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都城来信
“钟宝珠,你洗好了没?”
“好了好了!魏骁,你不要催!”
“快出来,我要拆信了。三——”
“不许!这是他们送给我们两个的信……”
天色渐晚,夜风渐起。
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钟宝珠胡乱套上干净中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手拿巾子,脚踩木屐。
他着急忙慌,叮里哐当地推开里间的门,从里面跑出来。
“魏骁,不许!不许!”
魏骁早已经沐浴完毕。
他换了衣裳,就背对着钟宝珠,坐在外间的书案前。
书案之上,正是驿馆王大人,给他们送过来的那个木匣子。
魏骁闭着眼睛,昂首挺胸,故意拿话引诱钟宝珠。
“二——一——”
话音刚落,钟宝珠一个箭步冲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魏骁,你可讨厌了!”
魏骁回过神来,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钟宝珠,我等了你整整一百个数。”
“那湖水这么脏,浮萍又粘在我的脚上,我想洗干净点嘛。”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用手里巾子擦着头发,走到魏骁面前,盘腿坐下。
魏骁坐直起来,稍稍俯身靠近,伸手去拽他身上的中衣系带。
“干嘛?”钟宝珠疑惑,低头看去。
魏骁淡淡道:“你系错了。”
钟宝珠的中衣,一上一下,有两条系带。
钟宝珠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只来得及系一条带子,而且上下系错位了。
魏骁一眼就看见了,所以帮他拆开重系。
钟宝珠忙着擦头发,也不在意。
只是往前挺了挺小身板,好让他系得更方便些。
“没关系的,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
“你可以把我当成别人。”
“我才不当,你不是别人。”
“你衣冠不整,我看着难受。”
“那你就难受吧。”钟宝珠理直气壮,“光屁股的样子都看过了,还怕这个?”
魏骁抬眼,又是哀怨,又是无奈地瞧了他一眼。
他确实怕。
钟宝珠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钟宝珠笑嘻嘻地举起手:“现在可以拆信了!”
“还不行。”
“为什么?”
魏骁转过头,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披风,抖落开来,盖在钟宝珠身上。
“披上,省得着凉。”
“我又不冷。”
话虽然这样说,但钟宝珠还是乖乖披上了。
“现在可以拆信了吧?”
“嗯。”
今日一整日,两个人都在外面玩儿。
午饭、晚饭也是在外面吃的。
傍晚时分,日头还没落山,他们就在酒楼里吃过晚饭了。
一脚踩进湖里,也是吃完晚饭,舍不得回来,才弄出的事。
所以他二人不用吃东西,简单清洗一番,就来拆信了。
钟宝珠与魏骁面对着面,分别坐在书案两边。
案上点着两支蜡烛,烛光昏黄,映出钟宝珠期盼的表情。
他两只手捧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案上木匣。
魏骁则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抽刀出鞘,用匕首去撬上面的封泥。
这玩意儿,糊上去之前是湿漉漉的,晾干以后,就变得异常坚硬。
几个好友,不知道是不是头一回寄东西,不知道要用多少,糊了一大块上去。
封泥几乎把整个木匣子都裹起来,撬都撬不开。
钟宝珠看着,无端联想到一个东西。
“魏骁,你说……”
“嗯?”
“他们是不是给我们寄了一只叫花鸡过来?”
魏骁哽了一下,抬头看他。
只见钟宝珠望着木匣,几乎要流口水。
“叫花鸡就是这样,用泥巴封起来的。”
“傻蛋。”
魏骁说了他一声,低下头,继续撬泥巴。
“开个玩笑嘛!”钟宝珠连忙道,“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是叫花鸡啦!魏骁,你不会当真了吧?”
魏骁无奈道:“你本来就很傻。”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帮他把撬下来的封泥扫开。
他又道:“这么厚一层封泥,这么大一个匣子,不知道他们给我们寄什么了。”
魏骁淡淡道:“大概是书信。”
“书信也没有这么厚的。”
“他们四个人,一人写几张纸,也有这么多了。”
“唔——”钟宝珠摇摇头,一脸认真,“我觉得,肯定还有其他东西。”
“还有什么?”
“还有他们送我们的礼品啊。”
“礼品?”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你想啊,我们两个,一声不吭来了楚州。”
“他们四个在都城里,要等到第二日,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他们肯定很想念我们两个,对我们是日思夜想,牵肠挂肚……”
魏骁轻轻地笑了一声:“钟宝珠,你会用成语了,而且是连用两个。”
“我一直都会。”钟宝珠不满道,“魏骁,你别打岔。”
魏骁把手里木匣翻了个面:“你继续说。”
“他们在弘文馆里,无聊的时候,肯定会想,要是钟宝珠和魏骁还在,那就好了。”
“他们走在大街上,看见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肯定也会想,要是他们还在,能一起玩,那就好了。”
“这就叫做‘触景生情’!”
“然后他们对我们,思之如狂,就给我们寄了很多东西,聊表相思。”
钟宝珠捧着脸,正放肆畅想着。
话音刚落,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木匣上的封泥,终于被魏骁撬开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
“快快快!魏骁,看看是什么!”
“嗯。”
木匣被摆在书案正中,钟宝珠和魏骁一人拿着一边。
钟宝珠按下木匣盖子上的机关。
下一刻,不等他打开盖子,盖子竟自动弹了起来。
又下一刻,无数纸张,一张接着一张,也从里面弹了出来。
“这是什么?”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连忙伸手去接。
“难怪!”
“难怪他们要用这么厚的封泥,原来是怕里面的东西弹出来!”
钟宝珠捧着木匣,魏骁循着纸张,找到最前面的那张纸。
原来这不是很多张纸。
这是一整张纸,像奏章一样,被人折起来,用力压紧实,装在匣子里。
所以他们一打开匣子,纸张就弹出来了。
魏骁捡起开头的那张纸,钟宝珠凑上前去,看了一眼。
这张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一个大大的“钟”字!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是拆都拆开了,两个人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第二张纸上,同样写着一个大大的“宝”字。
钟宝珠扯了扯嘴角,朝魏骁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不用看了,第三个字肯定是‘珠’。”
魏骁也道:“你之后就是我。”
果不其然,前面几张纸,写的就是他们的名字。
——钟、宝、珠!
——魏、骁!
字写得又大又粗,每一笔都入木三分,墨迹洇透纸面。
可见他们写这五个字的时候,有多用力,有多气愤。
接下来是——
你、们、两、个……
一个斗大的墨点儿,乌漆嘛黑。
钟宝珠和魏骁举起纸张,对着烛光。
透过烛光,依稀可以辨认出,这是一个“死”字。
大概是他们写了,又觉得不吉利,就涂掉了,重写一个字。
于是这句话,从“你们两个死到哪里去了”,变成“你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
一句话看完,忽然有了声音。
就像是几个好友,在他们耳边大喊一样。
钟宝珠不自觉捂了捂耳朵,魏骁也不由地皱起眉头。
“钟宝珠,你好像猜错了。”
“我以为……”
几个好友,似乎并没有很想念他们。
更多的是气愤和恼火。
钟宝珠碰碰魏骁的手肘:“继续往下看。”
“好。”
“他们这样写字,一张纸就写一个字,也太浪费了。”
两个人继续往下看。
就像是知道钟宝珠和魏骁会嫌弃他们一样。
再往下,几个好友就不再像刚才那样写信。
他们也规规矩矩的,写起寻常大小的字体来。
温书仪开门见山地问,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要出远门,怎么也不跟他们说一声?
害得他们一大早到弘文馆,发现他们两个没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还没写完,魏骥和郭延庆像是把信纸抢过去了,两个人继续往下写。
两个小的,在信纸上,委屈巴巴地喊“宝珠哥”和“七哥”。
不出所料,也是问他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出门去玩儿,不带上他们两个就算了,连说都不说一声。
难道是怕他们两个缠着他们吗?
当真过分。
几个好友写信,用不着这么规整严谨。
几个人的笔迹混杂在一块儿,一会儿你写一句,一会儿我写一段。
钟宝珠和魏骁几乎能想到,他们凑在书案前,争来抢去的样子。
再往下,就是李凌的长篇大论。
几个人里,要数李凌最为激动。
旁人只说钟宝珠和魏骁出去玩儿了。
李凌在信上,毫不客气地宣称,他们两个——
私奔了!
李凌这样写道:“钟宝珠、魏骁,不顾同窗好友之情,竟敢私奔!”
“你二人早有私情,我早就看出来了!”
“可恨你二人,竟然不相信我们,一点风声都不透!”
“着实可恶!”
然后就是连着好几个“可恶”。
想是李凌咬牙切齿写的。
他继续写道:“钟宝珠、魏骁,倘若还顾及好友之情,还请速速归来!”
“流亡在外的日子不好过!外乡的饭不好吃,外乡的水不好喝!”
“你们两个,给我回来!”
看到这里,钟宝珠和魏骁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个李凌,酸溜溜的。”
哪里是外乡的饭不好吃?
明明是他李凌酸得不行了。
李凌最后道:“倘若打定主意,不愿归来,还请魏骁来信一封。”
钟宝珠不解:“为什么单单要你来信啊?他不想收到我的信吗?”
“不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下看。
下面的字,李凌又写得特别大——
“魏骁,给我写一封信!”
“解除我的伴读身份!我不要做你的伴读了!”
“我本来是七皇子的伴读,如今七皇子跑了,我不愿上学,夫子竟然不许!”
“要么把我带走,要么解除我的伴读身份!我不要上学了!”
看到这里,钟宝珠和魏骁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扑哧——”
原来如此!
李凌是魏骁的伴读,和钟宝珠也是同窗。
如今他二人跑了,只留下李凌一个人。
他本来就心里不好受,夫子还不肯放他走,他肯定气死了。
“哈哈哈!”
钟宝珠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魏骁也捂着脸,别过头去,笑得不行。
好惨的李凌,好可怜的李凌。
两个人没力气看信,又笑了好一阵,才继续往下看。
再往后,就是几个好友的牢骚。
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没什么可说的。
钟宝珠和魏骁也不觉得惭愧,一路笑着看下去。
几个好友不高兴,他们就高兴了!
写到最后,就像是忽然有人打断了他们,把纸张从他们手里抽走。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再往下,是一道熟悉的,但是先前从没出现过的笔迹。
——在外游玩,不可懈怠。
——功课在此,速速交来。
落款是……
钟宝珠惊呼一声:“苏学士和小杜夫子?”
再往下翻,就是许许多多的策论题目与算学题目。
难怪,难怪书信没有几页,却还是把木匣塞得满满当当的。
原来是这些东西!
“啊?!”
钟宝珠倏地把纸张丢开。
“魏骁,快快快,收起来!盖起来!”
“我们假装这封信被弄丢了,压根就没送到我们手上!”
“哎呀!好讨厌啊!”
钟宝珠使劲甩着手,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不寄礼品就算了,竟然还给他们寄功课。
这群人还真是他们的好友啊!
魏骁一页一页,把书信叠好,塞了回去。
钟宝珠扑上前,把盖子盖上。
“行了,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魏骁故意问:“要给他们写回信吗?”
“我们都没收到信,当然不用……”
话说到一半,钟宝珠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不写回信,似乎也不好。
除开功课,几个好友也是关心他们嘛。
而且,他们一声不吭就跑了,本来也是他们不对。
所以……
钟宝珠转念一想:“还是写一封吧,但是功课绝对不写。”
“嗯。”魏骁颔首赞同。
于是两个人又行动起来,铺纸的铺纸,研墨的研墨。
他二人各自拿着一支笔,挤在一张信纸前,想到什么写什么。
钟宝珠一边写,一边碎碎念着。
“‘书仪,阿骥,延庆,李凌——’”
“为什么李凌是全名?”魏骁道,“他肯定会闹的。”
“可是他对我们这么凶……算了算了。”
钟宝珠把“李”字涂黑,改成“阿”字。
“阿凌。这样可以了吧?”
“嗯。”魏骁颔首。
“接下来怎么写?”
“就写——”魏骁想了想,“南下楚州,实非我愿。”
钟宝珠道:“可我是愿意的啊,我就想出来玩儿。”
“你想让他们揍你吗?”魏骁无奈,“就这样写。”
“噢。”
两个人挤在一块儿,先给几个好友赔了罪,又写了两句好话哄他们。
最后讲起,他们在楚州买了好些小玩意儿,过一阵子就带回去给他们。
“这样就差不多了。”魏骁道,“料想他们会消气的。”
钟宝珠鼓起腮帮子,对着未干的墨迹吹了两口气。
吹着吹着,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赶忙提起笔,又补了两句。
魏骁疑惑,上前去看。
只见钟宝珠提笔写道:“你们的书信太长,我们没看完!”
钟宝珠搁下笔,左看右看,很是满意。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说,我们没看见功课了!”
“这就是证据!”
魏骁又笑出声来,故意道:“钟宝珠,你好聪明噢。”
“那当然了。”
两个人把几页信纸叠好,放进木匣里。
等着明日交给侍从,叫他们用封泥封好,送去都城。
收信看信,写信回信。
不知不觉间,天也全黑了。
两个人刚把书信写好,老太爷和钟二爷就过来了。
两位长辈带来两碗姜汤,怕他们着凉,要他们全都喝了。
长辈好意,他们也没有过多推辞,捏着鼻子,硬灌了下去。
喝完姜汤,两位长辈宴饮一日,也有些累了,便回去了。
钟宝珠送走他们,就回到床上,裹着被子捂一捂。
钟宝珠的头发已然半干,只是发尾还有点儿潮。
元宝拿着干燥的巾子过来,要给他再擦一擦。
结果魏骁接过巾子,就把他给打发走了。
元宝迟疑,但架不住七殿下固执,自家小公子也笑嘻嘻地默许了。
他一步三回头离开房间。
只见钟宝珠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像一个小泥人。
魏骁就坐在他身后,挽起他潮湿的发尾,用巾子拢住,轻轻搓一搓。
不知怎的,钟宝珠忽然笑起来,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魏骁问:“怎么了?”
钟宝珠乐不可支:“痒……”
“哪里痒?”
“脖子,还有腰,还有屁股。”
钟宝珠一个劲地发抖。
“魏骁,你一碰我,我就觉得身上好痒啊。”
魏骁故意问:“那我帮你挠挠?”
“都说了,你一碰我我就痒,你帮我挠,岂不是越挠越痒?”
“那怎么办?”
“不知道……”
钟宝珠笑得坐不住,往前一倒,就趴在了床上。
“真的好痒!好奇怪啊!”
魏骁也扑上前,按住他的侧腰,轻轻捏了两下。
他故作不满地问:“钟宝珠,哪有你这样的?”
钟宝珠回过头:“我怎么样?”
“我好好对你,你觉得痒。非要我跟你打架,你才舒坦?”
“对啊!”
钟宝珠挣扎着,扭动身子,翻了个身。
“我就是这样!”
“山猪……”魏骁顿了顿,改了口,“小猪吃不了细糠。”
钟宝珠也想了想:“魏骁,你不适合学你哥。”
“什么?!”魏骁震惊。
“太子殿下对我哥很温柔,但是你不适合学他。”
魏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钟、宝、珠!”
“对!”钟宝珠一拍手,眼睛一亮,“就是这样!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和我作对的样子!”
“我……”
魏骁扬起手,照着钟宝珠的屁股,就打了他一下。
“不许提我哥!我没学我哥!”
“干嘛?你这么不喜欢你哥?”
魏骁猛扑上前,抱住钟宝珠。
两只小狗,又滚成一团。
“魏骁,你不是要给我擦头发的吗?”
“不擦了,你自己甩两下脑袋,就甩干了。”
“我又不是小狗!”
“你就是。”
“那你也是!”
“汪——”
“汪汪汪——”
小狗就是小狗,小狗不能学人。
小狗谈情说爱,也有他们自己的方式。
*
第二日。
钟宝珠和魏骁又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
家里长辈都不管他们,随他们去。
所以这阵子,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是自在。
两个人慢悠悠地吃了早饭,把书信拿去驿馆,请人送去都城。
送完了信,他们也没回家,又牵着小狗,去外面玩儿。
昨日他们去城外玩耍,结识了几个楚州当地的少年。
约好了今日再一块儿玩,几个少年带他们去捉鱼打鸟。
再过一阵子,到了夏日,还能坐着小船,去采荷花、摘莲蓬。
钟宝珠和魏骁打定主意,至少在这里过了夏季,再回都城。
几位长辈也是这样打算的。
夏日酷暑,老太爷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
在船上闷热颠簸,万一有个好歹,那就不好了。
再加上,钟二爷也许久没有见到老太爷了,思父之情甚深,巴不得和老太爷多待一阵子。
所以他们也想好了,等入了秋,秋高气爽的日子,再启程回都。
就这样,又过了小半个月。
钟宝珠和魏骁,把楚州里里外外逛了个遍。
两个人不满足于楚州,已经收拾行装,准备去附近州郡逛逛了。
临出发前,都城那边的回信也来了。
不枉他们说了一番好话,几个好友果然稍稍消了气。
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三人,说话和气许多,纷纷叮嘱他们,在外行走,要多加小心。
只有李凌还愤愤不平,问魏骁为什么不解除他的伴读身份,还叫钟宝珠一定要把上回那封信看完,这封也要。
钟宝珠和魏骁故意逗他,在第二封回信里,只写了四个大字——
就是不看!
据说,李凌被他们气得一个仰倒,几个好友连忙上前,掐他的人中。
掐了好一会儿,李凌才缓过来。
他们就这样,十来日一封信,一直保持着联络往来。
聊起这阵子发生的事情,聊起楚州的风土人情。
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倒也不觉得寂寞了。
一晃眼,就到了六月。
魏骁连十五岁的生辰,都是在楚州过的。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还有骠骑大将军,都不觉得有什么。
他们都说,魏骁长大了,是该在外面闯荡闯荡,晚些回去也无妨。
至于生辰礼,他们替魏骁收着,等他回来再看。
话虽然这样说,魏骁也没有表露出什么。
但钟宝珠还是觉得,这样有点儿不好。
于是他亲自操办,在楚州城外的湖上,给魏骁弄了一条船。
和去年一样,钟宝珠拽着魏骁,在船上给他过生辰。
又和去年不一样,去年有那么多的人,亲朋好友,热热闹闹。
今年只有钟宝珠一个人,还有满湖的荷花。
去年是奢华的画舫,今年是简陋的乌蓬小船。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躺在船上,望着天上星子。
他二人难得这样安静,指着星子,一言不发。
又过了一阵子,秋意渐浓。
老太爷准备启程回都。
两个少年还有点儿舍不得走。
钟宝珠撒娇耍赖,魏骁一言不发,两个人都想多留几日。
正僵持的时候,都城那边,几个好友又写信来了。
信上说——
打西边来了个匈奴王子,叫什么默多。
这个默多,生得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带着一行随从,也是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他们在马球场上,横扫四方,所向披靡,嘚瑟得不要不要的。
都城之中,已经没有能和他们抗衡的马球队伍了!
几个好友,就连李凌也放下怨气,写信催促他们——
速速归来!速速归来!
第107章 西域王子
匈奴王子?
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横扫马球场?都城之中无人能敌?
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下子,钟宝珠和魏骁再也没了玩乐的心思。
两个人把书信往案上一拍,气势汹汹地就去找了钟老太爷。
“爷爷!”
“爷爷……”
“嗯?”
钟宝珠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皱起小脸,转过头去,看向魏骁。
你喊我爷爷什么?
魏骁梗着脖子,面不改色,但还是改了口:“老太傅。”
钟宝珠这才满意,把脑袋转回来。
两个人齐声道:“我们要回去了!”
“噢?”
老太爷有点儿惊奇,颇为好笑地看着他们。
“你们这两个小鬼头,这又是怎么了?”
“前几日说要回去,你们还一脸的不情愿。”
“这会儿,怎么又改主意了?”
魏骁昂首挺胸,钟宝珠也扬起小脸。
“敢问老太傅,倘若有敌军进犯我大庆,该当如何?”
“敢问爷爷,倘若有人辱我大庆国威,该当如何?”
“怎么了?”老太爷疑惑问,“哪国进犯了?我和阿二怎么没收到消息?”
钟宝珠振振有词:“爷爷,您的消息渠道太慢了。”
魏骁颔首附和:“正是。”
“匈奴王子都杀到都城了,您还不知道吗?”
“他带着一众侍从,在都城里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我们必须马上回去,给匈奴一点颜色看看!”
“省得匈奴以为,我大庆朝中无人了。”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把情况描述得无比危急。
老太爷一听见“匈奴王子”四个字,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追问道:“在都城里?”
两个少年用力点头:“嗯。”
“只怕是在都城马球场里吧?”
“嗯……”
魏骁红了脸:“正是。”
“爷爷——”
钟宝珠扑上前去,抱住老太爷的胳膊,左右摇晃,拖着长音撒娇。
“走嘛!反正日子也差不多了!您不是也想回去了吗?”
老太爷笑起来,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
他故意逗钟宝珠玩儿。
“爷爷可不想回去,爷爷还想在楚州多待一些时日呢。”
“别呀!”
见劝不动老太爷,钟宝珠干脆上手,抱着他的胳膊,就要把他拖起来。
“走!爷爷,我们走!”
“我们现在就去渡口!”
“魏骁,快过来帮忙!我们两个把我爷爷给扛走!”
老太爷原本还想再逗他们一会儿,见他们真有些急了,才赶忙喊停。
“好了好了!回去回去!”
“宝珠,派人去跟你二伯父、二伯母说一声。”
“七殿下,请你派人前往渡口,命客船准备好。”
“总不能一声不吭就走吧?你们两个凫水回去?”
“好!”
两个少年应了一声,各自下去行动起来。
“二伯父!二伯母!”
“止戈!”
“快准备好!我们要回去了!”
*
翌日清晨。
一大早,钟宝珠和魏骁就起了床。
两个人整装待发,或背着弓箭,或抱着包袱。
都昂首挺胸,一脸坚定。
论耍威风,他们可不会被匈奴王子给比下去!
不光是老太爷,就连钟二爷和二夫人,都被他们吓了一跳。
“哎哟,这又是怎么了?”
“在楚州玩得不高兴,巴不得要走了?”
只一句话,两个少年都乱了阵脚,急忙解释。
“不是!不是!”
“二伯父和二伯母招待我们,招待得很好!”
“是我们自己……”
老太爷也笑着道:“不关你们的事,他们两个气血上头,要壮我大庆国威呢。”
“嗯!”
钟宝珠用力点头,握紧拳头,高高举起。
“击退匈奴!扬我国威!”
钟二爷与二夫人,原本也是和他们闹着玩儿的。
见他们如此着急,便也不逗他们了。
夫妻二人笑着,请这一老两小上了马车。
马车行进,一路朝城外渡口驶去。
还是那艘被钟府包下来的客船,停在渡口等候。
只是这回,上船的人多了一个魏骁。
魏骁原本是骑马过来的。
如今他和钟宝珠之间的误会解开了,他自然要跟着钟宝珠一起坐船。
钟二爷特意命人,在钟宝珠的船舱旁边,另开一个船舱,布置妥当,给魏骁居住。
不过他不知道,这一路上,这个船舱,大概是不会住人了。
魏骁要和钟宝珠一块儿睡。
钟二爷与二夫人,把一老两小送上船,又叮嘱了他们两句,才依依不舍地下船去。
钟宝珠也朝他们挥挥手:“二伯父、二伯母,年节见!”
“好。”
若无意外,今年过年,他们就能回都城了。
船上船下,依依惜别。
钟二爷与二夫人站在岸上,一直到船只远去,隐没在青山之间。
夫妻二人才携手离开。
另一边。
钟宝珠和魏骁上了船,也安分不下来。
从都城来楚州,是顺水但逆风。
从楚州回都城,是逆水但顺风。
两相消解,来回的路程差不多。
但他二人,还是嫌回去的日子太长了。
他们恨不得叫船只日行千里,睡上一觉,第二日就抵达都城。
可是没法子。
他们只能在船板上扎扎马步,打打拳法。
为来日的一场大战,做好准备!
老太爷见他们这样慷慨激昂,也没再扫他们的兴。
只是担心他们受伤,特意命人将船只开得平稳一些,又命人给他们准备了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船板上,风吹过。
钟宝珠双腿微弯,双手平举,目视前方。
魏骁在他身旁,同样结结实实地扎着马步,不动如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宝珠开了口。
“魏骁,我们好像很久都没有锻炼了。”
“那是你。”
“记得去年,我们在南台山上、南台寺里,立下誓言,说要强身健体。”
“那是你。”
“结果一转眼,过了一年半,我们都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那是你。”
魏骁面不改色,连说三遍“那是你”。
钟宝珠烦得不行,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换句话说。”
“只有你疏于锻炼,我没有。”
“再换一句。”
“我已经练出腹肌来了,你要看吗?”
魏骁一边说,一边转向钟宝珠,朝他那边挺了挺腰。
钟宝珠“嗷”的一嗓子喊出来:“不要!”
“好罢。”
魏骁转回身去,似乎还有点儿遗憾。
他叹了口气,意犹未尽道:“我们一起睡觉的时候,你应该有摸到过。”
钟宝珠张大嘴巴:“我没有!”
“很硬很结实,一块一块的。”
“魏骁!”
钟宝珠大喊一声,捂着耳朵,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你怎么这么讨厌啊?我不想听你炫耀!”
“我……”魏骁一噎,大为震惊,“炫耀?”
“对啊!”钟宝珠大声质问,“你就是在炫耀我没有的东西!你有腹肌,我没有!这下你满意了吧?”
“你……”
魏骁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明明是在引诱,是在勾引钟宝珠!
钟宝珠到底是怎么理解成炫耀的?
钟宝珠扭过头去,不想理他。
魏骁也沉默着,继续扎马步。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继续锻炼。
又过了好一会儿,钟宝珠才转回头来。
他捂着酸疼的脖子,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面无表情,努力维持着冷漠的模样:“干嘛?”
“你对我炫耀,你还生气了?”
钟宝珠不敢相信,但还是哄了他两句。
“别生气了,看着我说话嘛!”
魏骁转过头,毫无波澜地看着他:“干嘛?”
“你还记得——”钟宝珠问,“去年在南台山上,我们为什么要强身健体吗?”
“记得。”
“我也记得。”钟宝珠点点头,“因为那个梦。”
他继续道:“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梦里的那个人是魏昂。”
“可是现在,魏昂好像安分下来了。”
两个人南下楚州,几个好友给他们写信,有时也会让魏昂写上两笔。
魏昂倒也体面,只是问他们楚州好不好玩、在外是否平安。
这样一来——
钟宝珠问:“梦里挟持我们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他二人心眼大,有什么事情,没几日就抛到脑后去了。
这件事情,也是钟宝珠忽然之间,才想起来的。
他这样一说,魏骁也陷入了沉思。
他沉吟道:“或许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嗯。”钟宝珠点点头,“有可能是刘文修。”
“毕竟他只是被流放了,又不是死掉了。”
“对。”魏骁颔首,“又或许是——”
“有我们从中周旋,事情已经变得和梦里不一样了。”
“也有可能。”钟宝珠深以为然,“幕后黑手怕我们了!”
“嗯。”
“不过,魏骁你说,除了以前的魏昂,还有谁觊觎皇位?”
魏骁思忖良久:“想不出来。”
“皇兄文韬武略,兄弟姐妹无人不服。”
“除非他真的藏得很深,从来不曾表露出来。”
“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来有谁还觊觎皇位。”
“算了算了。”钟宝珠摆摆手,“那就不用想了,不会有事的。”
一日一日过去,钟宝珠原本面对噩梦的恐惧,也被冲淡了许多。
他现在是全然不怕了。
魏骁正色道:“但我们两个,还是要勤加锻炼。”
“知道了!”
钟宝珠“哈”的一声,靠在船壁上,歪歪扭扭地扎了个马步。
魏骁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模样,不由地担忧起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加了半个时辰的拳法。
钟宝珠不练,那他就多练一会儿罢。
*
秋风飒飒,江水奔流。
船只行进,乘风破浪。
不到十日,一行人便回到了都城外。
临出发前,钟宝珠和魏骁特意给几个好友写了信。
他们估算着时日,想着他们差不多快到了,便也结伴出城,来渡口接他们。
靠近岸边,江水流速减缓,船上伙计收起船帆。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船头,远远地就看见渡口上站着一排人。
两个少年朝他们用力挥手:“阿骥!延庆!书仪!阿凌!”
几个好友也朝他们招招手:“钟宝珠!魏骁!”
不多时,船只靠岸。
钟宝珠和魏骁踩着木板,跳到岸上。
“朋友们!好久不见!”
两个少年张开双臂,作势要和他们拥抱。
几个好友也扑上前,要和他们亲热亲热。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伸出手,拽住他们的衣领,把他们拽开。
下一刻,李凌拨开人群,挤上前去,照着钟宝珠和魏骁的肩膀,就是两巴掌。
“钟宝珠!魏骁!”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结伴私奔去楚州?”
“疼!”钟宝珠揉着肩膀,一脸不服气,“什么私奔?说得这么难听!”
“就是私奔。”李凌道,“孤男寡男,一声不吭,就跑走了。不是私奔是什么?”
“对。”魏骁颔首,“就是私奔。”
“什么?!”李凌震惊,指着魏骁,“你还承认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我否认,你不高兴。魏骁承认,你还不高兴。你到底想让我们怎么样嘛?”
“我……”李凌一噎,“我想让你们给我赔礼道歉!说你们错了,你们不该把我一个人丢在弘文馆里!”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可能!”
“啊?!”
李凌哀嚎一声。
“你们就这样欺负我!”
“对呀。”
钟宝珠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又走上前,搂住魏骥、郭延庆和温书仪的肩膀。
“朋友们,你们过得还好吗?”
几个好友连连点头:“很好。”
李凌见状,嚎得更凶了。
只有魏骁看不下去,走上前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别嚎了。不知道的以为狼来了呢。”
“呜呜……”李凌捂住嘴,“我尽量不哭得很大声。”
来接钟宝珠和魏骁的,除了几个好友,自然还有他们的家里人。
钟府阖府,还有太子殿下与骠骑大将军,都过来了。
此时此刻,一行人正围在钟老太傅身旁,嘘寒问暖。
这一来一回,老太爷并无大碍,反倒精神抖擞。
众人便也放下心来,又来看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两个自然也没事,还在原地蹦跶了两圈。
只有钟寻——
几位长辈占走了前排的位置,他也不好上去挤。
他就站在人群外面,略略靠后的地方,看着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回来了,众人皆喜笑颜开,只有钟寻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他是当真没有想到,宝珠都去楚州了,七殿下还能追着过去。
两个少年这一去,他又没在身旁看着。
不知道是不是……
就在这时,魏昭走到他身旁,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低声宽慰道:“阿寻,好了,别担心了。”
“阿骁和宝珠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的担心实属多虑了。”
“他们不是这么没分寸的小孩,嗯?”
钟寻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人太多,也不好在渡口久留。
一行人简单说两句话,便要回去了。
钟府众人,扶着老太爷上了马车。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则在魏昭和钟寻的带领下,骑马回城。
坐了十来日的船,可把他们给闷坏了。
为着他二人不告而别的事情,李凌还有点儿生闷气。
钟宝珠和魏骁晾了他一会儿,也晾够了,便来哄他。
“好了好了。”钟宝珠道,“李凌,现在不是跟我们置气的时候。”
魏骁也伸出手,用马鞭柄,碰了一下李凌的衣袖:“快跟我们说说,那个匈奴王子的事情。”
“诶!”
话音刚落,几个好友连忙出声阻止。
“七哥,嘘——”
“怎么了?”魏骁皱眉,“还说不得了?”
“不是。”魏骥解释道,“七哥,你有所不知,‘匈奴’是蔑称。”
“那又如何?”魏骁理直气壮。
温书仪解释道:“从前大庆与匈奴打仗,自然可以喊他们‘匈奴’。”
“如今大庆与他们,达成一致,宣布停战,已有五年了。”
“再喊他们‘匈奴’,自然是不合适了。”
“没必要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跟他们计较。”
魏骥和郭延庆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前几日,我们喊他们‘匈奴’,被太子殿下听见了,太子殿下也叮嘱我们留神。”
魏骁笑了一声:“他自己也骂匈奴人,还说他们是野人。”
温书仪又道:“他们这回前来朝拜,不仅上了奏表,愿意继续称臣,尊大庆为‘父国’,还带了不少东西。”
“黄金玛瑙自不必说,还有几百匹精良战马。”
“嗯。”魏骁颔首。
这就不奇怪了。
对方俯首称臣,姿态摆得这样低,还带了不少好东西。
他们作为“父国”,确实没必要一口一个“匈奴”。
倒显得他们心胸狭窄。
钟宝珠问:“那要怎么喊他们?”
温书仪道:“喊‘夏国’,或者‘西夏’。”
“噢。”钟宝珠点点头,“你们信里的那个王子,又是什么来头?”
“王子名叫‘默多’,是西夏老单于最小的儿子。”
魏骁问:“他来做什么?总不能是特意来挑衅的。”
“老单于年纪大了,不便舟车劳顿,便派遣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前来朝拜。”
“这阵子,默多便带着他的一众侍从,四处玩耍。”
“据说——”
温书仪顿了顿。
钟宝珠和魏骁疑惑地凑上前去。
“据说什么?”
“据说,老单于有把默多留在大庆,作为质子的意思。”
两个少年都有点儿惊讶:“是吗?”
温书仪道:“我也只是揣测。”
“草原那边,尚未完全开化。”
“老单于叫默多留下,学习大庆文化,也是情有可原。”
“前阵子,默多还特意来了弘文馆一趟。”
提起这件事情,魏骥和郭延庆就有点苦恼。
两个小的捂着耳朵,抓着头发。
“我不想和他一起念书!”
“能不能让他去国子监啊?”
温书仪道:“恐怕不能。”
“他毕竟是一国王子,要来也是来弘文馆。”
于是两个小的嚎得更厉害了:“啊!”
钟宝珠又问:“那马球呢?”
“都城之中,当真没有能打过他的人吗?”
温书仪解释道:“他带来一众侍从,各个人高马大,而且弓马娴熟。”
“都城与他同岁的少年,确实没有能胜过他的。”
魏骁皱眉,看向李凌:“李凌,你也不行?”
李凌没好气道:“就我一个,我怎么打?”
他看向几个好友:“他们几个……”
“温书仪擅文,阿骥和延庆又还没长大。”
“钟宝珠那两个表哥还差不多……”
就是荣夫人母家,安平侯府的两位小公子。
“但我们又不是很熟,也不默契。”
“拼尽全力,还是输了他们一个球。”
“我倒是想打,没有合适的队友啊。”
钟宝珠指着魏骁,问:“那我哥和他哥呢,没上场吗?”
“宝珠,你傻了?”李凌拍着自己的脑袋,“那默多和我们差不多年纪。”
“本来就是小孩子闹着玩儿,要是真让你哥和他哥上场,才是被人笑掉大牙。”
“显得我们多输不起似的。”
钟宝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不要紧!”
钟宝珠举起手,魏骁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们两个回来了!”
“李凌,你不用再强撑了!”
李凌无奈道:“你们两个,快点回去,吃好喝好休息好,调整好状态。”
“知道了。”
两个少年齐声应道。
“有我和魏骁在,你就放心吧。”
“既然要上场,还得再找几个人。”
正如李凌所说,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都不太合适。
李凌道:“这你们不用担心。”
“宝珠的两个表哥算上,还有国子监的几个少年,也是高高大大的,和他们比起来,毫不逊色。”
“只是还不够默契,再磨合几日就好了。”
“好。”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那日子就定在三日后!我们去城外小皇叔的马球场里,一决高下!”
“行。”
几个人转过头,看向温书仪。
“温书仪,有劳你,写一封战书,派人送给默多。”
温书仪笑着,无奈地应了一声:“好。”
魏骁叮嘱道:“字写得好看一点。如果可以,就用汉文和草原文字写两封。”
钟宝珠扬起下巴:“措辞要严肃一些,最好带一点儿杀气!”
“好。”
可就在这时,一群少年面前,忽然传来一个有点儿别扭的声音。
“我……我看得懂汉字!”
众人抬头,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西域少年,带着一众侍从,挡在他们面前。
他肤色略黑,身披单边袍子,脚踩牛皮靴子,披散着头发,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狼牙项链。
他抬起手,朝魏昭和钟寻行了个礼:“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看来这位就是……
温书仪率先反应过来,抱拳行礼:“默多王子。”
几个好友也朝他拱了拱手。
默多却不理会他们,只是盯着钟宝珠和魏骁。
他似乎还不太会说汉话,说起话来,一顿一顿的。
“既然要下战书,何必……派人转送?直接给我,便是了。”
“好啊!”
钟宝珠和魏骁当即应下。
两个人或扬起小脸,或抬起下巴,毫不畏惧。
“那就今日,我们去马球场!”
“好。”
李凌忙道:“阿骁、宝珠,你们两个才刚回来……”
钟寻也皱起眉头,不太赞许,只是魏昭握着他的手,他到底也没说什么。
魏昭自然是支持钟宝珠和魏骁的。
他和阿寻的弟弟,当然要威风凛凛,怎么能被区区西域王子比下去?
“不用怕!”魏骁道,“去,把你看好的人都喊过来。”
李凌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应了:“行,我去喊他们。”
李凌骑着马,转身就走了。
钟宝珠和魏骁骑在马背上,毫不畏惧地看着默多。
“王子也请快下去准备吧!”
比打马球,他们可不会输!
第108章 马球赛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正是打马球的好时节。
钟宝珠和魏骁,刚从楚州回来。
两个人才进城门,迎面就撞上了草原来的默多王子。
这下好了,他们连家也不用回了。
两边人马,一拍即合。
都说要去城外安乐王的马球场里,一较高下。
不过今日,默多和他的几个随从,本就是外出游玩的。
一行人也没骑马。
所以,魏昭派了两个侍从,陪着他们,回驿馆去牵马。
魏昭与钟寻,则带着几个弟弟,先行前往马球场。
钟宝珠和魏骁骑在马背上,朝默多抱了抱拳:“王子,马球场上见。”
“好。”默多也给他们回了礼,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失陪了。”
“嗯。”
钟宝珠和魏骁微微扬起下巴,目送默多离去。
两个人的动作表情,可以算是一模一样。
直到默多和他的几个随从都走远了,钟寻才开口唤了一声。
“宝珠……”
与他们同行的几辆马车里,也传来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关切询问的话语。
“宝珠,你才刚回来,又要打马球?”
“肚子饿不饿啊?昨晚有没有睡好啊?”
“身子吃得消吗?”
钟宝珠挺了挺小身板,又腾出手来,拍拍自己的胸脯。
“大伯父、大伯母,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你们就放心吧!”
“我在船上吃好睡好,现在精神抖擞,浑身上下都是力气!”
几位长辈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钟宝珠用力点点头:“真的。”
“你自小就体弱多病。”
“实在不行,就别硬撑了。”
“跟王子说一声,咱们改日再打吧?”
“不行!”钟宝珠一脸认真,“身子不好,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现在可厉害了!”
“再说了,我和魏骁都在街上撞见他了,话也放出去了。”
“要是再说改期,岂不是很丢脸?”
见他如此执拗,像一头小蛮牛。
几位长辈面面相觑,也不好再说什么。
也是在这时,老太爷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觉得——”
众人面上一喜,连忙道:“爹,您老快劝劝宝珠。”
“舟车劳顿了一路,还要去打马球。”
“怎么能这么胡闹?”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爷爷,又拖着长音,撒娇似的喊他。
“爷爷——”
下一刻,只听老太爷道:“宝珠说的对!”
众人忙道:“爹!”
“此事事关我大庆国威。宝珠虽是小孩,但也是‘小狗一言,驷马难追’。”
“我作证,宝珠和七殿下这几日在船上,吃好喝好,勤加锻炼,昨夜更是早早地就睡了。”
“不过是打一场马球,不要紧的,爷爷赞成。”
钟宝珠当即举起右手,欢呼起来:“谢谢爷爷!”
“不用谢。”老太爷道,“走,爷爷也跟着你一块儿去,看你打马球。”
“好耶!”
钟宝珠当即调转马头,来到老太爷所乘的马车旁边。
“爷爷,我们走!”
老太爷都说要去,剩下几个,都是他的儿子儿媳,自然不敢再提出异议。
再说了,他们确实也想看看钟宝珠打马球。
于是,钟大爷与钟三爷当即下令,叫载着行李的马车,先行回府。
他们也跟着去。
钟府的车队,就这样转了向。
钟宝珠带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城外走去。
魏骁就跟在钟宝珠身旁。
见钟宝珠这边的事情解决了,他又转过头,看向自家兄长和舅舅。
魏昭和大将军对视一眼,随即举起手。
“阿骁,你可别看我们啊。”
“我们可没不让你打马球!”
“你想打就打!我们在边上给你呐喊助威!”
魏骁这才满意,骑着马,跟了上去。
“走罢。”
魏昭一面跟随,一面吩咐身旁侍从。
“派人去知会小皇叔一声,就说我们现在要过去。”
“是。”
“再派人在都城之中,宣传宣传。”
“殿下?”
“这都不懂?”魏昭道,“就说:‘大庆七殿下和钟小公子,在马球场大战西夏默多王子’。”
“啊?”
钟宝珠和魏骁听见这话,不由地回过头。
钟寻也忍不住笑,抬手拍了他一下。
“说什么呢?”
魏昭却不以为意,继续道:“叫城里人,想看的都来看。”
“是。”
“我的两个弟弟打马球,从来就只有赢的份儿。”
“如此矫健英姿,不给旁人看看,实在是可惜了。”
钟寻笑着,又拍了他一下:“你快住口吧。”
钟宝珠和魏骁骑在马背上,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太子殿下,说得真好!”
“哥,再多说点。”
*
派出去的侍从,手脚倒是麻利。
一行人刚刚抵达马球场外。
安乐王就带着人,出来迎接了。
“宝珠?阿骁?”
安乐王一看见两个少年,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屏退侍从,走上前去,扶他们下马来。
“回来了?”
“小皇叔。”
两个少年喊了一声,也翻身下马。
安乐王故意问:“一回来就要打马球啊?这么闲不住?”
“是。”魏骁颔首,“匈奴……西夏人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不能不还手。”
“就是!”钟宝珠也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们不来打球,小皇叔的马球场都长草了吧?”
“那倒没有。”
安乐王笑着,回过身去,吩咐侍从。
“快,把两位小公子的马匹牵下去……”
他顿了顿,又转回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询问他们。
“要不要喂点儿草料?”
“要!”
两个少年用力点头。
“但是不要太多,吃个半饱就好了。”
“省得它们上场了没力气。”
“好。”安乐王颔首,“那你们呢?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也要!”
“行,小皇叔给你们安排。鸡丝粥怎么样?”
钟宝珠道:“我想吃甜的。”
“那就莲子粥。”
“嗯。”钟宝珠又道,“对了,小皇叔,我们从楚州回来,直接就过来了,所以……”
“束袖发带,月杖绑带,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好耶!多谢小皇叔!”
一众人等,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扶着安乐王,走进马球场。
安乐王惯着他们。
他们几个少年,在马球场里,都有专属的房间。
供他们沐浴更衣,休憩小睡。
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
安乐王叫他们自己过去,他自个儿则留下来,招待一下太子殿下与钟府众人,引他们去看台落座。
这毕竟是他的马球场,他也不好只顾着几个少年,把贵客撂在一边。
钟宝珠和魏骁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最后说了一声“谢谢小皇叔”,便带着几个好友走了。
临走之前,钟宝珠故意喊了一声:“小皇叔?”
“嗯?”安乐王疑惑回头。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看得安乐王有点儿心慌:“宝珠,怎么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却问:“那个默多王子,有没有专属的房间?”
“自然没有。”
安乐王松了口气,轻轻抚着胸膛。
“看你这副模样,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那就好!”
钟宝珠这才满意,拉着魏骁,转过身去。
“我们走啦!”
“好。有什么缺的,就叫人下去准备。”
“知道了。”
钟宝珠和魏骁,在几个好友的簇拥下,朝他们的房间走去。
正巧这时,李凌也回来了。
他骑着马,先去了一趟侯府,喊上钟宝珠的两个表兄。
再叫他们派人,把其余三人都喊上。
一群少年火急火燎的,也赶过来了。
“一、二、三……”
“一共是八个人。”
“默多那边也八个人,正正好好。”
“那就开始准备罢。”
“把头发绑紧点,鞋子也绑紧点。”
“好。”
时辰紧迫,事态紧急。
他们来不及各自回房休整,干脆都挤在魏骁的房里。
整头发的整头发,扎腰带的扎腰带。
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三人不上场,就在旁边帮忙。
“不过……”
不免有人心生迟疑。
“虽说我们互相之间都认识,但是……”
“我们到底没有在一块儿打过马球。”
“我们和两位荣公子还好说,和李公子也还好说。”
“和七殿下、钟小公子就……”
“别担心。”钟宝珠道,“我和魏骁都很厉害,不会拖你们的后腿的。”
“不不不。”几个少年连忙摆手,“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魏骁道:“我们事先安排好阵型,个人守着个人的位置,就不会出错。”
众人若有所思:“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李凌和两位荣公子,负责前场。”
“你三人负责后场,分出一个人来,专职守门。”
“我和钟宝珠负责传球抢球。”
“先这样定,随机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