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大名
“魏骁?魏骁!”
魏骁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钟宝珠见状不妙,赶忙迈开步子,在后面追。
他一边追,还一边喊。
“你干嘛呀?又怎么了?”
“事情不是已经圆满解决了吗?”
“你做什么又发这么大的火?”
魏骁心里憋着一股火,走得又快又急,气势汹汹。
钟宝珠交替摆动着双腿,几乎要跑起来,却还是追不上他。
反倒因为太过着急,脚下一个踩空——
“哎呀……”
魏骁听见动静,下意识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两只手提着衣摆,两只脚微微分开。
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一副心有余悸,尚未回过神来的模样。
魏骁沉下脸,深吸一口气,无奈且认命地走回来。
“你怎么了?”
“我……”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我没踩稳石阶,从上面滑下来了。”
所幸书房外面的石阶不高,钟宝珠踩空的那一级,正好是最后一级。
所以他脚下一滑,也仅仅是滑了下来。
没有摔跤。
“傻蛋。”
魏骁抬起手,揪住钟宝珠的衣领,把他往上拎了一下。
“站稳了。”
钟宝珠点点头:“站好了。”
魏骁又问:“右脚怎么样?”
钟宝珠的右脚,去年崴伤过。
所以魏骁特意问了一句。
“应该没事。”
钟宝珠扶着魏骁的手臂,靠在他身上。
他只用左脚站住,立起右脚,脚尖点地,前后左右扭了扭。
最后,他一脸惊喜地得出结论:“没事!”
“嗯。”
魏骁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确认他没受伤,才收回目光。
魏骁还想再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钟宝珠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魏骁,不许走!”
魏骁被他拖住,行动不便。
他往前挪了两步,发现实在是走不动,便也不走了。
魏骁淡淡道:“钟宝珠,你又长胖了。”
“我哪有?”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魏骁轻笑一声:“脸都圆了。”
“乱讲!我爷爷说我可瘦了!我爹、我娘,还有我哥,都这样说!”
“他们哄你的。”
钟宝珠瘪着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在距离书房不远的走廊上讲话。
魏骁垂眼,再次看向钟宝珠,也看向两个人紧紧相贴的地方。
“我不走了,你可以松手了。”
钟宝珠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嗯。”
直到这时,钟宝珠也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两个……
不该贴得这么近的。
除了衣裳,别无他物。
他们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钟宝珠能感觉到魏骁绷紧了手臂上的肌肉,魏骁也能感觉到钟宝珠胸膛里跳动的心脏。
很亲近,也很古怪。
这样的动作,他们从前经常做。
但是现在,自从他们都通人事之后,就很少了。
两个人都刻意避嫌,不敢贴得这样近,生怕对方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不对劲。
钟宝珠赶忙松开手,魏骁也把手臂收了回来。
两个少年各自后退半步,拉开一步的距离。
气氛过于古怪。
钟宝珠急急忙忙地转开话头,差点儿咬了舌头。
“魏骁,你……你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
魏骁却道:“没干什么。”
“你哥要立你做皇太弟,你不高兴吗?”
“不高兴。”
“你不想做皇帝吗?”
“不想。”
“为什么?”
钟宝珠皱起小脸,更疑惑了。
从刚才到现在,不论是两位兄长说的话,还是魏骁说的话,他都没有完全听明白过。
他问:“你怎么会不想做皇帝呢?”
“做了皇帝,就可以住天底下最大的宫殿,吃天底下最好吃的饭菜。”
“很多人都想做皇帝啊。之前十皇子也想做呢。”
魏骁梗着脖子,冷声道:“我就是不喜欢。”
钟宝珠振振有词:“你做了皇帝,还可以封我做王耶!”
“那也不喜欢。”
“你就是要和我作对。”
钟宝珠翘起嘴巴,故意胡说八道。
“为了不让我尝到一点儿甜头,连皇帝都不当了。”
魏骁道:“我没有。”
“那到底是为什么嘛?就算你真的不想当皇帝,也没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嘛。”
“是因为——”
魏骁顿了一下,似乎理由难以启齿。
他别过头去,移开目光,不去看钟宝珠的脸。
“做了皇帝,就要繁衍子嗣。”
“否则朝堂动荡,天下不安。”
“我哥喜欢你哥,他二人立下誓言,此生绝不娶妻生子。”
“我哥自说自话、自顾自地,就要立我做皇太子,把繁衍子嗣的任务交给我。”
“可他凭什么认定,我就想要娶妻生子?我就会……”
话还没完,钟宝珠当即抓住重点。
“魏骁,你也不想娶妻生子?”
“嗯。”魏骁颔首。
“为什么?”
“因为……”
钟宝珠上前一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魏骁的错觉,他竟然在钟宝珠的眼里,看到了一点儿期盼。
魏骁望着他琥珀颜色的眼睛,几乎要被他给吸进去。
“因为……”
钟宝珠看着他,像话本里摄人心魄的精怪。
像他梦里,叫他魂牵梦绕的桃花仙。
两个人靠得很近,又是叫人无所适从的亲近。
见他不语,钟宝珠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魏骁,你为什么不想娶妻?”
“我……”
魏骁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钟宝珠定定地看着他,寸寸靠近。
魏骁就这样被他牵引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露。
“因为……”
“钟宝珠,我和我哥一样……”
“我也……”
魏骁的声音很低。
低到他自己都听不清,低到被他自己的心跳声盖过去。
偏偏钟宝珠无比认真地看着他,凑上前去,连带着他的心跳声一起听。
魏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我也是……”
话还没完,两人身后,书房那边,忽然传来钟寻的声音。
“宝珠!”
钟宝珠和魏骁都被吓了一跳。
钟宝珠一激灵,魏骁猛地抬起头。
一瞬间,两个人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全部落空。
他们收敛了所有试探的小心思,回头看去。
钟宝珠应了一声:“哥……”
钟寻扯了扯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不大自在的笑。
“哥想问你们,今日还要不要去弘文馆?”
“我……”
钟宝珠看了一眼魏骁。
“可以不去吗?”
“自然可以。”钟寻颔首,“你陪着哥哥,熬了整整一夜。要是困了,哥哥就带你回家补觉,不去弘文馆了。”
“好啊。”钟宝珠连忙点头,“那我要回家!”
“好。哥叫他们套马车。”
“嗯。”
钟寻转身要走。
临走之前,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看向魏骁。
“七殿下呢?”
魏骁却道:“我去弘文馆。”
钟宝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魏骁,你傻了?”
魏骁面不改色,只是重复一遍:“我要去弘文馆。”
他不能一个人待在房里。
他得去弘文馆,得去见见其他人,和其他好友说说话。
否则,他总是想着钟宝珠,才是真的会傻掉。
钟寻又道:“太子殿下托我出来看看,看七殿下是不是还生气呢。”
“不生气了。”魏骁摇头,“方才是我不好,对兄长太着急了。等会儿我就进去,向他赔礼。”
下一刻,魏昭一脸惊喜地从房里走出来。
“赔礼就不用了!走,兄长亲自送你去弘文馆!”
“好。”
此时天光大亮,时辰也差不多了。
两位兄长分别抬起手,朝他们招招手。
钟宝珠跟着钟寻,魏骁跟着魏昭。
两个人最后看了对方一眼,就这样不情不愿地分开了。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呢。
钟宝珠到现在还不知道,魏骁究竟为什么不想娶妻呢。
魏骁也不知道,钟宝珠想听到的回答,究竟是不是他要说的那个。
可是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
被两位兄长一打断,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契口了。
两个少年分别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一南一北,各自离开。
*
马车行进,摇晃颠簸。
车厢之中,安安静静。
钟宝珠抱着软枕,靠在车壁角落,正闭着眼睛补觉。
钟寻取出毯子,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又在他身旁坐下。
他抿起唇角,静静地看着自家弟弟,看了好一会儿。
看得钟宝珠受不了,再也睡不下去了。
他揉着眼睛,喊了一声:“哥,你干嘛?”
钟寻笑了笑:“宝珠,怎么了?睡不着?”
钟宝珠控诉道:“你这样盯着我,我怎么睡得着嘛?”
“对不住,哥只是……”
钟寻顿了一下,面上笑意稍微凝滞。
“既然睡不着,那就陪哥说说话吧,好不好?”
“好啊。”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坐好一些,“哥想说什么?”
“嗯……”钟寻沉吟片刻,“圣上让太子殿下,找一些事情,把都城里有关他的传言压下去。”
钟宝珠点点头:“唔。”
“我与殿下合计一番,决定办一场婚事。”
“婚事?!”
这下子,钟宝珠彻底清醒过来。
“哥,你和太子殿下要成亲?还要办婚事?”
“自然不是我们。”钟寻笑道,“是二皇子。”
他道:“二皇子也差不多到成婚的年纪了。”
“他与陈家姑娘的婚事,是早几年就定下来的。”
“只是太子殿下尚未娶妻,想来他也不好提起,便拖到了现在。”
“如今想起来,我与殿下都十分愧疚,便想着为他操办一场婚礼,弥补一番。”
“宝珠,你觉得怎么样?”
钟宝珠点点头:“我觉得很好啊!”
“嗯。”
“哥,那你一定要请二皇子,把婚期定在不是旬假的日子。”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多放几日假了!
钟寻会意,点了点头,无奈应道:“知道了。”
说完这件事情,忽然之间,兄弟二人又无话可说了。
但钟寻仍旧看着钟宝珠,眼里满是对弟弟的关爱,不含一点儿杂质。
他沉默良久,最后问:“宝珠,你知不知道,哥和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在一块儿的?”
“哥!”
听见这话,钟宝珠当即惊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耳朵,使劲摇头。
“你们两个人的私事,干嘛要说给我听啊?”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去找别人炫耀去!”
钟寻见状,连忙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下来。
“宝珠,你误会了,哥没有要对你炫耀的意思。”
“那……”
“哥只是想问你这个问题,仅此而已。”
“真的吗?”
“嗯。”钟寻颔首,“你知道是几岁吗?”
“我……”
这个问题,钟宝珠和魏骁的梦里,曾经出现过。
但是钟宝珠不想说。
于是他撅起嘴巴,别过头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十八岁。”
钟寻扶着他的脸蛋,叫他面对着自己。
“是十八岁。”
对上兄长严肃正经的目光,钟宝珠的心,也不由地沉了下去。
钟寻继续道:“太子殿下跟随骠骑大将军,讨伐匈奴,大获全胜。”
“我参加科举,连中三元,入朝为官。”
钟宝珠动了动唇:“所以……”
“所以那个时候,我和太子殿下,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我知道啊。”
“你不知道。”钟寻又问,“你今年几岁?”
“我……”
钟宝珠脱口便要说,可是话到一半,忽然察觉不对,又咽了回去。
他不肯说,钟寻便替他回答。
“你今年才十四岁,你还没长大,你还不知道‘喜欢’究竟是什么。”
钟宝珠犟嘴:“我知道的……”
“或许你知道,或许你不知道。”
“但你现在就要谈论‘喜欢’,和另一个人谈论‘喜欢’。”
“实在是太早、太早了。”
钟宝珠依旧嘴硬:“我没有谈论‘喜欢’啊,我现在只喜欢吃喝玩乐……”
“除此之外,宝珠——”钟寻正色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一个人了?”
“没有!”钟宝珠连忙道,“才没有呢!”
钟寻叹了口气:“哥也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哥只是想告诉你,你和他,都还很小,都没长大。”
“你们两个,从小就爱跟在我和太子殿下身后。”
“哥……”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我又没有说是……”
钟寻沉声道:“哥知道,哥只是随口说说,你听哥把话说完,好不好?”
钟宝珠低下头:“好……好吧。”
钟寻继续道:“可以说,你们两个,是我和太子殿下亲手带大的。”
“你很崇拜哥哥。平日里,哥哥得了什么好东西,你都要拿过去玩儿。”
“他也很崇敬太子殿下,总是跟着太子殿下习武,有样学样。”
“但是这回,我和太子殿下的事情,你们两个不能学了。”
“哥不知道,是不是我们两个,把你们两个给带坏了。”
“是不是你们两个,看着我们这样,又开始有样学样。”
“哥没有贬低你们,瞧不起你们的意思,只是……”
“哥真的很担心,你们是因为一时冲动,想学哥哥,想模仿哥哥。”
钟寻的话有理有据。
一时间,钟宝珠也怔住了。
钟寻最后道:“世上的‘喜欢’多种多样。”
“有一见钟情,有日久生情。”
“有天长地久,也有虎头蛇尾。”
“哥的感情,和你的不一样。”
“太子殿下的感情,和他的也不一样。”
“你们两个在一起,未必就是我与太子殿下的模样。”
“哥希望你再长大一点,思虑周全,好不好?”
钟宝珠对上自家兄长认真的目光,不由地点了点头。
“好。”
等他再长大一点,等魏骁再长大一点。
等他真正明白,自己对魏骁是什么感情。
兄弟二人说着话,马车正好停下。
下了马车,钟寻把钟宝珠送回房间。
他吩咐一众侍从好生侍奉,眼看着钟宝珠洗漱干净,爬到床上,盖好被子,才转身离开。
钟宝珠拽着被子,平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帐子顶。
听了兄长对他说的一番话,他忽然睡不着了。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喜欢魏骁,还是……
还是想学哥哥,也想找一个像太子殿下那样的人呢?
可是魏骁和太子殿下,好像完全不一样啊。
他小小的脑袋,搞不清楚这许多的事情。
或许……
他是不是应该,离开都城,离开魏骁?
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自己的心意,看得更清楚些。
*
自从太子府一别。
钟宝珠和魏骁,就没在私底下见过面。
两个人只在弘文馆里相见,就算出去玩儿,也是和几个好友一起。
他们又变回了原本拘谨约束的模样。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个好友见状,只当他们又拌嘴了,过几日就会好。
也就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这一等,就又过了大半个月。
随着二皇子与陈家姑娘的婚事提上日程。
都城里,关于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的流言,也渐渐平息下来。
这阵子,一行人总往二皇子府上跑,帮他出谋划策。
成亲当日要穿的衣裳、喜宴上要端上来的菜品,还有成亲游街,要走过那些地方。
几个少年都想要掺和一脚。
这可是他们明白成亲是怎么回事之后,参加的第一场婚礼!
从前他们赴旁人的婚宴,只知道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别的什么也不懂。
如今他们懂了,自然是兴致勃勃的。
二皇子文弱,性子温吞,脾气也好。
对他们几个,不知是来帮忙,还是来捣蛋的弟弟,倒也不恼,总是笑吟吟地招待着。
不过,二皇子毕竟是皇子。
他的婚事,自然不能筹备半个月就开办。
至少还要等大半年。
这日是四月廿一,弘文馆的旬假。
暮春时节,春光和煦。
一大早,麻雀就在檐下叽叽喳喳。
魏骁难得赖床,两只手枕着头,平躺在床榻上。
他不想起来,起来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出去踏青,无人相陪。
起来习武,弄得一身臭汗,又要沐浴。
去找几个好友玩儿,也不知道该玩什么,左不过是去逛街吃饭。
钟宝珠不在,玩着没意思。
钟宝珠在,对他不冷不热的,更没意思。
他曾经下定决心,要是兄长和钟大公子的事情圆满解决,他就向钟宝珠坦白心意。
可事到临头,他还是心生怯意。
犹犹豫豫的,不敢上前。
魏骁想,既然要表白,一定不能像寻常说话一样,那么简单。
他得请钟宝珠出来玩儿,去城外玩儿。
等城外湖上开满荷花的时候,定一条八宝楼的游船。
他穿戴整齐,抱着满怀的荷花,在满天星光的映照下,向钟宝珠表白。
这样才算是正经。
可现在才四月份,荷花还没开呢。
所以……
就让他再酝酿一会儿吧。
魏骁这样想着,眼前不由地浮现出应有的场景。
荷花,荷叶,钟宝珠。
还有——
“汪……”
忽然,房门之外,传来一声狗叫。
魏骁一激灵,赶忙坐直起来。
太子府里又没养狗,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狗叫?
养狗的,就只有……
魏骁“腾”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跳到地上,撩起铜盆里的冷水,泼在脸上。
钟宝珠来了!
他还这样吊儿郎当的!
魏骁忙不迭洗了把脸,又拽过外裳,给自己披上。
不消片刻,他就穿戴整齐,大步走了出去。
“钟宝珠……”
话音刚落,他推开房门,就看见两个侍从面对着面,怀里正抱着钟宝珠的那只小狗。
一个是钟府的侍从,一个是魏骁院子里的。
“小白就交给你们了。我们家小公子吩咐了,一定要好好照顾。”
“小公子就放心吧,这狗先前就是我们照顾的,不会出岔子的。”
小狗认得魏骁,转头看见他,便伸长脖子,朝他“汪汪”两声。
魏骁环视一圈,没有看见钟宝珠,便大步走上前。
“钟宝珠人呢?他怎么把狗送过来了?嫌它到处撒尿,又不想养了?”
“不是啊。”
钟府的侍从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七殿下,您不知道吗?”
魏骁从他手里接过小狗,抱在怀里:“知道什么?”
“我们家小公子,今日要出远门啊。”
“出远门?!”
魏骁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大了,声调也抬高了。
“他要去哪?!”
“南下去楚州,探望二爷与二夫人。”
“什么?!”
一瞬间,魏骁愣在原地。
他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直冲头顶。
钟宝珠要走?钟宝珠走了?
他怎么不知道?
不,他应该是知道的。
就在不久之前,他翻墙进钟府那日,他正好听见钟宝珠说要走。
可是……可是那时……
他哥和钟宝珠哥哥的事情忽然暴露,他以为……
他以为钟宝珠已经放弃这个念头了,他以为钟宝珠不走了!
可是……
可是钟宝珠还是走了!
而且没有告诉他,一声都没有跟他说!
钟宝珠怕他,钟宝珠在躲着他!
这个时候,钟府侍从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七殿下竟然不知道吗?”
“那应该是小公子忘了跟您说了。”
“我说呢,怎么今日,小公子启程,几位玩得好的小公子,一位都没来送行。”
魏骁紧紧攥着拳头,几乎要哭出来。
钟宝珠瞒着他,钟宝珠就这样瞒着他!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他几时走的?”
“方才就走了。特命小的将小白送过来,给七殿下养着。”
“他怎么走的?坐船还是坐马车?”
“坐船,就在渡口……”
话音刚落,魏骁抱着怀里小狗,就冲了出去。
只留下一道残影。
“七殿下?七殿下!”
魏骁一路飞奔,来到马厩。
他解开缰绳,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挥马鞭,马匹穿过石廊,一跃而起,跨过太子府大门。
魏骁双眼泛红,眼眶酸涩,已经是掉下眼泪,哭出来了。
钟宝珠要走,竟然瞒着他。
钟宝珠怎么敢……
他怎么能这样对他?
分明是钟宝珠撩拨他,折腾他,折磨他。
分明是钟宝珠要他手把手教他的,分明钟宝珠变成桃花仙,不管不顾地潜进他的梦里。
把他折腾得心猿意马,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可钟宝珠就这样走了!
钟宝珠把他变成这样,自个儿穿上裤子,拍拍屁股就走了!
他这是背信弃义,始乱终弃!
他就是话本里的薄情书生!
他……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他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魏骁红着眼睛,两滴眼泪随风落下,落在小狗的脑袋上。
小狗似有察觉,抬头看他。
魏骁也低下头,看了它一眼。
我们两个都被丢下了!
薄情的钟宝珠,把他们两个都丢下了!
钟宝珠走了,他们一大一小,可怎么办啊?
不行,钟宝珠不能走!
钟宝珠撩拨了他,就得对他负责。
钟宝珠养了小狗,也得对小狗负责。
钟宝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得追上去,把钟宝珠追回来!
魏骁来不及伤春悲秋。
他回过神来,抹了把眼睛,再次高高地扬起马鞭。
“啪”的一声脆响,马匹穿过长街,一路出了城。
方才钟府的侍从说,钟宝珠是坐船南下的。
那就是在渡口。
魏骁目光坚定,一路朝渡口赶去。
渡口之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魏骁赶去的路上,正巧遇到钟府众人。
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还有钟寻。
他们应当是刚刚送走老太爷钟宝珠,坐着马车,正要回城。
见他过来,钟府众人便勒令马车停下,同他说话。
钟三爷道:“七殿下,你来送宝珠吗?”
魏骁不应声,只是骑着马,从他们的马车旁边跑过去。
“诶?七殿下?”
钟三爷不解,钟寻却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也道:“七殿下请止步,宝珠已经走了。”
魏骁还是充耳不闻,继续往前。
钟寻大声喊道:“七殿下!宝珠当真……”
魏骁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拽着缰绳,策马飞奔。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钟寻的心,也不由地沉了下去。
这两个小孩,莫不是……
钟寻叹了口气,只得下了马车,带着人跟上去。
总不能留七殿下一个人在渡口。
魏骁骑着马,终于来到渡口。
如今春水解冻,四周山林,郁郁葱葱。
魏骁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环顾四周。
不是,不是。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正巧这时,钟寻也赶了过来。
“七殿下,宝珠所乘的船,已经开了。”
魏骁抬起手,指着前方,却问:“这是南边?”
钟寻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可他既然这样问了,钟寻也点了点头:“正是。”
下一刻——
魏骁一挥马鞭,沿着河道,往前狂奔。
“七殿下?!”
他竟然要骑着马,去追赶船只!
河道两边,是两岸山林。
魏骁就这样,沿着河道往前。
河上船只众多,他看不过来。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把喉咙里艰涩之意咽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钟宝珠?钟宝珠!”
两岸山林,处处回响。
江水滔滔,向南流淌。
带着魏骁的呼喊,一路南下。
“钟宝珠!钟宝珠!”
魏骁大声喊着。
忽然,一个他从未喊过的称呼、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猛然出现在他心里。
魏骁张了张口。
那两个字,绕着他的唇齿,打了个转。
又下一刻,魏骁试探着,哽咽着,喊起来——
“钟盼……钟盼!钟盼!”
第102章 送别
四月暮春,风和日暖。
一大早,钟府众人就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拢共三辆马车。
钟老太傅、钟大爷与大夫人,坐打头那辆。
钟宝珠、钟寻和钟三爷、荣夫人,一家四口,坐中间那辆。
最后那辆马车,则载着大包小包、满满当当的行李,由几个侍从看管着。
钟宝珠坐在车厢里,随着马车颠簸,身子轻轻摇晃。
钟三爷与荣夫人,一左一右,分别坐在他身旁。
夫妻二人紧紧握着他的小手,你一言我一语的,细细叮嘱。
“宝珠啊,等会儿上了船,可不许乱蹦乱跳的。万一掉进水里,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正是正是。特别是入了夜,江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更要当心。”
“若非必要,晚上就待在船舱里,乖乖睡觉,不要出来,知道吗?”
“要是想撒尿,就……就憋着!憋到天亮再说!”
“钟承,你说什么呢?憋坏了怎么办?”
“哎哟,夫人,我这不是顺着您的话说的吗?”
“宝珠,别听你爹瞎说。要是想撒尿,就喊元宝进来,叫他给你点灯,知道了吗?”
钟宝珠看看爹爹,再看看娘亲。
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知道了。”
钟三爷与荣夫人见他这副兴致缺缺,无精打采的模样,对视一眼,不由地皱起眉头。
“宝珠,怎么了?”荣夫人关切地问,“昨晚没睡好?”
钟三爷轻笑一声:“又不用上学,又能出去玩儿,他能睡好才怪了。”
钟三爷有意拿话逗弄他。
要是从前,钟宝珠听见这话,早就“嗷”的一嗓子嚎起来了。
可是今日……
钟宝珠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
他搂着荣夫人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娘亲的肩膀上。
整个人如同脱了力一般,倚靠在娘亲身旁。
钟三爷直觉不对,心里“咯噔”一声。
他赶忙收敛了面上笑意,伸手去试他的额头。
“怎么了?生病了?”
钟宝珠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钟三爷急切问:“那你这是怎么了?”
“不是你自个儿哭着喊着,说要去楚州探望二伯父、二伯母的吗?”
“爹不让你去,你撅着个小嘴不高兴。”
“如今爹亲自送你去,你还不高兴?”
“我……”
钟宝珠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头,再把脑袋往荣夫人怀里凑了凑。
荣夫人也抬起手,顺势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
“对啊,宝珠,你这是怎么了?”
“跟爹娘哥哥说说嘛,好不好?”
钟宝珠却只是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他不肯说,钟三爷与荣夫人便猜测起来。
“是不是怕坐船啊?”
“爹娘刚才,是故意吓唬你的。”
“江面平静,船只稳当,不会这么容易就掉进水里的。”
钟宝珠摇摇头。
“那就是怕船上的饭菜不好吃?”
“不会的。这回出门,府里两个厨子,都跟着你去。”
“保管都是你喜欢的饭菜,下了船胖两斤都说不准。”
钟宝珠还是摇头。
“那就是……怕一个人出远门?”
“这有什么?爷爷不是陪着你吗?”
“实在不行,爹现在就去官署告假。”
“你和爷爷在渡口等一会儿,爹去去就回。”
钟三爷一边说,一边掀开车帘,要叫车夫停车。
他要去一趟鸿胪寺。
这下子,钟宝珠总算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拽住钟三爷的衣袖:“爹……”
“嗯?”钟三爷回头看他,“总算愿意理人了?”
“不用告假。”钟宝珠小声道,“我一人可以的。”
“那你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我……”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看向钟寻。
从始至终,只有钟寻一言不发。
因为只有钟寻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不是因为坐船,也不是因为饭菜。
而是因为——
魏骁。
带着爷爷,坐船南下,去楚州探望钟二爷和二夫人。
是去年除夕,钟宝珠就想做的事情。
前不久,钟宝珠又动了这样的心思。
好不容易等到兄长与太子殿下的事情平息,府里长辈空闲下来。
他又一个劲地撒娇,缠磨了他们好几日,才得到这个出远门的机会。
这机会本是他求来的,理当珍惜。
可是他……
却怀有私心。
除了想去探望二伯父和二伯母。
除了想去楚州游玩。
除了不想去弘文馆上学。
除了这些小孩子的心思,他还想——
离魏骁远一点。
那日兄长的一番话,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他忽然不知道,他对魏骁,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了。
是青梅竹马,朝夕相处的喜欢,还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讨厌。
是十来岁的情窦初开,春心萌动,还是单纯地想要模仿两位兄长。
他想了好几日,都没想通。
所以他想离开都城,离开魏骁。
看看离魏骁远一点儿,他的心会不会安定一些。
不要总是这样,怦怦乱跳,叫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所以他决定南下,并且是悄无声息地南下。
这件事情,除了家里人,他谁都没告诉。
等他们明日,到了弘文馆,才会知道他已经走了。
没告诉魏骁,也没告诉几个好友。
要是告诉他们,他们肯定要来送他。
到那时候,他就舍不得走了。
要是告诉魏骁,不告诉几个好友。
魏骁肯定会恼火,然后极力挽留他。
要是告诉几个好友,不告诉魏骁。
那……
那个场面,可以称得上是天塌地陷,天崩地裂了。
魏骁生起气来,能把天捅个窟窿。
要一向爱讲话,藏不住事儿的钟宝珠,瞒着他们这么久,实在有点儿艰难。
不过还好,他们马上就要上船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靠近渡口,越是临近上船,钟宝珠的小心脏就跳得越厉害。
就像他正在做一件天大的坏事一样。
比旬考考了丙等还坏,比逃课去吃八宝楼还坏。
比坐断魏骁的宝贝长弓还坏,坏一百倍、一千倍。
他甚至不敢去想,魏骁知道他离开都城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是……
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啊。
是魏骁……
魏骁一直躲着他,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他玩儿。
钟宝珠的心里,有点儿愧疚,又有点儿暗喜。
有点儿心虚,又有点儿快意。
叫魏骁不理他!
叫魏骁上回不把事情说清楚!
他派遣侍从,把小白送去太子府。
不知道魏骁会不会……
钟宝珠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
他忽然,好想见到魏骁啊。
说不定……
“宝珠?宝珠!”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他两声。
钟宝珠回过神来,抬眼看去。
只见钟三爷与荣夫人凑在他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了?”
“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怕不是真病了?”
“没有!”
钟宝珠摇了摇头,打起精神,坐直起来,大声宣布。
“我没事!”
“真的吗?”
“嗯!”钟宝珠用力地点了点头,“哥给我作证,我没事!”
钟寻太了解他了,总是能一眼看出他的小心思。
既然他这样说了,钟寻也颔首道:“嗯,没事。”
钟宝珠张开双手,搂住钟三爷与荣夫人的胳膊。
“我没有生病,也没有不高兴。”
“只是第一回出远门,有点紧张而已。”
“而且……”
“我一想到,接下来几个月,都见不到爹爹和娘亲,就有点儿难过。”
他垂下眼,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钟三爷与荣夫人见状,心都化了。
夫妻二人忙不迭把他搂进怀里,又是心肝宝贝儿地一阵哄。
“也是也是,我们家宝珠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我们呢。”
“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出远门去玩儿,真是可怜!”
钟宝珠窝在爹爹娘亲怀里,又撒了一会儿娇。
没多久,车队便停下了。
预定好的客船,已经在岸边等候了。
几个侍从把行李从马车上卸下来,送到马车上。
钟府众人也下了车,在渡口前依依惜别。
“爹,路上千万当心。”
“客船被我们家包下来了,直达楚州。”
“等到了地方,二弟与二弟妹会亲自去接你们的。”
“宝珠,路上不许淘气,要听爷爷的话。”
“船上不许乱蹦乱跳,不许给爷爷添麻烦。”
“到了楚州,也要听二伯父、二伯母的话。”
“给他们带的礼品,都在船舱里,要记得拿。”
钟宝珠走上前,挽起老太爷的胳膊。
爷孙二人齐声应道:“知道了!”
老太爷道:“唠叨这许多,我才是你们几个的爹。”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也学起来:“唠叨这么多,我才是……”
“嗯?”
“我是小孩!”钟宝珠理直气壮,“但不是傻小孩!”
这一老一小站在一块儿,家里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放心。
“你们只管坐船,别的都不用管,我们都安排好了。”
“知道了!”
一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不多时,侍从过来通报,说行李都安置好了。
于是众人又上了船,船里船外,仔仔细细看上两眼。
确认船舱都安排好了,床也铺好了。
荣夫人还亲自上手,摸了摸被褥的薄厚。
里里外外都看过一遍,他们才放下心来,准备下船。
钟宝珠和老太爷就留在船上。
爷孙二人站在船板上,朝他们挥挥手。
“阿大!阿三!两个儿媳!”
“大伯父!大伯母!爹!娘!哥哥!”
“我们走了!”
船上伙计解开系着船只的麻绳,合力一推。
船只便离开岸边,顺着水流,往南飘去。
出发!
钟宝珠扶着老太爷:“爷爷,您站稳了。”
“放心吧。”老太爷拍拍他的小手,“爷爷会坐船。”
“嗯。”
爷孙二人站在船板上,望着岸上的家人,继续朝他们挥挥手。
一直到船只飘远,他们再也看不清岸上的人。
岸上家人也看不清他们。
船只经由江河支流,进入更加平稳开阔的江面。
江风陡然变大,钟宝珠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老太爷感觉到了,连忙问:“宝珠,你冷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有点儿。”
“那快进去,多穿两件衣裳。”
“好。”
钟宝珠最后看了两眼江上景色,便扶着老太爷,进了船舱。
他又不傻。
景色随时都可以看,但要是在船上风寒了,那就不好了。
爷孙二人的住处,被特意安排在两个相邻的船舱里。
只隔着一扇木板,万一有什么事情,他二人也好相互照应。
侍从取来披风,给两个人披上。
穿好衣裳,钟宝珠就在窗边坐下。
他一只手托着腮,静静地望着窗外。
江风从窗外吹进来,吹乱他的头发。
不知道,他派去送小白的侍从,到太子府了没有?
魏骁接到小白了没有?给它喂吃的没有?
不知道……
魏骁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和他一样苦恼,一样难过?
钟宝珠想,他离开魏骁,还不到一日,就有点儿难过了。
他好像……
钟宝珠换了只手,继续托腮。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
“钟宝珠?钟宝珠!”
山林之中,江面之上。
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喊。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江岸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点儿,在岸上狂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这个点在追着他跑。
“钟盼?钟盼!”
不!不是错觉!
钟宝珠猛地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钟宝珠是他的小名,钟盼是他的大名!
他的哥哥是“寻”,而他是“盼”。
他是家里人盼了好久,才盼来的宝贝儿珠子。
所以他叫这个名字。
那岸上的人,分明就是在追着他!
他是追着他来的!
钟宝珠马不停蹄地跑到船板上。
他趴在船舷上,奋力朝那个黑点儿挥着手。
“谁……”
询问的话还没出口。
钟宝珠的心里,忽然就有了答案。
一个人的名字,猛地涌了上来,叫他几乎脱口而出。
“魏骁!魏骁!”
不是问话,是笃定的。
他知道,那个人就是魏骁!
是魏骁来追他了!
“魏骁!我在这里!”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转过头,吩咐侍从。
“快!问问船上伙计,能不能往岸边靠一靠!”
“我……我……”
“我的死对头……我的好朋友……”
“我喜欢的……我好喜欢、好喜欢的……”
一时间,钟宝珠舌头打结,竟不知该如何介绍魏骁。
“魏骁在那边!魏骁在岸上!魏骁在追我!”
不用他说,元宝忙不迭领命下去。
“小公子别急,我马上去!”
“好!”
钟宝珠转过头,继续盯着岸上。
他眼眶一红,喉咙一哽,几乎要落下泪来。
魏骁……
魏骁竟然真的追过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
魏骁也有一点儿喜欢他?
那么……那么……
钟宝珠胡乱搓了搓自己的脸蛋,又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另一边,元宝领命下去,三言两语,就叫船上伙计收了船帆,慢慢地往岸边挪动。
可就算船只在挪动,也总要顺着水流往南。
他们只能一边往南,一边往岸边靠。
江上来往船只又多,害怕磕碰出事,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
钟宝珠紧紧盯着江岸那边,使劲挥舞着双手。
“魏骁!魏骁!”
就在这时,岸上的人,似乎也看到了他。
魏骁勒马停驻,转头看去,也喊得更大声了。
“钟盼!钟盼!”
一个江上,一个岸上。
一个船上,一个马上。
两个少年遥遥相望,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我在这!魏骁,我在这!”
“钟宝珠,不许走!回来!”
“我要去楚州,过两个月回来!”
“回来!不许走!”
“我要走了!等我回来!你等我回来!”
“什么?钟宝珠,你说什么?”
江面宽阔,船只众多。
此时又是春日,吹东南风。
就算船上伙计极力往岸边靠,却始终靠不了岸。
有的时候,钟宝珠所说的话,都不能完整地传到魏骁耳里。
其他船上,其他人见状,竟自发地帮他们传起话来。
“小公子,你的好友说——”
“等他回来!”
“他叫你等他回来!”
前方江面越发宽阔。
钟宝珠所乘船只,进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江。
魏骁骑着马,能走到的陆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魏骁勒马停驻,望着眼前汹涌奔流的江水。
水声哗啦,船上人见他这副落寞模样,好心相问。
“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你二人吵架,他离开都城,没跟你讲?”
“他……”
魏骁张了张口,抱紧了怀里的小狗。
“他跟我讲了。”
“他不好意思向我开口,叫我来追他。”
“于是他派这只小狗来,跟我讲了。”
魏骁终于明白,原来钟宝珠,是在试探他。
钟宝珠早不送狗,晚不送狗。
他的意思是——
魏骁啊魏骁,当你看到这只小狗的时候,就说明我要走了。
你要是喜欢我,你要是舍不得我,就快来追我吧。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
他这样笨,这样呆。
直到现在,才明白钟宝珠的意思,才追了过来。
好心人又道:“既然如此,那你快快上船,我送你去追他。”
“我……”魏骁顿了一下,却道,“不必了。”
“怎么又‘不必了’?你们两个好友,方才不是还难舍难分的吗?”
魏骁不语,只是低下头,捋了捋手里的小狗。
他在心里反驳——
钟宝珠不是他的好友。
钟宝珠是他喜欢的人。
是他日日夜夜惦念的人。
魏骁深吸一口气,拽着缰绳,催促马匹掉头。
“驾!”
*
船只摇晃。
如同摇篮一般,轻轻颠簸。
钟宝珠趴在船舷上,静静地望着岸上,魏骁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江风吹乱他的头发,却将他的心抚平抚静了。
他在心里打定主意——
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他回到都城。
他一定要去找魏骁,亲口问他,是不是喜欢他。
要是魏骁嘴硬,说不喜欢他,他就……
他就打魏骁,使劲打魏骁,打到他承认为止。
他豁出去了!
他就是喜欢魏骁,他就是想和魏骁在一块儿!
管他几岁,管他喜不喜欢自己。
他钟宝珠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钟宝珠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正巧这时,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他身后。
“宝珠?”
“爷爷!”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回头看去。
老太爷笑着问:“怎么了?”
“我……”钟宝珠不自觉红了脸,“魏骁过来送我,我跟他喊话呢。”
“是吗?”老太爷问,“你要去南边的事情,没告诉七殿下?”
“没……没有。”钟宝珠低下头,“前不久,我刚跟他吵了架,就没有……”
老太爷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友难得,知己更难寻,要珍惜才是。”
“我知道。”钟宝珠昂首挺胸,“我已经决定,要珍惜魏骁了!”
老太爷大笑起来:“别在外面吹风了,快进来吧。”
“好吧。”
钟宝珠叹了口气,有点儿后悔。
可惜船只来不及靠岸。
要是能靠岸,干脆像水匪一样,把魏骁掳到他的船上来,做他的压船夫君,那多好啊。
现在还要再等一两个月,才能见到魏骁,真是难过。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第一日上船,船上的日子,对钟宝珠来说,很是新奇。
他一会儿跑到船板上,看看风景。
一会儿拿来钓鱼竿,想学姜太公钓鱼。
一会儿和爷爷一起,下棋说话。
心里那块大石头放下以后,他玩什么都好玩儿。
到了夜里。
暮色四合,江上果真一片漆黑。
只有各处船只点起灯火,隔得很远,幽幽地亮着。
钟宝珠和老太爷在房里吃完晚饭,简单洗漱一番,就准备休息了。
老太爷刚上床,还没盖好被子。
船舱门就从外面被人打开。
钟宝珠穿着干净中衣,抱着枕头被褥,从门外探出脑袋。
他狡黠地笑着,弯起一双眼睛,活像一只小狐狸。
“爷爷,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老太爷自然答应,朝他招手:“宝珠,快进来。”
“爷爷,我来啦!”
钟宝珠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跑进来,爬到床上。
几个侍从帮他把枕头摆好。又要多拿一床被子出来。
钟宝珠却摆摆手:“我和爷爷盖一床被子。”
“那可不行。”老太爷道,“你晚上抢被子。”
钟宝珠拖着长音撒娇:“爷爷——”
“那也不成,爷爷身上一股老人味儿呢。”
“没有,爷爷身上香喷喷的,是文人的墨香味。”
“是吗?”
“当然了!”
钟宝珠三两句话,把老太爷哄得喜笑颜开,晕头转向的。
他说什么,老太爷就应什么。
船上颠簸,怕人睡着了,被晃下床去。
船舱里的床铺,都做得又矮又宽的,还有遮挡的栏杆。
爷孙两个人躺着,正正好好,还有许多富余。
钟宝珠睡里面,老太爷睡外面。
几个侍从将他们安顿好了,便吹灭蜡烛,走了出去。
船舱之中,漆黑一片。
只剩下钟宝珠和老太爷两个人。
“爷爷……”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扭着身子,翻了个身,结结实实地抱住老太爷。
老太爷平躺着,忽然被他抱住,吓了一跳:“怎么了?”
钟宝珠语气轻快道:“我想抱着爷爷睡觉。”
“是吗?”
“好久都没有和爷爷一起睡了。”
“是啊。”老太爷也有些感慨,“上回和我们宝珠一起睡,还是好几年前呢。”
“嗯。”钟宝珠点点头,又喊了一声,“爷爷。”
“又怎么了?一晚上,‘爷爷’‘爷爷’个没完。”
“我喜欢爷爷嘛。”
钟宝珠低下头,用自己的小脸蛋,蹭了蹭爷爷的老脸。
“特别喜欢爷爷,最喜欢爷爷了。”
老太爷很是受用,但还是问:“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么乖?”
“我乖点还不好啊?”钟宝珠瘪了瘪嘴,“爷爷。”
“还有什么事呀?”
钟宝珠想了想,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啊?”
“有啊。”老太爷道,“爷爷最喜欢宝珠了。”
“除了我呢?”
“也喜欢你大伯父、二伯父和三伯父。”
钟宝珠“扑哧”一声笑起来。
但他还是不满意。
“哎呀,爷爷,我说的不是对晚辈的喜欢,我说的是——”
钟宝珠沉默片刻。
一时间,舱里安静得有点儿厉害。
“您和祖母,是怎么成亲的呢?”
“嗯?”老太爷有点儿惊奇,“宝珠今日怎么想问这个?”
“就是想问嘛。”钟宝珠摇晃着他的胳膊,“爷爷,跟我讲讲嘛!”
“好好好,跟你讲。”
老太爷从被子里伸出手,捋了把胡须。
“我和你祖母,是在清平县认识的。”
“那个时候,爷爷刚刚考中科举,被派往清平县任县令。”
“你祖母的父亲,是衙门里的差役,是很资深的老捕头。”
“一日正午,她来给父亲送饭,我们就见到了。”
“后来呢?”钟宝珠连忙问,“你对祖母一见钟情,对不对?”
“宝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
钟宝珠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两只手捧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老太爷。
真好!原来爷爷也会喜欢一个人!
原来爷爷也有这样年轻的时候!
老太爷讲着过去的故事,钟宝珠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个讲着讲着,一个听着听着。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晚——
钟宝珠又黏着老太爷一块儿睡。
“爷爷,大伯父和大伯母,是怎么成亲的呢?”
第三晚——
钟宝珠紧紧搂着老太爷的胳膊。
“爷爷爷爷,二伯父和二伯母,是怎么认识的呢?”
第四晚——
钟宝珠从舱门外探进脑袋,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爷爷爷爷爷爷,三伯父……不对,我爹和我娘,又是怎么成亲的呢?”
老太爷被他一连折腾了好几日,实在是受不住了。
“哎哟,宝珠!爷爷这几晚都没睡好,你就别缠着爷爷讲话了,好不好?”
“不好!”钟宝珠振振有词,“晚上没睡好,白日里可以补觉嘛,反正在船上也没事干。”
“你这小坏蛋,怎么总缠着爷爷讲成亲的事情?是不是春心萌动,也想成亲了?”
“没有!”钟宝珠大声反驳,“我就是……就是……”
“爷爷你不讲就算了!不要污蔑我!”
“今晚我们分开睡!以后爷爷求我,我也不会跟爷爷一起睡了!”
老太爷看着他,只觉得哭笑不得。
还说呢?
都表现得这样明显了。
见钟宝珠抱着枕头,转身要走,老太爷连忙朝他招招手。
“快回来,快回来,爷爷跟你讲就是了。”
“好耶!”
钟宝珠掉头回来,蹦回床上。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
就在老太爷讲的故事里,慢慢地淌过去了。
就这样过了近十日,楚州近在眼前。
老太爷派了小船,率先前往楚州,给钟二爷和二伯母送信。
叫他们一日后,在楚州渡口接他们。
这日清晨。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钟宝珠和老太爷难得夜里没讲故事,早早地就睡了。
爷孙二人早早地就起了,换上漂亮衣裳,站在船头。
远远的,他们就看见钟二爷与二夫人,在仆从的簇拥下,站在渡口。
钟宝珠很是激动,原地蹦起来,朝他们挥手:“二伯父!二伯母!”
老太爷也举起拐杖,朝他们挥了一下。
钟二爷与二夫人喜不自胜,又上前两步去迎。
船只靠岸,两个人亲自把爷孙二人扶下来。
在船上待了这许久,忽然一落地,钟宝珠还有点儿站不稳。
“哎哟……”
钟二爷与二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
“宝珠,小心点。”
钟宝珠低着头,跺了跺脚:“这地不晃荡,我还有点儿不习惯呢。”
众人大笑起来:“哈哈哈!”
钟宝珠皱起小脸,又问:“爷爷,你怎么没事?”
“爷爷本来走路就不稳,不在乎晃不晃的。”
“唔……”
钟宝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二夫人扶着他,笑着道:“宝珠不怕,二伯母扶着你。”
“谢谢二伯母!”
“不用谢。”二夫人笑着道,“宝珠难得来一趟,自然是我们家的小贵客。”
钟宝珠扬起小脸,一脸得意:“我是小贵客!”
“是啊。”二夫人想了想,故意道,“又一位小贵客。”
“什么?”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不高兴了。
他再次皱起小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二夫人。
“二伯母,什么叫‘又一位’?”
“我不是第一位吗?哪里还有一位?”
“那儿啊。”二夫人笑得越发开怀。
她伸出手,指向前方人群。
钟宝珠双手叉腰,怒目圆睁,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围簇在他们身旁的一众侍从,分别往两边散开。
只见一个少年,身着锦簇新衣,脚踩皂色云靴,头戴紫金发冠。
怀里抱着一只小狗,站在人群尽头。
一瞬间,风吹流云散。
第103章 告白
楚州渡口。
挑着担子卖糕的小贩,挎着篮子卖花的姑娘。
还有在船板上跑上跑下,装船卸货的伙计。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吆喝声,叫卖声,还有船桨划开水面的哗啦声。
人声水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一派热热闹闹的场景里——
钟宝珠站在江边岸上,魏骁则站在人群之中。
两个少年相距甚远,又都出了神。
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呆愣愣地望着对方。
随行侍从,识趣地往两边退开。
过客行人,也默契地避开他们。
避开这两只成了木雕的小狗。
赶路的行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吵闹的声音从他们耳边划过。
一瞬间,钟宝珠和魏骁之间,仿佛凝结起一重结界。
这结界看不见,也摸不着,却能将他们笼罩其中。
其余所有人,都被排除在外。
仿佛整个渡口、整个楚州、整个天下——
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们的眼睛除了对方,再看不见旁人。
他们的耳朵除了对方的声音,再听不见旁的声音。
他们的气息和五感,他们身上所有的感觉,都只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是钟宝珠。
是魏骁……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对方。
仿佛站了有一年、十年、一百年这么久。
钟宝珠身旁的几位长辈,只觉得又疑惑又古怪。
二夫人伸出手,试图触碰钟宝珠的衣袖,打破结界。
她轻唤一声:“宝珠……”
钟宝珠一激灵,整个人不由地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歪了歪脑袋,仍旧盯着魏骁,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与此同时,魏骁也回过神来。
他也试着,动弹了一下。
原本僵硬的手脚,都重新活动起来。
他率先行动起来,弯下腰,把小狗放在地上。
下一刻,只听见“汪”的一声。
小狗撒开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朝钟宝珠飞奔而去。
又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也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魏骁!”
“钟宝珠!”
小狗的叫声是“汪汪”。
钟宝珠的叫声是“魏骁”。
魏骁的叫声,自然就是“钟宝珠”了。
一只小狗和两个少年……
或者说是,三只小狗,都撒开脚丫子,朝对方飞奔。
“魏骁!”
“钟宝珠!”
两个人在渡口中心会面。
仅剩一步之遥的时候——
钟宝珠一跃而起,飞扑上前,将他扑了个满怀。
魏骁顺势张开双臂,也将他接了个满怀。
钟宝珠搂住魏骁的脖颈,翘起双脚,双脚离地。
魏骁环住钟宝珠的腰身,稳稳当当地抱着他,转了个圈。
两个人的衣摆随风飞起,在空中画了个圈。
小狗则围在他们脚边,又蹦又跳,欢欣鼓舞。
见面了!见面了!
不用等一个月,不用等两个月。
不用等钟宝珠回到都城,魏骁来了!
魏骁带着小狗,来找钟宝珠了!
三只小狗挤在一块儿,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
魏骁抱着钟宝珠,又转了两三圈,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
他似乎有点儿头晕。
不知道是转晕了,还是被钟宝珠撞晕了,还是……
他自个儿高兴晕了。
魏骁笑得有点儿沉醉了。
他脚下踉跄两步,但是抱着钟宝珠的手,从始至终都抱得紧紧的,一刻都不曾放松。
钟宝珠也弯起眼睛,笑得比隔壁摊位卖的糕点还要甜上几分。
他扭了扭身子,搂着魏骁脖颈的手向前,捧起他的脸。
他凑上前,用额头碰了一下魏骁的额头。
钟宝珠小声问:“魏骁,你怎么来了?”
魏骁望进他的眼里,越发失了神:“我……”
还没来得及说话,几个长辈就追上来了。
“宝珠?”
“七殿下?”
两个人回过神来,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老太爷带头,钟二爷和二夫人紧随其后。
三位长辈或一脸无奈,或皱着眉头,都不太赞许地看着他们。
“还是在外面呢,收敛点儿。”
“是。”
魏骁抱着钟宝珠的手松了松,钟宝珠也挣扎着,从魏骁怀里跳下来。
“爷爷,我……”
钟宝珠悄悄看了一眼魏骁,又没忍住笑起来。
“我太久没有见到魏骁了,所以……”
“那也不能在外面就又搂又抱的啊。”
老太爷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要不是爷爷及时阻拦,你们两个怕不是……”
怕不是要亲上了。
额头抵着额头,离得这么近。
现在的小孩打招呼,都是这样式儿的吗?
老太爷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他是老人家,他可受不了这个场面。
“好。”
钟宝珠仍旧笑嘻嘻的,走上前去,扶住老太爷的胳膊。
“那爷爷,我和魏骁等回去了再搂搂抱抱。”
“那也不行!”
魏骁看着钟宝珠,默默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他和钟宝珠就可以亲嘴了。
老太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手背,又转过头,看向魏骁。
“七殿下怎么来了?”
“我……”
魏骁顿了顿,把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
“我不想上课,听说钟宝珠来了楚州,就想着过来玩玩儿。”
“太子殿下可知道?”
“自然知道。”魏骁颔首,“就是兄长派人送我过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太爷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不是冲着他家宝珠来的就好。
钟二爷也笑着道:“三日前,七殿下忽然出现在刺史府门前,可把我给吓了一跳。”
魏骁抱拳行礼:“叨扰了。”
钟二爷又道:“说来也怪,七殿下是骑马来的,走的是陆路。”
“照常理来说,从北往南,陆路比水路慢。”
“更别提,七殿下比宝珠还晚出发了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