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提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钟府正堂,灯火通明。
钟老太傅拄着拐杖,端坐主位。
钟大爷与大夫人,还有荣夫人,分坐下首。
一群人里,只有钟三爷是站着的。
或者说,坐立难安。
钟三爷弯着腰,低着头,把双手背在身后,不住地来回踱步。
从堂前走到堂后,从堂里走到堂外,没有一刻停歇。
他时而连连摇头,唉声叹气,时而用力跺脚,恨铁不成钢。
“我就知道!”
忽然,钟三爷直起身子,怒喝一声。
他右手握成拳,重重地砸在左手手心里。
惊雷一般炸开,把家里人都吓了一跳。
但很快的,雷声过去。
钟三爷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宝珠和七殿下……”
“寻哥儿和圣上……”
“我就说——”
“这七殿下好端端的,怎么总往我们家跑。”
“他还总是没事找事,和我们家宝珠拌嘴吵架!”
“我还当他与宝珠合不来,结果……”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钟三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胸中怒火烧得更旺。
“还有圣上,我就说,御史台能有什么大案子?”
“就算有,那也不能总让我们家寻哥儿来办!”
“就算办了,那也没有回回上朝,都把寻哥儿留下来的道理!”
“哎呀!哎呀呀呀!”
说着说着,钟三爷又不住地拍起大腿来。
“宝珠啊!寻哥儿啊!”
“你们兄弟二人,瞒爹瞒得好苦啊!”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跟爹说呢?”
堂上众人对视一眼。
除老太爷外,旁人都站起身来,准备去宽慰他。
可就在这时,钟三爷面色一沉,又冷下语气。
“不对,不对!”
“我们家宝珠和寻哥儿,是天底下最孝顺、最贴心的儿子……”
“宝珠或许差一点儿,总惹我生气,但寻哥儿一定是个好的!”
“这么大的事情,他们绝对不会瞒着爹!”
“一定是七殿下和圣上挑拨的!”
钟三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的宝珠,我的寻哥儿,早就想把事情告诉我了。”
“但是他们两个竟然不许!”
他握紧拳头,一个箭步,冲到众人面前。
“夫人,大哥、大嫂,你们说,有没有道理?!”
“宝珠和寻哥儿,肯定是被他们胁迫拐带的!”
“真是没想到!这太平盛世,竟然还有拍花子的!”
“这魏家两兄弟,诡计多端,着实可恶!”
众人沉默着,再次对视一眼。
荣夫人试探着,开了口:“夫君啊,别的不说,就说我们家宝珠这个性子……”
“他从小就又顽皮又跳脱,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谁来哄、谁来劝,都不管用。”
“他要是这么容易,就被逼迫,你也不会总是被他气着了。”
钟三爷哽了一下:“这……”
“还有寻哥儿,他虽然性子和善,但也是个有主意的。”
“别说圣上了,就是先帝在,也奈何不了他。”
“你说胁迫拐带,实在是太过了些。”
钟大爷与大夫人也连忙点头附和:“正是正是。”
钟三爷回过神来,连忙问:“夫人、大哥、大嫂——”
“敢问你们是谁的娘亲?谁的大伯父?谁的大伯母?”
“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
荣夫人道:“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我不管!”钟三爷一摆手,“反正在我这里,宝珠和寻哥儿就是被拐带的!”
“魏家两个拍花子的,胆敢上门,我扛着扫帚就把他们轰出去!”
“他二人可不是拍花子的。”荣夫人淡淡道,“他们是宝珠和寻哥儿喜欢的人,心悦的……”
话还没完,钟三爷就捂住耳朵,大声打断她的话。
“夫人!慎言!”
荣夫人撇了撇嘴,一脸无奈。
“你这副模样,和宝珠撒泼打滚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钟三爷可不管这么多。
他打定主意,快步走到老太爷面前。
“爹!您说呢?”
“他二人是不是拍花子的?”
“我们家宝珠还这么小,怎么就要成亲了?”
“寻哥儿也不算大,才二十五,外边三十来岁没成亲的,多了去了!”
“怎么就单单盯上他们两个了?真是岂有此理!”
老太爷抬眼看他:“要我说——”
钟三爷道:“您说。”
“宝珠要成亲,还不忘带上我这个老头子,去他和七殿下的新府邸住,真是孝心可嘉。”
老太爷说着说着,竟然没忍住笑起来了。
笑得脸上皱纹都团成一团,满是欣慰。
钟三爷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爹?”
“要是宝珠和寻哥儿,当真喜欢,非君不可。”
“七殿下与圣上,把外面的路都铺平了。”
“倒也不是不能……”
眼看着老太爷这边是松动了,钟三爷也不想多说什么。
“你们就一点儿都不着急?”
荣夫人道:“我们本来是有些着急的,但是看你这副模样,忽然就不着急了。”
换句话说,钟三爷表现得太过激动,他们反倒不觉得有什么了。
钟三爷一个仰倒,几乎要晕过去。
这还怪上他了。
“我们家两兄弟,还有魏家两兄弟,喜结连理,说出去也不难听。”
老太爷笑着道。
“再说了,宝珠和寻哥儿都犟得很,真要是把他们拆散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老三啊,你现在越是棒打鸳鸯,他们几个黏得就越紧,越舍不得分开了。”
“真要是不赞同,也要徐徐图之才是。”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钟三爷冷静下来,也点了点头。
“是。”
他想了想,坐回位置上,捋着胡子,陷入沉思。
“寻哥儿看着还靠谱些,宝珠就是孩童心性,一时图新鲜也不一定。”
“我不拦着他和七殿下出去玩儿,我跟着他们!”
“不许他们拉手,不许他们亲嘴,我看他们能固执几时。”
“说不准,过几日就散了呢?”
钟三爷连连点头:“对,是该这样。”
他打定主意,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众人也没敢跟他说,宝珠和七殿下,那都是死犟死犟的性子,跟两头小牛似的。
他们想好的事情,只怕没这么容易放弃。
钟三爷要等他二人腻味,恐怕要等一辈子了。
兹事体大。
一家人坐在正堂里,开始商议。
“真要成亲,必须大办!昭告天下!”
“对对对,可不能叫宝珠和寻哥儿没名没分的。”
“这件事情,就得交给圣上去办。他大权在握,想怎么办都行。”
“还有纳妾,我们钟府里的人,是从不纳妾的。”
“宝珠和寻哥儿不纳妾,他二人也不许纳!”
“这辈子就只能这样过!”
“有道理!”
“寻哥儿和圣上的事情,可以先办。”
“宝珠还小,过几年再办也行。”
“这样一来,寻哥儿不就是皇后呢?”
“御史台的职位,也得给寻哥儿保留!”
“我们家寻哥儿,那可是状元之才,能当宰相的,可不能成了亲就待在后宫。”
“那是自然。”
家里人你一言我一语。
就这样商议了整整一夜。
一直到天色微明的时候,众人正准备回去补觉,却有侍从来报。
“老太爷!两位爷!两位夫人!”
“太后娘娘驾到!圣上与七殿下也来了!”
“什么?”
众人下意识站起身来。
“这么快?”
“人已经到了门口,就要进来了。”
这可真是……
老太爷赶忙站起身来,接过拐杖,率领儿子儿媳,朝外走去。
“快!走!”
昨夜里,魏骁和魏昭从钟府出来。
两个人马不停蹄,就进了宫。
正巧太后娘娘尚未就寝。
魏骁恨不得连夜就让母后带着自己,来钟府提亲。
魏昭还算稳重些,没说连夜,只说明日一早,天亮就来。
魏骁无法,只得先下去准备礼品。
瞧见天边一抹亮色,尚未破晓,他就迫不及待地催促母后带他过来。
兄长不急,是兄长的事。
他很急啊!他怕钟宝珠难过!
太后娘娘拗不过他们,只好早早地就起来了,梳洗更衣。
最后,三人带着排成长队的宫人侍从,一大早就过来了。
钟府众人快步上前迎接,俯身行礼。
魏骁回了礼,抬起头,没看见钟宝珠,连忙问:“宝珠呢?可是睡下了?”
荣夫人故意道:“惹了他爹生气,被罚在祠堂跪着呢。”
魏骁又问:“跪了一夜?”
“那可不?”
“我……”魏骁随即慌了手脚,“我这就去看看。”
“殿下不在堂前,同我们说话了?”
“我先去看看宝珠,随后就来。”
魏骁俯身行礼,这便要走。
荣夫人瞧着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模样,面上神色稍缓,心里也是有些满意的。
还行,虽说是死对头,但也知道心疼宝珠。
她眼珠一转,又道:“寻哥儿也在祠堂。”
这下子,魏昭也有些慌了:“阿寻也被罚跪了?”
“是啊。”
“那我也去。”
兄弟二人都要走。
太后娘娘见状,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看向荣夫人,满眼笑意:“本宫此来,也是为了宝珠和寻哥儿来的。”
“既然他二人都在祠堂,不如咱们,就一同过去看看吧?”
“他二人身子弱,本宫带了太医,不论事情如何,都先叫太医给他们看看。如何?”
钟府众人自是答应:“也好。”
就连钟三爷回过神来,也觉得罚他们在祠堂跪着,太过火了。
一行人结伴,忙不迭朝祠堂走去。
“钟宝珠!”
“阿寻!”
魏骁和魏昭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一把推开祠堂门。
下一刻,两个人都怔住了。
只见祠堂牌位前,铺着两个厚实的铺盖。
钟宝珠仰面朝天,双手拽着被角,平躺在里面。
他双眼紧闭,睡得正香,甚至发出了小小的呼噜声。
钟寻跪在铺盖上,守在他身旁,时不时帮他掖一掖被子,摸一摸他的额头。
睡着了?钟宝珠睡着了!
外面的人为他的事情,闹得热火朝天的,他竟然心大到睡着了!
钟三爷察觉不对,拨开魏家两兄弟,定睛一看。
“谁给他们送的铺盖?”
荣夫人刻意走在最后面,默不作声,别过头去。
她一转头,就和太后娘娘对上了目光。
两位心疼儿子的娘亲走在一块儿,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太后娘娘真是教子有方。”
“荣夫人也很好,养出了宝珠和寻哥儿这么好的两个儿子。”
“不怪阿昭和阿骁喜欢,本宫也很是喜欢。”
“是吗?”
就在这时,钟宝珠被他们吵醒,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魏骁大步上前,把他从被窝里扶出来,上上下下,看了几遍。
确认他没受伤,才放下心来。
钟宝珠问:“干嘛?祠堂的老祖宗显灵了?”
钟三爷没好气道:“你爹显灵了!”
“唔……”
“快收拾收拾,出来拜见太后娘娘。”
“爹,你干嘛这么凶?要不是你把我和哥关在祠堂里,我们会不收拾吗?”
“快去。”
“噢。”
钟宝珠和钟寻各自回房,洗漱更衣。
大人们则去了正堂,饮茶说话。
有太后娘娘坐镇,钟三爷至少没像昨晚一样,追着魏骁和魏昭打了。
对他们两个,礼数周全,但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太后娘娘此来,带来了不少礼品,都是大庆国库里的稀世珍宝。
不说是聘礼,只说是赔礼。
为魏骁和魏昭的失礼赔罪。
一行人坐在一块儿,也还算安宁。
钟宝珠磨磨蹭蹭地梳洗完毕,来到正堂的时候,日头都出来了。
他大大方方的,朝魏骁走去,想和他坐在一块儿。
魏骁也朝他伸出手,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可下一刻,钟三爷冷着脸,扫了他们一眼。
钟宝珠连忙缩了回去,来到荣夫人身边。
他还是和娘亲一起坐好了。
第122章 放榜
成亲一事,魏昭已经筹备了许多年。
出征西域的时候,他特意命人,运回成箱成箱的宝石玛瑙。
在外巡视的时候,他特意造访当地的文人遗老,从他们手里求来书画古籍。
就连和钟寻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也处处留心,看钟寻近日缺什么、短什么,又喜欢上了什么东西。
纵使钟寻生性淡泊,不慕名利。
但这么多年下来,魏昭也攒了满满当当一库房的“老婆本”。
正所谓,有其兄必有其弟。
魏骁见自家兄长如此勤勉,自然有样学样。
他也在太子府里,开辟出一个库房。
剿匪获得的战利品,行军路上的土特产。
还有宫里的赏赐,走在路上看见的小玩意儿。
只要是他觉着钟宝珠会喜欢的,统统收入库房。
不过……
钟宝珠和钟寻,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钟寻淡泊名利,钟宝珠却是——
爱慕名利!
非常爱慕!特别爱慕!
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配饰器皿,钟宝珠都喜欢!
所以没过多久,魏骁的库房就装满了。
今日太后娘娘,带着他兄弟二人,亲往钟府,赔礼道歉。
魏骁与魏昭都打开库房,精挑细选一番,生怕自己被对方给比下去。
平日里,他二人总是兄友弟恭。
可今日不同,他们的心上人,也是兄弟二人。
他二人同时暴露,同时上门提亲,免不了要被拿出来比较一番。
他可不能给心上人丢脸!
兄弟二人这样想着,不由地昂首挺胸,坐得更加端正一些。
魏骁看向钟宝珠,魏昭也看向钟寻。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之间,满堂都是不顾旁人的温存。
“咳咳!”
忽然,钟三爷深吸一口气,猛烈咳嗽起来。
他冲着魏骁和魏昭所在的方向,一个劲地咳嗽。
闪开闪开!
别眉来眼去的了,快点闪开!
身旁的荣夫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闪身避开,又抽出手帕递给他。
“捂着点吧,也不嫌埋汰。”
钟三爷接过手帕,捂在嘴上,反倒咳得更大声了。
魏家兄弟见状,只得低下头去,收敛了目光。
就在这时,老太爷开了口。
“好了好了,阿三你忍着点罢。”
“爹……”
钟三爷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个家里,连他咳嗽的地方都没有了吗?
老太爷瞧了他一眼,眼神之中暗含警告。
不论如何,今日来的客人是太后、圣上与七殿下。
稍微咳嗽两声还好,要是不依不饶,也不好收场。
钟三爷也想到了这一层,只得收敛了声音。
老太爷颔首,又转回头,看向太后娘娘,俯身行礼。
“娘娘有所不知,我们家的宝珠与寻哥儿,都是有主见的孩子。”
太后亦是颔首:“是,本宫也十分喜爱他们两个。”
“遥想当年,寻哥儿给阿昭做伴读、宝珠给阿骁做伴读的时候,本宫还三天两头去看他们,他们也三天两头来兴庆殿玩耍。”
“钟府两位公子,都是顶顶好的小公子。”
“哪里哪里。”老太爷笑着道,“宝珠犟得像只小牛,寻哥儿面上不显,性子也是倔强。”
“他二人认定的事情,不管是老夫,还是他们爹娘,都拽不回来。”
太后娘娘笑得越发开怀:“既然拽不回来,不若顺其自然?”
“老夫也正有此意。”
两位能说话的长辈,就这样在不声不响之间,达成了共识。
“那就好,那就好。”
太后娘娘连连点头,朝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
成了。
她想了想,又道:“寻哥儿与阿昭为长,他二人今年也有二十五六了。”
“本宫想着,先把他二人的事给办了。”
老太爷赞同:“这是自然。”
“婚事怎么办,倒还在其次。”
“只是这朝堂众臣,天下百姓,悠悠之口……”
“寻哥儿到底也是朝中官员,日后还是要走仕途的……”
老太爷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太后娘娘瞧了魏昭一眼,魏昭赶忙起身回话。
“老太傅!”
老太爷一激灵,也连忙拄着拐杖站起来:“岂敢劳动圣上大驾。”
魏昭上前,扶起老太爷:“此事朕已经想好了。”
他此时用自称,并不是为了摆架子,而是摆出了帝王的威信。
“朕只说,从前征战之时,伤了底子,不得娶妻。”
“承蒙阿寻不弃,甘愿与朕相伴一生,朕再无他求。”
老太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圣上当真愿意?”
“愿意。”魏昭颔首,“对文武百官,天下百姓,朕都是这样说的。”
这个由头,曾经被他用来应付先帝。
那个时候,他尚且小心翼翼,生怕先帝察觉。
如今先帝已经驾崩,他身为帝王,一言九鼎,说什么都行。
只是这样一来,就算是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对帝王威严来说,却是不小的打击。
此话一出,不光是老太爷,钟府几位长辈都怔住了。
众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魏昭却昂首挺胸,面不改色。
他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钟三爷打断了。
“既然圣上已经打定主意,那我们也不好再劝。”
本该如此!他的寻哥儿,就该找一个这样的人!
魏昭最后道:“阿寻会是朕此生唯一的‘君后’,朕会待阿寻好的。”
“那就好。”老太爷笑起来,“那就好。”
最要紧的事情解决了,众人便开始商议他二人的婚事。
大婚的衣裳,现在就得开始裁制。
大婚的流程,马上也得叫礼部去拟定。
还有他二人的生辰八字,马上要派人拿去观天台合一合。
事情真是太多了。
钟宝珠坐在荣夫人身边,吃了两块栗子糕,又喝了一盏茶。
他摸摸肚子,觉得自己差不多吃饱了。
一抬头,又看见魏骁朝他招了招手。
钟宝珠会意,轻轻拽了一下娘亲的衣袖,便站起身来。
趁着家里人在商议兄长的婚事,两个少年猫着腰,悄悄退走
两个人朝对方跑去,飞快地黏在一块儿,牵住了对方的手。
“钟宝珠,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你怎么样?”
“我也没事。”魏骁牵着他,朝外走去,“走。”
魏骁带来的那些礼品,都放在堂前空地上。
魏骁牵着钟宝珠,来到木箱前。
钟宝珠问:“这些就是你连夜准备的嫁妆?”
“是聘礼。”魏骁道,“而且不是连夜准备的。”
“噢。”钟宝珠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堂里,“瞧你哥那个傻样。”
“他……”魏骁顿了一下,“他不傻,只是太高兴了而已。”
“唉,作为小舅子,我本来应该为难他一下的。可是现在,我们两个也自顾不暇,就放他一马吧。”
“我替我哥谢谢你。”
“魏骁,你说,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能成亲啊?家里人什么时候给我们两个操办啊?”
钟宝珠瘪了瘪嘴:“我也想成亲了。”
魏骁俯身靠近,低声道:“等我们……”
话还没完,正堂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紧跟着,便是元宝的呼喊声。
“小公子!老太爷!老爷夫人!”
众人循声看去:“怎么了?”
元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放了!放了!”
“放什么了?”钟宝珠皱起小脸,连忙拽了他一把,小声提醒,“你放小狗屁了?也不看看谁在这儿。”
“我……”
元宝喘了一大口气,随后笑了起来。
“放榜了!小公子,放榜了!”
钟宝珠也是一激灵:“真的?”
“放了放了!侍从上街,跑回来说的!”
“那我……”
钟宝珠按捺不住,干脆拽着魏骁,朝外跑去。
“不管了,我自己去看!”
两个少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正堂里,几位长辈对视一眼。
老太爷看向魏昭:“圣上……”
魏昭道:“此次省试,由礼部主考,朕不曾过问,连宝珠的卷子都不曾看过。”
“好。”老太爷颔首,“那咱们也去看看罢!”
*
放榜的消息传得飞快。
钟宝珠和魏骁同乘一骑,来到贡院的时候,围墙外已经挤满了人。
钟宝珠拽着缰绳,一个翻身,就下了马。
“让让!让让!劳驾让让!”
钟宝珠甩着尾巴,急哄哄地就要往里挤。
魏骁跟在他身后,双手护着他,帮他拨开人群。
“多谢多谢。”
钟宝珠踮起双脚,环顾四周。
“温书仪是进士科第一,不出我所料。”
“魏骁,‘明算’榜在哪?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这边。”
魏骁拽着钟宝珠的腰带,带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考明算的人不算多,所以不像进士科和明经科一样,分了一二三甲,好几个榜。
只有一个榜,分第几名。
红榜就在面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钟宝珠,却忽然不敢看了。
他抱着魏骁的手臂,躲到他身后去。
“魏骁……你帮我看……”
“别怕,我来看。”
魏骁顺势搂住他。
钟宝珠躲在他怀里,闷声道:“你从后往前看,我怕我考不好……”
“嗯。”魏骁嘴上这样应着,双眼却从前面开始看。
这大半年来,钟宝珠的勤奋刻苦,他都看在眼里。
钟宝珠一定能考中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魏骁就看见了钟宝珠的名字。
他搂着钟宝珠的肩膀,使劲摇了摇:“钟宝珠!七名!你第七名!”
“第七名?”
钟宝珠猛地抬起头:“确定是我吗?”
“是。”魏骁指着红榜,“你看——”
“七名,钟盼,小名宝珠,岁数也对得上。”
钟宝珠欣喜若狂,张大嘴巴,马上就要欢呼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欢呼声。
“啊!”
钟宝珠和魏骁回头看去。
只见几个好友也赶到了。
他们站在人群外围,也跟着喊了起来。
“宝珠!宝珠!你考中了!”
“温书仪也考中了!”
“你们俩都考中了!”
几个少年欢呼雀跃着。
钟宝珠也拽着魏骁,跑进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庆祝。
“我考中了!”
李凌后退一步,抱拳行礼。
“见过温大人,见过钟大人!”
温书仪连忙去扶他,钟宝珠却站在他面前,摆了摆手。
“免礼免礼。”
众人都大笑起来。
正巧这时,钟府众人也坐着马车赶到了。
钟宝珠连忙跑上前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爷爷!爹爹!娘亲!”
“我考了第七名!第七名!”
“宝珠考了第七名!”
听见这话,家里人也都是面上一喜。
众人纷纷下了马车,要再去看看红榜。
钟宝珠挥舞着双手,转着圈,好似一只小花蝴蝶。
他太高兴了!高兴得快要昏过去了!
他转着转着,就转到了魏骁身旁。
魏骁伸出双手,把他抱住。
钟宝珠没了力气,靠在他怀里,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魏骁,我决定了!”
“嗯?”
“我要大办宴席,庆祝一番!”
“好!”
几个好友也纷纷赞同:“这是自然。你不说,我们也要给你和书仪办一场。”
“还有!”
“还有什么?”
钟宝珠笑着,搂住魏骁的脖颈。
“还有,我们也要成亲!而且要在我哥和你哥之前成亲!”
魏骁问:“为什么?”
“古人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平生两大喜事。”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
“我好不容易金榜题名了,不得抓住这个机会,洞房花烛一下?”
“我不管,等一下我跟爷爷他们说,我们两个,必须要成亲了。”
魏骁颔首:“好,听你的。”
两个少年抱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几个好友站在他们面前,却是眉头紧皱,神色茫然。
他们齐刷刷歪着脑袋,一会儿看看钟宝珠,一会儿看看魏骁。
李凌不解:“不是,他们两个说什么呢?”
“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金榜题名我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洞房花烛……”
“打的什么哑谜?”
“我好像听懂了。”郭延庆弱弱地举起手,“宝珠哥说,为了凑这人生两大喜事,他决定成亲。”
“成亲?那是他想成就能成的吗?”李凌道,“我还想成亲呢!结果呢?我爹托媒人寻摸了大半年,都没找到合适的姑娘家。”
“李凌哥,你好像还是没听懂。”
魏骥也小声道:“宝珠哥要成亲,现成就有一个人选。”
“谁啊?”李凌不懂,“他日日和阿骁待在一块儿,他认得什么姑娘家?”
众人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姑娘。”
“那是……”
下一刻,李凌眉头一皱,反应过来。
几个少年又齐刷刷转过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魏骁仍旧抱着钟宝珠,钟宝珠仍旧抱着魏骁的脖颈,挂在他身上。
见他们看过来,钟宝珠便抬起头,凑上前去,飞快地啄了一下魏骁的面庞。
魏骁扬起嘴角,钟宝珠也笑起来,看向他们。
出其不备,攻其不意。
一瞬间,万籁俱寂。
仿佛全天下都静了下来。
紧跟着——
“啊!”
几个好友爆发出了比方才更大的惨叫声。
“钟宝珠!魏骁!”
“要死了!要死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我问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我是不是在做梦?谁来给我一拳?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钟宝珠摩拳擦掌:“我来!”
“不行,现在改了!我要给你们两个一人一拳!”
第123章 好友审问
“怎么会这样啊?”
贡院之外,金榜之下。
几个少年愣愣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就站在他们面前。
钟宝珠抱着魏骁的脖颈,魏骁搂着钟宝珠的腰身。
两个人仍旧紧紧地抱在一起。
好似两个小泥人,和水化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定主意不分离。
贡院外的人山人海,人声鼎沸,瞬间退却。
就像是钟宝珠和魏骁,在他们周边,划出一道结界一般。
距离他们最近的几个好友,都被他们圈进结界之中。
一瞬间,树静风止,万籁俱寂。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这边。
几个好友站在那边。
他们就这样面对着面,定定地望着对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息。
魏骥试着动了动唇,轻轻地开了口:“延庆,我不是在做梦吧?”
郭延庆回过神来,左右摇了摇头:“回殿下,我不知道。因为……”
“我觉得我自己,好像也在做梦。”
魏骥伸出胳膊,撩起衣袖:“那你掐我一下。”
“好啊。”
郭延庆应了一声,两只手也伸了出来。
只是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钟宝珠和魏骁那边,一刻也不肯挪开。
魏骥问:“延庆,你掐了吗?”
“回殿下,我在掐。”
“可是我不疼啊。”
“怎么会?我已经很用力了。”
“再用力。”
“好。”
“还是不疼。”
“那……”
两个少年反应过来,握住对方的手,满脸欣喜地望着对方。
“延庆……”
“殿下……”
“我们两个,果然是在做梦!”
话音未落,被他们握在中间的手,忽然轻轻动了动。
紧跟着,温书仪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
“殿下,你当然不会痛。”
“因为延庆掐的是我的手。”
“我很痛。”
两个人猛地转头看去,难掩面上失落。
原来不是做梦啊。
这个时候,默多也开了口。
“是不是我的汉话学得还不到家?”
“你们中原人,是不是喜欢把‘兄弟结拜’,说成‘夫妻成亲’?”
温书仪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摇了摇头:“王子,中原并没有这种说法。”
默多喃喃道:“那就是他们两个胡说八道,故意吓唬人。”
“我想……”
“魏骁!钟宝珠!”
正说着话,原本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李凌,忽然怒吼一声。
他举起双手,双手抱头,使劲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
“哎呀!”
为什么钟宝珠和魏骁,要忽然抱在一起?
为什么钟宝珠要忽然用嘴巴,贴一下魏骁的脸颊?
为什么钟宝珠和魏骁,忽然说他们两个要成亲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李凌想不通!他的头脑不够用了!
几个好友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
“李凌哥,你别这样,你冷静点。”
“七哥和宝珠哥怎么样,我们都无所谓。”
“你这样……”
李凌抱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
下一刻,只听几个好友压低声音。
“好丢脸啊。别人都在看我们呢。”
“啊?!”
李凌悲愤交加,仰天长啸。
他的哀嚎,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转头看过来,互相之间,又使了个眼色。
“这又是怎么了?”
“怕不是落榜了吧?”
“我道也是。真可怜,又要等三年了。”
众人议论纷纷。
更有甚者,要过来宽慰他。
“小兄弟,你别急,你还这么年轻,还能再考。”
李凌听见这话,猛地回过头:“我……”
几个好友一激灵,连忙要捂住他的嘴。
“我……”
李凌哭丧着脸,抹了把眼睛,开始胡言乱语。
“我没考!”
“我跟着你们,在榜上找了半日。”
“结果忽然想起来,我没考。”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问:“那你嚎什么?”
“榜上无名,我没考上,心里难过。”
“你那是没考上吗?你是压根就没来考!”
围观众人轻嗤一声,各自散去。
李凌见他们走了,才转回头。
只见钟宝珠正朝他作揖,魏骁也朝他抱了抱拳。
“谢啦!”
虽然他们两个要成亲了,可是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在此时此地,昭告天下呢。
所以要多谢李凌,没有把他们的事情大声吼出来。
对于他二人的示好,李凌却无动于衷。
他抿了抿唇角,越发冷下脸。
“你们两个,最好是串通在一起的,拿我们寻开心。”
钟宝珠摇了摇头,魏骁也矢口否认:“不是。”
李凌不死心,追问道:“认真的?”
两个人都用力点了点头:“认真的。”
“抱在一起是认真的?”
“是。”
“亲脸也是认真的?”
“嗯。”
“说要成亲也是……”
“哎呀!”钟宝珠打断他的话,“李凌,你就不要一直问了。我和魏骁刚才说的做的每件事,都是认真的。”
此话一出,眼看着李凌的脸黑了下去。
“好。”李凌点点头,面上黑气萦绕,“好得很。”
他磨了磨后槽牙,攥了攥拳头,最后振臂一呼。
“来人啊!”
几个好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喊谁啊?”
“我们吗?”
“可我们又不是李凌手底下的兵。”
直到李凌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齐声应道:“在!”
“跟我一起,把这两个……串通的……私奔的……”
一时间,李凌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
温书仪接话道:“暗通款曲的。”
“没错!”李凌道,“把暗通款曲的钟宝珠和魏骁抓回来!严加审问!”
“上!”
李凌怒喝一声,一马当先,冲上前去。
几个好友紧随其后,一拥而上。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钟宝珠和魏骁分开。
“过来!过来!”
“你们两个被抓了!”
“不许抵抗!上囚车……马车!”
好友们正在气头上,但钟宝珠和魏骁也不会任由他们摆布。
两个人甩开他们的手,又黏在了一块儿。
“我们自己会走!”
“我们要一起走!”
他们昂首挺胸,朝马车走去。
几个好友跟在后面,跟赶牛赶羊似的,赶着他们往前走。
“走!快!”
*
钟宝珠和魏骁来贡院看榜。
出来的时候,是两个人。
回去的时候,就是一群人了。
一行人或骑马,或乘马车,一同来到钟府。
方才跨过门槛,还没走进府里,他们就看见堂前空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几十口木箱子。
“这是什么?”李凌问,“钟宝珠,你要搬家啊?”
“没有啊。”钟宝珠扬起小脸,“这是魏骁给我的聘礼。”
魏骁颔首:“是。”
李凌哽了一下,又抬起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啪”的一声脆响,力道还不算轻。
叫你多嘴!
李凌想了想,又道:“阿骁,你也是,送这么多聘礼过来,也不摆好,害得我们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魏骁淡淡道:“本来就没想喊你们来。”
李凌皱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连忙解释道:“他的意思是,没有想到你们会过来。”
李凌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
他就多余跟这两个人讲话,白白受了一肚子气!
堂前没有落脚的地方,堂里又被几位长辈给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