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簌只当他是糊涂了,托着他的腰将他翻过去,“话真多,没收到。”
眼看他又要开口,江簌直接警告似的用了点力,“自己回去看是不是填错地址送到你那边了,闭嘴不许再说。”
她眼看身下的人被弄得眼泪巴巴,满是可怜样,又歇了那点恶劣心气,只低头亲亲他的眼尾,“专心点,乖。”
这下向浔是再也顾不得什么快递地址了,脸颊埋在枕头里恨不得把自己闷死才好。
但等江簌的指尖提醒似的在他腰窝按了一下,他又上赶着般往她身边凑了凑。
他不出意外地得到一声饱含调侃意味的轻笑。
向浔的脸瞬间涨红,委屈地暗骂自己实在没出息。
下一秒又放任自己沉浸进去。
第18章 较劲
搂着向浔睡到日上三竿才勉强睁开眼, 床头的手机仍旧在不知疲倦地震动,江簌掀起来一看,是向衍的电话。
向浔似是被这动静打扰到了, 哼哼唧唧往她怀里缩了缩, 江簌被蹭得发痒, 顺手将人压在颈窝里。
她正准备划开接通, 通话突然被挂断了。
对面弹出条消息。
向衍:过来。
江簌不明所以,但颇有耐心地甩了个问号过去。
向衍紧跟着回复。
向衍:现在。
揉了一把怀中人的脑袋, 江簌坦然地闭上眼准备再睡一会儿,就当没看到这个信息。
可她闭上眼忽然又怎么都睡不进去。
向衍极少数在她面前这么强势,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 就算被惹急了,也是叽里咕噜一大串还试图在通过摆道理感化她。
她很早之前就下了定论。
向衍这人, 很别扭。
想来想去, 江簌认命地爬起来,在迷迷糊糊睁开眼试图索吻的向浔额头上亲了一口,“睡吧,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向浔得了安抚后也没多问,乖乖窝在被子里,脸颊贴在她刚才躺的位置, 又睡着了。
让司机把车开到向浔家的时候,江簌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
昨晚喝的酒不算多, 但再加上陪向浔胡闹了半晚, 她现在整个人的状态倒像是被酒精泡透了回不过神来。
输入密码推开门,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书房方向飘来点咖啡的醇苦香气。
江簌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没开门, 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向衍就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背影在略显惨淡的冬日天光里勾勒出僵硬的线条。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些,但那双总是含着估量或是兴味的眼睛,此时沉得宛若庭院里那潭死水。
他没说话,只是用视线紧紧锁着她,从她略带凌乱的头发,滑到她脖颈间无意露出的淡淡的红痕。
江簌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形象地直接瘫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什么事这么急?扰人清梦。”
向衍屈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后朝她推过去个不算大的已经拆开的快递盒。
“你的东西。”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出奇,连惯常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没有了,“寄错地址了。”
江簌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往这里买过东西,不甚在意撇了一眼。
纸盒里躺着几件东西,最上面是一条黑色的、带着毛茸茸尾巴的布料,像是小猫,下面压着些形状暧昧不明的小玩意,可以看出是金属和皮革拼接的。
是向浔昨晚提过一嘴的“新玩具”。
她瞬间明白了向衍那反常的语气和此时压抑的氛围是从何而来。
他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
那大概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江簌心里啧了声。
向浔这个蠢狗,真是会给她找麻烦。
江簌没动那盒子,甚至没再多看一眼,她抬起眼,迎上向衍的目光,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我说呢,怎么没收到。”
她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收到一盒小玩具和收到一盒饼干一样,没什么区别。
她有信心去赌一把向衍不会说什么,也可以说,可以赌一把他会做出更有意思的事。
毕竟上一次他假装争宠的时候没得到想要的反应,这次总该聪明点换个套路。
向衍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眸色又沉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颌。
“看来,”他不急不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你们玩的……很尽兴。”
这姿势挺装的,但他做出来很好看。
江簌肆无忌惮打量他,暗自点评着。
也许是男人身上那股偏向于颓靡的气质更多掩盖了这个姿势本身的侵略性,看上去倒更多是在索取……
他没有质问为什么,也没有恼羞成怒说这不成体统,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点出了事实。
这比任何情绪宣泄都更快地揭穿了试图掩埋的一切。
江簌能感觉到他那平静之下难以压制的翻涌情绪。
这些东西阴差阳错地摆在了他面前,提醒着被他忽略的已然发生的亲密,他必然是有着被冒犯的不快。
而他又这样直接地体会到了她已经和向浔进展到了如此程度,还会使用这些……明显是用在向浔身上的东西,更掺杂些恍然大悟。
江簌猜测,大概还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但那必然细微又尖锐,是真正让他难以忍受的。
但他不会承认。
之前的试探已经给过他警醒。
他的年龄、他的阅历,都不会再允许他第二次失态。
“还行吧。”江簌歪歪头,故意让那点痕迹更清晰地暴露在他视线里,“小孩子精力旺盛,总爱试试新奇的东西。”
这话带着刺,精准扎在向衍最在意的地方。
年龄,以及他和向衍在她那里,截然不同的“待遇”。
向衍交叉的手指微微用力,连带着指节都泛出些白,他沉默几秒,才重新开口:“是吗?”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那个纸盒上,宛若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那看来是我多事了,我不该拆开,不该看到。”
他嘴上说着多事、不该,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只有满满的、被强压下去的负面情绪。
他在用真正属于他的方式表达不满,用退让的姿态进行控诉。
江簌盯着他看了会儿,倒觉得他这副姿态应该找个真正的伯乐来,兴许会软声细语哄哄他。
不过……
她也挺喜欢看他这幅样子的。
江簌站起身,仍旧没有去动那个纸盒,而是绕到书桌后,停在他身边。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能清晰看到他长而直的眼睫在面上投出的阴影,和那微微抿紧到没什么血色的唇。
“向衍,”她唤他的名字,“你叫我来,就是为了把这个还给我?”
她的指尖落在冰凉的桌面上,离他的手很近,却偏偏没有直接触碰上去。
向衍抬起头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到她的脸上。
离得更近了,更能看清楚她眼底未消散的笑意,以及那愈发刺眼的红痕。
一股混合着酸涩和无力的情绪猛地侵袭上来。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倦怠。
他步步试探,时时小心,他以为自己能掌控节奏,提前得到这一切,将眼前这个人与其他剥离开来。
可到头来,似乎总是慢了一步。
“不然呢?”他反问,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疲倦,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物归原主而已。”
他避开了她真正的问题,轻飘飘挡开了,拒绝承认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江簌低笑一声,忽然俯下身,手臂撑在他的扶手两侧,将他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间。
“只是物归原主?”她靠得很近,呼吸几乎拂过他的额头。
“就没有一点点……别的想法?”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扫过那个敞开的纸盒,又落回他紧绷的脸上。
向浔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她说话时的温热气息,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这一切都在攻击他摇摇欲坠的底线。
他想推开她。
又想把她拉得更近。
最终,他只是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做出什么极为艰难的决定。
“江簌,”他哑声开口,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别这样。”
别这样逼我。
别这样,让我显得如此……不堪。
“别哪样?”江簌并不打算放过他,她的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声音轻得宛若呢喃,“是别这样靠近你,还是别这样……用别人买的东西?”
向衍猛然睁开眼睛,眼底翻涌着被戳穿的狼狈和再难抑制的愠怒。
但他依旧没有失态,只是定定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宛若被搅乱的线。
“是。”他终于承认,“我不喜欢。”
不喜欢看到这些属于你们之间亲密证据的东西,不喜欢被提醒我好像只是一个局外人,不喜欢这种失控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但他也仅止于说不喜欢。
他知道质问“你为什么允许他买这些”,会得到更加难以接受的答案,他知道质问“你把我看作什么”,会得到更多戏弄般的对待。
他知道若是像个妒夫一样要求她解释,只会一步步深陷进去。
他只能把翻江倒海的情绪压缩成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
江簌俯视着他那双不再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里面挣扎的嫉妒和克制,这才勉强满意。
她抬起手,没有碰他,而是越过他拿起了那个纸盒里那条带着尾巴的布料。
柔软的绒毛蹭过她的指尖,她捏着在他眼前晃了晃,嗓音懒懒,“可是,看着挺好玩的,不是吗?”
她眯着眼观察着他的反应,“你说,我今晚要不要试试?”
向衍的呼吸猛然一窒。
他看看她手里那件极具暗示性的物品,再看看她脸上恶劣的笑,只觉得一股无言的情绪直冲头顶。
愤怒、嫉妒、还有难以言喻的屈辱,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他的动作而向后滑开,带出声刺耳的动静。
他比她高,此刻站起来,才算勉强摆脱了被动的位置。
但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样垂眸静静看着她。
“那是你的自由。”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落在人耳朵里,淬了冰似的冷。
江簌静默半晌,忽然开口,“向衍,你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向衍闻言一怔,似是对这话始料未及,他唇瓣几经张合,最后吐出个略显颤抖的疑问:“我跟他较劲?”
这似乎与他而言更是奇耻大辱,将他整个人都激得微微战栗起来,指尖抬起指着那个被冷落的盒子,又指向还挂在她指尖的布料。
向衍又突然泄了气,尽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叹息般开口,“江簌。”
他先是唤她,随后平缓地阐述:“我没在跟他较劲。我也没有跟你较劲。”
他转过身去没再看她,像是要逃避。
“我在跟自己较劲。”
江簌被他这副强撑的样子弄得顿感无趣。
她将那条小东西随手扔回纸盒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宛若在预兆什么。
“没劲。”她不咸不淡评价,转身作势要走,“东西我拿走了。”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抓住。
向衍的掌心很烫,她猜应该是被气的。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抓住她,力道大的她手腕上泛起一圈痕迹。
江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任由他抓着。
身后的人沉默着,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寂静的室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极其压抑的声音开口。
“江簌……”
他叫了她的名字,后面的话却梗在喉咙里,迟迟没有说出来。
求你。
别走。
别用那种方式。
别让我一个人待着。
太多难说出口的话语凝聚在这声呼唤里。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江簌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向衍避开了她的视线,却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也没有更进一步,就那样僵持着。
江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着她手腕的手背。
他这副难得一见的脆弱模样,的确很难再让人狠得下心来。
“向衍,”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连她自己都恍若未觉的安抚意味,“你今年三十三,不是十三。”
她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有些东西,想要,得自己开口。”
向衍被她这蓦然缓和的语气弄得怔然。
他抬起头,撞进她不再充满戏谑,而是带着某种深意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纵容的等待。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到发疼。
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彻底冲破枷锁。
“……留下来。”
第19章 情人
最终, 他说出的,是这三个字。
声音低哑,却无比清晰。
没有质问, 没有抱怨, 只是一个简单的请求。
但对于向衍来说, 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直白的示弱和挽留。
“好啊。”
江簌应得轻描淡写, 仿佛他刚才提出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邀请。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 指尖陷入他的指缝,拉着他朝书房外走,恢复了惯常的懒散, “不过那些东西今晚就算了。”
偏过头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她意有所指, “对着张苦大仇深的脸, 我下不去手。”
向衍踉跄一步跟上,听着她的话,先是愣住,随即便被荒谬地释然与羞恼混合的情绪淹没。
他抿了抿唇,更紧地回握住她的手。
“用。”他坚定道:“今天就用。”
他用了些力,止住她的脚步, 认真注视着她,一字一顿, “我不想, 再只当一个看客。看你们……玩这些我理解不了也参与不进去的游戏。”
江簌静静与他对望, 隔了会儿,只叹了口气。
她安抚似地托住他的侧脸,让他低下头来, 一个稍瞬即逝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直到掌心的温度浸透他微凉的皮肤,江簌才缓慢开口,轻得像叹息。
“向衍,别闹脾气。”
这是他们之前,目前唯一一个不存在任何情/欲的吻。
向衍很难将它单纯归结于江簌的心软。
他垂着眼睫,任由那温热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半晌才在唇边漾开点笑。
他想,他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向衍没用什么力道地握住她的手腕,似是提醒她停止,又似是期待她继续。
他嗓音幽幽:“今天这副‘失态’的戏码,你喜欢吗?”
江簌听到他这将一切情绪推给主观目的的话倒是不惊讶,毕竟他这人就是这样,弯弯绕绕,像盘起来的麻花。
她当下心情颇好,乐得顺着他说几句。
“很蠢的办法。不过还不错,有待改进。”
他也没反驳,笑得宛若得逞一般:“那看来怪我低估了自己,上次应该说你一定会来的。”
看他提起上一次,江簌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似的,这件事就翻篇了。
江簌理所当然留宿在他家。
她刚躺进客房的床不久,门就被敲响了。
向衍颇为绅士地在外面低声询问:“我可以进来吗?”
江簌原还想装傻故意问一句“你进来干什么”,话还没说出口,那个被她误认作有绅士风度的人就已经大咧咧走了进来。
“请问可以共享一张床吗?”向衍依旧询问。
“如果我说不可以,你会出去吗?”
江簌反问。
向衍堂而皇之摇头,“不会。”
他不紧不慢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两人之间隔了一拳距离,勉强算得上同床共枕。
江簌微微偏过头看向衍背对着她躺着的身影,估计着他大概再过多久会装作不小心蹭到她怀里。
但她确实困了,再等下去一会儿可能要被弄醒。
她直接侧过身,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搂紧怀里,鼻尖蹭到他的后颈,感受到他僵硬一瞬后骤然放松的身体。
掌心下的皮肤在微不可查地颤抖,江簌没忍住支起点身子看他是不是在偷偷哭。
虽然她也明知道这个可能几乎不存在……
她低下头,正对上向衍含着笑意的眼,和怎么也压不下去的低笑。
江簌无奈,只将人再往怀里带了带,警告性捏捏他的腰肉。
他立马安分了些。
只是唇角又隐秘地翘了翘。
这一晚倒是出乎意料的什么也没发生,向衍就这样安安静静窝在她怀里睡了过去,过于安静的表现致使江簌直到坐在餐桌上吃完早饭也仍尚存一丝怀疑。
手机弹出条消息,是向浔发来的。
向浔:姐姐,我下午还有课。
向浔:我先回去啦。
没问她一整天究竟去了哪里,也没问她为什么彻夜未归,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这种不哭不闹的懂事,反倒比以往看到那些一连串的信息带来的情绪波动更大。
偶然间恍若一根极细的针,在她心头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不疼。
但存在感极强。
江簌看着屏幕上那两条消息,指尖在边缘摩挲几下,终究还是没回复,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她迟缓地抬头看看对面悠闲啜饮咖啡的男人。
向衍今日穿了一套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在这般温和的氛围之中,整个人多了些难得的柔软。
“小浔?”他放下咖啡杯,不咸不淡问了句,像是随口一问。
“嗯。”江簌拿起他手边的牛奶喝了一口,“说他先回去了。”
向衍轻轻“哦”了声,视线晃晃悠悠落在她脸上,端详着她的神情,发现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确认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餐厅里一时间只剩下了餐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
江簌有些疑惑了,看不出这两个人今天怎么出奇一致,像是在对着犯别扭一般,表现得如此奇怪。
她忽然就没了什么继续吃下去的兴致,没再理会不知道在处理什么文件的向衍,站起身径直去了沙发坐着。
微信置顶是她妈妈江清的聊天框,开头顶着个新消息的红圈,点开后弹出的是几句日常性问候的话,丝毫没提及任何有关她近期感情生活的事,看上去倒像是全然不在意了。
但江簌是决然不信温俟久那家伙会老老实实不通风报信的……
大概也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混乱的关系状态吧……
身边窸窸窣窣地有些小动静,江簌抬眼看去,向衍理所当然地落座在她身后,几乎与她紧贴着。
甚至在她看过去时,还自在地笑笑。
真不知道是说脸皮厚还是其他什么……
正好是想得烦了,江簌索性将手机扔到一旁,手从他身后绕过去环住他的腰,向衍也就顺势往她怀里靠了靠。
向衍比她高,这姿势其实很怪,也不见得舒服,但两个人就这样坦然地接受了,仿佛早该如此。
他迟迟没有动静,安静得宛如个没有生机的乖巧玩偶。
江簌搂着他神游天外半晌,正准备看看他是什么情况,正听到身侧传来声轻唤。
“江簌。”
“嗯?”她懒懒应了一声。
向衍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语句,最终声音很轻叹了口气:“……没什么。”
他也许是想问,现在这样,算是什么?
他也许是想问,他在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一个明确的位置?
他也许还想问,关于向浔,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索然无味。
有些答案,问出来反而落了下乘,那些话想来想去,都更像是被情绪完全牵着走的蠢货才会思考的问题。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江簌搭在他腰侧的手动了动,轻缓地摩挲着,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前几日那些纷纷杂杂的事情再掺杂着如今的氛围,她很难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但他没说,她也就懒得去点破。
“向衍,”她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缓缓覆上他的手背,“别想那么多。”
“现在这样,不挺好的?”
这话说极不负责任,甚至可以说是切切实实将向衍看轻了。
可他偏生从这半带调侃与随意的话语中安定了下来。
向衍反掌贴上她的掌心,收拢手指若有似无挠了一下,满是笑意:“好贪心。”
江簌也跟着笑起来,任由他在自己掌心作乱。
着实贪心。
向衍和向浔,与她而言谈不上重要,也谈不上在意。
但她也确确实实。
都想要。
向衍颇有兴致与她的手指戏弄了会儿,才状似不经意般问:“那我做什么?”
他没抬头,视线在停留在江簌微微蜷缩的指节上。
江簌停滞片刻,思索着这个问题到底是在问什么。
是问他的位置,还是在问接下来的安排?
她握住他的手,垂眸看向他,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眼神,里面情绪复杂难辨,搅得像是落满秋叶的潭水。
“你在紧张?害怕?”她没再多思考,反问他。
向衍直起身反驳:“没有。”
想来也是,那种情绪他是怎么也不会承认的。
“很难回答吗?”向衍恰有几分步步紧逼的架势。
落在江簌眼中只像是逼宫似的。
但他又紧跟着慢悠悠飘出一句:“给你做情人也可以啊?”
江簌原本欲要脱口而出的暗讽话语停滞在唇边,被他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向衍感受到她明显的愣怔,这才满意地重新靠回她怀里。
“开玩笑的。”他缓缓补充。
江簌被他弄得心里翻了个圈似地憋着口气,没好气地抬手在他侧脸上佯装抽了一下:“幼稚。”
他倒是轻车熟路,顺着力道顺势偏过头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再将脸颊贴过去,微微歪着头看着她笑:“怎么?你不要我?”
“是嫌弃我……还是怕……最后会选择我?”
他的尾音拉得很长,带着钩子似的,挠得人心痒。
又在玩这种幼稚的激将法。
听起来更像是闹脾气的孩子在别扭地博取关注。
江簌被他这一反应弄得发笑,屈指蹭蹭他的颈侧,宛若逗弄宠物般学着他的语气拖长语调:“向衍……”
她捏着他的耳垂碾了碾,看那块软肉红透了才松开手,“你的脑袋里天天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被这样对待,向衍倒也不怎么在意,往旁侧躲了躲,似是不乐意再让她逗弄。
可江簌刚收回手,他又贴了过来,从她背后拥住她,下巴轻轻压在她的发顶蹭了蹭,说不清的亲昵,“什么意思,连个名分都不愿意给啊?”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嫌矫情,果不其然察觉到江簌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没敢再低头去看,生怕从她脸上瞧见什么厌烦的情绪。
“你还需要名分?”江簌抬高了手,捏住他的脸颊肉晃了晃,“我以为你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位置。”
前半句话向衍只当是玩笑,还顺从地又朝她手的方向歪了歪,让她捏得更舒服些。
后半句就宛若直接砸在他耳朵里,尖锐又直白,很是伤人。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需要“名分”的关系。
各取所需,点到为止,似乎才是他们的宗旨。
甚至在江簌眼中,她也是这样看待向浔的。
谁也别想绑住谁,这才是他们本该有的默契。
所以他说这样的话。
真是十足的蠢。
“嗯。”向衍应了声,“是我不该问。”
他说着就作势要松开手起身。
江簌的手从他衣服下摆
探进去,指尖勾住他的裤腰,漫不经心扯开段距离,再松开手。
“啪——”的一声,裤腰弹在向衍的后腰上。
她捻着他的衣角拢上去,正看到一道浅浅的红印。
“急什么?”江簌单手虚虚握着他的腰侧,让他倒退几步凑近了,冲着那红印吹了口气。
感受到向衍身体明显的战栗和不自觉弓起脊背的动作,她才慢条斯理放过他,转而在身侧的位置拍了拍,“我有说不给你吗?”
向衍这才落座,不动声色又靠在她身上,不动了。
江簌向来喜欢识趣的人,如今见他下了这个台阶,也就只全当方才是点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你想当什么?”她问,“情人?玩伴?还是别的什么?”
向衍瞥她一眼,给出的两个选项不都是一个意思,怎么听也听不出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他其实也没想过真要个答案,可江簌这么一问,反倒把他架在那儿了。
“随便。”他嗓音低了些,“你说了算。”
江簌更是拍板决定:“那就情人吧,听着挺刺激的。”
向衍:“……”
他一时间分不清江簌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句玩笑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再从她嘴里应下来,就莫名染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就是江簌给他的定位,将两人的关系用一种荒谬的方式维持在了一个荒唐且脆弱的平衡状态上。
他该拒绝。
这挺羞辱人的。
“江簌。”他唤。
江簌抬起头看向他。
向衍又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开口,又唤了她的名字:“江簌。”
“嗯?”
“我会做好一个合格的情人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格外认真,宛若在立下什么誓言,可内容却又那么的荒唐。
荒唐到江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最终只是抬手轻轻盖住他的眼睛。
盖住那双含着猜不透情绪的眼。
“我知道。”她说。
第20章 麻烦
认识向衍也算是有一段时间了, 但江簌迟迟没有去过他的公司找过他。
毕竟潍城转来转去还是那几个人、那几张熟悉的脸,她要是那么大咧咧去到他公司里,再加上前些日子和向浔走的近是人尽皆知, 估计第二天就要被传出去各种莫名其妙的传闻。
可江簌偏生不怕那些传言。
驱车离开温俟久家里后, 她蓦然发觉天气难得放了晴, 稀薄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手背上, 意外地有些暖。
她忽然就想去见见向衍了。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没有什么前因后果, 恰如方才那束光,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于是她方向盘一打,径直朝着向氏大楼的方向驶去。
她把车停在地下车库, 没提前通知向衍,也没预约, 就那么堂而皇之走了进去。
前台站着两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 看到她进来,其中一个立刻露出职业性微笑:“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江簌双臂随意搭在大理石台面上,扫视一眼她们身前的名牌,“你好,我找向衍。”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有人会这么直白地称呼董事长的名字,但她很快调整过来, 语气依旧客气:“请问您有预约吗?”
江簌答得干脆:“没有。”
她知道自己这种突然的决定可能会给前台添麻烦, 想了想, 掏出手机给向衍发了消息。
对面几乎是秒回。
向衍:直接上来。
江簌将手机屏幕转给前台看,随后从置物架抽出一张名片,在旁边写下自己的手机号, 抵给她们。
“如果有人因为我今天的行为难为你们,打这个电话,我来解决。”
她的语气太笃定,眼神太坦然,一时间两个前台都愣住了。
江簌没等她们回话,转身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
金属门合上,隔绝了外面大堂的一切声响,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跃,奔着顶层而去。
也不知道过了今天会被看到的人传成什么样子。
她来的意图估摸要被猜上八百个来回。
但她好像并不是很在意。
毕竟真正的原因,不过是她想来了而已。
电梯“叮”一声停在顶层
江簌走出去,脚步声被走廊通铺的地毯吸去大半,只余下闷响。
她走到尽头那扇略显厚重的实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握住门把手推了进去。
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将冬日午后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照得满室暖意,倒衬得他这布置依旧色调单一的办公室显得多了些活力。
向衍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似乎在出神想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身,面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来了。”他朝她走过来,“嘱咐过秘书了,以后你直接上来就可以。”
江簌随手关上门,脱下外套递给他,故意逆着他的心思说话:“怎么这个表情,不欢迎?”
向衍顺从接过,自然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怎么会。”
他的指尖缱绻停留在她额角,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到颈侧,拖着她的下颚略显亲昵地捏了捏,“只是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地方。”
“确实不喜欢。”江簌诚恳应声,走到落地窗前,俯视楼下蚁形般穿梭的车流,“太严肃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偏过头眯着眼,唇边勾出点儿笑,“不过要是这个位置属于我,说不定我会喜欢上。”
向衍习惯了她这偶尔跳出几句不着边际话的性子,倒也没太在意,慢条斯理迈出几步与她并肩,垂眸看她时连带着眉眼都弯了下去,被这暖阳熏得染上缠绵情意。
“有董事长还不够,还想要董事长的椅子?”他学她那懒洋洋的语调,“好贪心。”
上次被说贪心,是因为她想要向衍和向浔两个人,如今又被说贪心,却是在讲人和钱权。
在这种选择题之下,任谁都会坚持选择后者。
但她没再多说什么,换了个话题,“最近向浔在忙什么?”
这几天向浔给她发消息的频率明显下降,而且内容也都看上去恹恹的精神气不足。
她虽然向来把向浔那种堪比日记记录一样的行程报备与分享,当作另一种形式的骚扰,但一联想到对方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就会不忍心地想要问问发生了什么。
可惜她忍住了。
她直到今天也没问,临时想起来,才顺口问了向衍。
向衍想了想:“最近在准备考试吧。前些天还告诉我快要放假了。”
他眉眼再次垂下来,这次带了点刻意的愁怨,“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他?”
原来是考试,江簌恍然大悟。
她毕业后离考试最近的时候只有之前见的那些年轻男孩偶尔地抱怨几句,那也怪不得向浔会那么颓丧提不起精神。
江簌没回答向衍那句酸溜溜的问话,只侧过身,后背倚着冰凉的玻璃,抬眼看他。
“考试啊……”她拉长尾音,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怪不得。”
她伸手勾了勾向衍垂在身侧的手,“你呢?现在这么愁眉苦脸的,也想起自己当年考试了?”
向衍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我?”
她的手有些凉,他下意识用掌心覆住她的手背,想为她渡去点体温,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也可能吧,太久远了。不过还能想起来对我来说也是个麻烦事。”
麻烦。
这个词一直以来是被江簌暗地里用来形容他们两个的,如今这么突兀从他口中说出来,倒让她有一瞬的怔然。
江簌任由他握着,视线却飘向窗外灰蓝色的天,几簇孤寂的云游荡着,看着让人心烦。
“向衍,”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人也会爱
给自己找麻烦吗?”
向衍摩挲她虎口的动作停滞片刻,没明白她这没头没尾的话指的是什么。
是指她和向浔,还是指他和她,或是别的什么?
他仔细揣摩着她的神色,又始终辨不出特别的情绪,依旧是惯常的平淡。
“大概是因为,”他斟酌着开口,“麻烦本身,有时候就是一种吸引力。”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比如你对我来说。”
江簌终于转过头看他,眼底漾开点极淡的笑意。
“甜言蜜语。”她评价道,却没把手抽回来。
被她看作麻烦的人将这个词抛还给她,江簌心里反而没能生出一丁点的怒气,更多倒是点说不出意味的兴致。
“实话。”向衍托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很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是调情那般轻佻,更像是一种确认,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
唇瓣的温度印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偏又留下点挥之不去的痒意。
江簌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只觉上面似乎也沾了点窗外细碎的光,隐在下面明明灭灭。
“向衍,”她抽回手,转而落在他肩头,“你这样子,可不像是个‘合格的情人’。”
向衍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那怎么样才算像合格?”他问着,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对你百依百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是……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磨得人心里发麻,说的话又让江簌心里发笑。
前面说的,不正是他如今正在做的吗?
她没躲,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仰起头,目光从他的喉结滑到下颌,最后停在他淡色的唇上细细描摹。
“你说呢?”她把问题抛回去,眸中涌现熟悉的恶劣兴味。
向衍与她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心领神会般捧住她的脸,指腹缓缓擦过她的下唇。
“我觉得……”他逐渐向她靠近,“情人……也可以贪心一点。”
江簌忽然抬起食指抵住他的唇,一本正经看着他:“向浔昨天说想和我一起跨年。”
向衍硬生生止住动作,被她跳转的话题惹得有些不满,微微偏过头虚虚含着她的指尖,“跨年?”
春节还早,他一时想不明白还有哪个年。
江簌笑起来:“十二月三十一那个年。”
向衍略显敷衍:“好,知道了。”
“你不想一起吗?”
“想,到时候你们一起回向家。”
见江簌还想再说什么,向衍眼尾都晕上点红,不轻不重咬了一下她的指尖,像是在惩罚她的不专心。
“要亲。”他重复,“江簌,吻我。”
指尖被咬得发麻,她望进向衍那双难得坦荡的眼睛,里面清晰映着她的倒影,依旧是没什么情绪的,却又比平日里柔和。
“你这算是什么?”她屈了屈指节,在他唇上刮了一下,“命令?”
向衍松开齿关,舌尖若有似无扫过她的指腹。
“算撒娇。”他坦然承认。
江簌低低笑了出来,没再接话,手指顺着他的肩头滑到后颈,压着他向下倾来。
他的唇有些干燥,贴合上来时带着微微的凉意,但很快彼此的温度就温吞地铺满口腔。
向衍的回应太过克制,只是含着她的下唇,轻轻摩挲,舌尖偶尔轻柔地触碰,又很快退开,像是在享受这种纯粹的亲昵。
良久,江簌才退开些许,额头依旧抵着他的,两人都仍在喘息。
“这样……”向衍的嗓音有些哑,含着点未尽的情动,“算贪心吗?”
江簌静静注视着他,没说话,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尝到点属于他的清甜味道。
然后她再次将他的头压下来,在他唇上又啄了一下。
“奖励。”她理所当然,“再接再厉。”
向衍怔了怔,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随即眼底晕出些真切的温柔笑意。
他得寸进尺般追问:“就这点?”
江簌挑眉:“不然呢?”
向衍没再说话,收紧手臂,将她拥进怀里,脸颊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
他的声音飘上来就显得失真,带着点沉闷的意味。
“这就够了。”
麻烦。
江簌再次这么下了定论。
真蠢。
她又紧接着在心里骂了一句,只是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接连震动几下,江簌转过头去看了看挂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伸手想去拿。
向衍没抬头,准确无误握住她探出去的手腕,明摆的是制止的做派。
江簌疑惑地微微挣扎几下:“你知道是谁?”
向衍还是没动静,却在她话落松了松握着她的手。
她走过去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向浔的消息。
向衍倒是没凑过来看,走到办公桌旁靠坐着,“大概能猜到。”
向浔:姐姐,我听说你去找父亲了?
向浔:为什么要去他公司啊?是他没回你消息吗?
向浔:姐姐,你和父亲……是不是有什么私事啊?
江簌不由得感慨这种破事真是传的够快,她人还没出向氏大楼,消息就已经跑到向浔耳朵边去了。
她随意敷衍地回了几句,勉强算是安抚他的情绪,举着手机朝看戏的向衍晃了晃:“看到没,你这个失职的情人,害得我被‘查岗’了。”
向衍这下似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从背后搂着她,缠上来又要被误会的安抚吻。
江簌拿他没办法,倒也乐得陪他闹,将手机扔到一旁,又压着人倒在沙发上去了。
只余下她的手机摔落在缝隙里,徒劳地间歇性亮屏弹着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