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十分令人不适,沉良甚至忍不住向后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中介:“您在开玩笑吧。我怎么可能不是人类呢。您一定在开玩笑。我当然是人类了。如果不是人类,我是什么呢。这种玩笑可不能再开了。”
沉良:“ok收到收到。”
两人关于工作问题的磋商还在继续。沉良对于那些非常诱人的工作表现出了很大的迷惑,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是这种都能算工作?它怎么能算一份工作?一个是这种工作都能赚这么多钱?凭什么?
她不理解,真的不太理解。
但对于从事这些职业,沉良表现出了相当的抗拒情绪。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因为怎么看彩票中奖人和富豪都十分让人心动啊,这种职业是能抗拒得了?但是她就是心如止水,好像已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之后又出家修了十年的道,一颗心早就已经冰冷平静。
最终,沉良选择了动物饲养员这个职业。在她看来这个应该是之前那个扮演动物的代餐。
尽管她的求职中介极力反对,一直说这种工作本来没有存在的必要,一定是他工作的失误才让这种本该淘汰掉的工作重新出现在宣传单里面,但沉良还挺高兴的。
“没事。”她说:“我看见这个动物园还有配套的车辆呢,既然有车那我过去还能兼职去汽修组,我喜欢修车。”
于是,沉良开始工作了。
今天是她上班的第一天,沉良要去动物园报到,然而等她来到动物园门口,在那里站下的时候,她忍不住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大门。
天地良心,没见过烂尾楼一样的动物园。而且这个动物园的大门虽然摇摇欲坠,但是又死高,她根本看不见动物园的名字,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三”,而且因为这个招牌太烂了三的最后一横上装的彩灯条已经掉下来了一半,颤颤巍巍的挂在空中。
沉良:
她觉得自己头皮都开始发麻了,迈进去的每一步都非常艰难,甚至不断在说服自己“来都来了,来都来了,看一看吧”。
来和她接洽的是一个马赛克脸的男人。两人简单对了一下信息,确认无误之后,就给沉良找了一份动物园园区的地图,给她在一个场馆画了个圈,告诉她这以后就是她负责的场馆,在沉良说话之前,这个男人快步走到工具间,在里面翻找出水桶拖把等工具,一把塞给沉良,宣布:“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动物园的员工了。”
然后他走进了工具间,从里面关上门。
沉良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里面毫无动静。
沉良:???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拉开工具间的门,因为她用力过猛,工具间的门发出一声可怜的悲鸣。
拖把,扫帚,簸箕,抹布,水桶,铲子。
除了各种各样的工具,这里面再无其他。马赛克脸的男人凭空消失,沉良觉得自己瞳孔地震,但同时她也能感受到,这并不是因为长久以来的唯物主义逻辑三观收到了震撼,而是有一种想要立刻向某人或者某处汇报自己看到什么东西的冲动。
咦?汇报?为什么会想到用这个词啊?
不过这不重要!
沉良抱住自己的头,宛如世界名画《呐喊》,高声呐喊:“衣柜真的能穿越!《纳尼亚传奇》是真的!”
然后她自己也冲进了工具间,从里面把门关上,兴致勃勃的等待穿越。
572个数字过去了,无事发生。
沉良小心翼翼的打开门,紧张又兴奋的向外看。她依然在动物园里,不远处就是她刚才因为过于激动被扔的东倒西歪的水桶和拖把。
穿越纳尼亚失败,sad
锁上工具间的门,还折了一段树枝过来把门给插住,沉良在工具间前面立了一个简易的“危险”标识牌,然后收拾起自己散落的工具,按照地图的指示前进。当然这个前进并不是直线前进,因为动物园内空无一人,她一路上招猫逗狗,和每一个看到的毛茸茸或者不毛茸茸打招呼,偶尔会得到非常热情的回应,这会让沉良雀跃到跳着走一小段。
不知道我管理的会是一个怎样的毛茸茸呢?
她心中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猫科?犬科?鸟类?啮齿类?
别的也很棒!刚才看到的环尾狐猴真是可爱,她还喂它吃了香蕉,环尾狐猴真是太有礼貌了,吃东西拿东西都是慢慢的,哪里像峨×山的猴子,简直是土匪。
怀着欣喜又忐忑这样的心情,沉良推开了场馆的大门。
光从里面突然溢出来,随之涌出的还有金色的风。
突然冲出来的风,带着柔和又爆烈的气息,仿佛撕扯着什么东西,水豚耳边甚至都听见了尖叫声。眼前的场景随jsg着金色的风不断在被瓦解,它们分裂、剥落,最后变成一根又一根的线条,扭动的粗毛线,带着柔软又温暖的温度,飞快的重新编织,然后再被风撕碎。眼前的光明灭交叠,一下是动物园场馆,一下是浓重深邃的黑。那流动的深黑如同窥伺深渊的眼,又像是深渊本身,仅仅是注视一眼便叫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场角力,站在对抗的中心点,沉良自己动弹不得。两边的力量都将她拉向自己,这股撕扯并不非常令人痛苦,但却有一种“分裂”感。
好像,她要被撕成两个部分一样。
这还了得。
她握住了手中的拖把,先横扫过金风,把它一拖把打回场馆内,勾脚砰的关上门,然后一手水桶一手拖把,左右开弓抽毛线们大嘴巴子。
一边抽,一边说:“拉、拉、拉、拉什么拉,把人(随意的三园俚语)都快、都快、都快拽开了,还拉,还拉!”
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一次重击,甚至有时候会把编织起来场景重新击打出裂痕,那些裂痕复原飞快,然而在彻底复原之前,下一击已经来了。
沉良并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对于拖把的应用为何如此出神入化,这些动作已经因为长年累月的刻苦训练和辛勤劳动刻入了她的本能当中,就像吃过酸柠檬的人看到柠檬就会酸涩得分泌口水。同样的,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了一个奇怪的词语,这个好像就是脱口而出,并不需要经过大脑,她打人的时候情绪激动,偶尔就会说出一些不太好的话。情绪发泄结束,那些有点蔫头耷脑的毛线也终于重新将场景彻底编制完成。沉良这一次重新推开门,这次开门方式正确,无事发生。
场馆的顶部是玻璃材质,光能透过那些特意制作过造型的异形玻璃透进来,又亮又好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水池,蓝盈盈的,波光粼粼,水极清澈,能看见水池壁上那些瓷砖的缝隙。
但是她没看见这池子里有什么动物啊。
沉良缓缓走进去。她很谨慎,甚至下意识地把反手握着,这样有什么突发状况,动作更顺手,也更容易应对,而且不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她脚步轻轻,谨慎靠近。
靠近自己的这一边,仅仅靠着池壁的池底,好像有什么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光。沉良没有继续靠近,她想到了刚才的金风,于是站着不动了。
沉良:“自己出来,放弃反抗。”
那光无动于衷。
于是沉良从水桶里找出一把铲子,对比了一下角度,打算尝试一下把标枪运动和高尔夫球运动结合在一起,用标枪的动作让这把铲子“一杆进洞”。
在她蓄力起手的时候,沉静的水面动了。
水波的声音轻轻拍打过来,一些水因为涟漪击打在池边,稍微漫出来。
那团光正在靠近,缓慢的,谨慎的,最后划拉一声,一个金色的脑袋从水面探了出来。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身上,水珠滑过他的额头、眉毛、宝石般的眼睛、鼻梁,嘴唇,最后在下巴上滴落。
那是个美丽的人,甚至因为过于美丽,产生了一些雌雄难辨的非人感。
沉良呆住了。两人对视了半晌,那个美丽的脑袋在确认了来人是谁之后,又从水中探出一部分,这次沉良确定他的性别了,胸肌再饱满也是胸肌。
“你呆住的时间可是有点太久了。”趴在池边的男人说:“这样下去,靠近的时候可是一不小心就会摔进水中的。”
一件艺术品。
这个生物简直已经脱离了生物本身的范畴,他身上几乎找不到瑕疵的点,完美得脱离了生物的概念。
美丽得叫人失语,他本人对于沉良因为震惊的沉默也非常满意,托着脸颊,另一只手向她招招:“我们为什么不离得近一点说话呢?靠我近一点吧。”
沉良动也不动。
半晌后,她抱着头发出尖锐的爆鸣!
“开什么玩笑!”沉良尖叫:“不是说没有动物扮演这个工作的吗!不是说没有的吗!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啊!你一个男人在这里假装”她卡住了,跑出去看了一眼场馆门上的牌子,看清楚这是什么馆,又快速的跑回来继续尖叫:“假装鱼类!还是写海妖馆!好家伙那我也要去扮演水豚!”
而且还要告求职中介欺诈!
西八呀!!!
海妖:
海妖痛苦的扶住了自己的头,喃喃:“期待你对我的美貌产生什么别的想法,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天真了。”
海妖:“但是有一点,我不是人类。”
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手一撑,坐在了池沿上。那条巨大的金色尾巴显露出来。
“你看。”他说:“我真的不是人类。”
沉良这次凑过来了。她好奇地端详那条过于美丽的尾巴。
这样的靠近,这样的赞叹,总算是在某种程度上抚慰了海妖。
“你喜欢我的尾巴吗?”他轻轻地凑到沉良的旁边:“你想摸摸看吗?”
第87章
沉良开始过一种很新的生活。
准确的说, 是开始体验一种很新的生活状态,这种崭新的生活状态也带来了一些可能说出来会令他人感到十分不适的凡尔赛烦恼。
她觉得自己钱来太快太容易了。
这不是说沉良不喜欢发工资视金钱如粪土,而是她总有一种感觉——她觉得自己以前也是挣过钱的, 但是那个钱挣起来总是让人不断惊呼“钱难挣, 屎难吃”, 并且还会有一些层出不穷的骚操作和突发状况让人大呼离谱。
但是现在、现在这种情况, 和沉良潜意识里面的“工作”是有很大不一样的。
敷衍的扫扫地, 擦擦桌子,和海妖玩一会儿。还要并不是什么野性难驯不好伺候的物种, 他总是表现得顺从又乖巧,对她说的话就算不是言听计从, 也非常好说话,两个人在这里有商有量, 互相还能开开玩笑,相处非常和谐。
然后发工资时间一到, 某付宝到账。
这一度让沉良觉得自己是不是误入奇怪诈骗公司——但是诈骗公司都是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想要把钱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去, 哪有像这样想把钱装进她口袋里的???
真叫人头秃。
沉良, 忧心:“你说, 我这个钱是不是来的太快了?”
海妖:“会担心这个问题, 可能是因为你过得还不够疲惫, 要不请你再把这个水池给我打扫一下?”
沉良,立刻:“我觉得这个钱挣得其实还挺艰难的, 这个确实是我应得的。”
她现在坐在水池边上, 身边放着自己的水桶拖把等工作用品, 脚泡在冰凉的水里, 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水,偶尔水花溅到她的身上也不在意, 昏昏欲睡的晒着太阳。旁边,海妖头枕着他的手臂趴在池子边,那条硕大的尾巴波光粼粼,也像沉良踢着水一样轻微的摆动,在水中,这条尾巴上属于海洋生物的部分便被放大,水面的浮光交错着鳞片本身的绚丽光彩、精英纹路,非人感的美丽偶尔会让人失语。
“你又在看我的尾巴了。”海妖声音懒懒的:“想摸摸看吗?”
这个问题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海妖就已经问过了。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来着
被温暖的太阳抚摸,像一只懒洋洋的猫一样头脑发昏的沉良听见自己这么说:“不用了,我看看就行了。”
被拒绝的还要不置可否,那条蠢蠢欲动的尾巴沉了下去,看上去有点恹恹的,之前流光溢彩的色泽如同熄灭了一样。
“你总是拒绝。”海妖说:“可是你看起来并不讨厌它。还是说你害怕鳞片类的生物吗?”
那倒不是。沉良觉得自己可能在很久之前——到底是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上学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反正就是以前,她可能还会害怕巨大昆虫或者多足生物,比如南方大蟑螂或者澳洲钢筋蚯蚓什么的,处理作为食材的鱼时摸到它身上那一层滑滑的粘液也会感觉心里格外的膈应,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种症状就像是被强行治愈了一样。
她上大学的时候曾经担任过两年的心理委员,上过基础的一些心理委员培训课程,老师给他们介绍了一种叫做“电梯疗法”的心理疾病治jsg疗方法,说的是把一个人和他排斥害怕的东西高强度的放在一起,比如说一个人害怕老鼠,那就把他和一群老鼠一起关在完全封闭的电梯里,过一段时间等电梯再打开之后,他面对老鼠就会非常坦然了。
当时还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沉良:???这是什么酷刑啊!救命!谁敢这么对我我就和谁同归于尽!
后来她自己专门去查了,好像心理学上没有这种疗法,这可能是当时那个砖家老师自己杜撰出来的野鸡疗法。
但这种“电梯疗法”作为沉良某种意义上接触到的第一种“心理治疗方法”,还是给她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比如现在,沉良老觉得自己现在这种平和的精神状态可能就和“电梯疗法”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因为自己遭遇过更高强度的离谱事件的洗礼,所以才让她对多足虫子和粘液完全失去了敬畏,甚至看到后还会冷笑一声,发出“就这”的声音。
然而矛盾的地方就出现了。从客观来看,这个猜测可能性不太高,因为她是一个毕业之后做了三年家里蹲的家伙,现在才开始工作,在家里的这段时间,她应该没有机会遭遇这些高强度的离谱事件。
她又看了看海妖的尾巴。平心而论,这条尾巴过于美丽,有时候美丽的东西是所以进化成这个样子是为了让它们更好的存活下来,比如有恶臭和毒刺的动物和昆虫所具有的鲜艳色彩和斑纹(没有暗指海妖有恶臭或者毒刺的意思),这是它们在上万年的进化中不断演化出的警戒色。
美丽的东西令人心向往之,然而沉良总会对这些美丽得超出阈值的东西格外警惕。
也许是她思考的时间太久,海妖的眼睛看过来,带着询问。那双眼睛和水面一样波光粼粼,宝石的光泽在他的面前相形见绌。这个天生的发光体此刻正在毫不掩饰的发散自己的魅力,甚至调整了自己手臂的动作,让他的肌肉线条更加流畅美观,湿漉漉的头发都显得他楚楚可怜。
温柔弱势的神情,精致美丽的脸庞,蓬勃强壮的身体,流光溢彩的尾巴。
这个姿态
沉良陷入沉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海妖。”她轻声呼唤。
“我在这里。”海妖回答的声音更轻,如同一阵风,带着海水的潮气吹在沉良的手掌上:“你有什么吩咐?”
“你”如同恍惚,又像为难,沉良欲言又止,眉头都轻轻蹙起。
“想说什么?”海妖笑容温和,言语更加温和。伴随着哗啦的水声,他手臂肌肉绷起来,撑着池边沿,整个上半身都跃出了水面,水滴像是液态的黄金,从他的身上不断滚轮廓下去,顺着胸膛、腰腹,一路滚落到那条波光粼粼的尾巴,顺着那些耀眼的鳞片重新汇入水池当中。
海妖离得更近了。他笑容灿烂,如同真的在引诱水手亦一般,“我在听呢。”
沉良:“我是想说,你是不是发×了?”
海妖:?
海妖:???
海妖,震惊:“你只是想说这个吗?好粗鲁啊,你只是想说这个吗?”
沉良:“???那不然呢我是饲养员啊你忘记了吗?饲养员不就也应该非常关注自己饲养对象的身体健康精神健康和生理状态吗?我不知道别的动物园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但是我是第一次当饲养员,我想是不是应该推荐你做个绝呜呜呜——”
海妖一把捂住她的嘴:“好了好了可以了,再说下去就不礼貌了——我给你个机会,你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思考一下有没有别的想说的。”
沉良更加问号了。
海妖的手太大了,一下能把人半张脸都按住,她两只手才扒拉掉海妖,整个人都很迷惑:“不是,谁能接受饲养员和自己饲养的对象发生什么事情啊?难道你是支持吸血鬼和自己的血仆谈恋爱的那一派吗?我不是,我是反对浪费和玩弄食物的光盘行动支持者,在这方面我一直都是站吸血鬼元老院‘不许和血仆谈恋爱’的那一派。总之我反对玩弄黄金脆皮大鸡腿。”
海妖,错乱:“这件事情和我们两个之前说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我确实支持吸血鬼和血仆谈恋爱啊,我见过的这种关系他们都生活很幸福这有什么问题吗?而且你曾经都收过吸血鬼异种婚姻的请柬,你还给人家送了礼物和祝福,你现在说你其实不赞同这门亲事?而且这和光盘行动有什么关系啊!”
说完之后,海妖仿佛这才发现自己的思维也被沉良饶了进去,立刻又拉回正题:“不对,为什么你看到我,我这样,你只能想到我是不是发×了,你不能多联想一点吗?比如我为什么会这样!我面对其他人可从来不会这样的啊!”
海妖有点崩溃:“我是可交流的人形生物啊!我不够漂亮吗?为什么你根本就无动于衷啊!”
沉良:啊?
啊这啊这。
沉良,懵逼又无措了几秒后,诚恳发问:“那个,我需要有动于衷吗?饲养员要谈恋爱很麻烦的,而且我觉得饲养员和饲养对象谈恋爱,这样很不专业,也很没有职业道德啊。”
海妖没说话了。
海妖看着沉良,笑容当中的塑料感渐渐地多了起来,然后动动尾巴,整个人向池子中心游,缓慢的让水没过头顶,独自一个人沉到池底下,吐出一串泡泡生闷气去了。
沉良挠挠头,觉得这个时候如果自己表示理解对方的心情,那这件事情就会变得麻烦,也许还会有一些连锁反应。海妖这个称呼就像是人类一样,几乎没有人会用这个词语来作为自己的名字,他作为“海妖”的一员,一定有独属于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好像就在嘴边,舌头一定就能脱口而出,但就差临门一脚,她就是想不起来。
馆外,风声大了起来,于是沉良的念头立刻被抛诸脑后,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海妖对于自己怀抱有特殊的感情,如果放在其他时候,放在更合适的时候,沉良觉得自己也许会好好地和他谈谈,但是现在,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处理无关紧要的情感问题。
要不就先这样,等双方自己冷静一下说不定就会变好了——而且这种模式感觉遭遇过不止一次,沉良觉得也许海妖再过一小段时间就会调整好自己的心情。
她离开水池边,拿着拖把走到海妖馆内的小桌子旁,翻开自己的小本开始写东西。
说是写,其实只是勾画一些没什么意义的线条。这种机械的动作会让自己的思维变得更加专注,但这种需要辅助思考的动作只有在她状态不好或者焦虑的时候才会出现。
精神状态有点糟糕,但我并没有相关感觉。沉良想。
这也许还和饱和度过高的世界有关,和催促自己要尽快去探索世界融入世界的这位“姜女士”有关。那海妖是什么定位呢?她私心里觉得还要和那位“姜女士”不是一伙的,姜女士认为她是它、她算了还是用“它”来指代“姜女士”吧。那位“姜女士”认为自己是它的孩子,说她们两人是血脉相连的亲族,沉良对此不置可否,她隐约能够感受到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不能贸然的做出回答,但是正因为她无法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所以现在她在对这世界的探索陷入了瓶颈。
应该怎样做。
沉良舔了舔嘴唇。
应该怎样做,才能离开
她听见风声。海妖馆之外,风声如同怪物嚎叫,无形的气流凝成了实质,尖锐粗粝的爪子疯狂的摇晃着海妖馆的外墙,玻璃穹顶看不见明媚的阳光了,外部漆黑一片,深深浅浅的黑爬了上来,星星点点的红也出现了,像一个又一个往里窥伺寻找的眼睛。玻璃穹顶不堪重负,发出可怜的哀鸣,出现一道又一道的裂痕,落下的玻璃碎片在水面上掀起了一丝涟漪,涟漪迅速向外扩。
唯有水池底的海妖能带来一丝光亮。
他就这样沉静的漂浮于水中,在微微哼唱的声音之中,浮动的光从水面上腾起来,成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柔柔的向外散去。涟漪穿过沉良,给她镀上金边,然后剩余的继续扩散,一直到融入墙壁,融入玻璃穹顶jsg,与那些从缝隙当中挤进来、想要吃人的黑雾奋力厮杀,将它们阻挡在外。
思考中断。
沉良对于自己的大脑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切断思考就像关闭电流的开关一样,只是偶尔,这个开关会有点接触不良,总是会有一些念头从断开的开关里挤出来。
沉良依然冷静又懒散,那些原本是用于辅助思考的线条并没有中断,在她的笔下又被勾勒成了一条一条的辅助线。
她画出了一个在冒险海洋当中仰泳的水豚。
当然这更像是一个在土地当中被翻出来的土豆。
能够思考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沉良翻看自己前几次的画作,从第一幅图开始,她的画面越来越简单,外面世界反应过来的时间越来越快。
将小本子和笔放到桌子上,沉良将手按在自己的颈侧动脉,感受自己的脉搏。
不紧不慢,很正常。
“我真的”她喃喃,后面的话并没有出口。
她推测自己一定生活在某种高危的环境当中,或者经常要面对一些突发奇葩事件,要不然不可能对这样的情况无动于衷,甚至心律都没什么变化。
她重新回到水池边,撩水:“快出来海妖,我有一件事情需要问问你。”
海妖不说话,但还是听从呼唤,缓慢的从水池里冒出来半个脑袋,那双幽幽的蓝眼睛表达着不满,还噗噜噜噜噜的吐泡泡。
但在沉良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时,他看起来不情不愿,但尾巴还是摆动起来,像听从召唤的小狗来到她的身边。
“你还在生气吗?”沉良问:“额,那你要不稍微等一下再生气,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呜啊!不要沉下去啊!”
海妖:“那你说点好听的,不然不理你了。”
沉良眨眨眼睛:“我夸你漂亮算吗?”
海妖:“不算,这算实话。”
沉良:“那我说你性格可爱呢?”
海妖:“也不算。”
这可真是把人难住了。
沉良思考了一会儿,于是又招招手。等海妖靠得更近,伸出手臂就能撑在池壁上的时候,沉良说:“我平时其实也不太会安慰别人啦,不过我也有一套独门秘笈,那就是——”
资深面点大师!
平时难免会遇到朋友悲伤难过的时候,笨嘴拙舌的沉良除了“啊啊啊啊啊啊那人怎么这样真过分”之外,就只会一些摸摸抱抱拍拍揉揉。
这种安慰方式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样子,但是有时候好像确实能起到一些作用,比如把难过的朋友变成一块难过的面包。但是有研究说,拥抱是能够让压力快速消失的有效方法,拥抱三十秒会让百分之八十的压力都蒸发掉,照这样看来,说不定面点大师的这一套面包制作流程下来,十五秒就能让压力都蒸发掉了。
“到头来你还是什么好听的都没有说。你总是这样,连骗一骗别人都不愿意。”海妖喃喃。
沉良,笑眯眯:“骗人多不好啊。而且一个谎言总是需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圆上,这样折算下来,光编造谎言需要的能量都已经远远超过其他获得的好处了。而且我说谎很蹩脚的,很容易就会被人拆穿,这样的话说不定连本来会获得的利益都会损失掉,不划算的。”
“哼……”海妖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他贴近沉良,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冠冕堂皇……”
他心中还有好多话想说,但是现在,不祥的红与黑已经从玻璃穹顶上褪去,裂缝也渐渐被修补,原本掉进水池里的玻璃碎片重新向上,回到自己被崩碎的原位,一切又变得祥和起来。
阳光倾洒,一切都变得暖洋洋的,给景色镀上了一层浮动的漂亮金边。海妖觉得自己昏昏欲睡,生长于水中的生物体温要比人类更低,于是他们本能的追逐那些温暖。在家乡的海域中,海妖们时常会跃出海面,靠近那些熊熊燃烧的星球,在自己燃烧起来之前在回到海底,然后再次跃出,乐此不疲。现在,他又向上蹭了蹭,让自己更加投入那些温暖之中,发出舒适的喟叹。
海妖些时候会觉得人类真是一种美好的生物,当他们不处于敌对状态,也不因为工作原因手持各种奇怪物品站在对面的时候,人类真的是一种可爱又会让人心软软的生物。
比如现在,面前这个人张开怀抱,将自己的柔软,温暖,美好的一切都与他分享,也将他的一切都接纳。他身上收敛的尖刺,被冷水浸泡的同样冰冷的体温,还有那条滑滑的、在水中看起来宛如一丛珊瑚绚烂的尾巴。
她重新坐在池边,比平时更加靠近边沿,腿垂进水中,一直淹到她的膝盖。内侧不常见光的皮肤细致而敏感,他的腰鳍冰凉,顶端的尖带着刺,尽管他现在放松着,收敛着,腰鳍的刺也软软的随波逐流,可就算是完全放松,柔韧的刺在擦过她内侧的皮肤时,还是在人类的身上留下一些痕迹。
“人类真是脆弱。”海妖轻声呢喃:“柔软,又容易受到伤害,有时候就算没有敌意,仅仅是经过,无意的一瞥也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损伤。”
无序的红色线条被池水一激便更加鲜红,红色蔓延稀释,划痕周围的皮肤也会染上淡淡的粉,变得发烫,微微鼓起。
于是这些线条有了形状,有了温度。海妖冰凉的手指带着难以明说的怜悯和可惜,描绘一般抚过它们,手指下能够感受到轻微的闪避紧绷,因为发炎带来的热和微微地肿胀,病态的体温通过手指染到了海妖的心中。
“疼吗。”
沉良摇头:“不疼,只是泡了水有点痒痒的。”
“不在临战状态的时候,我的刺几乎没有任何毒性,但对于人类来说,这轻微的毒性也会给没有保护的人类一些伤害。”他沉下去一些:“你同意我给你解毒吗?”
沉良低下头。
她的皮肤上正泅开一幅画。深深浅浅的红正缓慢的蔓延开,带着微微的滚烫和刺痛。
沉良:“不解毒会怎么样啊?”
海妖:“也不会怎么样。腰鳍的刺大多数时候不会用来攻击,毒性并不十分致命,算是一种精神毒素。只会影响你的精神稳定性,让你渐渐失去理智,变得任人摆布。”
腰鳍在大部分时候并不是海妖的攻击手段,偶尔在伴侣之间关于主动权的争斗愈演愈烈或者两人情到浓时,腰鳍的毒素都会最大程度上解决问题。无论是分出高低胜负,还是暖情助兴,它从不让人失望。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沉良的神情。
她脸上并不惊慌,带着轻微的好奇和“原来如此”,在他停下时还歪了歪头,疑惑他怎么不继续说了,并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海妖:……
海妖有些沮丧:“你一点也不担心我会在你中毒的时候对你做什么,或者以此要挟你吗。”
沉良:“啊这,这个问题我好像没怎么想过诶。”
不过既然说起了,那就稍微思考一下。
沉良思索着:“如果你说的那种情况发生了,我想,在你摆布我之前,我应该就会选择一种更加稳妥的办法杜绝这种情况发生。”
意料之中的回答。
这个人总是这样。不接受任何威胁,不会为任何诱惑所动。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会因为自己的职业和喜好行事,我行我素为所欲为。美貌也好,财富也好,名声也好,她似乎都不是很在意。海妖在人类的传说中会用歌声和美貌诱惑路过的水手,让他们的船只偏离航向,触礁而亡,他也尝试这样做了,只可惜,这位水手不解风情,意志总是太过坚定。
于是他只能沮丧又哀怨的用眼睛可怜兮兮她他一眼,垂下头来,重新埋进她的怀中,搂抱住她。
人类的手指再一次从他的头顶开始抚摸,顺着潮湿顺滑的头发,细腻的后颈,光滑的后背安抚下去。渐渐染上池水温度的手指偶尔擦过背鳍根部,这一次瑟缩的人变成了海妖。他无数次期盼过这样亲密的动作,然而现在如愿以偿的时候,他却不敢再如同幻想中的那样,去索取,去祈求更多更多。
他曾经见过这个人安抚受惊的兽人幼崽,她就是像这样,把别人抱在怀里,从头顶抚摸到后背。惊慌失措的幼崽全身都灰扑扑的,因为惊吓全身的毛都炸起来,眼睛瞳孔缩小,爪子也收不回去,可是在她的怀里,被这样顺着毛摸一摸,很快就会放松下jsg来,然后打起哈欠。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池水冰凉,海妖埋在沉良的怀里,人类温和的声音如同池水一样平静。
他听见沉良说:“海妖,你听我说。我们两个这样下去不行的。”
“咱们两个得出去。”她说:“我得回去一趟。”
海妖一下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甚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头顶的玻璃穹顶。沉良摸他的发顶当做安抚,靠近他:“我恐怕要走了,海妖。我猜你应该不是这里的人,你也回到你的家乡去吧。”
这是最后的拥抱。带着告别甚至永别的意味,沉良轻轻的和海妖碰了碰额头。
海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你想回哪里去?”
他声音急切:“你现在这样不行的,你什么也……你现在这样,不行的!”
沉良:“你说得对,我现在得到的信息非常碎片化,有东西正在阻碍我思考,甚至有可能是我本人的危机意识,在察觉到思考这个动作会带来我无法应对的危险之后,会在一些关键时刻切断我的大脑,但是这样是不行的。”
“我们两个人都耗在这里更危险,已经在这里耗费了太长时间。”沉良说:“海妖,你沉入水中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之前你的刺从来不会划伤我,但是现在,那你似乎都没有办法将刺完全收敛起来了。而我也有的时候会觉得,就像现在这样,接受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所以我推断我们两个都在渐渐失去自己的判断力。”
“动物园让人觉得安全,到这种安全也要付出代价,你留在这里,留在水中,就能让海妖馆尽可能保持安全,但我猜,这种安全可能也已经快要到极限了,这样也坚持不了多久。”
沉良托起海妖的下巴,让那张有些愧疚的脸庞面对自己:“很难受吧。你现在离开水之后,精神状态的稳定性就会开始变差,而且总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所以我想,也许这也是个契机,我已经想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没关系,就算走到死路,我也要在回家的那条路上。”
意料之中的回答。
海妖想说些阻止的话。在来之前,他们已经模拟了很多有可能遇到的场景,以及在沉良做出一些不理智决定的时候应当如何劝阻,但现在,海妖却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要说的话,面前的人全都懂,可就算她全都明白,她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她不是会站在原地等待别人救援的人。
既然如此。
“那你应该以尽可能好的状态踏上你的旅程。”海妖说:“我的腰鳍刺并没有强大毒性,但是在毒性挥发完之前,你会一直被异常状态困扰。”
他说:“我帮你解毒。”
他的手臂突然收紧,尾巴摆动,接着便是落水声。
水瞬间便没过头顶,耳膜都是咕咕的水声,海妖松开拉扯沉良的手,他绕着沉良,那条尾巴成为了巨大的网,沉良察觉到他的动作似乎与平时有所差别,流光溢彩的尾巴摆动起来,像是某种奇异的舞蹈。那双眼睛在水中熠熠生辉,海妖缓慢的靠近,动作温和又坚定。
他的声音在水下听起来像是直接出现在脑袋里一样,海妖说:“别紧张,没事的。”
“出发之前。”他说:“你需要一点祝福。”
那条尾巴准者她的腿缠上来,冰凉的水中,沉良感到自己的脸颊传来了奇妙的触感。她扭头询问的看着海妖,美丽的生物并不回答。
他微笑着,飞快的吻了一下沉良的脸颊。
第88章
一般情况下, 城市边缘的驻扎小组在域外探索之后三到五天内就会打扫干净战场然后撤离,动作慢点的撑死也就一周,收拾干净之后就要走人了, 毕竟作为一个缓冲区, 城市边缘某种程度上有点像消防通道, 始终处于一个空白开放保持疏通的状态, 但是现在, 城市边缘的驻扎小组已经在这里扎了超过一个月,并且还在不断的有人员进出替换, 设备往来。
“我觉得我已经快没办法了。”松鼠瘫在椅子上,觉得自己一动也动不了了。她说:“没有哪个妈妈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哪怕这个孩子的一举一动都经过人工智能的精确计算,你看着吧, 阿姨肯定觉得哪里不对了,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提醒我要注意精神状态和心理健康了。”
她非常忧心:“你说, 要是阿姨非要下来看她怎么办啊?”
貘哥眉头紧锁。
马来貘:“再等等吧, 队长摇人去了, 说不定马上就有办法了。”
马来貘深深叹气:“这次真是把水豚折腾死了, 不过她肯定没问题, 说不定啥时候就醒过来了。”
这个问题就被搁置了——也不算是搁置,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积极准备起来。毕竟水豚现在尚有气息,不能启用《工作人员牺牲后相关事项处理方法》, 大家都在积极维护水豚的日常生活和关系网。
但没人知道万一她爸妈真的决定来看看她该怎么办。光打电话都被说了几次“注意自己身心健康”的话, 没人能拍胸脯保证说他们就能把水豚扮演的天衣无缝。
可是除了扮演, 也确实没啥好办法。到时候估计也就只能用水豚的人物侧写, 先找个人给她上装备上道具,让她扮演水豚一段时间。十二园虽然说起来好像对工作人员家属有特殊照顾, 但是工作人员本身非常容易出现奇怪状况,所以这种“让工作人员能够没有后顾之忧”的照顾有的时候看起来非常鸡肋。
比如ai会保存每个人的影像,并做出侧写,在本人无法出镜的时候用她的虚拟影像来与其家人朋友进行互动,确保ta的关联人正常生活不会受到影响。这种虚拟影像在前两三次都是可以其效果的,但是时间一长,很快就会被人察觉出破绽。不是说那里真的出现了不合理的地方,而是因为双方本身就建立了亲密关系,于是再这样的相处中就会产生“你怪怪的”的感觉。
人类不愧是群居动物,不愧是会害怕所有具有“恐怖谷效应”的物种的生物,与同类细微的差别再稍微的接触后就会敏锐察觉,并且处于对同伴的关心和担心,提出“我要来看看你”的请求。
这是ai不太能理解的地方。在人工智能看来,既然已经发现了目标任务可能遭遇不测,现在与自己沟通的物种并不是目标本人,为什么还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小松鼠:“这个问题涉及了人类的多样性和多面性,这种时候人类做出的选择,有些可能是因为察觉到异常要亲自来确认目标的安全,一些是因为好奇心和猎奇,剩下的就单纯是想过来和目标一起玩耍罢了。”
ai:[那水豚的这位关联人应该是想要亲自来确认目标安全的这一类,我是否需要现在开始关注这位关联人的动态。她刚刚从社交软件上转发了一个毛绒小狗唱歌的视频给水豚,配文:小狗真是太可爱了]
小松鼠:“没必要这种信息都监控哈,给人家一点隐私。”
她叹着气,去探望水豚的路上遇上了刚从她病房里出来的雪豹和土松,他们两个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已经基本平稳下来了,已经不是最初那样焦虑的团团转,不敢离开水豚的身边,好像一个错眼她就会变成蝴蝶飞走一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水豚人缘不错,自从她成了个植物人之后,过来看她的人还不少,也有过来采集T0成员超低分数保持稳定珍贵数据的,不过这种人一般都得绕着点走,趁没有安全科人在的时候偷偷采集,不然被遇上了难免会被迁怒泄愤。
“你这家伙。”小松鼠叹气:“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
小松鼠又叹了一口气:“兔哥被队长一起带走摇人了,现在都不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摇谁,我们评分都不够去听这个人的相关线索。要是你在就好了,至少咱们中间还能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我真的很好奇这个神秘人。”
水豚现在接受全方位24小时不间断高强度曝光,这间全封闭的曝光观察室jsg就像是icu一样,除了水豚,左右还躺着植物人。一个是把自己改造成了水豚稳定装置的alpha,采集数据的人说水豚现在状态能这么好,恐怕这个装置功不可没。另一个就是和水豚共享意识深海,自己潜入进去搜寻她的意识的塞壬。
这三个人看起来只有水豚一个人还能保持正常,alpha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由散乱扭曲的线条组成的集合体,连轮廓都没有保留完全,但理智基本正常,勉强能够和人交流。塞壬的状态则是一直处于平稳——断崖式下降——平稳——再断崖式下降的循环之中,状态从来没有回升过,所以他的情况是三个人里最差的。
在他的鳍长出来之后,安置他的床直接换成了水缸。塞壬在水中的恢复能力会变强,希望他能挺过这一关。
“加加油啊。”小松鼠说:“你们三个现在基本都在一起了哦,还有一个,她儿也在。你们四个现在都在一起了,这么多人,什么东西都能打得过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加油啊。”
·
因为救兵有一些特殊之处,李娜丽作为云的随行人,在名单确定下来,他们两个人打算上路的时候,他的基本感官几乎被剥夺光了。
当时云来看过水豚这个样子之后,说这样不行,他变成云之前打那场位面反击战的时候见过这种人,必须要抓紧时间马上反应,不然水豚就保不住了。
云匆匆地来,匆匆地走,马不停蹄要去摇人。他把这个情况打了个报告直接报给三园园长,说明了情况后立刻报到总园,过了半小时,总园的反馈回来了,要求云带上一个同时满足与水豚关系密切和低评分两个条件的人,乘坐普通交通工具去找一个【观星者】。李娜丽正好完美符合,云直接把他带走了。
飞机转火车转长途汽车转拖拉机,一路上颠沛流离,这对只保留了听觉和言语能力的李娜丽来说非常痛苦。长久的忍耐,一口气撑到现在,他只希望找的这个救兵有用,不要让人又满怀希望而来,结果扑个空。
云的状态比他好不了多少。
“我们要找的人,我原来听过他的名字。”云气喘吁吁。
这种疲惫出现在云的身上和不正常,然而李娜丽现在没有触觉没有视觉,嗅觉和味觉也接近于零,他没办法通过声音之外的线索来确认云的状态。
云的呼吸短且浅,像是肋骨骨折的疼痛正在压迫他一样。李娜丽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脚下的路不知道路况如何,他跟随云的声音的牵引,听着他身体的痛苦越来越多的从声音上透露出来。
“他原来也是我们的伙伴,没事,他肯定能帮得上忙。”人在不确定某件事情的时候,就会通过重复、着重强调等方式来让自己和他人相信,李娜丽清楚这一点,云也清楚,可是现在,他们两个人都不在意这句话有什么样的情感——他们都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他们穿过一道结界。突然出现的风雪几乎将人溺毙,一脚踩下去,雪有腰那么厚。
两人挣扎前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再穿过一道结界。脚下一空,两人坠入深渊之中。无处落脚,两人只能扔自己身上的东西垫脚,勉强前进。
又是一道结界。
李娜丽心中打鼓。他觉得这些结界并不像是在保护某人,这更像是某种防卫措施。他们很担心结界中心的那个人越过层层阻碍,从里面出来。
云越来越虚弱了。
等到他们最终登上了不知道是向上还是向下的楼梯,撞到了一处漆黑的大门时,李娜丽知道他们的辛苦跋涉终于告一段落了。这扇大门是一件特殊物品,他曾经在收容名册见过,门内和门外是两个世界。
两人在门外一动不动,在听见里面传来声音之前,他们不能敲响或者打开这扇门。
等待,等待。
焦灼的等待。
直到他的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声音。
来自大门之后。
“你听见了吗。”云虚弱的笑了一声:“现在可以推开门了。”
李娜丽松了口气。他伸出手,触摸到了一层虚空,然后跌进了一个院子里。在这里他的感官恢复了。灿烂星河在眼前铺开,分不清这些星星是在天上还是在身边,耳边的声音嘈杂了起来,是星星在低语。
他看见庭院中间坐在竹子板凳上的一个年轻男人。他与周围格格不入,又或者说他早已与周围融入一体。
“我知道你们的事了。”他听见他说:“既然是她的眷族,那是我应该管的事情。”
男人的眼睛不离开星空:“走吧,去看看。”
·
沉良第一次知道海妖可以长出双腿。
在她的解毒完毕之后,海妖的尾巴就成了双腿,并且自告奋勇要和沉良一起回去看看。
沉良看着他的腿说不出话来。
“好家伙。”她最后说:“要是小美人鱼有你这手艺,何必去找海里的女巫啊。”
海妖:“我现在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种话感到困扰了。”
海妖馆的门打开。
动物园消失了。外面的世界漆黑一片,只有极远处有一点灯火。
那是沉良的家。
第89章
走在一片漆黑之中, 沉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心中蓬□□来。一些熟悉的东西,因为日积月累沉淀在她的身上,之前被风沙掩埋, 现在又被重新挖掘出来的东西, 正在一点一点的觉醒。
记忆的误差正在被修补。
她的脑中正在运行这两套记忆, 难辨真假。她的头发正疯狂地卷曲生长, 如同水母的触手, 在空气当中飘散延伸,一路向外。它们生长的速度令人咋舌, 甚至有些部分如果乡下垂落恐怕都已经拖到地上,拉起来比沉良本人还要高了。莹莹的蓝光正从发尾处闪烁起来, 从最开始的暗淡隐约,亮度越来越强。
这些蓝色甚至有些已经染进了沉良的眼睛里, 她的一只眼睛渐渐开始呈现出有别于机械感的蓝。那是来自深渊中荧光生物的颜色,带着过于蓬勃的生机, 令人望而生畏。
海妖欲言又止。
“没事的。”沉良安慰他:“这个状态对我来说应该并不陌生, 我自己能感觉到身体和精神的变化, 你放心, 我不会贸然行动, 现在一切都还在掌握之中。”
可是沉良是T0成员, T0成员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无论发生什么离谱的情况,他们都觉得自己可以掌握。这些成员好像切断了大脑和身体的连接, 因为评分太高抗性太强, 有的时候其实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但是大脑还能保持清醒和斗志, 甚至有的时候,这份斗志会屏蔽掉他们身体带来的痛苦和反馈, 让他们一直保持看起来非常不错的状态,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
然后“砰啊”一下嘎了。
简直像是把压力给到了极限,爆炸之前谁也不知道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时候放上来的,T0成员的崩溃往往过□□速,来不及救一切就结束了。
海妖对沉良的“掌握”始终心怀戒备,他看起来随时打算应对突发状况,必要的时候甚至打算用物理的方法强行让她冷静下来。
沉良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她将这一切的违和都抛到了脑后。
他们离沉良的家越来越近了。那一点亮光在漆黑之中宛如灯塔,不避不闪,甚至越来越近时,他们能看到有一个人影一直站在窗边,看向他们。
是“姜女士”。
“说真的,它一直用这个形象出现,弄得让我有点不高兴了。”沉良声音平静:“盗用了别人老妈的形象,至少别把人家弄得看起来那么惊悚好吗,我妈哪有那么可怕。”
海妖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沉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头顶出现一个问号:“你怎么了?别老是这副表情了,这么漂亮的脸摆出这种残念表情会让我忍不住想说点怪话,你又不爱听我说怪话和吐槽,有什么事情就说嘛。”
海妖为难的看了她一眼。他控制自己没有再次看向“姜女士”的那边,而是深吸一口气,对沉良说:“如果我们能够和预想的一样顺利离开这里,出去之后,我会彻底销毁这一段时间的记忆,不会泄露你和你jsg家人的信息。”
沉良:啊?
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哪方面后,沉良觉得自己眼神都无奈起来了。
“我现在有并行记忆,对于一些东西不太确定,但是,我觉得你可能对我有一点”她的手在空中转了转:“咱们两个其实也可以向普通朋友一样相处,别整这么拘谨。我觉得你对我有点太放不开了,老想给领导留个好印象的实习生一样。”
这个比喻很不恰当!
没有那个领导会直截了当的把想要给她留个好印象的实习生创飞N次的!没有!
而且这怎么能是实习生呢?这和实习生有什么关系啊?实习生和老板还不如之前宠物和饲主的关系呢,至少之前还是一对一,偶尔还能有点暗香浮动的气氛,老板和实习生???你可真行啊!
塞壬觉得自己已经能够非常平静且熟练的面对这一切。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她。
沉良的意思他是明白的,他想要通过一些方法表示自己值得信任,也值得她投注更多的感情,证明他不会因为知道她作为人类时的形象、名字、信息,还有她重要的家人,就一次为要挟去威胁她。可记忆是构成生物体灵魂的重要组成部分,摧毁一部分记忆,也会跟着失去一部分灵魂,牺牲是最直观的证明自己的方式。摧毁记忆带来的痛苦,不仅会让牺牲者的感情变得更加厚重,也会让这份感情的指向对象更直观的感受到,她在别人心中究竟有多重要。
塞壬的种族向他人奉上一切的最高忠诚便是奉上自己,从此之后他的一切都属于他的主人,他成为了一件可以被任意摆布的物品,主人的意志便是他的意志,主人恩赐的疼痛与糖果,他都甘之如饴。高傲的海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低下头颅,成为他人的“牺牲”,可当这份献祭发生的时候,他只觉得满心欢喜。
可主人的目光始终看向远方。
主人信任他,友好地对待他,他不像一个祭品,一个附庸,他像主人的一位朋友。
可是主人有许多朋友。她的眼睛看向远方,看向更广博的世界,她希望自己的眼睛也能看向更远的地方,可是塞壬知道这不可能了。
他已经做出选择。从此之后他的眼睛只能落在一个地方,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拥有她或被她拥有,这才是对于塞壬来说的圆满幸福。
可是主人拒绝了。主人并不想成为主人,她也不愿意自己成为附庸。
就连现在,塞壬自己想要通过牺牲,想要通过痛苦让自己获得一些牺牲后的满足感,也做不到。
沉良对他的慷慨和大度几乎要摧毁他了,她云淡风轻:“我相信你不会用这些东西来对付我,更何况,除了粉碎你的记忆,我们还有其他更好更成熟的方法能够达成相同的目的。你也可以和我誓约。”
她抱歉地笑笑:“离开这里之后,我还是会解除和你之间的从属连接,我没有办法接受这种关系,一方面是因为工作需要,另一方面,我个人也不能接受这样不平等的关系。”
沉良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虽然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但任何人面对诱惑都有想要“试试”的时候,只要这份“主从关系”还存在,无论自己对塞壬做出怎样的事情他都会照单全收,无论自己对塞壬提出怎样的要求,他都会拼尽一切去完成,这种事情的诱惑太大了,沉良不能在人性上下赌注,哪怕是对自己。
如果接受了,也许今天提出的要求是“想要见识一种危险野兽会变色的眼球”,明天就会变成“那个次品之前对我态度不好,你去让它现在暴毙”。塞壬的手段能让一切都发生的无声无息,看起来他只是睡梦当中突发心梗,然后或安详或痛苦的离开人世。
人性很脆弱,沉良想让自己一直是一个高尚的人,就不给自己做这方面的测试了。
塞壬对于自己的感情,究竟有多少是来自于献祭仪式,有多少是因为他确实怀有这样的感情,现在没人能说得清楚,而且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对于两人之间的情况变化都不会起到很大的作用,最好的办法就是搁置,等从属关系解除了再说。沉良已经想好了,处理的办法也就是和俄狄甫斯一样。
她对于自己有充足的自信,对于情感也从不羞而不谈,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论是哪一种,只要对方不是怀揣恶意而来,都应当礼貌的回答,就算是拒绝也尽量不要出口伤人。
哦,alpha那种除外,那种没必要出口,直接伤人就可以了。
灯火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到了面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水豚上去敲门之前,塞壬拉住了她的手腕。
“如果我们出去,解除了我的,牺牲的身份,我们就又成为平等的个体的时候。”他说:“如果那时候我想要追求你,你会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沉良有些失笑:“大哥,我们两个现在要打决战了,你现在就想到的是这个啊?这种插旗的话以后少说两句,或者出去之后再说,不好吗?”
塞壬也笑,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你那么有信心,我要做好自己出不去的准备。我在战斗方面并不是专家,在最后的时刻,我不想留下遗憾。”
那好吧。
“我必须要对你说,这些话我对俄迪芙斯也说过。”沉良说:“因为我不能接受不平等的关系,在我的观念里,一段健康关系一定是从平等的地位开始发展的,所以无论你之前是怎么对待我的,我是怎么看待你的,在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之后,我都必须回避,也不可能去接受你的示好——对,你应该感觉到了,我有时候是故意的,不好意思哦。”
塞壬:“那之后呢?”
沉良:“你很优秀,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了,我们之间的连接也解除了,到时候如果你还对我怀有像现在这样的好感,想要对我表明自己的心意的话,到时候我也一定会礼貌的正面回答你的。”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但是你现在最好给我少想点什么死者为大之类的事情,死人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人特殊滤镜,毕竟人的一生很长,我在以后一定也会遇到更多优秀的朋友,如果没有继续交往接触创造新的快乐记忆,只是凭借短暂的回忆就让活人相形见绌,别想了,我不是那种会在夜里想到死去的朋友默默哭泣的人,我只会想起和活着的朋友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
塞壬脸上出现了一点心虚。
然后他强调:“我,我也没有那样想。”
塞壬:“我真的没有,你别这样看我!”
那就当他没有吧。
沉良来到了门前。
原本沉良家住在浩市欢悦新府三期,这栋楼高二十八层,他们家是二十五层,采光很好,但现在房屋像一块被切下来的蛋糕,看不见上下左右,只有孤淋淋的一层平铺在地上。门牌上还写着2502,这种细节方面,“姜女士”倒是把戏做的很足。
沉良推开门。
“你回来了。”“姜女士”站在客厅的中央,双手交握在一起,脸上笑容洋溢:“工作还顺利吗?同事对你好吗?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沉良不说话,她也保持着同样的微笑,一步跨进门去。
“姜女士”腰部以下如同融化了一样,像涌动的烂泥,不断往外冒泡渗透新的烂泥,地面上渐渐开始被染脏,那些如同泥巴一样的东西已经堆叠到了沉良的脚下,染脏了她的鞋尖。
“孩子,你怎么不说话?”“姜女士”说:“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沉良的笑容也渐渐的灿烂起来。
原本落进眼中的蓝色星光光芒越来越亮,如同触手一般飘舞的头发也开始闪现出一些亮眼的花纹。
“别用这张脸跟我说话了,朋友。”沉良说:“我妈很美的,你这样丑化她,我不高兴了。”
“闲话少叙。”她飞舞的头发顺着她的指尖,一同指向已经融化到脖颈的“姜女士”,沉良笑着宣布:“我不喜欢这个世界,如果你不介意,现在我要找到钥匙,去真正的世界看看了。”
“当然。”
沉良补充:“你介意,也没用。”
大门在两人身后砰地关上。
温度突然降低,呼吸时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血液都仿佛jsg被冻结了。冒着泡的粘液卷起来,向沉良和塞壬直冲而来,嘹亮的歌声响起。塞壬在极寒中放声歌唱,歌声震碎了气势汹汹而来的粘液,沉良踏着歌声直冲向前。
“姜女士”只剩下半张脸还保留着人类的样子了。
它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有些粗粒,依然保持着热情的笑容。它说:“为什么不喜欢这个世界呢?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呢?”
“我们是同胞,我们是血脉,我们是亲族。”
“你应当留下,你我流着一样的血,受着同样的庇护。”
“留下来。”
“——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窃窃私语伴随着拔高的粘液一同出现。塞壬的歌声亦不曾止歇。
粘稠的黑,锋锐的蓝,辉煌的金,在不断掀起的冲击波里一次又一次的碰撞在一起。
“我能理解你很寂寞。”沉良说。
她现在对于自己的身份认知有一些错误,头上冒出两只水豚的圆耳朵,听见的声音都成了四声道。超污染体状态的污染程度加深速度极快,她现在两只眼睛都成了灼灼发亮的蓝,脸上也染上了一些罕见的狂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沉良狂笑:“但是我有为你纾解寂寞的义务吗?”
“没有!”
嗤
如同切开一颗西瓜,那些蓝色黑色胶缠在一起,最终狠狠地刺穿了对方。沉良感到自己的触手触及了某种类似核心的物质,接着便毫不留情的将它嚼碎,放任触手争先恐后的吞噬它。等核心被吞噬殆尽,贪婪地触手更加蓬勃巨大了。
世界震动起来。
地面颤抖皲裂天空摇摇欲坠,
触手们并没有回到沉良的身边。
它们想要吞吃掉残留的“领主”。
沉良无动于衷。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平静的注视着这一切,不发一言。
直到她听见一阵歌声。
风吹过混沌,吹散蓝色的迷雾,人类的眼神重新出现。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本应有一条项圈。
“你还好吗。”塞人担忧的询问。
“污染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但我还好。”沉良说:“你的祝福很管用。”
她的头发也开始渐渐回归到“头发”本身的概念,蓝色艰难地退去,但她的眼睛却始终有一只是蓝色。
脚下的地面崩裂。塞壬下意识将沉良护进怀中。
“别怕。”塞壬说:“我们,回家了。”
·
喜报!喜报!
累计昏迷时长91天的水豚,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醒了过来!
狮子猫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下一秒,她将手中的工作暂时托付给别人,自己则跑了起来。
小跑,大步跑,越跑越快,越跑越急,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哭了起来。
终于跑到水豚的观察室病房门口,她一把推开大门!
她并不是第一个来的人,水豚的床边已经有了许多前来探望她的人,大家熙熙攘攘的,同样高兴,同样劫后余生。
水豚看见了她,黑黝黝的眼睛从人群的缝隙当中,一下就抓住了她。
狮子猫原本还能忍耐一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姐”她哽咽:“真是,太好了。”
靠在靠枕上的水豚还很虚弱,她温和地注视着所有人,深深的呼吸了一次,点点头,露出了一个微笑。
如同婴儿学语,她说:“真是,太好了。”
第90章
特大好消息!特大好消息!
昏迷的水豚清醒了!
城市边缘紧张的气氛一下就松弛下来了, 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甚至有些不熟悉水豚的同事也很为这件事情高兴。
高兴嘛,高兴就要吃点好的, 于是大家都去食堂问问看今天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直到看见了厨师是谁。
要知道水豚已经在城市边缘滞留了快一个季度了, 那肯定换班都换了好几轮了, 这次来的是三园的“那位厨师”。
就是那位、那位曾经违反了《就餐管理办法》, 个人在食材和烹饪过程当中发挥自己丰富想象力, 导致全园超过三分之二的人食物中毒,还领了处分的传奇人物。此时, 他就站在做饭的帐篷里,举着铲子, 哐哐哐的炒菜。
厨师大鹅:“啥?你们说啥?我这里听不见!”
面面相觑的其他人:“额,我们想问一下, 今天吃什么?”
厨师大鹅:“嗐!这里还能吃啥!还有一个月才到人能发挥的时候呢,现在就将就吃点吧!”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大家一下喜笑颜开:“好啊好啊, 随便吃点好啊, 我们随便吃点就行了。”
如果是你做饭的话, 只要食材是正常的那怎样都可以啦。
趁着大家说话的时候, 土松在人群中潜行进去, 趁乱摸了两个苹果揣兜里。没办法, 城市边缘的生活比较艰苦,这种物资都是运进来的, 不是像在自己位面想吃随时点个外卖或者下楼就能在水果店里买到的。每人每天吃定量的饭, 喝定量的水, 想多吃多喝的, 那就要面对厨师的菜刀攻击。
没办法,往城市边缘运东西很麻烦, 还要经过处理,不精打细算就会出现吃不上饭的情况。
什么?你说有没有可能运来太多吃的吃不了?
哈哈哈哈,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嘛,十二园的抠门是一脉相承的,宛如一个只在嘴上和特殊时候诚信经营的薛定谔的奸商,能让你吃上饭能吃饱就不错了,还想浪费?想都别想。
两个苹果踹在兜里,让他两个裤兜沉甸甸的,鼓鼓囊囊压都压不住,不过土松也不怕人看,这本来就是他和雪豹今天的定量,他只是提前一步拿走了。一路上张张望望,土松最后一掀帘子,钻进了曝光室的门。
水豚正坐在床上,腰后面垫着一个枕头,她正在听狮子猫说话。
她从醒来之后好像话就变得少了,也许是精神过于疲惫,身体也尚未完全恢复,水豚总是显得十分沉默。她笑容温和,大部分的情况下都比以往要更加柔和,总是耐心的听着前来探望她的人叽叽喳喳,自己却并不常发表她的观点。有人也说她:“你现在都不爱讲话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被这样问了,水豚也只会轻轻地靠在软垫上,平和又庆幸:“不,我并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说:“我只是觉得,能够回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之后她往往还要补充一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离开这里,真正的回到家乡呢?”
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固定答案。没办法,水豚的身体情况已经是这样了,就算是T0成员也不是眨眨眼就能恢复原状的,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去,这要看水豚自己的会恢复情况——毕竟不可能让一个超污染体进入本位面,无论状态稳定还是不稳定,她毕竟之前已经是一个超污染体了,能不能从那个状态恢复过来,什么时候能恢复过来都不好说。
不太乐观的想,水豚也有可能会变成城市边缘守护者。
但鉴于她以往的表现,和她之前调研当中全屏意向推测和自身反应得出的结论,大家对他的信心还是很大的,T0成员嘛,怎么可能区区超污染状态都回复不过来,少看不起人了。
水豚:“真是想念我的家人啊,今天我可以和他们通话吗?”
猫为难的摇头:“他们之前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了,最近暂时没有打电话过来,不如还是等你状态稳定之后,直接去见他们吧。”
说到这里,猫的耳朵又支棱起来:“我之前听人说,上海阿姨好像出新品了,到时候等你好了,我们两个一起去尝尝。”
水豚笑起来:“那真是太好了。”
她随口问起:“之前被我困住的那个生物,现在怎么样了?之后会怎么处理它呢?”
猫抓抓耳朵:“这个我倒是没听雪哥土哥他们说起过,兔哥不在,现在我们都暂时是归貘哥直接管的,这次的事情比较严重,而且好像用了一种很新的技术,我也是他们说的时候听了一耳朵,我记得《工作条例》里面好像对这种情况也有写,特殊情况处理一般会延迟半个月左右。”
水豚点点头:“那,时间应该快要到了。”
猫:“是啊,时间应该快要到了。”
她在凳子上扭了扭,最终还是挪到了水豚的病床上,先是揪住了病号服的袖口,接着是手指,手腕,最后像一个真正的猫一样,趴在了水豚的身上。呼噜呼噜的想要水豚摸摸她。水豚感到有点好笑:“怎么了?”
她的手虚虚的搭在猫的身上,像是抱住一大坨毛茸茸,不敢用力似的,轻轻摸摸她的后背。猫看起来很委屈,但jsg是她不愿意将这份委屈宣之于口,只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耳朵贴在水豚的胸前,心口处一直传来的心跳声规律有力,噗通噗通噗通,声音让人渐渐安心,也能让人重新振奋起来。
猫的情绪只失控了小小的一会儿。这样的事情在水豚醒来之后时有发生,这种情况似乎可以被归结为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创伤应激,或者类似于某种幸存者愧疚,于是水豚看起来欣然接受了这个结论,她并不追问,也不多话,只是静静地拥抱着猫,这是安静的时刻,她的眼睛会斜向上看,看着天花板,就这样靠在枕头上。
猫小声喃喃:“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的。”
水豚:“我已经来到这里了。”
猫自言自语:“我回来之后,心中一直都是这样的,要是你发生什么事情,我恐怕永远也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了。”
水豚:“你现在似乎陷入了幸存者愧疚当中,这是对于能量的浪费,亲爱的朋友。”
“不,这不是浪费。”猫说。水豚规律的心跳似乎给了人继续发言的勇气,猫无意识的拉紧了水豚的衣襟,喃喃:“有时候负面的情感也会催促人继续奋进,而不是停在原地。这是我第一次域外探索,我第一次真实面对很多情况,所以才一点忙都没有帮上,还拖了你的后腿下次,等下一次域外探索的时候,我就会变得很厉害,能帮上你很多忙了。”
水豚微笑不语。她轻轻的抬起猫的脸颊,像捧起一颗苹果,让这沮丧的孩子看着自己。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满是温和甚至格外慈祥,轻轻摩挲着猫的脸颊,说:“也许,你现在就可以帮”
嘎吱
门推开,土松大声抱怨着后勤部铁公鸡拔毛,搭个曝光室甚至不舍得给一个好一点的门,推开就嘎一声推开就嘎一声,把人烦死了。
水豚和猫一起看过来。
土松动作顿了一下。他看起来有点尴尬:“那什么,我是不是来的不巧,没打扰到你们吧?”
更尴尬的是猫。她chua的一下就站起来了,甚至直接往外跨了一步,离水豚远点,好像刚才橘里橘气的人里没有她一样。
“你来了哥。”她说话飞快:“那你在,我就先走了,你们聊你们聊。”
猫落荒而逃。
土松:这孩子,一下整得我还怪尴尬的。
他从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在水豚面前的那个椅子上坐下,开始剥皮。水豚探头过来,土松先在苹果梗上画了一个十字,随后手一弹,空气中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爆裂声,空气被刚才的轻轻弹指压缩,争先恐后的挤进了果皮和果肉之间,就这样将这两者撑开。土松动作娴熟又轻快,他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这一套动作简单却相当有观赏性,水豚观察得非常专心。
剥好一个苹果,土松啪啪把苹果掰成四瓣,一瓣递给水豚:“今天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一切都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仍然被当成病人对待。”将苹果拿在手中,水豚并不着急下口,而是用手指轻轻的去触摸刚才才和果皮分开的果肉表面。
光滑富有水分,带着新鲜果实特有的坚硬,按压便会涌出更多的水分,手指在触摸之后会有稍微的黏腻感,这枚苹果的甜度应该非常有保障,甜味的水果是可口的水果。
水豚专心地观察着苹果果肉,在她想要进一步观察的时候,土松伸出手,啪一声打在她的手背上。
“哪学的臭毛病。”土松说:“不吃别糟蹋,我小时候要是敢这么玩吃的,我家里人能把我一回锤美,以后就在不敢玩了。”
水豚被打的手背红了一片。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看了一眼手里的果实,又看了一眼凶凶的土松。土松也看她,凶凶的:“还吃不?”
水豚: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苹果果实,准备给塞嘴里。
土松:“玩成这样了怎么吃?别吃了,吃这瓣,你手里的给我。”
顺便警告:“再敢玩我今天也要把你锤美,听见没。”
水豚:“听见了。”
牙齿切割果肉,酸甜的口感在舌尖迸开,咀嚼的动作让果实被切割成更小的块,最后变成果泥,变成可以吞咽的状态。
水豚看了一眼土松,对方眼睛瞪过来,她立刻放弃了观察过你的想法,把水果咽下去。
室内暂时只剩下了咔嚓咔嚓吃苹果的声音,一个苹果吃完,水豚问土松:“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土松:“这得看工作安排,我又不是拿事的,上班几年了,别问这种外行话。”
水豚:“我很久没有见雪豹了,他最近怎么都不来看看我呢?”
土松:“嗐,咱单位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拿咱当牲口用呢,雪豹叫去仓库看东西去了。你知道,就是那个分出来的。”
他手比划了两下,水豚立刻明白了:“是那个,被我封锁起来的生物吗?”
土松:“对对,再决定怎么处理之前,这个还是得妥善保管。”
“那个生物的危险性很大,污染程度也很高,我认为销毁时最合适的处理方式。”水豚思索着:“即使是我,在面对那个生物的时候也显得非常吃力,很难想象如果污染蔓延,其他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认为最好的办法还是将之销毁。”
土松没说话。
他开始收拾刚才制造的果皮纸屑,一边收拾,一边才问:“研究价值很高,研究室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而且你为了把领主带回来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我觉得就这么销毁怪可惜的。”
土松问:“不问问你那个alpha朋友和塞壬朋友的事情?这两个人为了你,这次也是刀山火海也走了,你怎么不问人家一句。”
这个问题有点超出预料,水豚短暂的惊讶了一下,嘴角提起,漏出一个非常标准的微笑:“既然我已经没事了,想必他们应该也和我一样,逐渐脱离危险,逐渐步入正轨了吧。”
水豚:“你说得对,他们这一次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应该好好的感谢——”
话没说完。
正好土松把垃圾收拾完了,他在门口的垃圾处理系统前把手拍干净,啪啪两声正好和水豚说的最后几个字重合在一起,接着他便回身两步,一把捏住水豚的脸颊肉,猛地往高一拉。拉扯的疼痛让水豚发出短促的“啊”的一声,脑袋都被迫像被拉扯的方向歪过去,那张标准的笑脸也不能维持了。
水豚很不解。
水豚:“你在生什么人的气吗?”
土松:“那倒不是,主要是我这个人比较怪,讨厌看恐怖片,也不爱看人这样笑。”
他比划了两下:“就你刚才那种,好家伙,贼恐怖,像闪灵里的那两个小女孩。”
水豚:“好吧。”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土松的手腕:“现在放开我吧,我感觉有点疼。”
土松的滤网形象就是一只土松狗,在水豚的爪子碰到他的毛之前,土松就松开了手。
之前被掐的脸颊红红的,刺痛感和灼烫感一同扩散出来,水豚忍不住去按了按那里,按压会产生更加剧烈的疼痛。并不是让人不能忍受,但是这样的感觉让人并不舒服。
“为什么拿我撒气?”她很疑惑:“我们是朋友才对啊。”
土松忽略了这句话。他自顾自的掏出了另一个苹果,不削皮,就这样咔嚓咬了一口,缓慢地咀嚼,一下一下像是在嚼什么人的骨头。人类的本能让他们认为在进食的时候是绝对安全的,咀嚼的动作能够让人平复心情,快速恢复平静,等一个苹果吃完,土松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先把自己手擦干净,接着又抽出一张湿巾给水豚擦手。因为刚才她玩弄苹果的行为,现在果汁干了,两只手都有点黏黏糊糊的。土松全身上下都写着不耐烦,但真的抓住水豚的手时,他好像有平静下来了。
“别乱动。”他说:“不然抹得到处都是。”
与压缩气体给苹果剥皮的动作相比,现在的动作显得生涩了很多,还有点不自在。但尽管如此,他依然指尖指缝手掌指甲,挨个擦过去。水豚观察着他,片刻后,她说:“你似乎正在陷入负面情绪当中,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难过吗?”
土松:“对。我的工作时常会让人陷入身体或者精神的痛苦当中,这很正常。”
水豚,轻松的:“或许你可以像猫一样,我的心跳声似乎jsg会让她平静一些。最近来探望我的人只有她一个,缺少其他的样本,也许你也可以试一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始终冷酷烦躁的土松,在这一刻终于在坚硬的表面上露出了一丝裂痕。那些隐约的痛苦从裂痕里挤出来,被水豚迅速地捕获。
“别担心。”柔软的手指,绝不是指抓触感的,柔软的手指轻轻地抚摸上来,摩挲着土松的脸颊,水豚渐渐靠近,“没事的,我的朋友。”
她牵引着土松,让他渐渐投向自己,如同看不见的丝线,正要将两人连接在一处,合二为一。她看见了土松眼中的恍惚,仿佛他透过这双如同深渊一般的黑眸看见了另一个生命,他动摇了,他向他伸出了手,如同要回应她的呼唤。
水豚的笑容更大,她似乎就要成功了——
然后被土松爪子按住脸,一把将她按在床头上。
咚一声。
两人之间的距离倏地拉开了,水豚脖子上的蓝色金属项圈光芒增强,此刻正在明灭闪烁。土松眼睛落在项圈上,他爪子太大,手背上青筋都蹦出来了,深呼吸几次,好像在拼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不要捏碎水豚的脑袋。
“你似乎更生气了。”水豚疑惑:“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土松调整呼吸,他下意识的吞咽,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冒火,或者说他整个人也正在冒火。因为暴怒,或者其他原因。
“你好好在这里待着。”他说:“你这样像鬼片一样,真是叫人害怕。”
“害怕?”水豚疑惑:“是害怕我本身,还是害怕你本身?我们是同胞,又是关系如此亲密的朋友,你也要拒绝我吗?”
闭嘴吧!
土松觉得自己几乎听见了理智崩断的声音。
在收不住手上的力量之前,他选择转身离开。
他并没有马上离开曝光区域,而是在接受过曝光处理确认自己没有异常后,又去查看了另外两个人的状态。
站在塞壬的门外,土松往里看了一眼:“他怎么样?”
ai:[异生帮手:塞壬,状态查询。目前情况良好,体征正常,除无法完成从意识深海脱离这一动作外,并无其他异常]
土松:“情况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对吗?”
ai:[有的时候我们需要承认,没有坏消息就已经是好消息]
土松:“另一个呢?那个alpha怎么样?”
ai:[异生帮手:alpha,状态查询。他的情况比塞壬要糟糕一些,在失去了本身的形体之后,现在意识也开始出现碎片化症状,我们已经将碎片化的意志收纳起来,以便之后修补。alpha战斗意志高昂,求生意志顽强,表现出极强的生命延续性,因为其本人的积极对抗,到目前为止生命状态较稳定。需要注意的是,alpha本人与本人共同承担了负面作用,也许是因为这一点,水豚并没有出现类似的症状,真是可喜可贺]
土松:“是啊,真是可喜可贺。”
他叹气:“这一次,这狗东西真实出大力了,谁也比不上啊。”
他并没有太多的个人时间,现在城市边缘到处都是忙忙乱乱,土松看了一眼表,时间还够他去最后一站转一圈。
他向“仓库”走去。
城市边缘的仓库分有很多种,有存放食材的,有存放器材的,也有存放一些特殊物品特殊物质的,为了确保安全,刻意将这些存放不同物品的地点统一混淆,不做区分,统一称呼为“仓库”。每一间仓库看起来只有一个普通露营帐篷大,但揭开门帘内有乾坤。
土松缓慢地行走,他看起来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最后一时兴起,打开了一个仓库的门,钻进去后把门关上。
仓库里没有开灯,没有照明,依靠犬科生物的夜视能力,他摸黑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在第五步迈出之前他感受到了一股寒意。来自钢铁和战意,戒备森严的守护者已经竖起了他的爪子。那个扳手现在就悬在他两眼之间,正对着眉心,只带使用者一声令下就能让他脑袋开花。
雪豹的声音从极深处传来。
“检查状态。”他说。
土松举起双手:“接受检查。”
轻微的电流声,表盘跳动,最终发出“状态正常”的一声提示音。
随时准备杀人灭口的扳子撤了,土松继续向前。他在黑暗中一直走,匀速前行,黑暗能带给人的不安和压迫在他们这群特殊工种的身上已经没什么影响,土松闲庭信步持续前进,直到雪豹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说:“可以了,保持距离。”
雪豹:“我点灯,你不要动。”
晶莹的亮光明灭,如同萤火虫一般的光点在脚边闪烁起来。雪豹在距离土松超过十米远的墙角坐着,尾巴高高竖起,一只手里握着他惯用的扳手,其他的一字排开,气势汹汹的排在身前。
他隔了一条真空带出来。
土松:“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别雪豹了,你现在独成这样,像个西方恶龙。”
雪豹:“随你怎么说。”
他站起来,扳手拎在手上:“外面情况怎么样?兔哥回来了吗?”
土松:“假冒伪劣情况还可以,就是我面对那玩意快压不住火了,想捏爆那玩意的头。兔哥回来了,外援随时能过来,但是我们还是想再努力努力,尽可能保住她的身体,能不用全套义肢就不用,还是用自己原装的身体好点。”
雪豹:“我同意。”
站起来展了展腰,雪豹又坐了回去。
土松:“她呢,情况怎么样?”
雪豹侧头看他,眼神警告。
土松,冷哼:“看什么看,你别太独了,我和猫在外面跟那玩意周旋多长时间了,上次人家来你就没让看,怎么你在这里是你比别人厉害啊?要不是你在那东西面前根本稳不住,现在你能到这里来——别费事,让我看看她。”
两人沉默的对峙了一会儿,最终雪豹先移开了眼睛。
他错开一步。
在他身后,是批准启用的特殊物品9108,只有极少数特殊物品是单纯数字编号,9108当中原本装着永不凋谢的玫瑰,后来发现特殊的并不是玫瑰本身,而是在这个玻璃罩中的,无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物质还是虚拟精神,都可以以进入它时的状态被保存起来,于是9108还有另一个名字:“永生之境”。
玻璃罩里,有人正靠在上面休息。她的头发太长了,黑的蓝的纠结在一起,偶尔蠕动,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荧蓝的妖冶纹路如同疯长的藤蔓,几乎缠遍了全身,最终汇聚在她紧闭的右眼。但她看起来是不完全的,或者说这一形象是缺乏真实性的,仿佛只是一些亮光因子恰巧在无序运动的过程当中组成了这样一个图案,只需风轻轻一吹,她就会消散无踪。
他只能看到侧脸,土松下意识的向前一步。
下一秒,原本呈弧状悬浮这的扳手立刻有一只飞了过来,如同最初的那样,正对着他的眉心,随时准备给脑袋来个对穿。
它来得太快了,土松怔忪了一下。他看向雪豹,正好雪豹也在看他。那个豹子守在永生之境前,扳手在他的手中已经成了反握。
都说猫科动物容易应激,看来是真的。
“现在情况特殊,我不和你计较。”土松说:“雪,今天我让你一步,不是白让的,你得记住。”
他向后退了一步,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亮光因子组成的人形。
“什么时候醒啊,睡美人。”他说:“天天对着假货演戏,我俩真是快熬不下去了,天天在这守着你,这个狗也快疯了。你行行好,自己加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