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离开
这是不正常的。
他分明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发自内心地憎恶自己的反应,甚至为此牵连了文秋,咒骂他惹人心烦而不自知,斥责他过分可爱毫不收敛。
这个一无是处的可恶骗子!
林尽染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他无数次下定决心要和文秋一刀两断,但每次都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分享欲而败北——
玫瑰开得太漂亮,山顶的朝霞与云海实在壮阔,江畔的晚风与暮色,林间的蝉鸣与清风……
太多太多了,一看到漂亮的,美好的,令他心生愉悦的,他都会联想到文秋,并且抓心挠肺地想要听到对方的回应。
可照片发过去,那张嘴里面吐出来的字眼又让他气得找不着北。
说什么年纪大了都是这样,爱些花花草草。
没有礼貌,不知尊卑,蠢笨且叫人讨厌。
被踩到痛脚的林尽染又开始念叨起他的缺点,并咬牙切齿,五脏六腑都被气得生疼,他把手机“砰”地一声丢在桌子上,决定一整天都不会理他。
可仅仅三分钟后,文秋便发了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
这大概是道歉。
知错能改,勉强可以将功赎罪。
林尽染又原谅了文秋。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对方都道歉了。
林安提醒过他,文秋有男朋友。
话是点到即止的,只是像闲聊般提了一嘴,林尽染知道,他在劝自己不要陷进去。
毕竟谁都能看出来,文秋是卫琢的命,后者那痴迷程度,恐怕死都不会放手。
……可那就是个精神病患者,不是吗?
林安又说,对方只是普通的分离焦虑症,治疗得当很快就能痊愈的。
林尽染颇为同意。
所以他跟医生说要用效果最快的药,至于副作用……那不过是要付出的额外代价罢了。
反正只要焦虑症好了不就行了吗?他只是在帮卫琢和文秋而已。
林尽染不会去承认自己内心隐秘而肮脏的期待,就像他不会去承认自己的欲望一样。
因为母亲用棍棒与歇斯底里的咒骂,在无数个日夜里教导他去憎恶第三者,就是那样下贱卑劣的存在,才毁了她一辈子。
脊背被抽烂了无数次,跪在祠堂里的孩子将母亲的话一字一句地咬碎了吞下去,最终成了烂在骨头里的本能——
性是肮脏且丑陋的;所有第三者都该被剔骨削肉,永堕地狱,生生世世用无止境的痛苦来忏悔。
高台上的神佛低眉垂目,母亲仇恨而扭曲的目光直至今日都还烙在林尽染脊梁骨上。
所以,那点才冒了头的心思又被他生生按了回去。
……他只是觉得文秋有趣,仅此而已。
哪怕无数次梦见与他耳鬓厮磨,哪怕隔日光听见他的消息提示音就能酸颤着腰腹起了反应。
他都视而不见,面色平静地忽略过去。
似乎只要佯装无事发生,那些悖德的,肮脏的,卑劣的情愫就会不复存在一样。
……可是文秋还在。
甚至今天还那样云淡风轻地说他和卫琢分手了。
碰过文秋嘴角的那点指腹似乎在微微发烫,甚至蔓延到了林尽染心脏上。
……他分手了……
林尽染呼吸放得很轻,耳边都震颤起了一阵微小的嗡鸣。
一无所知的文秋还在催促他离开。
“……我思路都被你打断了,到时候考试挂科就要来怪你了啊,我很不讲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快——”
嘀哩咕噜的话说了一半,林尽染觉得有点吵,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唔!”
文秋撇着眉头,眼神藏着点不爽,瞪过去时林尽染正好与他错开视线。
“没大没小。”
松了手轻轻地敲了下他脑袋,林尽染面色平静地站直了身体,眼帘压着,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
“我在书房,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哦。”
“游戏室与影厅三楼都配置好了,零食和蛋糕都有。”
文秋义正辞严:“我可不是来享乐的。”
轻声笑了下,林尽染没戳穿他,转身便往外走,脚下步伐很平稳。
外面的管家和佣人都在各司其职,没有人注意到往三楼走的人指尖在微微发抖。
——
周末两天文秋都呆在了林尽染这里,卫琢没回来。
听说他状态很糟糕,之前医生第二天匆匆赶过去时,人依旧蜷缩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如同一具空壳般,瞳孔完全没有办法聚焦。
吓得文秋呼吸都凉了几分,急忙追问:“现在呢?现在人有没有好一点?”
林尽染正在给他剥橘子,闻言指尖略微滞涩了下,眼皮都没抬。
“不是和他分手了吗?那么关心做什么?”
“因为是我动手的啊。”
文秋毫不谦虚地接过橘子,好心地给林尽染留了一瓣,窝在沙发里又问了一遍:“现在人在哪?”
“是他自己不正常,你不需要自责。”
林尽染挑着话回应,把剩余的那瓣橘子喂给文秋,顺带转了话题。
“你最近在调查卫家那两个私生子?”
“嗯。”
文秋没否认,毕竟他是借着林尽染的手去查的,对方知道也不足为奇。
“……因为卫琢?”
“算是吧。”
抽出湿纸巾给人擦干净手,林尽染语气寻常,提醒道:“你和他已经分手了。”
文秋被伺候得很舒心,倒在暖洋洋的日光里,略带敷衍地说:“关心前男友的生活而已。”
说着,他便没什么形象地要蠕动到太阳底下。
结果没拱出去多少,就被林尽染拽住脚踝拖了回去。
“那两人已经来这边了,你先别瞎掺和,明天的考试也不用去了,先呆在我这儿,等外面安全了再说。”
“我和他们无冤无仇的,哪会有什么危险。”
文秋侧躺在沙发上,扯开林尽染掐在自己腰窝上的手,嘟哝着抱怨:“别碰我这儿,很痒。”
林尽染顺势攥住他的指尖,垂眼把玩着,低声说:“我担心的不是那两个私生子。”
使劲想把自己手扯回来却被攥得更紧的文秋,开玩笑没过脑子,直接道:“哎呀,你这个年纪就是爱胡思乱——”
“啪。”
他屁股被打了下。
文秋:“!???”
他瞪圆了眼,反应了下,才惊怒道:“你干什么?”
“我这个年纪怎么了?”
林尽染没好气地把人拖到怀里,叫他脊背挨着自己胸口,单手攥着他两只手腕,肌肉勃发的手臂轻而易举地便压制住了文秋。
他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去掐住文秋脸颊,迫使他绷直脖颈向上扬起。
“我很老吗?”
文秋被捏成了金鱼嘴,目光里像是窜了两束小火苗,呜呜哇哇口齿不清地骂:“我就随口开玩笑,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松开!”
“我不老,我才36。”
林尽染依旧很固执地在反复澄清这件事情,微微拧着眉,说:“我和你也只差了……”
十六那个数字一下子卡在了嘴边,咽不回去吐不出来,哽得他呼吸都有些艰涩。
“秋秋——”
才重新挤出两个沙哑的字眼,文秋便趁机忽然扭头一口狠狠咬在林尽染食指侧面。
力道没怎么收敛,疼痛刺过皮肉,卷至头皮时成了种怪异的刺激,陌生得叫林尽染瞬间乱了方寸。
“去你大爷的!”
文秋跟兔子似地蹬开,窜没影之前还报复心很强地踹了林尽染大腿一下。
……竟然敢打他屁股,真是罪不可恕!
冲下楼的文秋气哼哼地砸上门,声响震得三楼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
林尽染呼吸有些乱,喉结重重吞动着,目光数次落回到自己指骨处的那个牙印上。
湿热的……柔软的……
心脏仿佛坏了般撞在胸腔里,裤子洇湿了点痕迹,林尽染没有发现,他把视线从那点牙印上扯开,下一秒又会不自觉地重新黏上去。
……秋秋……
林尽染唇齿碾着这两个字眼,声都还没出,瞳孔便怪异地散开了瞬。
另一边,文秋自己安抚好自己后,又开始捣鼓起他的计划。
从林尽染这边得到的信息来看,俩私生子已经闻着味过来了。
文秋不想花时间等他们动手,他会直接给他们“创造机会”。
所以第二天,他没有听林尽染的话,执意要去考试,气得林尽染第一次朝他发了火。
但文秋依旧跟头犟驴一样,说什么都要去。
对他没办法的林尽染最后额角青筋直跳,捏着眉心好一会儿,这才投降般长叹一口气。
“……林安,把今天的安排往后挪。”
战战兢兢的特助欲哭无泪,头埋得更低了些。
“先生,奥伦提亚联邦那边的会见已经从周六推迟到了今天,如果再往后挪……”
“不用往后!”
文秋重新把自己的外套从林尽染手中扯过来,一边穿一边跟着林安劝道:“我自己有分寸,没事的,你去忙吧,晚上肯定会回来,我还得继续在你这里躲好几天呢。”
林尽染眉头拧着,脸色很不好,贴近文秋给他整理帽子。
“考试五点结束,六点我必须在家里看到你,明白吗?”
“知道了知道了。”
文秋接过管家递过来的水壶,斜挎在肩膀上。
“我走了。”
门被佣人拉开,寒气从外面涌进来。
林尽染才注意到外面下雪了,漫天遍野白茫茫一片,文秋跨出门去,像是踏向了永无归途的虚无。
呼吸骤然落空一瞬,林尽染没由来地心慌,本能地想追过去时,门关上了。
第62章 死亡
佣人见他略微慌乱地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到自己失态后又迅速屏息止住步伐。
空气凝滞安静了几秒,那佣人按捺住心中涌起的惊诧,连忙垂下眼询问林尽染需不需要把文秋喊回来。
半晌,对方才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
“算了吧,林安,你多派些人去护着。”
于是文秋一出门,阵仗跟“太子爷”巡视一样,警卫粗略估算能有七八个。
带有林家标识的豪车排排停在京大校门口,惹得路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个不停,还以为来了个什么大人物。
谁知道管家车门一拉,下来的是个顶顶好看的青年。
皮肤白皙,眼型狭长微微上挑,眉目颜色稠艳又浓丽,气质清透干净得像是夏天林间掠过的风。
……是文秋。
有人在小声尖叫,却都很有礼貌地没有上前去打扰,最越界的行为也只是偷偷拍照而已。
人群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讨论,压低声音猜测文秋今晚会跟谁吃饭,嘻嘻哈哈打闹时,不小心撞上了辆黑色的星途A9。
低调奢华的车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开了隐私模式,连挡风玻璃都是单向不可视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
确定没有把人家车子刮出痕迹后,几人又说笑着离开,没有人将多余的目光落到这里。
包括文秋。
封闭的空间内,卫琢的呼吸声很弱,他脸色惨白,左边额发下面缝了五针,黑线整齐地嵌在皮肉里,被头发挡住了大部分。
布满血丝的眼球木愣地转了下,他目光落在送文秋过来的那张车上。
是林尽染的。
联想起总跟文秋聊天的那个“老师”,卫琢幡然醒悟——
怪不得找不到人。
原来还有林尽染……原来还有他……
卫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般,忽地垂下眼,一点点笑出了声。
他肩膀剧烈颤抖,脊背缓缓弓弯下去,额角青筋绷得似是要暴开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吧,他的爱人就是如此三心二意。霍迟,叶觉,徐卿尘,林尽染……或许还有他不知道的。
在他沉溺到恨不得把心脏都剖出来献祭给他的时候,他便是这样漫不经心地背着他去撩拨,去引诱,去肆无忌惮地与旁人暧昧。
揭穿后又恼羞成怒,百般狡辩,最后将责任推过来,毫不犹豫地与他切割,转身立马投入下一个男人的怀抱。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不堪的人?虚荣薄情,装腔作势,见异思迁,浑身上下从里烂到了外!
卫琢恨到五脏俱裂,骨头缝隙都爬满了怨毒,他死死扒着脸皮,重重喘息着,极端的厌憎情绪让他恨不得把皮肉都从骨头上抓下来。
但指尖才稍稍用力,他又像是被火舌燎到似的,匆忙松开自己的脸——
不能碰这里……会吓到他……
浑身发抖的卫琢如梦惊醒般,剧烈喘着,颤着指尖艰难地去翻找药瓶。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思维上的矛盾,或者说是恨是爱都无所谓了。
——文秋就算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卫琢吞了药片,埋在爱人的衣服里喘了许久,散开的瞳孔才勉强聚焦回来。
手机的信息提示音不断在响。
特助说,航线已经定好了,西岸那边已全部就绪。
卫家名下的银行以及最核心的几十家大型资源公司都已经在过去三年中完成了变更,作为实际控制人的卫琢只要回去,整个西岸都会是他的。
哪怕是林尽染,手也很难完全伸到那儿。
……文秋会被他藏一辈子。
光是想到这一点,卫琢空掉的胸腔就能被一种怪异的兴奋感爬满。
他像是潜于暗处的豺狼,阴暗而扭曲地窥探他的“猎物”。
对方一无所知,和马知乐嘻嘻哈哈,与徐卿尘擦肩撞背,他故意去踩雪,揣着衣兜没心没肺地笑着,恶劣心起的时候还会故意在马知乐路过树下的时候猛地踢一脚树干。
堆积在树上的雪哗啦啦的往下掉,他笑着跑开,又因为路太滑,不小心一脚栽进了雪地里。
砸下去那瞬间卫琢心脏猛地缩紧,整个人下意识往前倾了一下,眉头拧出来的痕迹阴郁又愤怒。
——徐卿尘跟死了一样!
动作那么慢,手脚是断了吗?!
恶毒的咒骂毫不讲理,卫琢脖颈青筋绷着,整个人如油火烹般,一会儿怨恨文秋薄情寡义,对他不闻不问,一会儿又妒忌到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来。
剧烈起伏的情绪让他手脚都有些发麻,靠着文秋衣服上的味道好不容易才熬到他考试结束。
对方是提前交卷出来的,背着书包,一路往着东门走。
风雪越下越大,路上行人很少,文秋却固执地擦着墙角一直不愿意折返回去。
……他要去买鸡蛋灌饼。
作为大概是这个世界里的最后一顿饭,他决定买超级豪华版套餐。
熊猫也吞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街对面那家热气腾腾的鸡蛋灌饼店。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没带伞的文秋按住自己的兜帽,眼睛被扑面而来的风雪迷得都有些撑不开。
他一定要买到这个鸡蛋灌饼!
但很可惜,一人一熊正望眼欲穿的时候,前脚才踏到一个窄巷路口,后脚就被人猛地捂住嘴巴拽进怀里。
口鼻上的方巾被倒了挥发性的镇静麻醉剂,文秋不过才吸了两口便头晕、腿软、视线模糊。
意识坠入黑暗中的前几秒,他还在盯着街对面的鸡蛋灌饼……可恶!
——
思绪再清明过来时,文秋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风雪下得大,路上车子很少,郊外的机场建得离市区有些远,大片开阔的田野被大雪覆盖着,一眼看上去天和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睁开眼的文秋先是茫然了下,然后才注意到自己被领带绑缚住的手,身子也是完全嵌在卫琢怀里的。
对方跟长在他身体上的藤蔓一般,长手长脚地圈着他,脸埋在他颈侧轻轻蹭嗅,亲密得似乎之前那场难堪的分手没有发生过一样。
“系统,定位发出去了没有?”文秋在心里问熊猫。
对方躲在他衣兜里不敢冒头,闷声闷气地应道:【早匿名发给那两个私生子了。】
雪天,大雾,空荡荡的公路,的确是一个很适合买凶杀人的时间与地点。
毕竟出了事儿,单单“意外”两个字儿就极富说服力。
思绪翻涌起伏,文秋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拧眉挣扎了下,语气很糟糕。
“卫琢,你要带我去哪?你知不知道这样是绑架,你疯了吗?!”
对方没有回答。
文秋故作不耐烦,恶声恶气:“说话!哑巴吗?!”
耳边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紧接着文秋颈侧就被重重咬了下。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气怒地曲起手肘想要报复回去,但才稍稍抬起来,就被卫琢轻而易举地死死圈压在胳膊底下。
“……秋秋……”
卫琢声音嘶哑艰涩,他松松压着眼皮,满是怜爱与疼惜地去亲了下文秋脖颈上的那个牙印。
“乖一点……宝宝,乖一点……”
嘶哑的气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文秋一脸燥怒,猛地偏过头去躲开卫琢的亲吻。
“停车!”他揣了一脚前面的隔断,脸色极差。
卫琢却视而不见,面色平静而冷淡,掐住文秋脸颊把人按回来。
“我说乖一点,听不到吗?”
“你**这是绑架?!要我乖乖的去送死吗?!!”
文秋暴了粗口,怒视卫琢。
后者在他目光中古怪地扯了下唇角,凑近了些。
“你也知道做的那些事情罪不可恕吗?”
文秋一点都不心虚,脸上表情那是震惊又茫然。
“我做哪些事情了?”
他气急败坏,怒目圆睁,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是你一直在疑神疑鬼,现在倒成我的错了?”
“你和霍迟去约会是我疑神疑鬼?你身上的吻痕都没有消失文秋!是你三心二意!是你一直在逼我!!”
一字一句像是咬碎了牙才从喉腔中挤出来,卫琢恨到表情都有些扭曲。
文秋心口窒闷,粗乱地喘了一口气,猛地和他错开目光。
“既然你觉得是我的错,是我在逼你,那你就甩开我啊!现在做这些干什么?觉得我侮辱了你,想要乘机报复?还是说要像对霍迟那样,碾断我的腿,把我捅得半死不活?!”
“文秋!!!”
卫琢喉咙里都是血腥味,胸腔像是烂了般,从车子缝隙攀进来的寒风刺得他骨头都在发疼。
他弓紧脊背,双眼湿红,张了张嘴,却又因为剧烈的愤怒再也挤不出半个字眼。
压抑的气氛掺了针似地,文秋在熊猫的催促下,闭了闭眼,濡湿的长睫湿哒哒地颤了下。
他浑身发冷,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候又手脚冰凉僵硬,呼吸窒闷到整个胸腔都在跟着发疼。
【秋哥,快!没时间了!】
熊猫已经悄悄帮忙解开了绑缚在文秋手上的领带,在卫琢颤着指尖去小心翼翼地抹掉他眼角的泪水时,文秋咬牙,猛地翻身用领带勒紧对方脖颈,膝盖同时猛地上提,死死把人抵在角落。
他力道很凶狠,肋骨都折出了点声响,手中的领带更是深陷进了皮肉里,完全是一副要致人死地的狠劲。
“停车!前面的听到没有?!我说停车!不想要卫琢死就停车!!”
疼到浑身大汗淋漓的卫琢瞳孔都散了一瞬,他面色苍白如纸,身体本能地痉挛挣扎,嗬嗬喘息得艰涩又痛苦。
他眼前一片模糊,几秒后缺氧的脑袋才反应过来——
文秋会杀了他。
原先死死绷着的什么东西像是突然间就断了。
卫琢眼神一下子空洞下去,愣愣地转了下布满血丝的眼球,他看不清东西,眼前雾蒙蒙的。
他或许在哭,也或许没有。
卫琢分不清。
他只知道,文秋要他死。
蓄起的挣扎又缓缓落了下去,卫琢茫然得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无措地去揪紧文秋的衣角,像是以往无数次没安全感的时候。
可是手一直在往下掉。
他抓不住。
……秋秋,我好疼啊……秋秋……救救我……
卫琢手脚僵麻到毫无知觉,他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什么时候车子停下来了都不知道。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天旋地转,耳边尖锐的嗡鸣像是一把生锈的钢刀,绞在他脑袋里。
他快死了。
虫子在往外爬……秋秋……
卫琢没有办法呼吸,他以为自己的脖颈还在被勒着,所以哪怕被丢到了雪地里,他也下意识地不断去拽自己脖颈上没有的东西。
动作很吃力,喘息一声重过一声。
文秋根本不敢回头看,他紧紧咬着牙根,对冲下来的司机如法炮制,暴力得将他胳膊拧脱臼。
把人踹到路沿底下后,他转头三两步冲到车上,踩了油门,车子瞬间如离弦的箭矢般窜了出去。
车底卷起来的风剐蹭到卫琢脸上,他狼狈至极地蜷缩起身体,空洞洞的目光愣怔地黏在离开的那张车上。
文秋……
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
被丢弃的恐惧后知后觉地反扑过来,卫琢喘不过气,头晕目眩,几次撑地爬起来,没走几步又栽倒在地上。
躯体化症状严重到他连方向都分不出,艰涩地撑开眼皮,他模糊的视线中便多出个黑色的点。
速度极快,空气被撕开,尖锐的声响炸在耳边。
他以为是文秋。
他以为是爱人心软,终于肯回头来救他了。
秋秋……
卫琢眸底洇开粘稠的,病态到扭曲的爱意,他唇角颤着上扬,直至下一秒——
“砰!”
从身旁飞驰着冲过去的星途A9,正正和迎面而来的那张黑色轿车撞上。
火光炸开,卫琢耳边的世界,刹那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第63章 绝望
他像是有些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瞬间放空,身体钉死在原地,愣怔而茫然的重重急喘了一下。
而后呼吸再也抽不出胸腔来。
秋秋……
……秋秋……
卫琢眼神空洞涣散,视线死死盯着远处冲天的火光,意识像抽离出身体,他仿佛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噩梦。
一秒,两秒……
卫琢意识到了点什么。
……他的爱人在那场大火里。
他的秋秋在那张被撞碎的车子里。
这个认知像是一柄生锈的断刀,生生剜开他胸腔,风从中间灌过,剧烈的疼痛和恐惧叫卫琢身体忽地颤抖起来。
他充血的瞳孔骤缩成一个细点,喉咙里无意识地挤出破碎的,难以辨别的古怪音节。
胃部痉挛到他脊背都挺不直,在嗬嗬的重喘中,他撑起毫无知觉的手脚,哀叫着朝那火光爬去。
“不要……”
“……求求你……不要……”
“秋秋……秋秋!秋秋!!!”
远处有警车在响,四面八方似乎一下子涌来了很多车。
卫琢看不到,也听不到。
他喘不上气,如同一条濒死的野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步伐越迈越快。
他只看得见那场大火。
风声撕裂在耳边,火光映到卫琢脸上时,他被爬上路沿的司机猛地冲上来按倒。
“卫少!不能过去啊!车子速度很快,油箱被撞漏了,很可能会二次爆炸的!”
他这边话音才落,远处的残骸便再次爆发出一阵巨响,火光冲天,热浪席卷而来,唯一的一点车尾彻底被吞噬。
“……嗬嗬!呃啊啊啊啊啊啊!!!”
卫琢甚至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极致的绝望如山倾倒般压过过来,五脏六腑被刀绞着,撕心裂肺的哭叫听得人满心凄怆。
司机不忍多看,他死死按着人,可卫琢情绪已然彻底崩溃,扒在地上的手指被生生挠烂,浑身痉挛式地发抖,歇斯底里地哀嚎悲戚到了极点。
……再这样下去,人会疯掉的。
或许差不多已经疯了。
司机拧眉低头,看见卫琢瞳孔都是散的,脸色由白转青,脖颈上的青筋暴突至下颌。
明显已经濒临窒息了。
心下一横,司机掏出原本给文秋准备的麻醉针,用嘴咬开针套,眼疾手快地扎进卫琢脖颈。
与此同时疾驰而来的车群也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了下来。
司机心脏重跳,转头朝远处看去。
是林家的车。
车门就被匆匆推开,林尽染下车时候甚至没有站稳,腿脚发软到重重栽倒在地上。
周遭的警卫被吓了一跳,连忙去把人扶起来,林尽染面无人色,呼吸急促,惊惧到手脚都在发凉。
眼前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天旋地转,他脊背有些挺不直,一身冷汗地看向那团大火。
消防直升机在空中盘旋灭火,三辆消防车水柱开到了最大。
视线颤着左右梭巡,他没找到文秋。
……可监控显示,他就是被卫琢带走的。
但他找不到人。
他找不到人!
林尽染耳边炸开一阵嗡鸣,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失态到牙齿都在打颤。
他甚至连衣服上的脏污都没擦一下,步伐慌乱地大步迈至卫琢面前,把唯一清醒的司机拽起来,指尖发抖地死死攥着他衣领。
“文秋呢?!文秋在哪!!!”
凶戾的杀意几乎恨不得把人给活撕了,从未见过林尽染如此模样的司机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好几秒才声音沙哑地说——
“他,抢了车,本来都走了的,但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又,又回来了……”
“回到哪?”
彻底慌了神的林尽染像是有些听不懂那话似的,双目猩红地又愣愣地问了一句。
司机沉默下去,周遭只有咧咧的风声。
大火灭了。
林尽染思绪有些空白,满是红血丝的眼珠木愣地转过去。
车子烧得几乎只剩下了个空架子,触目所及全都是灰烬与残骸,正正撞上的车头完全变形。
……文秋在里面。
林尽染像是被猛地抽干了精神气,重重喘了下,脊背像是受不住那股过于剧烈的空茫感似的,一点点弓弯下去。
“先生!”
林安被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扶住。
“……去查。”
声音嘶哑得像是含了血,林尽染咬着气音,微微抬头艰涩地撩开眼皮,死死盯向那堆残骸。
“所有,东西都拿去查,DNA对比做三遍以上。”
他不相信文秋会蠢笨成这样。
周末两天高强度调查卫家的两个私生子,明明知道卫琢在外面翻天覆地找他,却仍旧犟着脾气要去一个无关紧要的考试,甚至还处心积虑地支开了他安排的警卫。
每一个细节现在串起来,都古怪得叫他心生颤栗。
……文秋不会死。
他一定没有死。
他狡诈,自私,满腹算计,他怎么可能这么简单的就死去?!
“内部刊发最高等级的逮捕令,所有离开京州的交通严加管制筛查。”
飘在一边的文秋听见这话,瞬间瞪圆了眼。
“哇!林尽染你没事吧?!我都已经死了!你还不放过我!”
【就是!】
熊猫还是不敢在林尽染面前露头,掘着屁股把脸埋在文秋头发里,闷声闷气地附和他。
后者很是不讲道理,飘过去想要踹人家,结果脚直接穿透了林尽染的身体。
“可恶!”
文秋更气,尤其一想到自己算计了这么一大圈,任务完成度只涨了1%,他更是气怒到跳脚。
“这个看板真的没有问题吗?”
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现实,他把熊猫从头上揪下来,捏着看板甩了甩,熊猫也duang duang地跟着晃悠了两下——
任务看板是悬在它头顶上的,虽然看起来没什么连接点,但实际也算是它身体上的一部分。
所以有没有问题它是能够自查到的。
【呃呃呃呃呃……别,别晃了秋哥,我要吐了……】
熊猫晕乎乎地捂住嘴巴,头晕眼花地说:【真的只涨了1%,哎!】
学着人类的模样叹了口气后,它又提醒:【灵魂状态只能维持三天,如果三天后任务完成度还是没有达到100%,我就得重新给你捏躯壳了。】
“那样貌能改吗?”
【这个没办法,因为捏躯壳就像是给你灵魂套一层服帖的薄膜一样,之前那具不就一点点彻底坍缩成你现实里的模样了吗?只是变化漫长而细微,别人注意到或许也只是当你长开了而已。】
文秋盘腿坐在空中,关注点有点偏。
“20岁的人哪还会长开啊。”
【哎呀这个不重要。】熊猫站在他肩膀上,一脸苦闷。
【现在重要的是想想,三天后咱要用什么理由回归。】
文秋闻言,压着眼皮看了眼被带走的卫琢。
“……不用。”
【嗯?】
熊猫没听清楚文秋的那声呢喃,但再问对方又不说了,拎着它追上了卫琢的那辆车。
与此同时,盯完现场处理的林尽染,几次都差点没站稳。
尤其见到法医小心翼翼地从那辆星途A9的车里一点点取出碎掉的白骨时,他更是三番四次地转身,扶着车子弓下脊背重重喘息,去反复平复情绪。
林安看不下去,主动说:“……您去车上吧,我来盯着。”
林尽染不肯。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林安只得找点其他的话题。
“卫少那边需要处理吗?”
一提起卫琢,林尽染眸底的情绪都扭曲了一瞬。
……蠢猪一样的东西!
死的明明该是他才对!!
牙根都咬出了点血,林尽染额角青筋绷得突突直跳,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把文秋调查卫家私生子的踪迹抹掉,全城搜查的事情也不许透露半分,至于卫琢,不用去管他。”
过不了多久,他自己会去死的。
毕竟,亲手害死了文秋,又眼睁睁看着他烧成灰烬,连尸骨都没有办法得到……死都不得安生吧卫琢。
林尽染恶毒至极的去踩断了卫琢的最后一点生路。
他甚至卑劣的希望卫琢现在就去死,最好尸骨无存,万劫不复!
文秋找回来,林尽染又可以假惺惺地为之哀叹,陪着对方走出那点微不足道的阴霾。
至于文秋的另一种结果,林尽染本能地避开了。
他不需要去思考另一种可能,也不能去思考。
焦躁地去扣开烟盒,将烟咬到了嘴里,林尽染却又没点火。
他在戒烟。
原本已经有了十多年的习惯,虽然不似同龄人那样量大频繁,但却一直没有断过。
直到遇见文秋。
对方很讨厌烟味,一点点就会皱鼻子,重些的时候还会被呛得咳嗽。
林尽染一抽过烟,他就不乐意挨过来,一定要洗干净了,身上没有一点烟味了才可以重新接近他。
以往林尽染对于周围开始戒烟的朋友视若无睹,那些人的说辞无非是女朋友不喜欢,妻子在备孕。
而林尽染呢,没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更没有妻子,他不需要为谁戒烟,也不需要为谁去做出改变。
谁都没有那个资格。
然而人生是一个圈,早年射出去的子弹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又正中他自己的眉心。
林尽染甚至没有他预料中的那般烦躁,反而有些沾沾自喜,以至于他竟幼稚到在聚餐的时候,当着几个朋友的面,刻意流露出自己打算戒烟的姿态。
等旁人问起了,他又佯装无奈地说家里人不喜欢。
顺理成章的,旁人又会惊讶地问他,爱人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格,何时有机会一起出来聚聚。
林尽染会说,脾气差,管不住,平日恨不得骑在他脑袋上作威作福。
话很嫌弃,可是嘴角又是压不住的,那点宠溺和欢喜,谁都能看出来。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刺鼻的焦味。
林尽染从过往的思绪中抽身,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把整只烟嚼到了嘴里,旁边的众人正面色悚然地看着他。
第64章 自欺
面无表情地把东西吐到纸巾中,他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平静道:“今晚十一点前,我要见到那两个私生子。“
“……不要让人死了。”
他的秋秋受了这么大的苦,造成这一切的人,谁都不要想逃过去。
另一边的文秋莫名打了个冷颤,熊猫莫名其妙,【你都灵魂体了,还冷吗?】
“冷是不冷……”就是感觉有人正在念叨他似的。
文秋偏过头去,病床上的卫琢还没醒。
他呼吸很混乱,时急时缓,像是陷在梦魇里了一样,有时候甚至会忽然长时间窒息。
边上时刻有医生守着,进进出出的人大都西装革履,面色凝重,低声交谈时聊的无外乎都是钱和权。
偶尔文秋还能从中听到霍迟的名字,不过大都不是什么好话。
算算时间,离霍迟出事儿也才三天,估计现在人还在重症病房里躺着的吧。
霍家肯定会将他死掉的消息满住,所以文秋倒不怎么担心霍迟那边。
现在他只需要等卫琢一点点缓过神来。
极端创伤会造成情绪短时间休克,所以卫琢在凌晨三点多从噩梦中挣醒时,表情透露出一种古怪的空洞与茫然。
他很久没有眨眼,连呼吸都忘了,是旁边值班的医生急声提醒,特助也上手帮忙,把病床调成半靠模式,防止卫琢窒息得更严重。
一番折腾,对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点点松开呼吸,他面色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崩溃,甚至还很得体地对人道谢。
如此正常,反倒叫特助更是心惊胆战。
他跟了卫琢十几年,几乎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一时之间心有不忍,想要劝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毕竟他知道,卫琢是拿文秋当了自己的命,现在人没了,他怎么可能熬得下去。
卫鸣谦心里正沉声叹气时,又忽然听见卫琢开口问他:“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四十二,怎么了?”
“没什么。”
他摇摇头,似是没看到自己手背扎着的输液针,很寻常地伸手把被子掀开,针管受力直接从血管里挑了出来,皮肉瞬间鼓起一个包。
医生眼疾手快地把针拔了,血渍冒出来,卫琢看都没看。
他说:“很晚了,我爱人还在家等着我,我就先回去了。”
一句话砸得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似乎凝成了冰,医生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又被卫鸣谦眼疾手快地打断道:“我送你吧。”
卫琢没有拒绝。
车上,卫鸣谦试探性地开口:“你们现在同居了?”
“嗯。”
“……多久了?”
“二十五天。”
很精确的一个数字,听得卫鸣谦哑然了好几秒,才略显艰涩地挤出点笑。
“真好,我当初和我老婆结婚前也同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蜜里调油的,她可爱撒娇了。”
卫琢目光落到窗外,雪还在下,天和地都是雾蒙蒙的,霓虹灯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似是觉得有点冷,又拢了拢衣服,隔了许久才应声说:“我们也要结婚了。”
车子差点打滑。
卫鸣谦目光落在前方的红灯上,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声音沙哑地笑。
“定日子了吗?到时候我带我老婆来蹭杯喜酒,家里那小子也爱热闹。”
卫琢身体冷得有些发抖,他垂着眼,说:“定了,他生日那天,还有两个月,戒指选了很久,最后订的那款很好看。”
频繁地去摸自己空落落的无名指,他自顾自地和卫鸣谦说——
“我买了个很漂亮的别墅,有个很大的花园,月季是攀在墙上的,木制的长廊边堆满了他想养的多肉。
他在家总是不喜欢穿鞋,所以我铺了很多地毯,一楼的客厅挨近花园的那面墙被改成了落地窗,因为他喜欢下雨天的时候团在那边睡觉。”
红灯跳完,车流又开始动了。
卫鸣谦眼尾有些发红,喉头哽着,许久都说不出话。
卫琢什么都没发现,原本摸在无名指上的手不自知地变成了掐,皮肉被生生扣烂掉,血染得他满手都是。
好一会儿卫琢才发现,他愣了下,想去抽纸巾把血擦干净。
但等把纸巾攥到手里,他又忘了要擦血的事情。
于是等卫鸣谦下车时,一转头就发现了卫琢被掐烂的手。
他面色瞬间白了几分,才开口想要提醒,对方便朝他扯了下唇角。
“辛苦你了,本来应该请你上去坐一会儿的,但是秋秋已经睡下了,会打扰到他。”
态度很得体,但越是这般卫鸣谦越是毛骨悚然,他张嘴想要说话,可卫琢已经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家里很安静,卫琢没开灯。
他怕会吵到文秋。
脱了外套,在客厅中呆愣地站了一会儿,他又想往卧室里去。
他好想他的宝宝……
整个胸腔都是空的,客厅里属于他的气息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了。
极端的焦躁感如同虫子一般在他骨头缝隙里四处乱窜,卫琢有些受不了,他步伐有些急乱地迈到卧室门前。
手都放上去了,触到门把时他又像是被火烫到似的飞快收回来。
……太晚了,会吵到秋秋睡觉的。
脸色发白地后退了一步,卫琢慌乱地垂下眼,瞳孔因为恐惧而重重颤着。
他给自己找了理由,不敢再看这扇门,仿佛里面关着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急忙与之拉开距离。
……没关系的,天快亮了。
明天有考试,秋秋要早起。
他等一会儿就好。
届时爱人会眯着眼睛把门拉开,嘟哝着埋怨他为什么昨晚不回家,自顾自地贴过来,爬进他怀里,很是理直气壮地命令自己抱他去洗漱。
秋秋……秋秋……
寒气顺着心肺窜至四肢百骸,卫琢呼吸急促,心脏像是被活生生撕开,血腥味径直涌到了喉咙处。
脊背受不住般缓缓弓弯下去,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卫琢扶着墙,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像是被拴了无形的绳子,又一点点蜷缩回卧室门前。
直到天光大亮。
门没有被打开。
……他的爱人贪睡了而已。
卫琢很平静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早上,秋秋太累了,所以要多睡一会儿。
他动了下僵硬的手脚,去了厨房,给文秋做了早餐。
东西才摆上桌,门就被极其暴力地敲了几下。
卫琢跟没听到似的,垂着眼,用餐刀把煎好的鸡蛋切成规整的形状,又在情侣杯中倒了咖啡。
糖要加两颗。
“咚,咚。”
方块状的奶糖落至杯底时,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入户门被生生破开了。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还坐在轮椅上的霍迟面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绷着,整张脸被恨意充斥到扭曲。
才被人推进来,他便顺手从玄关处抓了东西朝卫琢猛地砸过来。
“文秋呢?!你把文秋藏在哪了?!!他怎么可能会死!一定是你在装模做样的演戏!!”
飘在空中的一人一熊不约而同地拧眉。
霍迟怎么那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文秋疑惑才冒出头来,就瞧见后面姗姗来迟的谢浮白又慌又无措地赶紧插进来劝架。
“迟哥,是我说错了,文秋没事,走走走,咱们先走,回去我跟你细说!”
谢浮白欲哭无泪,想要去挤开人高马大的警卫,赶紧把这火药桶给推回去。
但人都还没挨近,他目光就冷不丁地撞上了卫琢。
对方平静得几乎有些不像活人,眼神空洞而灰茫,像是一具快腐朽发烂的尸体,扑面而来的死气叫人看得毛骨悚然。
“他在休息,麻烦你们出去,不要吵到他。”
霍迟怎么可能会听,他死死掐着轮椅的扶手,喘着粗气命令道:“去把人找出来,带走!”
“我说他在休息,听不到吗?”
微微拔高的声音哪怕没有什么震怒的迹象,却也恫吓得警卫再也迈不出去半步。
空气中像是簇了冰茬,霍迟目光掠过卫琢被抓烂的无名指,脖颈上的掐痕,以及那死人一般的眼神,心脏已经被戳烂了一大半。
但越是害怕他心里的那点恶毒便越是压抑不住。
阴狠地撩着眼皮,霍迟一字一句道:“我今天就是要把他带走,把他留在这儿,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把他逼死!”
“我没有逼他。”
“一而再再而三地控制他的社交,怀疑他,指责他,不给他任何私人空间,这叫没有逼他?!”
谢浮白见卫琢掌心都被扣烂了,肩背肌肉绷紧,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苍白地重复道:“我没有逼他……”
“那为什么他已经和你说了分手,你还要来纠缠他?!!”
实在看不下去的谢浮白咬牙,拽了拽霍迟,“别说了。”
后者却把他猛地甩开,仍旧极其恶毒地命令道:“去砸门,把人给我带走!”
话音才落,一个玻璃杯便擦着霍迟耳边过去,“啪”的一声重重碎在墙上。
“滚出去。”
卫琢语气又再次平静下来,他松松压着眼皮,盯着霍迟轻声说:“小三就该有小三的样子,尤其是一个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废物,有什么资格来这里指手画脚?”
这句话猛地将霍迟理智给碾碎掉,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粗喘,几乎本能地想扑出去把人给活撕了。
“贱人!贱人!!”
脖颈青筋暴突得厉害,腹部伤口再次溢出血来,霍迟脸色都青白了下去,他弓着腰背喘息,歇斯底里地命令警卫——
“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他带的人足够多,哪怕谢浮白也帮忙阻挠,卫琢还是被按在了地上。
整个客厅都被砸得狼藉一片,四五个警卫浑身是血的爬都爬不起来,卫琢更是,左腿中枪,脊背扎在碎瓷片中,满头的血。
耳边炸开尖锐的嗡鸣,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卫琢从骨头到皮肉,每一寸都是疼的。
秋秋……秋秋……
……我好疼啊。
秋秋……
卫琢气息微弱地躺在血泊中,模糊的视线落在了客厅中的那面照片墙上。
相框很漂亮,每一个都是他和文秋一起挑选的。
里边的照片全都是两人的合照,文秋笑得很好看,恣意中又带着点嚣张,旺盛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秋秋。
卫琢眉心微微蹙着,眼泪从眼尾滑下去的那一瞬间,卧室的门开了。
第65章 殉情
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甚至连灯都没有开,空气寂冷无声,安静得叫人骨头缝隙都在发凉。
霍迟愣愣地看着,狼狈地驱着轮椅进门。
什么都没有。
文秋没有在这里。
几个小时之前,谢浮白说,文秋出了车祸,尸骨都捡不回来。
他起初听见这个消息,只觉得荒谬——
卫琢都恨不得把文秋吞到肚子里藏起来了,怎么可能会让他出车祸。
怎么可能呢……
脊背一点点弓弯下去,霍迟捂住满是血迹的腹部,气都喘不上来。
耳边的声音变得很模糊,有人似乎在大喊他的名字,他听不太清,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似乎被撕开了个巨大的豁口。
他坠了进去。
“霍迟!哎呀这都什么事儿啊!”
谢浮白急得满头大汗,赶紧让人叫救护车,外边的卫琢也需要——
“谢少。”
一道温和平静的声音冷不丁地打断了谢浮白的思绪,他瞳孔下意识地缩颤了下,回头正正撞上对方目光。
五六十岁的老人,西装革履,精神矍铄,肩背挺拔,优雅又得体。
文秋认得他,是林宅的老管家,林尽染手底下的心腹之一。
他站在门口,朝谢浮白笑笑,说:“辛苦了,我们先生答应的报酬下午就会转到您父亲的账上。”
文秋:“?!!”
他就说奇了怪了,为什么谢浮白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说漏了嘴,为什么霍迟这样大张旗鼓地上门“抢人”,卫家没有一个人来阻止。
原来是林尽染在后面推波助澜。
他要干什么?
逼死卫琢吗??
这个狗东西!怎么这么阴啊!
文秋气得上蹿下跳,然而更过分的还在后边,管家只带走了霍迟和一地重伤的警卫,至于血泊中一动不动的卫琢,他当空气似的视而不见。
“喂!喂!!他要死了!管管啊!”
灵魂体的文秋飘在管家后面大喊,奈何“阴阳有隔”,对方眼皮都没抬一下。
前几分钟还遍地是人的屋子,一下子又变得空空荡荡。
文秋买的那些小摆件碎了一地,家具也倒得到处都是,原本温馨干净的屋子,此刻烂得一无是处。
飘在废墟上的文秋烦躁不已,紧紧拧着眉又蹲到卫琢旁边戳了戳他。
任务完成度还卡在98%,数值一直没有办法上去。
“……快点啊。”
文秋眼底洇开湿意,伸手想要去捂卫琢额头上不断流血的伤口。
可是指尖径直穿过了他身体。
对方呆滞的目光颤了下,愣怔地转动,直直盯向文秋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卫琢忽地重重喘了一口气,惨白如纸的脸上,那双长眸红得像是渗了血。
他缓缓蜷缩起身体,绷直脖颈,似是难以喘息般下意识伸手去抓挠脖颈。
滞涩的,嘶哑的哭喘从最开始的微不可闻,到彻底崩溃至撕心裂肺,极端的绝望压得人气都喘不过来。
许久,几近力竭的人才勉强平息下来。
他从地上一点点爬起来,动作很艰难,手臂一直在发抖。
卧室的门大开着。
卫琢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拖着钝慢的步伐,一步一血印的往里走。
……其实根本没有二十五天。
甚至满打满算,文秋只在这儿睡过三晚。
是他偷偷在这儿,拿着文秋的衣服当作慰藉,熬了二十五天。
他们原本已经要同居了……
卫琢在文秋家对面买了房子,他们原本一整个寒假都要腻在一起的。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未来。
衣柜里挂满了各式的情侣衣,一大一小,每一套都贴着放。
卫琢腿上的伤还在流血,他有些站不住,便倚靠在了衣柜上,像是在给爱人挑选今天该穿什么一样认真。
下雪了,衣服不能太薄,颜色不能太暗,要有衣兜……
失血太多,卫琢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一样,他只能吃力地往前探了下身子,去拿文秋衣服的时候,他把自己手上的血给擦干净了。
可身上没有办法。
“抱歉……”
他低声呢喃,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抱到怀里。
……其实不该是衣服的。
生同衾,死同穴,此刻在他怀里的,应该是他爱人才对。
可是他又不敢。
火烧得那么大,秋秋离开的时候,该有多疼啊。
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把人带走……
如果他再谨慎一点……
不该的……不该让他那么疼的……
卫琢扶着电梯门重重喘气,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他很吃力地爬上了天台。
风很大,刮得人似乎骨头都结出了冰茬。
情爱可真荒谬,能让一个人完全寄生在另一个人身上活着。
如果要追根究底其原因,卫琢想,大抵是那个霞光正盛的下午,光影透过叶子缝隙摇摇晃晃地落在文秋身上。
风声清晰,眉眼浓烈的青年肆意美好得像是将熟未熟的盛夏,每一寸光都带着饱满的、灼人的生命力。
死板而腐朽的灵魂如何能做到视而不见呢……
哪怕他知道这个“天外来客”满身端倪,勾引的招数也拙劣且生涩,但对方还是很洋洋得意,狡诈得光明正大。
……明知道不该,可一看到他笑,又忍不住心花怒放的想要得到更多。
一步错,步步错,陷进去后就再也爬不出来。
卫琢站上了高台,空荡荡的胸腔被寒风贯穿,他低头看向路面,忽地扯开嘴角。
“快了……”
“……秋秋。”
他埋进文秋衣服里,声音低哑地笑,犹如抵在爱人耳边诉说情意那般,温柔而缱绻地说:“宝宝,你死也别想摆脱我……”
尾音随着楼下的尖叫散在了风中。
文秋在人倒下去的那瞬间,听见了任务完成度100%的提醒,同一时间,他的灵魂体被倏地扯散。
周遭景色“唰”地掠过他视线,天旋地转了几秒钟后,文秋脚下终于踩实了。
他以为是回了维斯塔利亚,结果眼一睁,映入眼帘的是马路对面围聚起来的人群,嘈杂的尖叫吵得他耳膜生疼。
而文秋自己,边上停着辆堆满甘蔗的三轮,右手握刀,左手杵了根比他人还高的甘蔗,似乎正准备给客人削皮。
文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