,怎么捂都捂不热,我心中焦急,语气也急起来,“我知道,你心里有冤屈。祁桁,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跟我讲?你为什么总是自己擅作主张?说句不好的,我父皇都已经要死了,你还要去杀他做什么?你偏偏就差这么些功夫吗?你何必要肮自己的手?”
林承之道:“殿下,你既然已经猜到我要找的仇人,为什么猜不到,我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动手?”
这个时候……
他恰好身份败露,恰好这桩冤案正要揭开,恰好……他若杀了皇帝,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何而来。
“段煦正让天下人都觉得太子拨乱反正皇帝施恩,为国尽忠不得善终,王法不法,为君不君,天不收他,我来收。我要让今后所有的皇帝都记住段煦正的下场,要后世之君知道士之怒易起难平,再不敢擅杀妄断乱造冤枉。开天下先河,我死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