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下毒之人
“什么?!”
话音未落,魏昭猛地站起身来。
他抬高音量,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宫人就站在门外,却越发压低了声音,既怕旁人听见,也怕魏昭发怒。
“皇后娘娘说,圣上的身子不大好了,宣两位殿下速速入宫。”
“马车就在外头候着,两位殿下收拾好了,就快出来罢。”
说完这话,宫人便退下了。
一瞬间,魏昭竟怔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怎么会?”
他皱起眉头,一连念了好几遍。
“父皇怎么会……”
“我三日前去见他,他还是好端端的。”
“这……”
魏昭正迟疑着,钟寻便拿来了他的外裳,抖落开来,给他披上。
“殿下,皇后娘娘安排得妥当。”
“为今之计,是要快些入宫。”
“事情究竟如何,入宫之后,便明朗了。”
魏昭颔首。
钟寻就站在他面前,帮他理好衣襟,系上披风系带。
动作轻缓,语调关切。
“圣上身子不好,殿下此番入宫,定要拿出太子的架子来。”
“内宫事务,皇后娘娘最为熟悉。凡事可与之相商。”
“西夏那边,动乱未止,太子殿下一定要稳住局面。”
魏昭连连颔首,悉数应下。
另一头,钟宝珠和魏骁也走到了一块儿。
钟宝珠伸出手,试着牵住魏骁的手:“魏骁……”
“我没事。”魏骁淡淡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好久……”
话还没完,钟宝珠脸色一变,连忙捂住他的嘴。
“魏骁!”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满不在意。
兄长是备受宠爱的长子,是被皇帝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儿子。
可是他又不是。
他只是众多儿子中的一个罢了。
这十来年来,他见到皇帝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更别提,皇帝待他,也不怎么好。
所以他……
魏骁垂下双眼,掩去眼底神色。
他看着钟宝珠,低声道:“他病了,就没有力气追究小皇叔的事情。”
“诶!”钟宝珠一激灵,手上用力,把他的嘴捂得更紧了。
魏骁又笑了一下:“钟宝珠,你应该高兴才对。我们两个,都应该高兴……”
“好了!”钟宝珠被他吓得不轻,干脆捏住他的嘴,“你别说了,万一被人听见,那就麻烦了。”
“好。”
魏骁笑着,应了一声,也闭上了嘴。
钟宝珠见他闭嘴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试探着,刚准备把手收回来。
下一刻,只见魏骁又张开了嘴。
“你……”
钟宝珠见状不妙,赶忙再把手伸过去。
魏骁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钟宝珠,我是想说——”
“你怎么不学你哥,把我的外裳拿来,给我披上?”
“我……”
钟宝珠一噎,反手给了他一下。
“滚蛋!你自己穿!”
“这么坏。”
魏骁瘪了瘪嘴,抱怨了一句。
他转过身,拿起搭在衣桁上的、自己的外裳。
这个时候,两位兄长,也差不多把该讲的话讲完了。
魏昭一言不发,定定地望着钟寻。
钟寻双手拽着他的衣襟,也静静地望着他。
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魏昭先开了口。
“阿骁,你好了吗?我们这就启程。”
魏骁披上衣裳,应了一声:“好了。”
魏昭转回目光,看向钟寻:“那阿寻,我们走了。”
“好。”钟寻颔首,“我与宝珠,今晚也不回府了,就在太子府里等你们。”
“也好。”魏昭自是应了,“你们两个早点睡,今夜怕是出不来了。”
“嗯。”
魏昭握了一下他的手,转身就要走。
钟寻不自觉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有什么事情,一定派人来回报。”
“好!”
魏昭最后应了一声,抬手招来魏骁。
兄弟二人肩并着肩,大步朝外走去。
钟寻与钟宝珠跟在后面,送他们出去。
一行人来到府门前,眼看着魏骁与魏昭上了马车。
马车急急驶动,朝前飞奔而去。
直到马车拐过拐角,消失在夜色之中。
钟寻才抬起手,搂了一下钟宝珠的肩膀。
“外面风大,我们也进去罢。”
“嗯。”
钟宝珠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喊了一声。
“哥!”
钟寻温声问:“怎么了?”
“你自己要留在太子府里,也就算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你怎么自作主张,说我也要留下来呢?”
钟寻笑着问:“宝珠不想留下来吗?”
“我……”
“不想留下来,等七殿下回来吗?”
“啊?”
“不怕七殿下在宫里,会出什么事吗?”
“不……”
钟寻一连问了三句话,钟宝珠没有一句答得上来的。
他鼓了鼓腮帮子,扭过头,摆着手,大步朝前走去。
“哼!”
*
事发突然。
魏骁与魏昭进宫去了。
钟宝珠和钟寻就留在太子府里。
这阵子,府里几位长辈,把钟宝珠看得很紧。
几乎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怕前几日的事情,再度重演。
所以啊,几位长辈一听说,钟宝珠今晚要留宿太子府,不回去了,当即便收拾了行李!
老太爷要来太子府里,给宝珠讲故事。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要来太子府里,照顾宝珠睡觉。
这下好了,钟府众人,又在太子府里聚齐了。
聚齐之后,听钟寻说,圣上身体抱恙,他们又直呼来对了。
万一圣上真的……
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作为铁打的太子一党,留在太子府里,给太子出谋划策,自然是好的。
就这样,一行人在太子府里驻扎下来。
钟宝珠拽着被子,躺在床榻上,身旁围满了一众长辈。
“宝珠乖,睡觉了。”
钟宝珠张了张口:“我……”
“别担心。外面的事情,有爷爷呢。”
“嗯……”
“好了,别说话了,快睡快睡。”
“我喘不上气了!”
钟宝珠“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拨开几位长辈,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两下。
“你们围在这里,我都没气了!”
“噢,好好好。”
几位长辈反应过来,连忙散开。
钟宝珠拽着被子,倒回床上。
唉——
不知道魏骁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这几日的事情,也太多了些。
几位长辈轻手轻脚地退下去,钟寻也下去调度太子府的侍从。
只留下钟三爷和荣夫人陪着他。
“爹爹……娘亲……”
“宝珠别怕,不会有事的。”
夫妻二人紧紧握着他的手。
有他们守在榻边,钟宝珠只觉得安心。
不知不觉间,竟也睡着了。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魏骁就带着侍从,从宫里出来了。
他回了太子府,见钟府众人都在,便也将事情和盘托出。
“父皇的身子,看着是不大好了。”
此话一出,众人不觉,钟宝珠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魏骁向来厌恶皇帝,私下里称呼,总是“他他他”地喊。
可是如今,魏骁改了口,喊他“父皇”。
这样看来,皇帝是真的病得很重。
重到连魏骁都动了恻隐之心。
钟宝珠回过神来,继续听他讲。
“他一直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是混混沌沌的。”
“他认出了兄长,握着他的手,只说自己身上麻,跟有蚂蚁在爬似的。”
“章老太医说,像是中毒。”
“但是为免朝堂宫廷动荡,母后和兄长严令上下改口,只说他是病了,将养几日便好。”
钟老太傅点了点头,颇为赞许:“理当如此。”
“父皇喊了半夜的‘麻’,我离宫之前,又昏睡过去了。”
“如今是兄长守在寝殿,母后派人追查。”
“我出宫来,请老太傅与大将军入宫,共商国是。”
钟老太傅是文官之首,骠骑大将军是武将之首。
召他二人入宫,辅佐太子殿下,是应当的。
钟老太傅颔首:“事不宜迟,这就启程。”
“好。”
魏骁扶着钟老太傅,登上马车。
钟府众人不放心,三个儿子连忙道:“爹,我随您一同……”
“不可。”老太傅回过头,一本正经,“此事尚未公之于众,众臣尚不知晓。”
“你们就这样随我进宫,倘若旁人问起,你们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怎么回答?”
“不光是圣上,只怕是旁人,都要疑心我们钟家。”
“可……”
众人还是不放心。
就在这时,钟宝珠举起手。
“我!我陪爷爷去!”
“宝珠……”
钟宝珠理直气壮:“我年纪小,去了也不打紧。”
“就说是爷爷年纪大了,家里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出来,叫我跟着。”
“可是……”
“没事的。”钟宝珠连忙道,“小皇叔已经安分下来,西夏细作也被太子殿下抓完了,我和魏骁待在一块儿,不会有事的!”
众人看着他,沉吟片刻。
最后还是老太傅拍板决定。
“好罢。宝珠,上车。”
“好!”
钟宝珠应了一声,赶忙爬上马车。
魏骁扶着他,最后一个上了车。
一行人绕了路,再去了一趟大将军府。
料想昨夜,皇后娘娘就派人知会了大将军一声。
大将军穿戴整齐,就在正堂等着。
见他们过来,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就上车了。
接上所有人,一行人赶忙入宫。
*
皇帝寝宫,一片肃穆。
窗扇半掩,帷帐低垂,一派昏沉。
许许多多的宫人,或捧着热水,或捧着汤药。
脚步无声,来来回回,进进出出。
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过分。
宫中妃嫔,皇子公主,原本都要跪在榻前,等候皇帝醒来。
只是他们跪了一夜,皇后娘娘体恤他们辛苦,便让他们下去,稍作休息。
此时此刻,只有魏昭守在皇帝榻前。
魏骁带着大将军,钟宝珠扶着老太傅。
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又轻声细语地喊了一声。
“太子殿下……”
声音很轻,但在一片死寂的殿里,也足够大了。
魏昭回过神来,回头看向他们。
“来了?”
“是。”
钟宝珠壮着胆子,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皇帝。
一夜之间,皇帝好像瘦了一大圈。
他躺在床上,几乎像是陷在锦被里的。
他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仿佛下一刻,他就会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喊一声。
他的眼圈和嘴唇,都泛着淡淡的紫色。
这样一看,确实符合老太医所说的中毒。
只是……
钟宝珠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赶忙把目光收回来。
正巧这时,魏昭叫宫人拿来软垫,摆在榻前,请老太傅和大将军坐下。
他们得守在这里,直到皇帝醒来,认真聆听皇帝所下的每一道圣旨。
钟宝珠站在老太爷身后,也跟着等了一会儿。
可皇帝昏睡着,就是不醒。
忽然,魏骁走到他身旁,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钟宝珠反应过来,转头看去:“唔?”
魏骁朝他使了个眼色:“走。”
钟宝珠有点儿迟疑:“可是……”
魏骁却态度坚决,拽着他就要走:“走。”
魏骁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钟宝珠点点头:“好吧。”
两个少年看了一眼魏昭,得了他的允准,便挪动脚步,朝外走去。
魏骁牵着钟宝珠,走出寝宫,穿过回廊,一路朝外走去。
宫里有事,皇后娘娘命令所有宫人,各守其职,不得擅离职守。
所以这一路上,他们撞见的宫人也不多。
钟宝珠被魏骁牵着,一路往前。
“魏骁,我们要到哪里去啊?”
“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里就没人了。”
魏骁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此处是一片空地,前后左右都没有遮挡。
要是有人过来,他们马上就能察觉。
钟宝珠轻声问:“魏骁,你想对我说什么?”
魏骁收回目光,淡淡道:“马钱子。”
“什么?”钟宝珠心里“咯噔”一声,不由地紧张起来。
“马钱子。”魏骁又重复了一遍。
“这……”钟宝珠小声问,“这是什么?”
魏骁道:“老太医诊断,父皇中的毒,就叫做‘马钱子’。”
“那……”钟宝珠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还是嘴硬,“我又不懂药理。”
“但是我们——”魏骁定定地看着他,“在另一个地方,也听过这个名字。”
“在……”
“小皇叔府上。”
两个少年靠得很近,咬着耳朵,几乎可以算是用气声说话了。
魏骁继续道:“那一日,我们被小皇叔抓去他府上。”
“小皇叔问他手底下的人:‘马钱子呢?可派人送去冷宫了?’”
“那个人回答说:‘已经送去了。刘贵妃说,她会好好用的。’”
钟宝珠紧紧拽着他的衣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所以……”
其实,钟宝珠也隐隐约约猜到了。
皇帝忽然中毒,还是在安乐王封锁宫门的时候中的毒。
这毒从何而来,又是何人所下,简直是昭然若揭。
毒是安乐王给的,又是刘贵妃下的。
“那……”
钟宝珠的声音,不自觉发着颤。
“魏骁,你打算怎么办?”
“我暂时还没有把小皇叔和马钱子有关联的事情,告诉兄长。”
魏骁抿了抿唇角:“小皇叔谋反,尚且能保住一条命。”
“可他要是真的下毒谋害皇帝,那就……”
钟宝珠接话道:“那就全完了。”
“嗯。”魏骁颔首,“我也是这样想的。”
“兄长那边,也很难说得过去。”
“一个是父皇,一个是亲叔叔。”
“我怕他会为难,我也……”
话没说完,魏骁的声音就渐渐弱了下去。
岂止是魏昭会为难,他也很为难。
所以他才会找钟宝珠出来,想问问他的意思。
两个人商量,总比一个人承担来得好。
“我……”钟宝珠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到底要不要把事情告诉太子殿下?
到底要不要告发小皇叔?
万一……
忽然,钟宝珠抬起头:“魏骁,我们不能这么武断,不能这么轻易就下定论!”
魏骁皱起眉头:“嗯?”
“我们不能问都不问,就给小皇叔定罪!”
“那……”
“走,我们去找小皇叔,向他问个清楚!”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牵起魏骁的手,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
“不行不行。”
钟宝珠用力摇了摇头。
“小皇叔箭伤还没好,老太医说,还要静心休养,这几日都还十分凶险。”
“而且,我们两个才刚进宫,也不好现在就出去,只怕惹人怀疑。”
“现在不能去问他,要等过几日。”
“嗯。”魏骁颔首,反过来牵着他,往前走,“那我们就去问刘贵妃!”
“好!”
两个少年并肩而行,朝前走去。
魏骁道:“父皇病重,刘贵妃和魏昂也过来了。”
“直到今日一早,母后叫他们回去,他们才回去。”
“母子二人,应该就在冷宫。”
“好。”
魏骁带着钟宝珠,两个人加快脚步,几乎要跑起来。
冷宫破败,四周荒芜。
刘贵妃失宠之后,就住在此处。
她虽失宠,但魏昂到底还是皇子。
有魏昂四处走动,处处照拂,料想刘贵妃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两个少年赶到冷宫门外的时候,魏昂正好从房里退出来。
他背对着钟宝珠和魏骁,轻缓地把房门关上。
看见是他,钟宝珠不由地喊了一声:“十殿下……”
魏昂听见动静,连忙回过头,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上前:“我母妃熬了一夜,方才睡下。”
“嗯。”钟宝珠点点头,连忙放轻了声音。
魏昂引着他们,朝冷宫外走了走。
“七哥、钟小公子,你们怎么……”
话还没完,魏骁便道:“马钱子。”
一瞬间,魏昂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七哥……”
“我和钟宝珠都知道了。”魏骁道,“马钱子的事情。”
“不是……”魏昂回过神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们给父皇下的毒!”
钟宝珠也连忙朝他“嘘”了一声:“十殿下,小声点。”
“但你们接触过马钱子。”魏骁定定地看着他,“前几日,有人给贵妃送了马钱子。”
“是……”
魏昂后退两步,眼眶通红,几乎要哭出来。
“是,安乐王封锁皇宫的时候,有人给母妃送了马钱子。”
“你们没用吗?”
“没用!”魏昂梗着脖子,满脸通红,“母妃煮了一碗甜汤,刚把马钱子下进汤里,就被我发现了!”
“母妃说,她都是为了我,父皇一死,我就可以……”
魏昂顿了一下:“我说:‘母妃,你醒醒罢。’”
“‘小皇叔也姓魏,小皇叔还是我的叔叔,辈分比我大。’”
“‘父皇一死,小皇叔为什么不自己做皇帝呢?’”
“‘我做不了皇帝,母妃也做不了太后。’”
“‘就算小皇叔不做皇帝,我们又争得过太子殿下吗?’”
“‘如今舅舅去了岭南,我们身边,再也没有可信的亲信臣子了。’”
“‘太子殿下对我不错,也不曾为难过我。’”
“‘父皇还算宠爱我,也还念着与母妃之间的旧情,父皇活着,对我们是有好处的。’”
魏昂道:“我说了很多很多,劝了母妃很久很久,从白天劝到夜里。”
“母妃最后放弃了,把那碗下了马钱子的甜汤泼在地上。”
钟宝珠和魏骁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思索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见他们不信,魏昂又举起右手,信誓旦旦。
“我魏昂对天发誓,我与母妃,绝对没有给父皇下毒!”
“否则五雷轰顶,五马分尸!”
他这话说得太重了,魏骁按住他的手,钟宝珠也连忙打断他。
“好了好了,十殿下,我们信你就是了。”
“我知道,此事说出去,七哥与钟小公子相信,旁人一定不信。所以……”
魏昂哀求地看着他们:“我能不能请求两位兄长,不要把事情说出去?”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当即应下:“好。”
“你也要守口如瓶,把事情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好。”魏昂用力点头。
魏骁又问:“刘贵妃手里的马钱子,可都用完了?”
“没用完。”魏昂道,“我把东西用水化开,全部浇在树下了。”
“如此。”
魏骁颔首,若有所思。
“可是……”
钟宝珠和魏骁越发不明白了。
既然刘贵妃没有下毒,那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阿骁?宝珠?”
两个少年回头看去,只见皇后娘娘率领一众宫人,就站在宫道尽头。
皇后娘娘弯起眉眼,翘起唇角,和善慈爱地看着他们,又朝他们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呢?”
“可曾用过早膳?饿不饿?”
“快过来,跟着母后去吃点东西,别饿坏了肚子。”
第117章 皇帝驾崩
“皇后娘娘。”
“母后。”
钟宝珠和魏骁眼睛一亮,小跑上前。
皇后娘娘也往前快走两步,来接他们。
她伸出双手,拍了拍魏骁的肩膀,又揉了揉钟宝珠的脑袋。
“你们两个,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们……”
钟宝珠一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魏骁赶忙握住他的手,接着往下说。
“回母后,寝殿里人来人往,又满是苦药味。”
“我和钟宝珠闻着,都有点儿恶心难受。”
“我就自作主张,带他出来走走。”
魏骁在这边解释。
钟宝珠站在他身旁,一个劲地点头。
嗯嗯!对对对!没错没错!
事情就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
皇后娘娘亦是颔首,又关切地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如今可好些了?要不要传太医过来看看?”
“不用了。”
两个少年连忙摇头摆手。
“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正说着话,魏昂也壮起胆子,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母后。”
“嗯,免礼平身。”
皇后娘娘瞧了他一眼,面上神色不改,仍旧是那副温柔慈爱的模样。
她温声问:“昂儿,怎么就你一个人?贵妃呢?”
魏昂忙道:“母妃与众妃嫔一同,在父皇榻前守了一夜,方才睡下。”
“倘若母后要见她,我这就去……”
“不必了。”皇后娘娘摆摆手,“是本宫下旨,让你们回来歇息的。”
“你母妃刚睡下,又把她叫起来,岂不是朝令夕改?”
“况且,本宫是来寻这两个少年的,不是来寻她的。”
魏昂垂首,没敢应声。
皇后娘娘最后道:“你也守了一夜,快回去歇息罢。”
“本宫命令膳房,给各宫妃嫔送了吃食汤药,你母子二人也有。”
“快去罢。”
“是,儿臣告退。”
魏昂再次俯身行礼。
他再次抬起头时,与钟宝珠、魏骁对上视线。
两个人目光坚定,坦坦荡荡,都朝他点了点头。
——你放心。
马钱子的事情,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们也不会说。
三个少年,就这样默默达成了共识。
就在这时,皇后娘娘又开了口。
“好了,随母后回兴庆宫去罢。”
“阿骁爱吃的羊肉饼,宝珠爱吃的糖酥酪,都预备好了。”
“再不回去,都要凉了。”
钟宝珠忙不迭应了一声:“好。”
魏骁皱起眉头:“钟宝珠,你进宫之前,不是都吃过了吗?”
“我没吃饱。”钟宝珠理直气壮,“还可以再吃一顿。”
魏骁翘起嘴角,还没来得及笑,忽然察觉不对劲,赶忙捂住了嘴。
不可以,不可以。
如今皇帝病重,他身为皇子,自然不能在宫廷之中嬉笑打闹。
倘若被有心人看见,那就糟了。
魏骁回过神来,又碰了一下钟宝珠的胳膊。
“少说话。”
钟宝珠也捂住嘴:“噢。”
“不打紧。”皇后娘娘却道,“宫里都是自己人。”
两个少年将信将疑,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兴庆宫。
皇后娘娘带着两个少年,在偏殿安顿下来。
她又吩咐膳房侍从,把备好的茶水点心都送上来。
钟宝珠惦记着皇帝寝殿里的老太爷,试探着问道:“娘娘,我爷爷……”
“你们两个先吃。”皇后娘娘道,“本宫等会儿就要过去一趟,给昭儿也送点吃的,自然不会叫老太傅和大将军饿着。”
“嗯。”钟宝珠点点头,“多谢娘娘。”
“不必客气。”
皇后娘娘都这样说了。
钟宝珠和魏骁便也在案前坐下,小口小口地吃起东西来。
皇后娘娘就坐在他们身旁,挽起衣袖,给他们盛酪浆。
又分别按照两个人的口味,往酪浆里加了或多或少的蜜糖。
皇后娘娘看着他们,目光越发慈爱和蔼。
如同流水一般,包容万物。
“慢点吃,不着急。”
“圣上病重,宫里宫外正值多事之秋。”
“你们两个吃完了,就在殿里歇息,别再跑出去了。”
魏骁有些迟疑:“可是……”
“你们两个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反倒碍手碍脚的,还要人专门看护。”
“还是不去为好。”
钟宝珠和魏骁哽了一下,对视一眼。
“那好吧。”
“我们两个……也没有这么笨吧?”
皇后娘娘笑起来,抬起手,按住两个少年的肩膀,把他们按到一块儿去。
“哎呀……”
钟宝珠和魏骁猝不及防,就抱在了一起。
“外面的事情,就交给母后料理罢。”
“你们只管在殿里玩耍睡觉。”
“一觉起来,事情就都解决了。”
皇后娘娘目光笃定,不似作假。
两个少年对上她的眼神,不自觉点了点头,十分信服。
“好。”
两个人继续吃东西。
皇后娘娘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桌案,站起身来。
她带着亲信离去,留下一众侍从,护卫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少年用完早膳,叫人把杯盘碗碟收拾好,又叫他们都退下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钟宝珠再也按捺不住,挤到魏骁身旁。
他小声问:“魏骁,你觉得……”
魏骁道:“我觉得,魏昂没有撒谎。”
很明显,他二人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可是……”
“既然魏昂已经把小皇叔送来的马钱子,全部化水泼了,那父皇中的毒,又是从哪里来的?”
钟宝珠摇摇头。
“魏昂和刘贵妃没有动手,又是谁给父皇下的毒?”
钟宝珠又摇摇头。
“不过,这至少可以说明一点。”
“哪一点?”
“小皇叔是无辜的。”
“是噢!”钟宝珠恍然大悟,“小皇叔的毒药没有派上用场,那他就不会有事了。”
“这正是我们所要的结果。”
魏骁叹了口气。
“至于究竟是谁给父皇下的毒,只能请母后和兄长继续调查了。”
“说不定,是他自己爱喝那些汤药,误食了马钱子。”
“有道理。”
钟宝珠和魏骁商议一番,也没商议出个所以然来。
说着说着,钟宝珠就打了个哈欠,犯起困来。
他吃得太饱了,肚子圆滚滚的,头也晕乎乎的。
钟宝珠爬到床榻上,想睡一会儿。
魏骁就陪在他身旁,一会儿拍拍他的心口,一会儿捏捏他的脸蛋。
一会儿又拣起他散在枕上的长发,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
就这样打发时辰。
*
与此同时,皇帝寝宫。
皇后娘娘带来吃食,让守在龙榻前的太子与两位重臣,都下去歇一歇。
几人推辞不得,只得行礼告退。
皇后娘娘一掀衣袍,在榻前坐下。
又伸出右手,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子,覆在皇帝额头。
巾子覆盖的瞬间,皇帝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了些许清醒的意识。
皇后娘娘眉头一皱,随即反应过来,放轻声音,温声呼唤。
“圣上?圣上?”
果不其然。
昏暗的帐子里,皇帝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他眯着眼睛,费力地辨认着眼前的人。
直到皇后娘娘握住他的双手,又唤了一声:“圣上。”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哑着嗓子喊道:“皇后……”
皇后颔首:“是臣妾。”
“昭儿呢?”
“昭儿守了一夜,为圣上喂药喂水,擦脸擦身。方才下去歇息。”
皇帝面色稍缓,似乎颇为欣慰:“昭儿纯孝,都是……都是皇后教得好……”
“是啊。”
皇后娘娘神色一滞。
她忽然想起,前年秋狩,在帐子里,阿骁、宝珠和魏昂起了争执。
那个时候,皇帝也是这样说她的。
他说,都是她把阿骁给惯坏了。
如今却又改了口。
皇后垂眼,掩去眸底讽刺意味。
再抬眼时,又换上那副温柔模样。
她道:“昭儿难得歇息片刻,先不急着喊他,臣妾先陪圣上说说话罢。”
皇帝颔首:“也好……”
皇后回过头去,朝身后侍从摆了摆手。
众人悄声退下,临走之前,把殿门也掩上了。
皇后转回身来,依旧紧紧握着皇帝的手,殷殷地望着他。
她问:“昭儿纯孝,圣上是否……还属意于他?”
“这是自然……”
皇帝体力不济,说上两三个字,便要喘上一喘。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也嘲哳难听。
“皇后,你这……问的是什么话?”
皇后叹了口气,轻声道:“前阵子,圣上对新入宫的王美人说——”
“若她怀上子嗣,便立她的儿子为王。”
“臣妾心里,实在是害怕。”
皇帝一时没忍住,竟笑了起来。
“朕不过是一时戏言,有什么好怕的?”
“原来是戏言?”
皇后娘娘看着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
“是了。”皇帝满意颔首,“朕这句话,不仅对王美人,对刘贵妃、对陈婕妤都说过。”
“后宫受宠的妃嫔,人人都听过这句话。”
“昭儿是长子,又是中宫嫡出,为人纯孝,又文武双全。”
“不论是谁,都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皇后娘娘笑着道:“可圣上这话,臣妾一遍遍地听着,实在是伤心。”
皇帝反握住她的手:“朕以为你懂得。”
“臣妾不懂,臣妾差点儿……就把这句话当真了。”
皇后娘娘说完这话,便定定地看着皇帝。
她的眼神,忽然不复方才温柔。
一瞬间,皇帝如坠冰窟。
他不由地,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皇后,你……”
皇后娘娘回过神来,忙道:“不过还好,臣妾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圣上废黜刘贵妃,把她打入冷宫,对十皇子也不复从前宠爱。”
“臣妾的心,早已经安定了。”
皇帝来不及抓住一闪而过的疑虑,很快就又迷失在了皇后的温柔体贴里。
“这也是了。”
他欣慰地拍了拍皇后的手。
“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皇后,昭儿永远是太子,没人能越过你们去。”
“至于骁儿……”
“朕从前是亏待了他,可是这几年,朕不是也尽力弥补了吗?”
“不管怎么样,朕是会回到你们身边的。”
“是。”皇后娘娘扯了扯嘴角,“是臣妾多心了。”
“若不是圣上这场病,臣妾真不知道,宫里还会出多少刘贵妃、多少十皇子。”
她再也不想应付第二个刘贵妃了。
她也不想让她的儿女们,再面对第二个十皇子。
皇帝身强力壮,正当壮年,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多久。
一想到从前的事情,一想到魏骁信誓旦旦地对她说,他不要父皇。
她就有了主意,也有了力气。
所以她……
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女,干脆把造出“贵妃”与“皇子”的人,除掉了。
安乐王谋反,封锁宫禁,是天赐良机。
安乐王派人进宫送药,她也知道。
她特意挑选了相同的马钱子,亲自下在皇帝的羹汤里,亲自送了过来。
她是皇后,是一个终于盼得皇帝回心转意的失宠皇后。
没有人会怀疑她,没有人能查到她头上。
就算真有万一,她也可以把刘贵妃推出来。
不过,这件事情,她永远不会说出口。
她不会对儿女们说,更不会对皇帝说。
纵使如今,皇帝缠绵病榻,命在旦夕,她也不会说。
万一皇帝好转,万一还有来世。
她不会为自己埋下隐患。
就是在寺庙道观里,在菩萨天王面前,在梦里,她也不会说。
这件事情,她会一个人带到陵墓里。
皇后娘娘笑得温婉:“臣妾去喊昭儿进来。”
皇帝颔首:“好……有些事情,也该嘱咐他了……”
皇后站起身来,背过身去。
她缓了缓神,昂首挺胸,朝外走去。
紧跟着,魏昭与老太傅、大将军,一同入内。
朝堂重臣,后宫妃嫔,皇子公主,齐聚于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阴云积聚,雨点落下。
皇帝寝宫之中,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哭声。
“圣上?圣上!”
*
永嘉十二年春,山陵崩。
太子魏昭继位,改年号“武鼎”。
武鼎元年,西夏内乱。
大庆出兵襄助,铲除奸细,诛杀乱党。
原本病重的西夏王,被大庆随行军医治好。
西夏王并无大碍,病好之后,继续理政。
为表感谢,奉送三千良马与八百里沃野。
小王子默多回到大庆,继续学习。
这年三月,先帝出殡。
安乐王府的马车,也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安乐王箭伤未愈,趴在马车里。
他掀开帘子,询问车夫:“太子……”
话还没完,就改了口。
“圣上要你,送我到哪里去?”
安乐王心知肚明。
就算皇帝死了,他也不可能登基为帝。
他嘴上说,自己只做三年皇帝。
然而人心易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三年以后,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所以啊,他一早就放弃了做皇帝的执念。
魏昭登基之后,在朝堂之上,对朝臣们说——
“小皇叔谋反,实属误会。”
“是朕察觉到,都城之中,还有西夏细作。”
“所以特意请小皇叔从旁协助,做了场戏,把细作钓出来。”
他能这样说,保全他的名声,安乐王就已经很知足了。
所以今日一早,魏昭派人派车来接他。
他没怎么犹豫,就上车了。
眼见着马车一路出了城,他终于忍不住了,才出声询问。
护送他的,只有车夫一个人。
车夫坐在前面,头也不回,只道:“圣上叫我,送王爷去骊山。”
“去骊山做什么?”
“给先皇守陵。”
一听这话,安乐王不由地愣了一下。
给先皇……守陵……
魏昭明知道他与先皇之间……
他垂下眼,颇为落寞。
看来上回谋反,阿昭心里,还是有了芥蒂。
杀人诛心,要他给皇兄守陵,实在是……
唉,说起来也是他不好。
他和阿昭之间,只怕是回不到从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车夫掀开车帘,对他说:“王爷,到了。”
安乐王抬头看去,眼前的陵寝,却不是新修的陵寝。
而是……
安乐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是先皇,又不是先皇。
这位先皇,不是他的皇兄,而是……
他的父皇!
一瞬间,安乐王红了眼眶,挣扎着就要下去。
车夫把他扶下来,又道:“圣上有旨——”
安乐王连忙俯身行礼:“臣领旨。”
“命安乐王在此处为先皇守陵。”
“住茅草屋子,穿粗布衣裳,吃清粥小菜。”
“什么时候能翻跟斗了,什么时候回都城。”
第118章 科举
先帝驾崩,国孝三年。
三年后——
武鼎四年,圣上颁旨,广开恩科,广纳人才。
二月初三,正值都城省试。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尚书省贡院外,人山人海,满是前来迎接自家考生的亲属家眷。
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挤在人群里,或踮起双脚,或搭起双手,都翘首以盼。
更有甚者,干脆爬到了贡院门外的那尊石狮子上。
“这天都快黑了,钟宝珠和温书仪,怎么还不出来?”
李凌脚踩石狮底座,手抱石狮脖颈,整个人都趴在上面。
就算过了三年,他长高了,也长壮了。
但人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跳脱。
“不知道……”
“哎呀,别挤了……”
魏骥和郭延庆年纪小。
不管过多少年,也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小的。
两个人身量小小,被往前涌的人群挤来挤去,站也站不稳。
李凌一只手抱着石狮脖颈,一只手朝他们伸出去。
正准备揪住他们的衣领,把他们全都提溜上来的时候——
忽然,有人挡在他们身后,逆着人群的力道,猛地一推。
“够了!别挤了!”
一声怒喝,把周围人都吓住了。
紧跟着,这人撩起衣袖,往人群里一撞,就准备挤回去。
“来来来!挤挤挤!我挤你们!”
看着眼前的场景,李凌都惊呆了。
魏骥和郭延庆也惊呆了。
他……他……
三个人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去拉架。
“诶诶诶!默多默多!”
“你别这样!”
默多就像一头健壮且霸道的牦牛,一个劲地往人堆里挤。
旁人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疯了,连忙摆手避开。
但就算是这样,默多还不罢休。
他还奋力挣扎着,追着要去挤他们。
“你们不是爱挤吗?来啊!别走啊!”
经过三年在弘文馆的学习,默多的汉话,已经十分熟练了。
特别是这种狠话,他跟钟宝珠和魏骁学的,用起来格外得心应手。
默多被三个好友拉住,如同被绳子拴住的牦牛一般。
他甩着尾巴,横扫四周,清出一片空地。
再没有人敢挤过来,连带着门外秩序,都好了许多。
“好了好了。”
魏骥和郭延庆一左一右,拍拍他的肩膀。
“默多,你就别生气了。”
默多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回头来。
“要不是钟宝珠和温书仪在里面考试,我才不来这种地方。”
“是是是。”两个少年哄着他,“再等一会儿吧,马上就出来了。”
“嗯。”
不错,本次省试,钟宝珠和温书仪也参加了。
温书仪自不必说。
他在弘文馆里,勤学苦读十余年。
回回旬考都是甲等,年年大考也是甲等。
他又是弘文馆的学生,前些年就过了馆内的考试,得了生徒身份,可以直接参加省试。
如今圣上颁旨,广开恩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就算他今年才刚满二十岁,也是要过来试试的。
毕竟,他最崇敬的钟大公子,考中状元时,也才十八岁。
他已经落后了!
至于钟宝珠——
这些年来,他在弘文馆里,逃课捣蛋,招猫逗狗,无事不做。
他的成绩,也是忽上忽下,时好时坏。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都说,他天资不错,学东西也快。
每回考试,若是他肯抱抱佛脚,总能考得不错。
就是他不爱抱,总惦记着玩耍。
钟宝珠本无意于这回省试。
可是去年,魏骁和李凌刚入军营,就跟在大将军身边,剿灭了一伙流窜在大漠里的马匪。
他二人初出茅庐,便一鸣惊人,建功立业。
不仅得了赏赐,还得了军衔,手底下还有兵马!
虽然只有五十个,但是也不少了。
钟宝珠忽然很不服气,也思考起自己的前程来。
虽说家里人都宠着他,要是他愿意,他们也能庇护他一辈子。
可是……
他就是不想被魏骁比下去!
钟宝珠的武功,稀松平常。
要他去从军,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就只有参加科举,去走仕途了。
于是钟宝珠打定主意,要来参加此次省试。
不说和爷爷一样,位高权重。
也不说和兄长一样,高中状元。
只要谋得一官半职,叫他离开弘文馆后,有事可做,便足够了。
倘若官职清闲,他还能继续做他的小纨绔,何乐不为?
打定主意之后,钟宝珠便去找了家里长辈,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说了。
几位长辈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
为着他肯上进的事情,家里又烹牛宰羊,欢庆了好几日。
钟宝珠还没考上呢,他们先庆贺上了。
然而,省试科目繁多。
最为热门的,便是进士科与明经科。
进士科不仅要考诗词歌赋,还要考策论文章。
考这一科的人最多,竞争也是最为激烈的。
从前的钟寻,现在的温书仪,考的都是这一科。
明经科就简单一些,考背书试义,较为浅显。
钟宝珠与几位长辈商议良久,最后决定——
两个科都不选!
他要去考“明算”!
明算就是算学与天文历法。
考过了,就可以去做算账算数的小官,还可以去司天台看月亮、看星星。
听起来还不错。
这个科目冷,报考的人不多。
定下目标之后,钟宝珠就开始刻苦学习。
这一回的临时抱佛脚,他抱了小半年。
有的时候,几个好友来找他玩儿,他都不去了。
他就抱着自己那本算学书,要么缠着老太傅,要么缠着小杜夫子。
老太傅见他这副模样,捻着胡须,哑然失笑,连声感叹。
“哎哟,我们家宝珠——”
“前几年,鸡兔同笼摆在面前都算不清楚。”
“现在竟然要考‘明算’了,真是不容易啊。”
老太爷明显是在笑话他。
钟宝珠“哼”了一声,扭头去找兄长。
见他恼了,老太爷忙不迭追上去,又叫膳房炖鸡炖羊,给他补补身子。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家里长辈被他缠磨得不行,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钟宝珠终于要进考场了!
二月初一,一大早。
钟老太爷亲自送行,在马车里给钟宝珠查缺补漏。
钟三爷亲自驾车,荣夫人亲自打点行装。
肉脯肉饼,糕点水果,钟宝珠的包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考不考得上还另说,这一趟下来,跟踏青春游似的,钟宝珠至少要长胖两斤。
几位长辈也随行左右,亲自把钟宝珠送到贡院门外。
除了家里人,几个好友也来送他和温书仪。
省试连考三日,为免考生串通夹带,他们要在贡院里连住三日。
二月初三,正好就是第三日。
一过正午,钟府众人和几个好友,就过来接他们了。
眼看着天都快黑了,贡院门还紧锁着。
几个好友都有些急了。
“怎么还不出来啊?”
“这题有这么难吗?”
“还是出什么事了?”
“在贡院里,能出什么事?”
“你们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那……”
“对了!”李凌忽然想起什么,“阿骁呢?”
“嗯?”
他放眼望去,环顾四周。
几个好友反应过来,也连忙朝身旁看去。
“对啊,七哥呢?”
“我们不是一起来接宝珠哥和书仪吗?”
“他人呢?怎么忽然不见了?”
“他不会等得不耐烦,一个人跑走了吧?”
“不会的。”
魏骥道:“他那么喜欢宝珠哥。宝珠哥不在这几日,他吃不下睡不着的。”
“要不是我拦着,他一大早就想过来了。”
“而且他手里,还抱着他和宝珠哥养的那只小狗,说要一起来接宝珠哥。”
“他不会一个人跑掉的。”
李凌问:“那他人呢?”
就在这时,默多指着头顶,惊呼一声。
“这儿呢!”
众人连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贡院门外,种着一棵大榉树。
不知何时,魏骁抱着小狗,爬了上去。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树干上,定定地望着贡院里。
对于树下因他而起的一阵混乱,浑然不觉。
“这……”
几个好友一哽,只觉得哭笑不得。
“不是,他有这么想钟宝珠吗?”
“有这么着急吗?”
“你们还说我爬石狮子不好看。你们看看,他爬的是什么?”
“好看好看,你最好看。”
一行人正说着话。
树上魏骁,忽然喊了一声。
“来了!”
下一刻,他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把着树干。
一个翻身,就落了地。
紧跟着,贡院门里,传来动静。
门锁落下,门扇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小吏走了出来,敲了声锣,宣布省试结束。
又下一刻,一众考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时间,考生呼唤亲人的声音,亲人呼唤考生的声音,响成一片。
魏骁本不想喊的,但是……
众人都喊,他生怕和钟宝珠错过,于是也喊了起来。
“钟宝珠!钟宝珠!”
人声鼎沸里,也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
“魏骁!我在这里!”
两个少年踮起脚,很快就看到了对方。
钟宝珠高举右手,用力朝魏骁挥了挥。
魏骁也逆着人流,拨开人群,努力向他靠近。
其实他们大可不必这么艰难。
等人群散开,等他们都出来了,自然就能见到了。
可是……
钟宝珠弯起眉眼,被人潮推着,扑进魏骁怀里。
魏骁张开双臂,顺势抱住他,把他护在怀里。
三年过去,两个少年都长大了不少。
魏骁长得更高更壮了,眉眼面庞,也更加英气。
他原本就比钟宝珠高一些,如今更是比钟宝珠高出一个头。
钟宝珠也长高了,只是和魏骁比起来,还是小小的。
他脸颊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了一些,只是脸还是圆圆的,眼睛也是圆溜溜的杏眼。
得益于钟三爷与荣夫人准备妥当,其他考生都灰头土脸的,唯有钟宝珠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魏骁垂下双眼,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看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
“钟宝珠,好久不见。”
钟宝珠笑得越发开怀,也拖着长音,对他说。
“魏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
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膛,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考了场试,你还变得文绉绉起来了?”
“对呀。”钟宝珠歪了歪脑袋,理直气壮。
魏骁提醒他:“你考的是明算,不是明经。”
“那我考考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不见,如隔什么?”
“‘如隔九秋’。”
魏骁护着钟宝珠,两个少年朝门外走去。
这个时候,几个好友也找到了温书仪。
两边人马招了招手,遥相呼应。
见对方都接到人了,便一同朝人群外走去。
“总算是挤出来了,可挤死我了。”
钟宝珠道:“那你们就不要进来,在外面等嘛。”
“那怎么能行?”
钟宝珠和温书仪的家里人,就是在外面等的。
他们毕竟是长辈,年纪也大了,不好在里面跟他们挤。
况且,他们之中,还有一个身份犹为尊贵的人——
停在路边的马车帘子从里面掀开,魏昭就坐在里面。
“宝珠、书仪,考得怎么样?可有把握?”
温书仪俯身行礼,语气谦逊:“书仪不才,不能说十拿九稳,只能说尽力而为。”
钟宝珠却双手叉腰,自信满满:“我考得很好!圣上,你就等着收获一个‘算学天才’吧!”
魏昭也毫不客气,抚掌大笑起来:“好好好!那我就等着看你的答卷了!”
钟宝珠一摆手:“随便看!”
魏昭还是这样的脾气,就算做了皇帝,也很少摆架子,更少用“朕”这个自称。
在钟宝珠和魏骁面前,他永远是和和气气的兄长。
弟弟考试,他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和书仪累了三日,也快点回去歇息罢。”
“是。”
钟宝珠和温书仪行了个礼。
温书仪同几个好友说了两句话,约好明日出来玩儿,就向他们道过别,朝家里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考了三日,他们现在也没力气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