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在意
向浔的视频电话申请在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时候, 江簌正在陪温俟久相看会所里新来的男孩。
她拿起手机准备朝外走,刚站起身却被温俟久拦住。
“跑哪去?这么大屋子不够你打个电话的?”温俟久冲她挤挤眼,压低声音促狭地笑。
江簌轻飘飘拍一下她的手背, “少耍嘴皮子。这个容易生气, 不想哄。”
温俟久没再阻拦, 往后倾倒靠着, 随手指了个面容清俊的男孩留下,“你这到底是懒得哄还是被查岗, 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跟你争。”
她笑得得意,将那男孩搂在怀里, “不过也是,身边有那么两个人, 怎么也看不上其他胭脂俗粉了。”
江簌没再理她, 直接走出了会所,离开有一段距离才接通电话。
向浔穿着宽松的睡衣趴在床上,托着下巴盯着镜头看,眼尾微微垂着,满是控诉:“姐姐,你怎么等了这么久才接……”
他隔着屏幕戳戳镜头里江簌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那点不满和委屈又瞬间化作了心疼,“姐姐, 这么冷的天气你怎么在外面?”
他像是误会了什么, 恹恹垂下头, “是不是我电话打得太突然了……下次姐姐不方便接的话可以告诉我的……”
江簌还没张口说话,对面就把一套戏给演全了,连借口都替她想好了。
放在以前她兴许还能感慨一句还是年纪小的好糊弄好哄, 现在看来,却有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怎么了?心情不好?”她被室外过低的气温缠得有些发颤,唇边随着说话的动作氤氲出淡淡白雾。
她略加猜测:“是因为考试吗?”
向浔摇摇头,又点点头,俨然是自己也拿不定想法。
他凑近了镜头,整个屏幕几乎都被他的脸占据了,江簌这才发现他的眼尾红了一片,像是哭过,又像是自己揉的。
“是吧……但也不全是……”向浔拖长了尾音,带着股撒娇的劲。
江簌举着手机沿着街边慢慢走,轻声问他:“那是为什么?”
屏幕那头的向浔沉
默了下来,指尖无意识攥着枕角摩挲,似是在组织语言。
但江簌明显看到他的眼尾更红了。
“就是……感觉姐姐最近……好像离我远了。”他声音闷闷地压着,充斥着小心翼翼地试探,“不回消息的时候变多了……上次去找你,你也很快就走了,还是留我一个人……前几天你去父亲公司,我还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他说着说着,音量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甚至要听不清。
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隔着屏幕望过来,里面盛着的不再是单纯的委屈,而是掺杂着不安和困惑的复杂情绪。
江簌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身侧是一株光秃秃的梧桐树干,风卷携着树杈发出嘶哑的嘈杂声,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这才让她停滞的思维清醒过来。
她看着屏幕里向浔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不是全然无知无觉的。
那些被她刻意忽视、粉饰太平后仍旧无法协调的差别对待,其实他都能感受得到。
向衍一次又一次地说出来,是因为那个男人从始至终都存着占据主导地位的想法。向浔憋在心里,则是怕她会因为那些敏感的心思而厌弃他。
直到那些隐藏在钝感外表下翻涌的情绪再无法掩藏,他才敢用这样笨拙而迂回的方式来询问。
他并不是想要答案或是解释。
江簌心中无端生出几分……不忍。
这太荒谬了。
她从未对任何一个关系模糊的玩伴生出过这样的异样的情感。
“不要多想。”她缓缓开口,没看屏幕,静静注视着街道对面来往的行人,“去他公司只是临时起意。没回消息,有时候是没看到,有时候是不知道回什么。”
这解释实在不算完美,甚至有些刻意避开话题的敷衍。
但她至少还愿意解释。
这对于向浔来说,就足够了。
他想要的,不过就是江簌还在意他而已。
哪怕只有一点。
向浔眨眨眼睛,睫毛上似乎还挂着点未干的湿意,他吸吸鼻子,幼稚地重复一遍她的话,像是在确认真假。
随后他眼神飘忽一下,“那……姐姐现在在哪儿?”语调软下来,含含糊糊的,“外面很冷吧?要不要……早点回去?”
他没再追问下去,像是把自己说服了。
这种近乎卑微的让步,宛若往江簌心头扎了一根柔软的刺,轻轻一拔就会折断,可她偏偏又怕伤害到这根刺本身。
在他们这段模糊看不到边际的关系中,没有人是真正属于对方的,谁都拥有先一步退出的权利。
可他就这样坦然又自觉地把自己划到了江簌的所属地,仿佛一切本应如此。
江簌忽然觉得,自己总是这样晾着他,看他忐忑不安,看他自我消化,其实挺混蛋的。
可惜她一直这么混蛋,习惯了。
“嗯,在回去的路上了。”她放软声线哄着,顺口编了个谎,“你好好复习考试,别总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向浔小声反驳,底气却明显不足。
他往镜头前又凑了凑,近得江簌能看清他瞳孔里屏幕的倒影,“我就是……想姐姐了。”
这话他说得很轻,他是不常直白说这种话的,说完耳根就红了,眼神还固执地未曾移开,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中的她,像是非要从她脸上也找出点“也想他”的痕迹才肯罢休。
几片枯叶从杈边悠然坠下,卷着从她脚边掠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簌缓缓垂眸,对上屏幕里那双格外执拗的眼睛,微不可查叹了口气。
“知道了。”她应道,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好了陪你跨年的。”
这算不上什么承诺,甚至太过敷衍,但向浔却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嗯!”他用力点头,脸上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点笼罩着他的阴郁不安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姐姐,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我、我继续看书了!”
他急于表现自己的乖巧懂事,忙不迭就要挂了电话,仿佛多耽搁一秒就会打扰到她,都会让这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消失。
“向浔。”
在他手机就要触碰到挂断键时,江簌忽然叫住他。
“嗯?”他立刻停住,紧张地看过来。
江簌顿了顿,看着他那副全神贯注等待指令一般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抬起手,隔着冰冷的屏幕,虚虚碰了碰他的眼尾。
“别熬太晚。”她说。
屏幕那头的向浔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个。随即,那双眼迅速弯起,他用力抿紧唇,似是怕自己笑得太傻。
“好!”他重重点头,满是压抑不住的欢喜,“姐姐也是,早点休息!”
视频被挂断,屏幕暗下去,重新映出江簌自己模糊的轮廓和不知何时已然沉下去的天色。
她握着手机,在树下又站了片刻,直到寒气彻底浸透衣衫,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温俟久不着调的嗓音骤然打破她紊乱的思绪,“电话打完了?你家小狗哄好了没?”
江簌转过头,正看到她拉着方才会所里那个男孩的手,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去哪?”
温俟久扬扬眉梢,“能去哪?回家去。”
江簌对着男孩抬抬下巴:“带着他?”
温俟久知道江簌想说什么,无非是带回家万一遇上她哥怎么办,把事情闹得不好收场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
但她只是浑不在意笑了笑,“那都是发生以后再考虑的事了,现在想不是平白添些烦心事?”
江簌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温俟久挥挥手打断,“行了,不跟你说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了,我先回去了,你也赶紧想想回哪个家吧。”
注视着她半抱半搂着男孩离开的背影,江簌多少有些怔然。
弯弯绕绕。
她什么时候也变成这种人了?
默默在心中重复了一遍温俟久刚才的话,江簌蓦然笑了,她转身,慢慢走回停车的地方。
发动机启动,暖风渐渐充盈车内,驱散了四肢的寒意,却迟迟吹不走心头那点微弱的波澜。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正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方式,慢慢缠裹上来,煞有要将她整个人拉进去的趋势。
但她似乎,没那么排斥?
江簌轻轻“啧”了一声,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空无一人的街道,脑海中恍然浮现出向浔那双泛红的眼睛。
真是……
她拨通了向衍的电话。
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向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倦怠,又掺杂着难以忽略的笑意:“怎么?想我了?”
对面很安静,不像是在外面,大概已经在家里了。
“在家?”江簌直截了当问。
“嗯,刚洗完澡。”向衍顿了顿,“你要过来?”
他问得很自然,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打这个电话一般,也好似早已准备让她去。
江簌沉默了两秒。
其实她拨通电话时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只是下意识想找个人说说话。
“过来吧。”向衍没等她回答,径自说道,“开车小心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江簌看着前方路口闪烁的红绿灯,最终还是打了转向灯,朝着向衍家的方向驶去。
到的时候,向衍果然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丝绸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露出一小片还带着点湿润的胸膛。
“动作挺快。”他侧身让江簌进门,很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号。
屋子里很暖和,充斥着向衍身上刚洗过澡的沐浴露的清香,江簌直接瘫在沙发里,闭着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向衍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轻轻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累了?”他
问。
江簌睁开眼,侧过头看他,视线缓缓描摹眼前这个在暖光落地灯映射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男人。
“向浔给我打电话了。”她收回目光,重新靠了回去。
向衍似是并未受到影响,仍旧在若无其事地抚着她的头发。
“嗯,”他应了声,“猜到了。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江簌翻了个身,把头枕在他腿上,仰面看着他,“就是说想我了,问我怎么去你公司了。”
向衍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摩挲她的眉骨,“你怎么回的?”
“我说临时起意。”江簌如实说,末了又自嘲笑了笑,“够敷衍的。”
向衍没立刻回答,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脸颊,又轻轻碰碰她的唇角。
“至少你还愿意敷衍他。”他慢慢说着,尝不出什么情绪,“说明你心里还是在意他的感受的。”
江簌蹙眉:“你这话听着怎么有点酸。”
“有吗?”向衍笑了笑,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个吻很轻,一触即分,更像是安抚。
江簌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问:“向衍,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向衍抚摸她发顶的手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簌摇摇头:“想问。”
向衍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你这个人……”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缓低沉,“很矛盾。”
“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对谁都很寡淡,好像随时可以抽身离开。但其实……你总是会更在意某些情绪”
“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
他的指腹停留在她的耳后,轻柔地按压着,“你总是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但又会忍不住对那些向你示弱和依赖你的人心软。”
确实很矛盾啊……
但她是不太喜欢别人评价自己的,即便这是她主动提出的要求,如今这么像是被剖开了分析,最不自在的还是她自己。
江簌视线飘忽落不到实处,“所以呢?你觉得……这样,好还是坏?”
“没有什么好不好。”向衍轻声,“你就是你,向浔或者是我,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你。”
喜欢和在意的,也是这样的江簌。
江簌视线聚焦在天花板的吊灯上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刚才……其实挺想去看向浔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是吗?”向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江簌却明显感受到他身体略微的僵硬,“那为什么没去?”
江簌的目光悠悠落回他脸上:“因为我知道我去了,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
“比如……”江簌深吸一口气,“比如告诉他,我也挺想他的。比如答应他明天就去看他。比如……抱抱他让他别再哭了。”
她一口气说完,感觉胸口那股憋闷的不畅感终于消散了些,可紧接着,又涌上了一种更混乱的情绪。
她把这些话讲给了向衍听。
讲给了看上去更加敏感多思的向衍。
可向衍只是静静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江簌。”
他叫她的名字,面上充斥着难以形容的疲惫和……释然。
“你终于肯承认了。”
江簌怔住:“承认什么?”
“承认你在意。”向衍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承认你对向浔,不只是玩玩而已。承认你对我……也不是。”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江簌却一字一句都完完全全听了个清楚。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她只是有一瞬间的心软,想说她只是不想看到他难过。
但这些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沉了下来。
这不就是在意吗?
“我不知道……”她只能这么说。
不想承认,又无法反驳。
向衍眸中含着难以掩饰的笑意,不是嘲讽,也没有猜中她心思的得意,只有一种了然和淡淡的无奈。
“你当然不知道。”他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纠结了。”
他的手从她的发顶滑到后颈,“江簌,我没想过要逼你做选择。小浔他……大概也没想过。我们都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都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朝你靠近而已。”
江簌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些话像是浸透身躯的温水,带着将她融化的温度,让她无端生出投降的冲动。
“这样不对。”她低声说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多对错。”向衍的手移到她的脸颊上,拇指落在她眼下的皮肤,“你只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处理一段……比较复杂的关系。”
江簌微微蹙眉:“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我说了,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向衍认真看着她,“只要你愿意,只要我们能接受,就没有什么不可以。”
他的眼神太温柔,温柔到江簌快要沉溺进去。
他看穿了她所有的迟疑与犹豫,还仍旧选择在这里,用这种近乎纵容的方式接纳她的一切。
他是自愿成为“情人”的,那向浔呢?
向浔真的能接受这样混乱的关系吗?
“向衍,”她感慨,“你真是个……”
“坏人?”向衍接话,满是轻松的笑意。
“不是。”江簌摇头,“你是个很狡猾的人。”
“那你讨厌我了吗?”向衍轻笑。
狡猾到混淆别人的想法,让她差点就完全接纳了这种扭曲的思维逻辑。
可偏偏,又在脑海里盘旋着,怎么也挥之不去。
江簌没回答,只是抬起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向衍先是愣了一下,才温柔地回应这个吻。
他的手托住她的后脑,让她躺得更舒服些,舌尖轻轻探入她口中,不疾不徐与她纠缠。
江簌错开半寸,看着他被吻得泛红的唇,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什么?”
“感情的事,没有那么多对错。”江簌抬手,指尖碰了碰他微肿的唇角,“所以……就这样吧。”
“就这样?”向衍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
“嗯。”江簌点点头,“该去看他的时候,我会去看他。该来找你的时候,也会来找你。”
她说得很坦然,像是在阐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向衍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好。”
他重新将江簌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不过,”他忽然说,“跨年那天,你得先来找我。”
江簌不明所以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我是长辈。”向衍理直气壮,“而且……我也想提前参与你们那个‘新年’。”
江簌失笑,话还没说出口,向衍低头一个吻堵住。
“不许再提我的年龄。”向衍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我也想要你的偏爱。”
闻言,江簌没再反驳,只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就这样吧。
她想着。
就这样,顺着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第22章 跨年
江簌自认为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赶在年尾最后一天,她一大早就敲了向衍的门,却被人无赖似地压着又躺了一个上午。
等她再迷迷糊糊睁开眼, 便看到向衍撑着上半身去捞她还在不停震动的手机。
她伸手揽住他的腰, 报复性地狠狠用力将人摔到自己怀里, 脸颊贴着他的后颈, 嗓音含糊:“偷看我手机?”
向衍被她弄得措手不及,无奈地举着她的手机晃晃:“我儿子的电话, 你接不接?”
江簌显然是还没睡醒,没说话,手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摸索, 试图挂断电话。
向衍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小浔的, 再不接,就要被撞破我们的私情了。”
江簌被这个词激得彻底清醒了,松开环着他腰
的手臂,抢过手机爬起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往外走,等到了客厅里才接通电话。
向浔在那边乐颠颠地问:“姐姐!你到了吗?我就快到了, 等我等我!”
她瞥了一眼刚从卧室里出来,尚且衣衫不整的向衍, 隐晦地挥挥手让他赶紧去收拾, 转了个身又自然地对着手机回应:“好啊。别着急, 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江簌跟着进了洗漱间,靠在门口看着向衍半眯着眼睛刷牙。
“今晚怎么安排的?”她问的是房间。
“和我睡。”向衍回答的是做梦。
江簌嗤笑一声, 冲他摊开手,“我房间门的钥匙,给我。”
向衍慢吞吞摇头:“就在门上插着呢,我可不会做出那种偷偷跑到你房间里去的行为。”
江簌摆摆手,“你不是第一次做。”
她踩着楼梯上了二楼,直接拔下自己客房门上的钥匙,想了想,顺手扔进了床头柜里,省得向衍晚上不老实动心思。
江簌下到客厅时,向衍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站在落地窗前浇一盆绿植。
“小浔什么时候到?”他问。
“已经在路上了。”江簌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拿起手机翻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消息,“你紧张什么?”
向衍放下喷壶,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我紧张什么?”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该紧张的是他才对,跑过来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这话太过于理直气壮,江簌被逗笑了,侧过头看他:“二人世界?我被你缠着腻歪一个上午,还不够?”
“不够。”向衍低头在她耳垂上轻咬了一下,“永远都不够。”
江簌知道他这种动作的含义,正要转过头去寻他的唇,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一顿。
向衍松开手,叹了口气:“来得真快。”
江簌安抚地亲了亲他的脸颊,起身朝门口走去,两人一前一后在玄关站定。
门开了。
向浔站在门外,穿这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毛边立起来将他的脸围住大半截,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
看到江簌,他弯着眼笑起来:“姐姐!”
随即他看到江簌身后的向衍,神情未变,“父亲。”
他怔了怔,看着两人极为自然地站在一起,总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进来吧。”向衍率先侧身让开,“外面冷。”
思绪被打断,向浔索性没再多想,俯身换了鞋,凑到江簌身边,拉住她的手撒娇般:“姐姐,我的手好凉。”
江簌格外纵容地将他的手拢在掌心,“又在撒娇。”
她没再说什么,只牵着他往客厅走,拇指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似是不言自明的安抚。
向浔立刻便被这动作顺了毛,乖顺地跟在她身侧,只是眼角余光还是会不由自主瞟向走在前面的向衍。
向衍今日在向浔眼中似乎并未有什么不同,惯常在家的休闲打扮和沉稳气质……
可刚才开门那一瞬间,两人并肩而立的画面却仍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不免得让他察觉到些许异样。
但那种情绪又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错觉一般,快得他来不及细细思考究竟哪里不对劲。
“都坐吧。”向衍在沙发边坐下,姿态放松,目光扫过江簌仍握着向浔的手,只停滞一瞬便错开,面上还是覆盖着温和的神态,“外面风大,吹了风别着凉了。”
他朝江簌微抬下颌:“厨房温着姜茶,你去倒?”
他的语气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差遣,却又隐隐透着一种……藏匿在平淡表面之下的亲昵。
江簌知道向衍这是见自己和向浔亲近,不免得吃了些飞醋,故意在使唤她想找回点儿关注。
她瞥一眼向浔有些发怔的脸,松开了他的手,指尖若有似无在他掌心勾了一下。
向浔心尖一颤,那点刚升起的疑窦霎时间被这暧昧的触碰搅得七零八落,只余下近乎羞赧的欢喜。
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追寻着江簌离开的方向,恋恋不舍目送她走进厨房,才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正与向衍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客厅里一时安静,这倒是两人之间常有的氛围。
向衍拿起手边的平板,垂眸翻阅邮箱信息,似乎并不打算主动挑起话题。
向浔蓦然有些局促,视线在父亲沉静的侧脸和厨房方向之间来回游移。
比起跟向衍坐在这里呆坐着,他更想去问问江簌怎么来得这么早,想问问她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可这些问题在向衍面前,显得太过于私密和孩子气,他潜意识里不想在这样的环境下提起。
“父亲。”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实在熬不住这过于安静的气氛,“您今天没去公司?”
“嗯,年底了,给自己放半天假。”向衍没有抬头,淡淡回道,“你考试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这是很寻常的对话。
向浔“哦”了声,话题似乎就要尴尬地断在这里。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又漫了上来。
向衍以前也没有过为了这样不算太特殊的日子放下工作的人啊?
江簌也不会是为了一场他主动邀请的“跨年”就特意提前大半天过来,还能让向衍陪着一起“放假”的人啊?
他正胡思乱想着,江簌端着托盘回来了。
三杯澄亮的姜茶,氤氲冒着热气,袅袅向上飘起,短暂模糊向浔望向她的视线。
她先递了一杯给向衍,指尖不经意般擦过他的手心,很短暂,惹得向衍抬眸看了她一眼,也只是很浅地笑了笑,接过手中。
随后她才将另一杯放在向浔面前的茶几上,“小心烫。”
“谢谢姐姐。”向浔捧起杯子,温热自掌心蔓延开来,他低头抿了一口,辛辣微甜的液体滑入口腔,却并未缓解他盘亘在心头的莫名凉意。
他注意到江簌很自然地坐在了沙发中间的位置。
既不靠近向衍,也不靠近他,同时与他们保持了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晚上想吃什么?”向衍将平板放在一旁,“让阿姨来做,或者出去吃?”
“我都可以!也可以交给我来做!”向浔立即表态,兴冲冲望向江簌,“姐姐想吃什么?”
江簌倚着沙发靠背,闻言只觉有些好笑,这两个人怎么也不像是会放弃大好“温馨”氛围,转而跑出去凑热闹的,这么问,不过就是打个配合将她彻底留下。
“随便做点就行,又不是正经年夜饭。”她想了想,视线扫过向衍,“之前向浔提到过你教他做饭,看来是手艺不错,今天是不是该露一手?”
向衍看了看向浔,又转头对上她的目光,“我?”
之前那不过是向浔的托词,但他敢那么说,向衍也必然是会做饭的。
她话说得轻飘飘,全然不似在打商量,“不然呢?这里最年长的,不应该积极表现一下?”说着,还不加掩饰给向浔甩个眼神,示意他跟着怂恿。
向浔一瞬间就被带偏了,随着她期待地看向向衍,恨不得把“支持”两个字写在脸上。
向衍看着眼前两人一唱一和,无奈地摇摇头,“行,输给你们了。我主厨,你们来打下手。”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经过江簌身边时,抬手在她肩头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停留的时间也短,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江簌没动,甚至连眼神都没偏一下。
但向浔看到了。
那个动作太快太隐蔽,诡异地介于长辈的关怀与伴侣的亲昵之间,模模糊糊分不清边际。
厨房足够宽敞,容纳三个人也不显拥挤,都各司其职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忙活着。
向衍系上围裙,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处理食材的动作熟练利落,倒能看得出是有几分手艺在的。
江簌被分配了洗菜切配的活,她做得不算精细,但胜在随意且愿意听从安排。
她偶尔顺手拿起一片西红柿或者黄瓜送到唇边咬一口,被向衍瞥见,就会被他用沾着水的手指轻
弹一下她的额头,附带一句满是纵容的笑骂:“偷吃。”
江簌也不躲,故意放慢速度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隐约存在的汁水,透出明显的挑衅。
向衍眼神微暗,喉结不自主滚动一下,随即略显僵硬地转过头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向浔看似站在两人中间负责传递东西和收拾台面,他却总觉得自己似乎被隔绝在外一般,只能围着两个人打转。
他努力想融入进去,找各种话题聊天,江簌会应和他几句,向衍偶尔也会淡淡应几声。
可他心中的疑窦却是越来越深。
他看见向衍在江簌低头切菜时,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颈后露出的那块白皙皮肤上。
他看见江簌在接过向衍递过来的调料瓶时,手背若有似无触碰着向衍的手腕。
他看见他们站得极近,近到衣袖相贴,近到他掺和不进去。
每一次细微的接触,每一个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的眼神,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向浔敏感的神经上。
不痛。
但密密麻麻。
让他坐立难安。
他不断告诉自己,视错觉,是自己想多了。
父亲向来沉稳持重,姐姐也不是那种……会和长辈暧昧不清的人……
他们只是比较熟稔,毕竟……姐姐是因为他才来见父亲的。
可心底却难以压下那个不断反驳的微弱声音:真的是他多想了吗?
“向浔,发什么呆呢?把那个盘子递给我。”江簌突如其来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
向浔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去拿盘子,试图掩饰自己方才大逆不道的想法,指尖却因那纷乱的思绪而微微颤抖,瓷盘边缘磕在料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在没碎。
“小心点。”向衍闻声转头看他,眉头微蹙,“没受伤吧?”
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
可落在向浔耳朵里,却宛若是对比后的否定。
他不免得惶惶,什么时候开始,江簌与向衍相处的亲昵,竟似乎超越了自己。
“对不起……”他低下头,耳根发烫,说不清是难过的酸涩还是羞恼,只觉得自己笨拙又多余。
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他的发顶揉了揉。
江簌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接过他手中的盘子,“好了,一个盘子而已。去摆碗筷吧,快好了。”
向浔抬起头,闷闷应了声,接过碗筷,逃也似地离开了厨房。
晚餐摆上桌,算不得多丰盛精致,但向衍的手艺的确是不错,简单的家常菜也做得有滋有味。
三人落座。
向衍自然坐在主位,江簌坐在他右手边,向浔则坐在江簌对面。
长方形的餐桌,隐约划分出了隐晦的界线。
席间向衍话不多,只神态自若给江簌夹菜,把她多看了两眼的菜挪到她近处。
江簌照单全收,时不时也礼尚往来般给向衍盛一碗汤,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细小而确凿存在。
向浔埋头吃饭,味同嚼蜡。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又好像很快。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烟火声,应是有人在提前庆祝。
屋内的光线与食物的热气氤氤交织,构织成一派虚假脆弱的温暖。
向浔抢着收拾碗筷,似是想用忙碌证明自己的存在和价值。
江簌隐隐看出他情绪不对,便也没拦着他,与向衍并肩移步客厅。
她窝在沙发里,懒倦地眯着眼,被饱饭后的困意熏得有些昏沉。
向衍坐在另一侧,往她身上盖了条毯子,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里播放着热闹的电视节目,歌舞升平,笑声不断。
向浔在厨房磨蹭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其实他并不需要做什么,不过是把碗筷放在台面上等待阿姨第二天来收拾。
他只是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消化心头那股越来越沉重的窒闷感。
等他终于走出来,刚勉强算是舒缓的情绪蓦然又紧绷起来。
沙发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很多,江簌似是在犯困,脑袋歪着,离向衍的肩膀只有咫尺之遥。
向衍坐得笔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手却搭在江簌身后的沙发靠背上,那是一个半环抱的姿势。
格外惹人遐想。
向浔的脚步顿在客厅入口,喉咙发紧。
他想走过去,坐到江簌另一边,像以前那样靠着她,甚至可以再撒撒娇……
可那个画面看起来……如此和谐,又是如此排外。
显得他像是个闯入别人领地的旁观者。
还是向衍先发现了他,转过头,神色如常:“过来坐,快要倒计时了。”
江簌也懒洋洋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自己另一侧的空位:“来。”
向浔走过去坐下,身体有些僵硬。
沙发很宽,但他却觉得拥挤。
时间一分一秒滑向零点,向衍摆在桌面上的平板亮起屏幕提醒还剩下最后十秒。
十、九、八……
向浔的心跳莫名开始加快,他偷偷看向江簌的侧脸。
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长睫垂下,看不真切神情。
七、六、五……
向衍搭在沙发肩上的手,轻轻落在了江簌的肩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颈侧,痒得她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
四、三、二……
向浔屏住呼吸,缓缓低下头,脸颊匿在一片阴影之中,闭着眼睛虔诚吻上江簌放在膝上的手背。
向衍悄无声息倾身将拥抱拉紧,唇浅浅印在江簌的肩头。
一……
窗外更远处的烟花炸响,炫彩斑斓的光亮透过窗帘缝隙渗透进来。
江簌微不可查般动了一下,从半困倦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她没看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只是望着电视里璀璨的舞台,轻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向衍的声音紧随其后,低沉温和。
他的手在放在落在唇印的位置抚过,不轻不重按了按。
向浔慢了半拍,迟缓地抬起头,干涩地跟着说:“……新年快乐,姐姐,父亲。”
“嗯。”江簌应了声,目光先是落在向衍脸上,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有浅淡的疲倦,也有完成某种任务一般的轻松。
随后她才看向向浔,笑了笑,“又长大一岁了。”
她的笑容是向浔往日里不可多得的柔和,可他却觉得视线前仿若隔了层看不见的膜。
他扯了扯嘴角,想回一个笑容,又只是僵硬地扬了扬。
别墅外的狂欢还在继续,室内的气氛却已随着倒计时的结束迅速冷却下来。
一种无形的疲惫笼罩了三人。
“不早了。”向衍率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都休息吧。房间都收拾好了。”
他语气平淡安排:“江簌,你的房间在二楼右手边第一间。”
“好。”江簌也站起来,眼底泛起生理性的泪光,掩口打了个哈欠,“确实困了。”
向衍的房间在二楼尽头。
而向浔的在一楼。
又是这样不痛不痒的隔阂。
向浔跟着起身,看着江簌,欲言又止。
他想问问她明天有什么安排,想问问能不能多聊一会儿,哪怕只是坐在沙发上安静待着。
可江簌已经转身朝楼梯走去,背影干脆,没有丝毫留恋。
向衍站在原地,目送江簌上楼,直到她的神鹰消失在转角,才将视线移向还杵在原地的向浔。
“你也早点睡。”他说着,典型的父亲式嘱咐,“别熬夜。”
“……嗯,父亲晚安。”向浔低下头。
向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扔下不知还在想着什么的向浔,径直朝着二楼走去。
脚步停在江簌门前,他理所当然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本不该在他手中的钥匙。
插入,拧动,打开门。
侧身走进去,再缓缓关上——
作者有话说:已然补全~辛苦看过的宝可以看看后半截~
第23章 献身
门被推开时, 江簌正站在窗边看外面零星的烟火。
她听见声响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向衍缓步走进来, 面上没有什么异样的情绪, 仿佛他来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记得钥匙应该在床头柜里?”她半眯着眼睛问。
向衍的脚步顿了顿, 停在房间中央, 离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在指尖转了抓, “是吗?那很可惜,现在在我手里了。”
江簌沉默两秒,随即轻轻笑了出来。
“所以呢?”她问, “你是来还钥匙,还是当小偷?”
向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直到停在江簌面前。
“江簌。”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嗯?”江簌懒懒应声。
向衍抬起手,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上,顺着她的下颌缓缓滑到颈侧,最后停在她的睡衣领口边缘若有似无地摩挲着。
“我来要我的新年礼物。”他说。
江簌抬眼看着他, 没有避开也没有迎合,只静静与他对视, “我以为刚才的晚饭和倒计时就已经是礼物了。”
她是故意的, 故意装作看不明白。
可今天的向衍似乎格外固执。
他摇了摇头, 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压在她的唇角。
“那是给小浔的。”他解释, “我的礼物,想要点不一样的。”
江簌自然明白方才那倒计时的十秒钟两个人纷乱难安的各种心思,她没想过忽略,却也没想到要这么快面对。
但她意外地从向衍微微颤抖的双手中品味出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在害怕?
害怕她拒绝,害怕她会推开他,害怕她会选择向浔而抛弃他?
江簌抬手覆上他捧着她脸颊的手背,指尖陷入他的指缝之中。
“那你想要什么?”她颇为耐心地问。
向衍的呼吸停滞一瞬,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江簌。”
他补充道:“今晚,现在,就在这里。”
这个男人即便竭尽全力在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这样直白的表达还是免不得让他的内里溃不成军。
毕竟这样的话,和主动献身有什么区别呢?
江簌垂眸看了他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向衍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唇瓣张合间吐出的文字轻得让人恍若幻觉。
“我知道。”他说 ,“我知道我在引诱你,我知道我在趁虚而入,我知道我这样做很卑鄙。”
但他又笑了,轻松而又笃定,“我也知道你不会拒绝我。起码不会真的推开我,所以我来了。”
他转而握着她的手,牵引着,让她的指尖贴上自己的脸颊,“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请”这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坦然地向江簌传达了,他究竟做了多少心理准备才走到这里。
她看着向衍,那双总是藏着太多算计的眼睛,如今清澈得不掺杂任何情绪,只余下最原始的渴望与未加遮掩的脆弱。
注视着这双眼睛,她竟想抬手遮住,生怕沾染上不该有的暗色而让它变得浑浊。
“你确定吗?”江簌再次询问,拂开他额角散落的碎发。
向衍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却很坚定。
“我确定。”他朝她的方向微微倾身,“从很久以前,就确定了。”
江簌没有再多问。
她牵着他的手,拉着他朝床边走去。
向衍也顺从地跟着她,脚步略显虚浮,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身影。
走到床边,江簌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跪下。”她说。
这两个字说得极为轻柔,仿若含着绵绵情意,落在向衍耳边却如平地惊雷。
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瞳孔微微睁大,里面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江簌静静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等着,等待他自己做出抉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窗外零星的烟火声透过厚重的窗帘,落在耳边就只剩下几缕模糊遥远的闷响。
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这个命令般的动作背后的含义。
那不是羞辱或贬低,而是一种交付、一种臣服,一种将他自己完全交到对方手中的仪式。
他要不要接受?
他能不能接受?
向衍再次睁开眼睛时,里面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消失了,只剩下赤诚的坦然。
他缓缓屈膝,跪在了江簌面前。
地板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裤传递上来,让向衍轻微地打了个颤。
他跪得笔直,脊背并不显得僵硬,反倒呈现出一种松弛的姿态。
向衍的视线正好能平视江簌睡袍下摆边缘露出的一截小腿,那段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等待着。
江簌的掌心压在他的发顶,顺着他因为刚才动作而略显散乱的黑发缓缓往下梳理,带着安抚的意味。
“乖。”她的语气充斥着难得的温柔,像是在奖赏一只听话的宠物。
向衍的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下身,蹭了蹭她的掌心。
十足的顺从与依赖。
江簌的手指继续下滑,落在他的睡衣领口,一颗一颗挑开他的纽扣,慢得近乎折磨人……
向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血液在体内奔涌叫嚣着,与难以言喻的羞耻和兴奋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摧毁他全部的理智。
但他没有躲,仍旧跪在那里,仰着头,微阖着眼睛感受江簌给予他的一切。
直到那只手滑到他的小腹上,触碰到他的睡裤边缘。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嗯?”江簌漫不经心垂眸看他,由着他停住。
“让我来吧……”向衍缓慢地拉着她的手引向自己最后的遮挡。
向衍引导着她一点点向下,布料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当最后一点遮蔽褪去,向衍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江簌眼前。
不同于向浔那种年轻紧致的线条,他的身体带着岁月打磨过的痕迹,肌理分明却不夸张,腰腹间甚至有一道早年留下的、极淡的手术疤痕。
很美。
江簌在心里客观评价。
不是那种张扬且具有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内敛的、带着成熟韵味的魅力。
江簌的目光如同实质,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过他的身体。
从起伏的胸膛,到随着呼吸收紧的腹肌,再到……
她停顿了片刻,视线最终落回到他的脸上。
“然后呢?”她轻声问着,听不出什么情绪。
向衍拉着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胸膛,掌心下的皮肤温热细腻,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感知。
“然后。”他说着站在起身,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床边带,“让我教你,怎么享用我。”
江簌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跳。
享用。
这个词用在这里,太过于直白,也太过……诱人。
她任由他带着自己后退,直到小腿撞上床沿。
向衍轻轻一推,她便向后跌坐在柔软的床垫上。
灯光从他身后斜斜打过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江簌仰着头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玩什么暧昧的游戏,不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他是真的打算将自己完全交给她,以这样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
向衍全然没有避开她近乎审视的眼神,睫毛不可避免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却仍旧在固执地回望她,“这是我选择的,通往你最
直接的方式。我不会后悔,也不会再退缩。”
他忽然笑了,带上了些类似自嘲般的轻快,“这真是需要足够的勇气,江簌。”
“而我恰好,还有那么一点。”
他的手抚过她的肩膀,解开她睡袍的系带,手指止不住地轻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
“太慢了。”江簌忽然开口,按住他停留在自己腰间的手。
向衍怔了怔,随即苦笑:“我怕弄疼你。”
“不会。”她极为平静地阐述,“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话说得直白又残忍,精准刺穿了向衍竭力维持的镇定。
但他意外地没什么过于波澜的情绪。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没有委屈,尽是认命般的了然,“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所以……”
他顿了顿,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所以今晚,就只当我是唯一的一个,好吗?”
这个请求似乎太卑微了,卑微到江簌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心头涌起的情绪不是心疼,更不是心软。
是一种更复杂、难以名状的感觉。
江簌的手顺着他的脊柱缓缓下滑,能清晰感受到每一节椎骨的凸起,以及那随着她触碰而不断地战栗。
向衍的喉咙中溢出压抑的闷哼,撑在床上的手收紧又松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别忍着。”江簌贴着他的唇轻声说。
这话像是一道赦令。
向衍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簌……”他闷声唤她,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想……”
他话还没有说完,江簌就已经完全明白了。
她翻身,将两人的位置调换过来,变成了她俯视他的姿态。
向衍仰躺着,黑发凌乱地铺在枕头上,眼神迷离而专注地凝视着她。
她的手继续往下,一寸寸感受他紧绷的肌肉,引得向衍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
他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在半空中顿住,最后只是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像是在寻求某种支撑。
“可以吗?”他的眼尾泛红,眸中覆上一层盈盈水光,声音里充斥着难以压抑的颤抖。
江簌俯下身,吻了吻他的眼睛。
“可以。”
向衍闭上眼睛,缓缓松开了手,任由她摆布。
他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要敏感得多。
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按压,都能引起他身体的轻颤和喉间压抑的轻吟。
她不再说话,细密的吻接连落下,从喉结到锁骨,再到胸膛,舌尖偶尔掠过某处微颤的皮肤,便会满意地听到他更加紊乱的呼吸。
当她的手最终落在他最敏感脆弱的部位时,向衍身体猛然弓起,宛若被电流击中一般。
向衍倏然睁开眼,水汽氤氲中映着细碎的光,破碎而诱人。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却没能发出声音。
江簌迎着他的目光,指尖缓缓深入,彻底侵占他的理智。
“向衍,”她低声说,情动后微哑的嗓音中透出奇异的温柔,“看着我。”
向衍略显迷蒙地抬眸望向她,视线顿时像是被黏住了,无法移开分毫。
他能看到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狈、失控,宛若被彻底剖开全然袒露出来,混合着身体传来的强烈刺激,几乎要把他逼疯。
呼吸化作细碎的喘息溢出口腔,夹杂着低低的呜咽,化作与他平日沉稳声线截然不同的音节,充满着错乱的臣服。
向衍不再试图克制,任由那些陌生且激烈的感觉席卷全身。
他的手死死抓着床单,又在某个瞬间猛地抬起,紧紧搂住江簌的脊背,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好似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抓住唯一的浮木。
“江簌……”他艰难挤出声气音,轻得宛若呢喃。
“嗯?”江簌应着,另一只手顺着他微微抬起的腿托住他的膝窝。
“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床头的壁灯不知何时已经被关掉了,只余下些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
向衍闭着眼睛,眉头微蹙,表情中有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愉悦。
江簌低头缓缓靠近他的脸,额角的汗水滑落,恰滴在他眼尾,顺着向下淌出条莹润的线,像是悬而未落的泪。
他在向她索取的不只是身体上的亲密,还有一种隐藏在所有情绪之下的,隐晦地能体现他在她心中起码与别人不同的证明。
“向衍。”她轻声唤道。
向衍眼尾那道水线被覆上了新的痕迹,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微抬高了腰。
“再叫一次。”
“向衍。”
“再一次。”
“向衍。”
名字被她含在口中一遍遍缠绵地叫着,比时间一切情话都要动听,连带着江簌给予他的所有刺激一起,将他的身体拉成弯曲的弓弧。
江簌俯下身,轻柔的吻落在他汗湿的鬓角,掌心托着他的后腰,让他以一个更加依赖的姿势完全倚靠在她怀里。
随后吻在了他微张的、仍旧在溢出细碎喘息的唇。
空气中弥漫着情/欲蒸腾过后的暧昧气息,混合着两人身上相似的沐浴露香味,编织成让向衍自愿沉浸其中的网。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在追逐着她的唇,不断加深这个短暂而又黏腻的吻。
就在向衍的呼吸变得急促凌乱,身体颤抖得愈发剧烈,脚背不自觉弓起来,腰肢向后寻觅那点触碰时……
嗡——嗡——
一阵刺耳且不合时宜的震动声突兀炸响——
作者有话说:太长了还是分两章了[黄心]
第24章 重要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执着地亮着,照亮了一小块区域,惨白的光破开属于他们的旖旎范围。
“向浔”两个字在来电显示上不断跳动, 伴随着震动的韵律, 如同某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宣告。
江簌的动作微微一顿。
向衍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分神, 半阖着的眸子掀开一条缝隙, 里面水光潋滟,此刻氤氲着被强行打断的不悦。
他没有出声, 只是猛地收紧了原本环在她肩头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江簌都不禁蹙眉。
她纵容地将他搂得更紧些,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可他的身体非但没有放松, 反而更加急切地贴向她,恨不得将两具身躯融为一体才好。
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那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不容抗拒的提醒。
她不可以停下, 起码不能在这种时候停下。
手机还在响,锲而不舍地震动着。
一遍,又一遍。
江簌垂眸看了向衍一眼,在这昏暗的环境中妄图看清他的神情。
他也迎着她的目光,呼吸粗重,眼尾的红晕更深了, 像是覆了层胭脂,眼神中交织着未褪的情/潮和脆弱的固执。
向衍轻轻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 意思不言而喻。
他甚至直接抬起一只手, 掌心尚存着汗湿的热意,有些发颤地按住了江簌原本撑在他身侧,现在却抬起来准备去够手机的那只手。
在这短暂的僵持拉扯之中, 电话自动挂断了。
向衍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秒,那催命一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更加急促,仿佛能透过那嗡鸣声感受到手机对面那人焦灼不安的心情。
向衍的眉头紧紧拧起,喉结干涩地滚动几下,像是勉强咽下了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梗在心口,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整个人身体倾倒倚着江簌,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因为方才的情/欲消磨而嘶哑得不成调,勾着浓重的鼻音与不成型的恳求语调:“别……别接……江簌……”
江簌指尖微不可查地轻颤一下,眼看着这样一幅惹人怜惜的情态,她怎么狠得下心……
可那铃声宛若一把毫不收敛的锥子,一下下凿在江簌的心上。
她能想象
到向浔此刻的模样,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盛满依赖与不安的眼眸,一定红透了,或许正蜷缩在床上,鼓足了一天的勇气,终究是压不住那积攒依旧的愁怨情绪,才拨出了这个电话。
可她方才还在抱着怀中的男人安抚,对他说着些缠绵悱恻的情话,一步步引导他将自己心甘情愿交纳出来。
现在再去当着他的面,去抚慰另一个人的情绪,未免太……
江簌闭了闭眼,将这些略显繁琐且矛盾的思绪强行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眸中已然褪去烦闷复杂,恢复了清明。
算了,她又不是第一天这么混蛋了。
她仍旧没有停下之前的节奏,同时另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挣脱了向衍无力的阻拦,伸长手臂,够到了那仍在叫嚣的手机。
滑向接听。
“喂?”江簌开口,嗓音中残留着情动后的沙哑与动作间不易察觉的喘息,她尽力压平语调,呈现出睡梦中被唤醒般的困倦。
手机那边立刻传来向浔带着浓重哭腔,几乎是语无伦次的声音:“姐姐……姐姐……你睡了吗?对不起……我知道很晚了……可是我睡不着……我、我心里好乱……”
听筒中传出来的声音破碎颤抖,夹杂着明显的啜泣声,显然是在哭,而且还哭了有一会儿了。
这段颠三倒四的道歉和解释让江簌的心似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住,钝痛一瞬。
但显然被刺激到的不止她一人。
向衍的身体愈发紧绷,死死咬着下唇试图抑制住喉间即将溢出的声音,体内翻涌的潮汐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连带着整个脖颈都透出薄红。
他实在无法再压抑自己,眼眸中交叠的种种情绪几乎将他压垮。
被侵占独属领地的恼怒,无法宣之于口的嫉怨,在极限情境之下濒临极致的刺激,还有不断浮出水面的、试图将他整个人都淹没的惶恐。
丝丝缕缕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束缚,他拼了命地想要挣脱,却发现在网之外,还有江簌亲手为他织成的、让他甘愿坠落的情网。
江簌调整好呼吸,尽量平稳而温和地回应:“向浔?怎么哭了?别急,慢慢说,我还没睡。”
与此同时,她也无法全然忽略向衍此时的情绪。
原先扶在他身侧的那只手又缓缓移开,。
掩在电话那边急促的呼吸与断断续续的话语之下……
向衍骤然弓起身体,眼睛骤然睁大,映出江簌冷静到近乎残忍的面容。
这种时候……
他该制止她的……
但是……
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地想要惊叫出声,可残存的理智又爆发般压制住他涣散的神志。
向衍只得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将那声濒临崩溃的呜咽生生咽了回去,只从鼻腔深处挤出声沉闷到极致的闷哼。
泪水冲破眼眶滑落,不是因为痛苦,而是那极致的感官刺激和此时荒谬到极点的处境催发出的羞/耻。
重重交叠在一起,已经快要将他的灵魂泯灭。
向浔的倾诉还在继续,显露出崩溃般的颤抖:“姐姐……我今天……今天感觉好奇怪……父亲他……你看父亲的眼神……还有父亲对你……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好害怕……姐姐,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厌烦我了?所以你才……你才去找父亲……商量事情?才对我那么冷淡?我是不是……是不是马上就要失去你了?”
向衍能清晰听到那从听筒中传出的,饱含着不安与痛苦的哭诉,每一个字都在凌迟着他的感官。
羞/耻感如海潮一般席卷了他,可躯体却在江簌持续不断地催发之下,背叛了他的意志。
颤抖着、叫嚣着,坠着他向着失控逐渐滑去。
江簌一边听着向浔的话,一边目不转睛注视着向衍。
他面上覆了层薄红,泪水与汗水混在一起,顺着鬓角不断滑落,没入凌乱的发丝,最后在枕面上晕开一圈湿痕。
被他咬在唇齿间的手背已然留下了深深的齿痕,另一只手还在无意识抓着身下的床单,揪得那块布料泛起突兀的褶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音,那双眼眸中盛满了摇曳的水光,被复杂难辨的情绪填了个彻底。
痛苦、羞/耻、哀求,还有掩藏在那些情绪之下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隐秘的兴奋。
江簌俯下身贴近他的耳边,气息灼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着手机话筒的方向,同时也对着他,轻声回应向浔:“乖,不要胡思乱想。”
她特意将放柔音调,像是在同时安抚两个人。
却又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指尖不轻不重地碾着一按。
“唔——!”
向衍猛地仰起脖颈,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呜咽冲破齿关。
所有强撑的克制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再也无法抑制那濒临崩溃的冲击。
虽然立刻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但在这样寂静的房间里,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依旧显得分外清晰。
电话那边的向浔顿了一下,闷着声音疑惑发问:“姐姐?什么声音?你那边……怎么了?”
江簌的心脏骤然一跳,下意识握紧掌心的手机,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甚至加快了频率,彻底推着向衍越过那个临界点。
她看着向衍在她手中彻底绷紧、颤抖,随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下去,只剩下剧烈且不规律的喘息,和一阵阵无法抑制的细微痉挛。
他眼神略显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流淌,整个人宛若刚从水中捞出一样,透着被完全征服后,破碎的迷离美感。
江簌颇为满意地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上点恰到好处的,似因“被打扰”而产生的不耐烦,很好地掩饰了方才一瞬的慌乱:“没什么,刚才我不小心碰到东西了。”
她柔声重复:“向浔,我说过了,你对我很重要,不要总是怀疑自己。”
她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湿润的指腹温柔地拭去向衍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更为这张本就惹人怜惜的面容增添几分旖旎。
向衍在感受到她的触碰时,才勉强回过些神志,像是寻求庇护般,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缠绵湿润。
电话那边向浔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抽抽噎噎的哽咽,似是被江簌话语中“笃定”的重要给安抚下来了,“真、真的吗?姐姐……你不会骗我吧?”
“不会。”江簌回答得很快、很肯定。
她垂眸看着怀中仍在微微颤抖、沉浸在余韵之中的向衍,指尖拢着他汗湿的头发轻柔梳理,“很晚了,你先去睡觉好不好?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可以慢慢说。”
向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委屈地应了一声:“姐姐,那我可以去……嗯。姐姐晚安。”
“晚安。”
电话终于挂断。
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只有两个人尚未平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与窗外极远的仍在喧嚣的模糊焰火声融成低哑的闷响。
江簌将手机扔回床头柜上,她仍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从向衍身上挪开,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逐渐平复的呼吸与颈间似有似无的厮磨。
过了很久,向衍才慢慢从羞/耻中缓过神,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被泪水冲刷过的眸子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空洞,茫然地映着室内昏暗的光影,随后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在江簌脸上。
四目相对。
他的情绪太复杂,眼尾还泛着尚未褪尽情/动的红,眸底翻涌出挥之不去的羞赧,眉梢微微坠着显出疲态,面上偏生却又呈现一副近乎解脱般的平静。
向衍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与自己挣扎良久,只极缓地抬起手,轻轻抚上江簌的脸颊,指尖冰凉,还在打着颤。
江簌托住他的手背,更深地贴在自己的脸上,向他传递皮肤上那点微薄的体温。
“他……”向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嘶鸣,“他知道了……吗?”
江簌摇摇头,指尖摩挲着他湿润的眼角:“他不知道,他只是害怕。”
向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这个动作做完,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也都彻底消失一般,那些繁琐的激烈情绪被沉淀下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了然。
“对不起……”他低声说着,“我太……失控了。”
是他主动来的,是他主动制止江簌接电话的,于情于理,事事件件,都怪他。
但他也不甘心。
这本该是属于他和江簌的时间,不该就这样被打扰,被不明不白地掺杂进去不属于他们的纷乱情绪,干扰今夜本该滋生的某种情感。
向衍抚在她颊侧的手无力般滑落下去,握住她的手腕,分明只是松松垮垮环着,却又像是寄托了所有心力。
无数话语在脑海中滚了个圈,他原本可以在这种温情时刻稍微贪心一些,索取点仅他无二的温柔对待。
眼下偏惶惶不止该说什么。
好似那通电话中流淌出的焦躁不安,也顺着这浓稠的空气将他缠绕起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向衍劝自己。
算了吧,再问就又要显得幼稚不懂事了,他不该是那样的。
他不该和向浔计较,该主动避让一步,该维护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
可他不想,不想每次都是自己在退让,不想将江簌推出去,不想看他们走得比自己更近。
向衍忽然收紧握着她手腕的手,脸颊贴着她的颈侧近乎眷恋地蹭蹭,“江簌……”
他轻声唤着,“我在你心里,也很重要吗?”
他不求最特殊,只求偏爱不要落给别人。
江簌没有立刻回应这个问题,低下头,先是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随后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最后轻轻地、不带任何情/欲地碰了碰他红肿的唇。
她叹了口气,“向衍,你……”
这个答案她也要思考良久,迟缓开口时甚至还在斟酌,拖长的尾音还未连接上后面梗在唇间的答案。
门口方向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钥匙转动,而是门锁直接被推开的声响。
那扇本该被反锁的门,被向衍用睡裤口袋的钥匙堂而皇之打开了,却忘记了再次反锁。
江簌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向衍还沉浸在自己那执拗的追问中,感受到她的异样,才茫然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走廊昏暗的光线斜斜撒入。
那里站着个僵硬的人影。
向浔。
第25章 抉择
向浔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眼圈微红显然还没从刚才悲怮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手中还紧紧攥着屏幕已然暗下去的手机。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眼睛睁得极大, 一眨不眨地盯着仍旧紧紧相拥的两人。
时间仿若被无限拉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所填满。
房间内只余下三人或急促、或停滞、或全然消失的呼吸与心跳。
向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全然看不到江簌预想中的震惊、愤怒亦或是泪水。
只有一派空白的茫然,和一种……
仿佛灵魂被抽离躯壳般的死寂。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江簌脸上, 又缓缓移向埋在她颈窝里还僵持着的向衍,最后定在两人身后那些无法忽视的痕迹之上。
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像是两口干涸的深井, 映不出任何情绪与光亮。
向衍只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他想动,想立刻扯过什么盖住两人的身体, 将他们从这样荒谬的场景中剥离出去, 可偏偏身体不听使唤,连闭上眼睛逃避都做不到,只能任由自己彻底将这样不堪私密的一面袒露出来。
这不是江簌预想过的任何一种场景,甚至不是她能轻易用惯常漫不经心或是随意敷衍态度应付过去的局面。
她第一次感觉到某种近乎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怕还是拿过来,扯着她的心脏在胸腔内狂躁地撞击着,一下接一下, 撞得她眼前发昏。
最先打破这僵持局面的,是向浔。
他迟缓地眨了眨眼睛, 似是需要反复确认眼前的一切究竟是不是他哭花了眼的幻觉。
随后, 他握着手机的手骤然颤抖起来, 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姐姐?”他开口了,声音飘忽不定,带着孩童般的困惑与迷惘, 仿佛他只是不小心走错了房间,而眼前的画面也只是错觉,“父亲……?”
这两个原本熟悉至极的称呼被他用一种极其陌生的语调念出来,干涩、破碎,不掺杂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要让人更加心惊。
向衍猛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不敢听,更不敢去想此刻他在向浔眼中会是什么模样。
江簌的手还搭在他汗湿的脊背上,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下不断战栗的躯体是如何的惶恐与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着薄被一角,缓缓盖在向衍身上,动作轻得像是怕吓到怀中的人,也像是怕惊扰到门口的人。
可这个轻缓的动作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骤然间拧动了向浔与向衍停滞的神经。
向衍几乎是瞬间握住江簌的手,转而拉着薄被将她紧紧裹住,身体前倾,俨然一副将她护在身后的模样。
向浔的目光则牢牢锁在江簌与向衍之间那愈发亲密的距离只是那个,白茫茫的迷惘退散开来,取而代之的便是逐渐浮现的过分清晰的痛苦。
不是误会。
不是幻觉。
他看到的,就是他最不愿相信,也不最不愿意面对的画面。
是江簌刚才还在手机中柔声安抚他的,“多想”的画面。
他的父亲,和他小心翼翼爱慕着的姐姐,在她刚刚倾诉完不安与恐惧、挂断电话之后……不,甚至可能听着他那些矫揉造作的话……同时做着这样亲密的事。
都是假的……
江簌对他的那些安抚与温柔,都是在这这样不堪情境之下,敷衍他的谎言罢了。
向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不是恶心,他是惊骇。
惊骇自己曾经所做的一切是否在此刻都将化作泡影。
惊骇他曾经视若珍宝的情感是否从一开始就掺杂着虚情与谎言。
“向浔。”江簌按住向衍压在她肩头的手,喉间挤出的嗓音仍带着事后的沙哑,“你先出去。”
命令般的语气。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她还是下意识选择了命令。
向浔像是没听到,只死死盯着她,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不是委屈的晕红,而是充血一般的赤红。
泪水在他眼眶里快速积聚,汇成一汪波荡的泉,倔强地没有地掉下来,悬在边缘,将落未落。
“出去?”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宛若泣血,“我出去……然后呢?”
“然后你们继续吗?”向浔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只扭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在我刚刚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说我很害怕失去你的时候……在我像个傻子一样,担心你是不是厌弃我了的时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斥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江簌!你看着我!你刚才在手机里是怎么说的!你看着我,再说一遍啊!”
最后一句是被撕破了胸腔迸发出来的,裹着泣音,在江簌耳畔炸开,恨不得穿破她的皮肉进到她的体内,看看他的一切在她心中到底有几分重量。
向衍随着这声嘶吼缓缓抬起
头,眼底一片猩红,水光弥漫,不再是情动的氤氲,而是破碎的狼狈和深入骨髓的困苦。
他看向门口面色苍白的向浔,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齿关震颤半晌,挤出的只有不成语调的气音。
“小浔……”他艰难地从干涩的唇中吐出这两个字,溢出的不只有他的泪水,还有绝望的祈求。
别看了。
别说了。
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