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分明早上才见过。
钟寻只顾着逗自家弟弟玩儿,一同出来的好友也不管了。
还是魏昭喊了一声:“阿寻,明日见。”
“殿下,明日见。”
钟寻笑着,眼睛黏在弟弟身上,根本挪不开。
看不够啊看不够!
接到了钟寻,荣夫人又命令马车掉头,朝鸿胪寺驶去。
此时此刻,钟三爷就端坐在官署里。
几个同僚围在窗边门边,观望天色。
“这天也真是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晴空万里的。”
“好端端的,又下起雨来。”
“这鬼天气,也不好骑马了。”
“王大人,你带伞了没?”
“没呢。你呢?”
“带倒是带了,就是不大。”
忽然,有人转回头,看向正襟危坐的钟三爷。
“钟大人,你呢?”
“你是骑马来的,还是坐马车来的?”
钟三爷应了一声:“骑马。”
“你有伞吗?”
钟三爷摇了摇头,又道:“不打紧,家里会派马车过来的。”
同僚们眨了眨眼睛,目光期盼地看着他:“既如此……”
钟三爷了然道:“一同走罢。”
“那感情好!”
“钟大人,那就先谢过你了!”
钟三爷微微颔首:“不必客气。”
马上就到了下职的时辰,他们也没了处理公务的兴致,一门心思望着窗外,等着走人。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鸿胪寺卿,也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收拾了东西,从房里走出来,众人也为之一振。
“走了走了!咱们也能走了!”
“钟大人,你家的马车应该已经到了吧?”
“那咱们直接去门外看看吧。”
“好。”
钟三爷站起身来,一众同僚跟在他身后。
檐下雨点滴落。
脚步杂乱,激起一地涟漪。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朝外走去。
忽然,有人指着前方,大喊一声:“诶!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
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儿,穿着油衣,握着纸伞,站在马车旁。
荣夫人和钟寻就站在他身后。
没有等到想等的人,小孩儿便把纸伞伞柄靠在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圈。
小孩儿看见他们,眼睛一亮,随即迈开步子,朝他们跑来。
宝珠扛着纸伞,脚踩木鞋。
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朵水花。
啪叽啪叽,乒乒乓乓地往前跑。
他一边跑,还一边喊:“‘得得’!‘得得’!”
一瞬间,钟三爷的眼睛也亮了。
一众同僚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
“哎哟,宝珠来了。”
“我家那小子怎么不来接我?”
“钟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一向谦逊的钟三爷,此时挺直腰背,昂首挺胸,脸上笑意藏也藏不住。
他捋了捋胡子,清了清嗓子:“过奖过奖。我这个儿子,就是孝顺。”
正巧这时,宝珠踩着一路的小水花,跑到他面前。
他踮起脚,举起手,把小伞举得高高的,想把爹爹遮住。
钟三爷赶忙蹲下身,把宝珠抱起来:“宝珠,来接爹爹啊?”
“嗯!”宝珠一脸认真,“下雨,接‘得得’!”
钟三爷翘起嘴角,笑得志得意满,笑得下巴上的胡须都在抖。
他转过头,看向几个同僚:“哎呀呀,实在是没想到,我们家宝珠会来接我。”
“既然如此,就没办法请诸位坐我家的马车了,各位自便罢。”
几个同僚对视一眼,都十分无奈。
好罢好罢,谁叫他们没有这么好的儿子呢?
钟三爷大笑三声,抱着宝珠,大步离去。
第129章 幼崽期(4)
皇后懿旨——
今有七皇子魏骁,年满七岁,入弘文馆,开蒙启学。
特命文武百官,从六品及以上,家有六至十岁孩童者。
于六月十五,辰时入宫,参选伴读。
钦此。
“小公子?小公子!”
这日清晨,日出时分。
九岁的元宝,率领一众侍从,从门外走进来。
银锭放下铜盆,珊瑚取来新衣。
元宝则走到床榻前,挽起帷帐。
床榻之上,锦被堆叠。
正中间一个小小的突起。
元宝抬手,轻轻一拍。
伴随着黏黏糊糊的“哼唧”声,小突起前后左右摇晃两下。
紧跟着,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从被窝里探了出来。
“元宝……”
钟宝珠一边揉眼睛,一边喊他。
“小公子,快起来吧。”
元宝在榻前蹲下,耐着性子解释道。
“今日是七殿下选伴读的日子,小公子也要去参选呢。”
“我不去!”
钟宝珠小嘴一瘪,拽着被子,就要重新躲回被窝里去。
元宝见状不妙,连忙按住他的手。
“小公子,这可是皇后娘娘下的懿旨,不能不去的。”
“我……”
钟宝珠顿了顿,小声道:“我不喜欢魏狪狪,我不要给他做伴读。”
“这又是为什么?”元宝不解,“小公子和七殿下,不是玩得挺好的吗?”
“才没有呢!”钟宝珠急忙反驳,“我和他玩得一点都不好!他总是和我作对!”
“比如说?”
“玩捉迷藏的时候,他总是先来捉我!”
“是吗?”
“是啊!玩老鹰抓小鸡的时候,他也总是先抓我!我在中间还抓我!”
元宝点了点头:“那很可恶了。”
“就是啊。”钟宝珠理直气壮,“我才不要给他做伴读呢,我要和两个表哥一起,去国子监念书,或者……”
他歪了歪脑袋:“干脆不念书了。”
“小公子要是不念书,三爷会昏倒的。”
“扑哧——”
钟宝珠捂着脸,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故作威严的声音。
“宝珠?”
“爷爷……”
钟宝珠眼睛一亮,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爬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趴回床上。
他捂着脸,假装咳嗽:“爷爷……咳咳……”
“我们家宝珠,这是怎么了?”
老太爷走上前,在榻前坐下,又摸了摸钟宝珠的额头。
“生病了?”
“嗯嗯!”钟宝珠用力点头,“爷爷,我生病了!我不能去当魏狪狪的伴读了!”
老太爷故意道:“哎呀,这么可惜啊?”
“对呀对呀!就是这么可惜!”
钟宝珠凑上前,挨着爷爷坐着。
老太爷也抬起手,搂住他的肩膀。
一老一小,就这样靠在一起。
“爷爷,我不喜欢魏狪狪,魏狪狪也不喜欢我。”
“我和魏狪狪凑在一起,不是吵架,就是打架。”
“就算今日我去了,魏狪狪也不会选我的。”
“所以我还是不白跑一趟了,您说呢?”
老太爷看着钟宝珠,面上是慈爱的笑意。
他们家宝珠,两岁半的时候,还不怎么会说话呢。
如今六岁了,小嘴巴嘚啵嘚啵,一套一套的。
再配上这巴掌大小的白皙小脸,亮晶晶的一双眼睛。
天底下没人能狠下心来,回绝他的请求。
见老太爷不语,钟宝珠又抱着他的胳膊,左右摇晃着,拖着长音,撒起娇来。
“爷爷——爷爷——”
“好好好。”
老太爷有些受不住了,赶忙捂住心口,大声喊停。
“你是爷爷的亲孙子,你心里想什么,爷爷能不知道吗?”
“爷爷一大早就派人进宫,说你病了,今日不去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真哒?”
老太爷颔首:“真的。”
“可是……”钟宝珠迟疑道,“我们这样是撒谎骗人……”
“你方才不就撒谎骗爷爷了吗?”
“那是因为……”钟宝珠红了脸,“爷爷,对不起嘛。”
“好了好了,不要紧的。”
老太爷笑着道:“其实爷爷说的是,你与七殿下八字不合。”
钟宝珠疑惑:“唔?”
“南台寺里的惠然住持,不是给你们两个批过命吗?”
“说你们两个,一个是狼,一个是虎。”
“为免冲撞了七殿下,你就不去了。”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老太爷最后摸了摸他的脑袋:“宝珠今日就留在房里,别给你爹撞见了。”
“嗯嗯!”钟宝珠握紧拳头,用力点头,“我知道的!”
弘文馆毕竟是皇家学馆,比国子监要好一些。
钟三爷心里,肯定更希望钟宝珠能去弘文馆。
所以一个月前,他就把钟宝珠弄到书房里,教他背诗,为参选伴读做准备。
他念一句,钟宝珠念一句。
念了好半天,钟宝珠转眼就忘,他还吹胡子瞪眼的,把钟宝珠吓一跳。
钟宝珠年纪虽小,但也看得出父亲的意思。
所以这回不去参选,爷爷叫他瞒着父亲。
省得他知道了,又在家里吱哇乱叫,说老太爷把宝珠给惯坏了。
钟宝珠明白过来,跟扭股糖似的,黏在老太爷身上。
“爷爷,我今日就待在房里,哪里都不去。”
“好。”
“那我可以一整日都待在床上吗?在床上吃饭,在床上玩耍。”
“那怎么能行?该起床还是要起床的,哪有小孩跟你似的……”
“爷爷——”
“好好好,反正你要装病,那就装罢。”
“好耶!”
钟宝珠跳起来,用自己细嫩的脸颊,蹭了一下爷爷的老脸。
*
钟宝珠洗漱完毕,连睡觉时穿的中衣都没换掉。
他让元宝把枕头垫得高高的,又让银锭把自己的玩具画本都拿过来。
他自个儿就靠在枕头上,一只手拿着胡饼,一只手拿着玩具。
一边吃早饭,一边玩玩具。
老太爷看见了,直说他会享受。
陪着钟宝珠吃完早饭,老太爷还有事情要办。
老太爷叫钟宝珠自己在房里玩儿,便要离开。
钟宝珠这才舍得挪动自己的小屁股,下床去送爷爷。
送走爷爷,他回到床上,叫元宝和几个同龄的侍从陪他玩儿。
还是前几日,钟三爷为了开发他的智力,给他买了一个九连环。
钟宝珠解了一会儿,发现解不开,就把东西丢到一边去了。
今日得闲,正好拿出来玩玩。
“小公子,我觉得要这样。”
“可是这样的话,这边就……”
“这是聪明人玩的东西,我在大公子房里看到过。”
“难道我不聪明吗?我要是不聪明,爹会送我这个东西吗?”
“小公子最聪明!”
“这还差不多。”
九连环在钟宝珠手里,几个小孩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他们讨论得正起劲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斥——
“钟、宝、珠!”
“干嘛?”
钟宝珠下意识抬头看去。
下一刻,只见七岁的魏骁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站在房门外。
八岁的李凌、六岁的魏骥和郭延庆,还有九岁的温书仪,都站在他身后。
一群人以魏骁为首,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钟宝珠愣了一下,赶忙把九连环往枕头下一塞,拽着被子,又要躲起来。
魏骁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从被窝里拔起来。
“钟宝珠!”
“干嘛?!”
魏骁抱他抱得死紧,钟宝珠挥舞着手脚,奋力挣扎。
魏骁转过头,对门外随行的宫人道:“快去回禀母后,我抓住我的伴读了!”
抓住?抓住!
魏骁这是什么话?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相信地看着魏骁。
他又不是一只鸡或者一只兔子!
魏骁转回头,对上他瞪大的眼睛,越发霸道。
“钟宝珠,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伴读了!”
钟宝珠张大嘴巴,露出红红的嗓子眼:“我不要!”
“我就要!”
“魏狪狪,你耍赖皮!”
“我没有!”
魏骁也张大嘴巴,喊得比钟宝珠还大声。
“我在宫门口等了你半天,又在兴庆宫里找了你半天,结果你竟然没来!”
“我选伴读,这样的人生大事,你竟然没来!”
钟宝珠振振有词:“反正你又不会选我,我去不去有什么关系?”
“谁说我不会?”
“我!”
“我就要选你!”
魏骁紧紧地抱着钟宝珠。
两个小孩身量小小,贴在一起,像两个泥娃娃。
魏骁扬起下巴,故意对钟宝珠说:“钟宝珠,我就要选你当伴读。”
“这样你就可以陪我念书,给我端茶倒水,帮我研墨铺纸了。”
“皇子犯错,伴读受罚,我还可以……”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大喊起来。
“魏狪狪,你这个……这个……”
六岁的钟宝珠,还不太会骂人呢。
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大坏蛋!”
“哼!”
魏骁扬起下巴,志得意满。
“钟宝珠,做好准备,明日一早,我会来接你的!”
身后的温书仪试图提醒:“七殿下,皇子是不用来接伴读的。”
“我就要!”魏骁理直气壮,“我怕钟宝珠跑掉了,所以我要来接他。”
“好吧。”
“我不要!”
钟宝珠最后大喊一声,低下头,一头撞在魏骁身上。
魏骁也不甘示弱,马上按住他的脑袋,和他顶起牛来。
“呀——呀呀呀——”
一会儿没看住,两个小冤家又打起来了。
*
钟宝珠被七殿下选做伴读,钟府上下都很高兴。
自然了,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钟三爷又把钟宝珠提溜到书房里,叮嘱了他许多。
要他在弘文馆里好好念书,不许胡闹,向兄长学习。
钟宝珠捧着小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听见。
翌日清晨。
魏骁果然和自家兄长一起,来钟府接人。
钟宝珠苦着小脸,瘪着小嘴,不情不愿地登上马车。
钟寻提着兄弟二人的书袋,走在后面。
“宝珠,和哥哥一起上学,还不高兴啊?”
“我想和表哥一起。”
“哥哥还比不过表哥吗?”
“没有啦。”
钟宝珠上了马车,抱着手,别过脸,在距离魏骁最远的位置上坐下。
钟寻今年才十三岁,魏昭也才十四岁。
两个人还在弘文馆里念书,所以能带上两个弟弟一起去。
当然了,他们不在一起念书。
钟寻与魏昭,如今是崔学官在教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则由苏学士教导。
苏学士就是专门教导小孩的,一茬又一茬。
一行人来到弘文馆,钟寻与魏昭带着两个弟弟,在弘文馆里转了一圈。
带他们看看上课的宫殿,看看休息的房间,看看花园,看看恭房。
最后,两位兄长叮嘱他们。
“下了学别乱跑,乖乖在思齐殿里待着,等哥哥过来接你们。”
钟宝珠和魏骁接过书袋,抱在怀里,同时点了点头:“好。”
“好了,快进去吧。”
“嗯。”
两个小孩转过头,正要进去,忽然看见对方的脸,又不高兴起来。
“哼!”
两个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谁也不理谁。
两位兄长站在窗外,看着他们走进去,又看着他们向苏学士问好。
一瞬间,热泪盈眶。
“宝珠,你长大了,哥哥很欣慰。”
“我也很欣慰。”
另一头,苏学士给两个小孩安排了座位,叫他们坐在一块儿。
钟宝珠反抗无效,被魏骁半拖半抱着带走了。
魏骁嘴上说着,选钟宝珠做伴读,是为了使唤他。
可是……
钟宝珠坐在位置上,低着头,伸手去解书袋上的绳结。
“唔?”
“讨厌的元宝,他怎么给我绑得这么牢?”
“呀——”
魏骁转过头,看了他好几眼。
最后还是忍无可忍,走上前去。
“钟宝珠,我来!”
“噢。”
帮了这一回,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
“魏狪狪,我不会研墨。”
“我来。”
“魏狪狪,我想尿尿,可是我忘了恭房在哪。”
“跟我来。”
“魏狪狪,我中午想吃烤羊排。”
“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你跟他们说一声嘛!”
魏骁沉默着,看着一脸理直气壮的钟宝珠。
他到底是给自己找了个伴读,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小祖宗?
这和他想的,根本就不一样!
第130章 幼崽期(5)
“宝珠……”
这日傍晚,弘文馆下了学。
十三岁的钟寻,和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提着书袋,来到思齐殿。
思齐殿里,几个六七八九岁的孩童,正撅着屁股,围成一个圈,凑在一块儿。
他们捂着嘴巴,压低声音说话,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
“这样可以吗?”
年纪最大,最为成熟的温书仪,有点儿迟疑。
“可以的!可以的!”
李凌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
温书仪还是有点儿犹豫:“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
“那宝珠,你呢?”
听见他们提起自己的名字,钟宝珠连忙站直起来。
“我也可以!”
他握紧拳头,举起右手,自信满满。
“我哥最最最喜欢我了!只要我跟他说,他就……”
话还没完,思齐殿外,忽然传来魏昭的声音。
“阿寻,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呢?怎么不进去?”
“我舍不得打搅他们。”
“唔?”
钟宝珠听见动静,回头看去。
只见自家兄长就站在殿门外,满眼笑意地看着他们。
钟宝珠愣了一下,倒也没有背后说小话,被当场抓包的难堪。
他眼睛一亮,就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钟寻的胳膊。
“哥!”
“怎么了?”
钟寻低头看他,眼里笑意更甚,几乎要溢出来。
“我……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说吧。”
“唔……”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道。
“我们不回家了!我们要去西市玩儿!”
“我和魏狪狪——”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
“还有阿骥、延庆、书仪和阿凌。”
“好啊。”钟寻颔首,“要哥哥和太子殿下带你们去吗?”
“要!”钟宝珠用力点头,“等玩完了,我们还要去八宝楼吃饭。”
“要哥哥和太子殿下出钱吗?”
“要!”
兄弟二人正说着话,魏骁和几个好友就凑上来了。
魏昭原本就在钟寻身后,此时也走上前,在他身后站定。
他毫不避讳地伸出手,搂住钟寻的腰,又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钟寻的肩膀上。
钟寻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只是拍了一下他的手,就随他去了。
十三四岁的少年,总是这样黏黏糊糊的。
做一些疑似好友,又疑似逾越好友界线的事情。
他二人抽了条,长得高,特别是魏昭。
几个孩童围在他们身旁,跟一群矮墩墩的小狗崽似的。
魏骁站在钟宝珠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紧跟着,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还有还有!”
钟寻与魏昭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你们两个出来玩,我们两个同意了。”
“剩下的人——”
一瞬间,除钟宝珠和魏骁之外的几个孩童,都不由地攥紧了衣袖。
“狪狪哥哥……宝珠哥哥……我们也想……”
魏昭道:“我这就派人,去你们府上问一声,家里人同意就行。”
几个孩童欢呼起来:“好耶!”
“我爹肯定会同意的!”
眼看着魏昭就要下去吩咐宫人,钟宝珠和魏骁握住对方的手,又喊了一声。
“还有!”
“还有?”魏昭回头,不满道,“你们两只小狗的要求,未免也太多了吧?”
“嗯!”
两个小孩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大声宣布。
“在八宝楼吃完饭,我们还不回家!”
魏昭皱眉:“那你们要去哪里?浪迹天涯啊?”
“我们要去李凌家里!大家一起睡觉!”
*
“宝珠,你确定吗?”
八宝楼,包间里。
钟寻把满满一勺,剔干净刺的鱼肉,放到钟宝珠碗里。
钟宝珠接过勺子,张大嘴巴,一口吃掉。
他一边嚼嚼嚼,一边用力点头。
“确定!”
钟寻却不敢确定,又问了一遍:“今晚不回家,和大家一起在阿凌家里睡?”
“嗯!”
钟宝珠把头点得更用力了。
好像脑袋上沾了水珠的小狗,一个劲地甩来甩去。
“可是……”
钟寻还想再问,却被魏骁打断了。
“钟大公子,你就不用担心了。”
“今日午休,在弘文馆,我们几个已经在一起睡过了。”
魏昭惊奇问:“是吗?”
“是啊!”魏骁道,“我们把枕头被子,都抱到阿凌的房间里,然后我们横着睡。”
魏昭故意问:“睡着了吗?”
“嗯……”魏骁一噎,“没有。”
钟宝珠举起手:“但是我们打‘枕头仗’了!”
几个好友连忙跟上。
“我们还假装被子是帐篷,在被窝里露营!”
“大家在一起,挤来挤去的,好好玩啊!”
钟寻与魏昭了然:“原来如此。”
难怪他们几个,忽然说要一起睡。
既然他们坚持,家里人也都同意——
其实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毕竟他们还这么小,也很少在外面过夜。
可是几个孩童结伴找上门去,双手合十,苦苦哀求。
家里人很难不同意。
顽固如钟三爷,在钟宝珠抱着他的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时,也败下阵来。
钟三爷毫不怀疑,要是他不答应,钟宝珠一定会带着这几个小鬼头,给他下跪。
他没法子,只得点头同意,最后叮嘱钟宝珠,记得写功课。
钟宝珠自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拉着几个好友,蹦蹦跳跳地就跑了。
家里长辈都同意了,也派了人跟着,钟寻与魏昭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行人先去西市逛了一会儿,又去八宝楼吃晚饭,最后去大将军府。
怕他们走丢,魏昭还特意找了根绳子,挂在几个小孩的手腕上,把他们串起来,提溜起来就能走。
来到大将军府,把门一关,魏昭才和钟寻一起,帮他们把绳子解开。
两个兄长一边解,六个小孩一边叽里呱啦地讲话。
“阿凌,你的房间在哪里哇?”
“这里,我带你们去!”
“你家里有没有多的被子哇?够我们睡吗?”
“应该有吧,一……二……三……”
李凌算不过来,胡乱一摆手。
“不算了不算了,实在不行,就把我爹的被子拿过来,给你们盖!”
“好啊!”
“走!”
绳子一解开,几个小孩跟取下项圈的小狗似的,撒开腿就跑走了。
两个兄长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魏昭一脸无奈,叹了口气。
钟寻却是脸上带笑,满眼欣慰。
“我们家宝珠,真是惹人爱。”
魏昭转过头,看着他:“阿寻,你不觉得他们有点吵吗?”
“觉得啊。”钟寻笑着,捂住心口,“一直在‘汪汪汪’‘喵喵喵’地叫唤,又吵又可爱。”
“你长的是什么耳朵?”
魏昭凑上前,揪着钟寻的耳朵就要看。
钟寻拍开他的手,追着几个小孩,走上前去。
“走了。”
魏昭年纪尚小,还没及冠,也就没有太子府。
他出了宫,要么和钟寻一起,住在钟府,要么就来大将军府。
听说他二人要带着几个小的,过来玩儿,大将军也是马不停蹄地从兵部赶回来,又派人给他们准备了许多吃的喝的。
不仅如此,大将军还亲自陪着他们玩儿。
他捡了几根笔直的小树枝,给几个小孩当剑玩儿。
他又轮流把他们抱起来,扛在肩膀上,让他们假装打仗。
几个小孩玩得不亦乐乎,特别是钟宝珠和魏骁,瘪着小嘴,铆足了劲要打败对方。
玩累了就吃点东西,吃完了继续玩。
就这样,入了夜。
府里膳房烧了热水,几个小孩每人分得一桶,由各家派来的侍从小厮带下去,清洗一番。
钟宝珠洗漱完毕,穿着干净雪白的中衣,回到房间。
几个好友已经撅着屁股,在铺床了。
“这边这边,我要睡这个枕头。”
“那我要盖这个被子。”
“我、来、啦!”
钟宝珠小跑上前,一个鲤鱼打挺,蹦上床铺,打了个滚。
“宝珠!”
几个好友十分不满。
“你把我们刚铺好的床都弄乱了!”
“反正都会乱掉啊!”
钟宝珠顶着乱糟糟的长发,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
“我要和魏狪狪打枕头仗!”
钟宝珠举起枕头,魏骁也蹦上床铺。
几个好友紧随其后,马上混战在一起。
“哈!”
你挤挤我,我挤挤你。
几个小孩又闹了一会儿,直到魏昭和钟寻过来,按住他们的小脑袋,把他们分开。
他们才不情不愿地躺回床上。
“还真是一群小狗,别打架了,快睡觉。”
“唔。”
几个小孩都还小,身量小小,横着躺在床上,正正好好。
魏昭用武力和威严恐吓,钟寻则帮他们掖好被子,又帮他们理了理头发。
“我和太子殿下就在隔壁,有事情大喊一声就行了。”
“好!”
“那我和太子殿下就先出去了,你们快睡吧。”
“好!”
几个小孩嘴上这样应着,但是灯一吹,门一关,马上就叽喳起来。
“假装我们现在在露营,怎么样?”
“好啊。”
“我们现在躺在野外草地上,头顶是很多星星。”
“有风吹过来,还有小鸟。”
忽然,有人道:“前面有一只大老虎!”
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哇!”
“魏狪狪,你干嘛?”
魏骁举起双手,冲着钟宝珠,张牙舞爪。
“嗷嗷嗷——我就是那只大老虎!”
钟宝珠纠正道:“你是一只小狪狪。”
魏骁又道:“大老虎来了!大家躺好!”
钟宝珠虽然不信,但还是和几个好友一起,绷紧身子,乖乖躺好。
他可不想被吃掉!
魏骁小声道:“放轻呼吸,不要让老虎发现我们了。”
钟宝珠用气声道:“好……”
放轻呼吸……放轻……轻……
钟宝珠闭上眼睛,几乎要睡着了。
“狪狪,老虎走了吗?”
“还没有。”
“唔……”
钟宝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一把抱住魏骁。
“钟宝珠,你动了。”
“我一直平躺着,屁股痛痛的。”
“那也不能……”
“没关系的。”钟宝珠道,“老虎来了,我爷爷会……”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哽了一下。
“爷爷……”
他想爷爷了,还有娘亲,还有爹爹,还有……
一瞬间,想念的情绪蔓延开来。
几个小孩眨巴眨巴眼睛,都清醒过来。
这里好黑,好安静,好像真的有一只老虎,在暗中盯着他们。
“娘亲……”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他们再也忍不住,张大嘴巴,大哭起来。
“娘亲!我想娘亲了!”
“哇哇哇!”
钟宝珠哭得起劲,魏骁倒是没哭,但是眼眶也红红的。
“别哭了。钟宝珠,你们别哭了……”
这样震天动地的哭声,自然惊动了隔壁房里的钟寻和魏昭。
两个兄长还当出了什么大事,忙不迭推开门,冲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
“哥哥,我想娘亲了!我要回家!”
钟宝珠一边哭,一边朝钟寻伸出手,要他抱。
“哥哥!哥哥!我要娘亲!”
钟寻连忙上前,把钟宝珠抱起来。
见几个小的也在哭,他连忙腾出手来,把他们抱在怀里,轻轻晃一晃。
魏昭走上前,道:“你们几个,方才不是还……”
“好了好了。”钟寻看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还这么小,想娘亲是正常的。”
“那现在呢?”
“现在就只能……”
钟寻欲言又止。
暮色四合,万籁俱寂。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传来,钟寻和魏昭分别骑着一匹骏马,各自抱着三个小孩。
踏过长夜,穿过街道。
几个小孩哭得厉害,他们哄也哄不好,只能送他们回家去。
钟宝珠窝在钟寻怀里,打着哭嗝,一抽一抽的。
“哥……嗝……”
果然,他还是太弱小了。
他根本不能离开家,根本不能离开娘亲。
按照远近顺序,依次把几个小孩送回家。
最后,钟寻与魏昭在长街上分手。
魏昭带着魏骁和魏骥回宫,钟寻带着钟宝珠回家。
钟宝珠朝魏骁挥挥小手,魏骁也朝钟宝珠说了一句“明日见”。
不出所料,钟寻与钟宝珠回家的时候,家里人都还没睡。
毕竟这是钟宝珠第一回在外面过夜,家里人放心不下,是自然的。
钟寻抱着哭得小花脸的钟宝珠,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众人都心疼得不行。
“哎哟,宝珠,这是怎么了?”
“怎么哭了?和好朋友吵架了?”
“没有……”
钟宝珠朝他们伸出手,荣夫人赶紧把他接过来。
“我想娘亲了!”
“哎哟。”荣夫人只觉得哭笑不得,“那今晚要和娘亲一起睡吗?”
“嗯……”钟宝珠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要!”
老太爷马上派人下去准备,给他弄了牛乳燕窝粥喝,又拿来热水巾子,给他擦擦脸。
钟宝珠吃饱喝足,同几位长辈挥挥手,就被荣夫人抱着,回房去了。
从进门到现在,钟宝珠的脚就没沾过地。
荣夫人把他放在床上,钟宝珠滚进床铺里。
钟三爷拍拍他:“进去点,还有一个人呢。”
“唔……”
钟宝珠扭着屁股,好似一只毛毛虫,往床里挪。
挪到一半,忽然又不挪了。
“我要睡在爹爹和娘亲中间!”
“好好好。”
钟三爷让荣夫人睡里面,自己睡外面。
吹了灯,盖好被子。
钟宝珠窝在荣夫人怀里,母子二人说着悄悄话。
“娘亲,我可想你了。”
“才一日没见,就这么想啊?”
“对啊,我不适合在别人家里睡觉。”
“那当然了,宝珠是娘亲生的,当然适合在自己家里睡觉。”
“唔……”
就在这时,钟三爷忽然喊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回过头:“嗯?”
“你功课写了吗?”
“我……”
钟宝珠一噎,转回头去,扑进荣夫人怀里。
不知道!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