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幼崽期(1)
天光微明,照破残夜。
七岁的钟寻,抱着被子,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墨书……砚书……”
原本在外间守夜的两个小厮,听见动静,忙不迭跑进来。
两个人一人一边,挽起榻前帷帐,轻声细语询问。
“大公子,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
钟寻坐在床上,板起巴掌大的小脸。
圆眼一瞪,横眉一扫,就摆出大公子的架势来。
“昨晚临睡前,我是怎么吩咐你们的?”
“这……”
两个小厮愣了一下,试探着道:“大公子吩咐小的们,今日卯正,喊您起来。”
钟寻抬起下巴,正色问:“那你们怎么不喊我?”
“因为……”
两个人顿了顿。
“现在才刚卯初,还没到卯正。”
“嗯……”
这下子,轮到钟寻哽住了。
两个小厮相视一笑,又要把帐子放下来。
“大公子睡迷糊了。”
“时辰还早,大公子再睡一会儿……”
话还没完,钟寻“腾”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站在床铺上,双手交叠,弯腰俯身,有模有样地朝他们做了个揖。
“对不住,是我看错了时辰,冤枉了你们。”
“哎哟……”
墨书与砚书哪里敢受此大礼?
两个人连忙上前,要把他给扶起来。
“大公子言重了,实在是太多礼了。”
“爷爷说,知错就改,方为君子。”
“好罢好罢,君子君子。”
两个小厮都比钟寻大三岁。
哄起他来,就跟哄弟弟似的。
“敢问这位君子,还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呢?”
“不睡了。”钟寻摇摇头,“替我洗漱更衣。我要去给长辈请安,再去看看宝珠。”
“好。”
大公子发了话,墨书连忙出去,吩咐外面的人准备热水巾子。
砚书则伸出手,要把钟寻从床上扶下来。
钟寻却摆了摆手,自己扶着床柱,跳了下去。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砚书只能站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静静地看着。
“好的。大公子真厉害!”
钟寻起了床,认认真真地漱口,仔仔细细地擦脸。
换上弘文馆蓝颜色的学子服,再用同色发带,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扎起来。
最后拿起书袋,挎在身上,就可以了。
钟寻一般不在自己院里用早饭。
老太爷或钟三爷、荣夫人,都会给他准备的。
只是今日……
墨书砚书跟在钟寻身后,跨过门槛,走出院子。
两个小厮抬起头,只见天色昏沉,依稀还能看见星子。
这个时辰,未免太早了些!
不光他们,几位长辈也是这样想的!
钟寻去他们院子里,给他们请安的时候,他们还睡着,一个都没醒!
隔着一扇门——
老太爷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夸了他两句,最后叫院里侍从拿牛乳糕给他吃。
隔着两扇门——
钟大爷与大夫人也应了两声,叮嘱他在弘文馆里,要认真念书。
隔着三扇门——
荣夫人扬起手,拍了一下钟三爷:“你儿子来了,去陪他用早饭。”
“你儿子……”
话还没完,荣夫人一声冷哼:“嗯?”
“好好好,我儿子,我儿子。”
钟三爷马上噤了声,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
荣夫人道:“还不是你教寻哥儿的?说什么君子就要闻鸡起舞。”
“现在好了,他越起越早,鸡还没起,他就起了。”
“我也没想到啊。”钟三爷抹了把脸,“前几日分明没这么早的。”
他闭了闭眼睛,又朝门外喊了一声:“寻哥儿,爹来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听见这话,钟寻似乎有点儿紧张。
“爹!不要!”
“怎么了?”
“我……”钟寻忙道,“是我来得太早了,没想到爹还没起来。”
“不用麻烦爹特意起来一趟,我过去看一眼宝珠,马上就去弘文馆了。”
“好罢。”钟三爷应了一声,“叫他们陪着你,路上当心。”
“是。”
钟寻颔首行礼,最后强调一遍:“我……我去看看宝珠。”
“好,别把宝珠弄醒了。”
“是。”
钟寻转过身,朝正房旁边的厢房走去。
宝珠是他的亲弟弟,比他小七岁。
去年腊月出生,到今年六月,正好是半岁。
宝珠刚出生时,小小一只,跟小猫似的。
宫里的章老太医说他,先天不足,须得好好调养。
所以,在朝中任太傅的老太爷,特意提前致仕,在家里照顾他。
平日里,几位长辈对宝珠也是爱护有加。
钟三爷与荣夫人特意把他带在身边,就安置在旁边的厢房里。
钟寻站在厢房门前,正要推门进去,却忽然回过头,吩咐两个小厮。
“墨书,你去套马车。”
“砚书,你去取早饭。”
“我看完宝珠,直接去弘文馆,在马车上吃早饭。”
两个小厮不疑有他,领命下去:“是。”
钟寻独自一人,推开房门,走进厢房。
半年过去,原本瘦弱的“小猫”,被家里人养成了一只“中猫”。
而此时,宝珠就躺在他的摇篮里,含着手指,吐着泡泡,睡得正香。
钟寻走上前,看见宝珠嘴角沾着的白渍,就知道奶娘刚喂过。
这就好办了。
钟寻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
紧跟着,他从书袋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摇篮旁,又打开书袋,放在一旁。
最后,他伸出手,把摇篮里的宝珠抱起来。
钟寻会抱婴儿,而且抱得很稳当,一看就是特意学过的。
宝珠睡得熟,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处于搬运中。
钟寻轻手轻脚地抱起他,把他放在敞开的书袋里。
平日里装满笔墨纸砚的书袋,今日却是空空荡荡的。
怕宝珠在里面待得不舒服,钟寻还特意给他裹了一层襁褓、一层驼绒小毯子。
一切就绪。
钟寻张开双手,把宝珠连带着书袋,一同抱起来。
他低下头,隔着书袋,贴了贴宝珠的额头。
“宝珠,走吧,哥哥带你去看病。”
宝珠似有所感,蹬了两下脚。
“哼唧”两声,继续睡觉。
正巧这时,墨书和砚书前来复命。
马车和早饭,都已经准备好了。
钟寻便抱着宝珠,朝外走去。
两个小厮见他一路都抱着书袋,还当是书袋太重了,他提不动。
两个人说要帮他拿,钟寻自然不肯。
他抱紧书袋,后退两步,如临大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见他如此抗拒,两个人也不好勉强,只得随他去了。
就这样,钟寻抱着宝珠,离开钟府,登上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长夜,一路来到弘文馆前。
钟寻怕把宝珠摔了,一路都抱着他,早饭都没吃上。
马车停下,钟寻抱着宝珠下了车,梗着脖子,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弘文馆不允许带小厮,墨书与砚书只能站在后面,看着他进去。
“砚书,你感觉到了没有?”
“大公子今日,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
天光大亮。
钟寻抱着书袋,径直来到思齐殿。
思齐殿里,四五个和钟寻一般年岁的孩童,正围在一块儿。
他们似乎在看什么东西,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呼声。
“哇!”
“诶,醒了醒了!”
“他不会哭吧?”
“我弟弟没那么爱哭。”
话音未落,说话的孩童转过头,看见钟寻,眼睛一亮。
“阿寻,你来了!”
钟寻点了点头:“拜见殿下。”
“免礼免礼。”
魏昭摆了摆手,跑上前来。
这位就是当朝太子殿下。
一位正在换牙,讲话漏风的太子殿下。
“你弟弟呢?说好了把你弟弟带来的。”
“他在这里。”钟寻抱起手里书袋。
“快快快,拿出来看看。”
“好。”
钟寻走上前。
只见他们把挡在殿中的几张书案挪开,在地上铺了好几层厚实的毯子被褥。
毯子正中,已经躺着一个婴孩了。
魏昭解释道:“这是我弟弟,阿骁。”
“他比宝珠大一些。”
“大了半岁。”魏昭道,“你看他多高多壮,这可都是我的功劳!”
钟寻点点头,眼里流露出一点儿羡慕来。
他把书袋放在案上,双手探进去,小心翼翼地把宝珠抱出来。
“我弟弟在这儿,他很可爱。”
“哇……”
“嘘——”钟寻忙道,“他还在睡觉……”
话还没完,宝珠似乎被他们吵到,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钟寻连忙抱住他,轻轻晃了晃:“宝珠别怕,我是哥哥。”
宝珠哼哼唧唧的,又往钟寻怀里钻了钻。
几个孩童凑上前,好奇地看着他,都压低了声音讨论。
“他更小,他比阿骁还小。”
“对啊,像一只小猫。”
魏昭纠正道:“像一只小猪。”
“阿寻,他多大了?”
“才半岁而已。”
“那也太瘦了。”魏昭一本正经道,“阿骁半岁的时候,就已经很高很壮了,像一头小牛犊。”
钟寻抬起头,一脸期盼地看着他:“我想把宝珠也变成小牛犊。”
魏昭拍着胸脯:“放心吧,我可以教你带弟弟的诀窍。”
“嗯。”钟寻用力点头,“多谢殿下。”
“别客气。”
魏昭一摆手,端的是意气风发。
“我母后说,小孩子要长高长壮,就必须要吃好睡好。”
“宝珠吃得很好,睡得也很好。”
“还要陪他玩,给他做锻炼。”
“我会陪他玩呀。”
“不不不。”魏昭摇着手指,“你说的‘陪他玩’,只是逗逗他而已。我陪阿骁玩,就是在锻炼他。”
钟寻皱起小脸:“殿下,我不懂。”
“比如——”
魏昭拿出一根绳子,塞在阿骁手里,让他握住。
“我会和阿骁玩拔河,锻炼他的手。”
“原来如此。”
“还可以轻轻地和他顶牛,锻炼他的头。”
“我知道了。”
“把他顶翻,让他倒在毯子上,再让他自己爬起来。”
“太子殿下,你真是足智多谋。”
钟寻恍然大悟,忙不迭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要拔河,要顶牛。
魏昭被他捧得飘飘然,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得起劲,钟寻记得起劲,旁人也听得起劲。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毯子上的宝珠和阿骁,都悄悄睁开了眼睛。
宝珠平躺着,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圈,像是在观察四周。
阿骁却耐不住性子,他扑腾着,便翻了个身。
看到旁边有个比自己还小的小不点儿,他顿时就来了兴致,扑腾着要爬过去。
宝珠一转头,看见他朝自己爬过来,也哼哼了两声,扑腾着举起双手。
你——是——谁——
你——好——哇——
你……
下一刻,“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宝珠和阿骁都愣了一下。
两个婴儿望着对方,忽然觉得屁股暖烘烘的。
——你尿尿了!
——你也尿尿了!
——是你先尿尿,然后害得我也尿尿了!
——不是我!
若有若无的臭味飘来,钟寻和魏昭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只见宝珠扑腾着双手双脚,正张牙舞爪地朝阿骁爬去。
阿骁竟也不躲,张开双手,像是要接住他,又像是要迎战。
两个婴儿抱在一起,倒在毯子上,好像一颗小肉丸,骨碌碌地滚开了。
魏昭与钟寻忙不迭去追。
“阿骁!宝珠!”
“阿骁,你要撒尿,要跟哥哥说啊!”
“吼吼——”
魏昭挠挠头:“我忘了,你还不会说话。”
“宝珠……宝珠……你会爬了!”
“哼哼——”
钟寻却捂着脸,感动得热泪盈眶。
“你之前都不会爬的!你今天竟然学会爬了!”
“太子殿下果然很会带小孩子!”
“哥哥今日带你过来,果然是带对了!”
第127章 幼崽期(2)
“咦——”
“你们两个,随地尿尿,跟小狗一样!”
“臭不臭?羞不羞?”
弘文馆,思齐殿。
宝珠和狪狪趁所有人不注意,同时撒尿。
可谓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几个孩童从房里抱出来,铺在地上的毛毯被褥,也被他们给弄脏了。
偏偏宝珠和狪狪,是被两位兄长装在书袋里,偷偷带出来的。
他们几个,也是瞒着家里人和身边侍从,悄悄聚在这里的。
他们不能喊弘文馆的侍从进来,帮他们收拾清理,只能自己动手。
所以这时——
几个孩童皱着眉头,满脸嫌弃。
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伸得长长的。
捏着被角,用力一甩,就把那块湿漉漉的地方,裹起来了。
魏昭和钟寻则抱着自家弟弟,把他们放在书案上,拿出帕子巾子,给他们擦一擦,换上新的裤子或襁褓。
钟寻抬起头,见几个好友正在收拾,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
他抿了抿唇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你们了。宝珠弄脏的被褥,我带回去洗。”
几个好友摆摆手:“客气。”
听见他们说话,魏昭也抬起头。
他抱起狪狪,让他看向前方。
“狪狪,你看清楚了,这些可都是你的‘义兄’,帮你收拾过尿垫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笑起来。
魏昭低下头,握着狪狪的小手,轻轻拍了拍。
“以后要好好报答他们!送他们金饼豪宅,知道了吗?”
狪狪才一岁,狪狪听不懂。
他只是眨巴着眼睛,转头看向宝珠。
他对这些“大人”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这个小小的人是谁。
他想和这个“小人”一起玩儿。
见狪狪在跑神,根本没听自己说话,魏昭又不满地低下头,看着他。
“诶!你刚刚撒尿,弄脏别人的被褥了!”
“你怎么毫无愧疚之心啊?”
狪狪不理他,挣扎着要往宝珠那边扑。
宝珠也挥舞着小手小脚,想和他一起玩儿。
魏昭转头看去,又看向宝珠:“那泡尿你也有份!你怎么也……”
话还没完,钟寻连忙捂住宝珠的耳朵:“殿下,宝珠还这么小,他本来就控制不住。”
“那也不能……”
钟寻梗着脖子道:“这不是宝珠的错!”
“好好好。”
几个孩童合力,把弄脏的被褥卷起来,堆在后殿,想着正午或傍晚,叫人拿回去洗。
书案软垫重新摆好,宝珠和狪狪吃了魏昭带来的牛乳,被塞回书袋,放在地上。
思齐殿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
只是殿里——
“哪来的一股小狗味儿?”
天光大亮,年轻的苏学士夹着书册,走进殿里。
他在讲席旁站定,皱起眉头,使劲吸了两口气。
“哎哟,这么浓,差点给我熏倒了。”
苏学士看向几个七八岁的孩童。
“你们几个,又在殿里追逐打闹了?”
“没有……”
几个孩童双手交叠,乖乖坐在书案前。
他们一开始摇头,反应过来之后,又用力点头。
“嗯嗯!”
没错没错!
是他们在思齐殿里追逐打闹,出了一身的汗,才有这么浓的小狗味。
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把刚出生的“小狗”带过来了!
见他们这副模样,苏学士反倒更怀疑了。
这群小孩,怎么今日都古里古怪的?
但一时之间,他也没有头绪,只得在讲席上坐下。
“好了,开始讲课,今日我们讲……”
苏学士低下头,翻开书册。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钟寻和魏昭放在身侧的两个书袋,轻轻动了动。
宝珠和狪狪坐在里面,探出两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两个兄长见状不妙,连忙把他们按回去。
“嘘——”
苏学士抬起头,正好没看见两个小孩。
他定下心神,开始讲课:“子曰,学而时习之……”
宝珠和狪狪哼唧着,挣扎着,要从书袋里钻出来。
钟寻和魏昭按不住他们,干脆伸出手,把两个人抱起来。
“嘘——”
“宝珠,我是哥哥,哥哥在这。”
“狪狪,住口。”
话说得太多,动作做得太大。
苏学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殿下、寻哥儿,你们……”
话还没完,思齐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钟寻!”
“魏昭!”
钟寻和魏昭不由地一激灵,猛地回头看去。
下一刻,钟老太爷、钟大爷和大夫人,钟三爷和荣夫人,瞬间出现在殿外。
钟老太爷忘了拄拐杖,钟三爷忘了穿鞋,走在鹅卵石的路上,一蹦一蹦的。
另一头,皇后娘娘也带着一众侍从,赶了过来。
“你们两个——”
“把弟弟交出来!”
一瞬间,苏学士也惊呆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被钟寻和魏昭抱在怀里的书袋。
这……这这这……
他倏地站起身来,扑上前去,打开书袋,定睛一看。
只见宝珠和狪狪,就坐在书袋里,满脸的天真无邪。
宝珠甚至举起小手,朝苏学士挥了挥。
——大人,你好啊!
“哎呀!”
苏学士惊叫一声,掐着自己的人中,几乎要晕死过去。
“天爷啊!”
这个时候,钟府众人和皇后娘娘,也来到了思齐殿里。
钟寻和魏昭见状不妙,赶忙抱着书袋,站起身来,后退两步。
“爷爷……爹……”
“母后……”
“走!回家!”
*
钟府祠堂。
小小的钟寻跪在蒲团上,面前是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跪得端正,腰背挺直,双手平举。
钟三爷站在他面前,拿着戒尺,挥得虎虎生风。
“说!”
“为什么要把弟弟带去弘文馆?”
钟寻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家里人。
老太爷坐在旁边,钟大爷和大夫人站着。
荣夫人抱着宝珠,也是站着的。
见他不语,钟大爷与大夫人赶忙上前来劝。
“寻哥儿,快说话啊。”
“大伯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又特别喜欢弟弟。”
“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把宝珠带去弘文馆的,对不对?”
“快跟你爹解释一下,快啊。”
“我……”
钟寻抬头,看向宝珠。
宝珠也扑腾着小手,要兄长抱。
一瞬间,钟寻红了眼眶。
“宝珠长得太慢了,他的身体太不好了!他长得太矮太瘦了!”
“太子殿下说,他的弟弟就长得很强壮,像小牛犊一样。”
“我想让宝珠也变成小牛犊,所以……”
“所以……”
“我和太子殿下约好了,我把宝珠带来弘文馆,让他检查一下,顺便教授我一些养弟弟的诀窍。”
“太子殿下把他弟弟养得很好,他是个好哥哥……”
钟寻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我不是好哥哥!我是坏哥哥!我没有把宝珠养好!”
一听这话,钟府众人都愣住了。
钟三爷也把手里戒尺放下了。
荣夫人弯下腰,把宝珠放到他身旁。
宝珠扑腾着,爬到钟寻身旁,顺着他的手往上爬,钻进他怀里。
钟寻抱紧他,兄弟二人抱在一起,钟寻嚎啕大哭。
钟三爷拉下脸,拍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他:“寻哥儿……”
“你是个好哥哥,这不是你的错,是爹爹不好……”
“好不好?”
众人也连忙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宽慰他。
“寻哥儿,你能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
“宝珠身子不好,不是你的错。”
“再说了,他现在才半岁,肯定会比七殿下小一些,对不对?”
“这种事情,不能揠苗助长。”
“要我说,这事儿也要怪太子殿下,专门哄骗我们家寻哥儿。”
“就是,他养弟弟就养弟弟嘛,和我们家比什么?”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人呢?人呢?”
众人连忙出门去。
只见骠骑大将军,手里拎着魏昭,就站在外面。
魏昭双脚离地,缩着脖子,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老虎崽子。
大将军道:“今日之事,我和皇后娘娘都知晓了。”
“人在这儿,带来给你们赔罪了。”
魏昭举起双手,朝他们拱了拱。
——对不住了。
魏昭赔礼道歉。
钟寻跪了一会儿,没挨一下戒尺。
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宝珠和狪狪,就这样认识了。
从此以后,魏昭经常带着狪狪,来钟府玩儿。
钟寻也经常带着宝珠,去弘文馆找狪狪。
两个小崽儿被放在一张床上,在控制不住尿尿的年纪,日日抱在一起,表演摔跤。
打打闹闹之中,宝珠的身子,竟然强壮了不少。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
这年的腊月初六,宝珠一周岁了!
府里特意给他办了盛大的周岁宴。
宴会之上,邀请众宾客一同,为他添福添彩。
正堂之上,铺着软和的地毯。
宾客赠送的礼品,围成一圈,依次摆放。
有老太爷送的平安锁,有钟三爷放的文房四宝。
有安乐王送的夜明珠,还有惠然住持放的经书。
荣夫人便将宝珠抱到地毯正中,让他挑选。
宝珠满一周岁,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爬得格外利索。
他一会儿被白花花的夜明珠晃了眼,一会儿又被金灿灿的平安锁给迷住。
一会儿朝这边爬,一会儿朝那边爬,就是没个定性。
众宾客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催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哎哟,我们家宝珠,还是个爱美的小公子呢。”
“什么都想要啊?那就什么都拿!”
“对,谁规定的,抓周只能抓一个东西?我们多抓几个。”
就在这时,被魏昭抱在怀里的狪狪,觉着有点不舒服,蹬了蹬脚。
无聊的把戏。
他最讨厌这些大人了,总是故意夹着嗓子逗小孩,声音又这么奇怪!
他一蹬脚,宝珠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吸引了过去。
宝珠眼睛一亮,目光坚定,从文房四宝中间穿过,径直朝狪狪爬去。
他站起来,一把抱住狪狪,用自己的脸蛋,贴住狪狪的脸蛋。
两个小脸蛋贴在一起,挤出两块肉肉来。
然后——
“咚咚!咚咚!”
一瞬间,家里人和一众宾客都愣住了。
下一刻,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正堂。
“宝珠会站了!”
“宝珠会说话了!”
“宝珠……让你抓周,你怎么抓了七殿下啊?”
第128章 幼崽期(3)
“宝珠,这是什么呀?”
“花……花花!”
“对啦,花花。爷爷给你摘一朵啊。”
春光明媚,草长莺飞。
老太爷牵着宝珠,在自家花园里玩耍。
刚出世时,便被太医断言,先天不足,活不过周岁的宝珠。
在钟府众人的悉心照料下,平平安安地来到了两岁半。
两岁半的宝珠,能吃能喝,能跑能跳。
而且活泼开朗,聪明伶俐,格外惹人喜欢。
花园里,两树桃花开得正盛。
老太爷抬起手,就要帮他摘花。
可就在这时,宝珠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耶耶!”
“耶耶”就是“爷爷”。
宝珠太小了,还没办法完全控制他的小嘴巴,说话总有点大舌头。
反正都听得懂,家里人也不介意。
有的时候,还会故意学他说话。
他忽然扑上来,老太爷还以为他是着急了,连忙摸摸他的小脑袋。
“宝珠,别急。”
“花花……花花……”
“爷爷这就给你摘。”
宝珠却越发抱紧了他的腿,说话声音也越发着急起来。
他急得不行,憋了好久,最后憋出来一句——
“花花……花花痛!”
老太爷摘花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向宝珠,正好对上他可怜巴巴的小脸。
“花花痛!耶耶痛!”
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模样。
老太爷也顾不上摘花了,赶忙蹲下身,安慰宝珠。
“花花不痛,爷爷也不痛。”
宝珠抱住爷爷的手,轻轻呼了呼。
老太爷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也是他带着宝珠去湖边玩耍。
湖里开着荷花,他便叫侍从折两枝回来。
结果花还没到宝珠手里,他就摸到荷花茎上有小刺。
用清水洗,用剪子剪,最后用帕子包起来,才拿给宝珠玩儿。
原来那时,宝珠就把爷爷为他所做的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所以现在,看见老太爷又伸手去摘花,宝珠才着急了。
小小一个人,挂在老太爷的腿上,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都要化了。
“好好好,爷爷不摘花了。”
老太爷伸出双手,一个用力,就把宝珠抱了起来。
“让花花长在树上,我们只看不摘。”
“唔……”
宝珠含着两泡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老太爷笑起来,把他抱近一些,教他仔细辨认。
“这是花瓣,这是花蕊——”
宝珠举起两只小手,虚虚地拢住面前的桃花,往老太爷那边一送。
“给耶耶!”
“给爷爷啊?”
“嗯。”
宝珠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他听不懂什么花瓣花蕊,他只知道,爷爷一直在说“花花花”。
再加上爷爷刚才想摘花,所以他以为,是爷爷想要花花。
所以他送给爷爷一朵!
老太爷眉开眼笑,笑得更慈爱了。
“谢谢宝珠。”
“不客气。”
宝珠想了想,又指着另一朵桃花。
“‘凉凉’!”
老太爷了然道:“这朵要给娘亲。”
“‘咕咕’!”
“这朵给哥哥。”
“‘得得’!”
“爹爹。”
一树桃花,被宝珠分来分去,人人有份。
爷孙二人在花树下站了一会儿。
不多时,便起了风。
侍从取来披风,老太爷给宝珠裹上,便带着他回去了。
今日不是旬假。
钟大爷与钟三爷当值,钟寻也要去弘文馆上学。
老太爷带着宝珠玩耍,大夫人与荣夫人也能忙里偷闲,去外面走一走。
怎奈宝珠太过招人喜欢,就算她们在外面逛,也逛不安稳。
不到正午,两位夫人便回来了。
她们去了一趟裁缝铺子,给宝珠挑了两身衣料,又去了一趟首饰铺子,买了一个小金锁。
最后还去了一趟八宝楼,买了羊排和烧鹅回来。
可惜宝珠今年才两岁半,吃不了这些东西。
他只能吃膳房特制的蛋羹。
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加上两勺面粉、剔了刺的鱼肉,还有切得碎碎的菜叶。
撒一点点盐巴,放在锅里,隔水蒸熟,就是宝珠的一餐。
他窝在荣夫人怀里,眨巴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烧鸭羊排。
小嘴巴一张一合,吃到的却只有鸡蛋糊糊。
荣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忍住笑出声来。
“宝珠,你也想吃啊?”
“唔……”
“长大了就能吃了。”
宝珠想了想:“怎么长大?”
“多多吃饭,就长大了。”
荣夫人笑着,趁机把最后一勺蛋羹送进他嘴里。
宝珠抿着小嘴,嚼嚼嚼,咽下去。
吃完午饭,一家人又陪着宝珠玩了一会儿。
直到他揉着眼睛,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荣夫人知道他是困了,便带他回房去午睡。
老太爷与大夫人,也能各自回房去歇一歇。
换上柔软舒适的中衣,荣夫人搂着宝珠,躺在床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宝珠闭上眼睛,依偎在娘亲怀里,又喊了一声:“‘凉凉’……”
“嗯?”荣夫人温声应道,“怎么了?”
“宝珠也要出去玩……”
荣夫人不用想,便知道他的意思。
“娘亲和大伯母上午出门去玩了,你也要去?”
“嗯。”宝珠点点头。
“好啊。”荣夫人道,“等你睡醒了,娘亲就带你出门,好不好?”
“好——”
宝珠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他就睡着了。
“小傻蛋。”
荣夫人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也准备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细细的风声。
春风吹动阴云,遮蔽日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
半个时辰后。
宝珠抱着枕头,站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雨丝飘落,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下雨了。
这下子就……
荣夫人拿着厚衣裳走进来,给宝珠穿上。
“宝珠,下雨了。我们明日再出去玩吧,好不好?”
宝珠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娘亲。
“下雨了,外面都是水,会弄湿鞋子裤子的。”
荣夫人捧起他的脸,轻轻揉了揉。
“你这么小一只,一下子就被淋湿啦。”
宝珠却不肯罢休,拽着娘亲的衣袖,就要往外走。
“接……接……”
“不能去街上玩啦,明日再去,好不好?”
“好……”
宝珠性子好,平日里也很好哄。
荣夫人本以为他答应了,结果下一刻,宝珠又拽起她的衣袖。
“接!”
“你刚刚不是和娘亲说好了,不去街上了吗?对不对?”
“对。”宝珠用力点了一下头,又道,“接……”
“还‘街’啊?下雨啦。”
“下雨了——”
宝珠扬起小脸,表情认真。
“接‘咕咕’,接‘得得’!”
荣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要去接哥哥和爹爹?怕他们淋雨啊?”
宝珠板着小脸,握紧拳头,最后点了一下脑袋。
一瞬间,荣夫人的心也化了。
“我们宝珠这么好,还惦记着哥哥和爹爹。”
“走,娘亲带你去接他们!”
她转过头,叫侍从取来木屐油衣,又叫他们去套马车。
即刻便准备出门。
春雨连绵,下得不算特别大。
荣夫人抱起宝珠,母子二人上了马车。
弘文馆散学比官署早,所以他们先去了弘文馆。
也是他们来得及时,马车刚到,还没停稳,钟寻就从里面走出来了。
宝珠推开车窗,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朝他挥挥手。
“‘咕咕’!‘咕咕’!”
跟喂鸡似的。
钟寻看见他,也是眼睛一亮,三步并做一步,便跑上前去。
“娘亲,宝珠。”
钟寻上了车,一把抱住宝珠,用额头顶了顶他的小脑袋。
“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