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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宠小纨绔 岩城太瘦生 26623 字 1个月前

第96章 坏小狗

原来……

原来洞房不只是亲嘴。

原来通人事的“事”是这样的。

原来那根东西,压根就不是棍子。

魏骁房里,帷帐低垂,昏昏沉沉。

钟宝珠一个人趴在床上,脸颊耳朵红成一片。

他咬着唇,低下头,试图把脸埋进被子里。

好古怪,好丢人,好过分。

他怎么能忍不住……

在魏骁的手里撒尿呢?

他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小狗。

又不是管不住自己的身子,怎么就……

魏骁分明已经走了,已经离开这个房间了。

可他就是觉得,魏骁仍旧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作为教导他的夫子,检验他的教学成果,检查他到底学会了没有。

钟宝珠这样想着,只觉得脸颊更红更烫了。

他伸出手,在床榻上摸索着,攥住被角,往上一掀。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整个人缓慢移动着,试图钻进被窝里。

他……他不要待在外面。

外面的房间这么大,外面的风这么冷。

他待在外面,总觉得自己要被魏骁给看光了。

他要躲起来,他要藏起来。

他要钻进被窝里,把自己整个人都盖起来。

可是他忘了——

这里是魏骁的房间。

这张床是魏骁的床铺。

这床被子……也是魏骁的被子。

钟宝珠藏进被子里的瞬间,一股独属于魏骁的气息。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魏骁爱练武,但也爱干净。

他每回扎完马步、打完拳法,都会老老实实去洗澡,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所以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清清爽爽的皂角味道。

闻起来很舒服。

但也正是因为他爱练武,平日里不免碰到这里,磕到那里。

碰伤的地方,抹上太医署特制的消肿化瘀药膏,又有了第二重味道。

冷冷硬硬,闻久了又有点儿灼热,像他这个人一样。

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就是魏骁身上,独一无二的气味。

被褥上沾满了魏骁的气味,而钟宝珠……

他趴在床上,被熟悉的气息紧紧包裹。

就像是魏骁忽然从他身后靠近,压上前来。

魏骁的双臂,支撑在他身旁。

魏骁的胸膛,贴着他的肩膀。

魏骁的……

钟宝珠被自己的幻想吓到,呼吸一滞。

他挣扎着,挥舞着双手双脚,试图从被窝里钻出来。

可魏骁的被子,就像是成了精一般,紧紧地压着他,不许他走。

钟宝珠挣扎了好一会儿,除了把自己折腾出一身薄汗,别的什么也没能做到。

他塌下腰,拽过魏骁的枕头,抱在怀里,捂在脸上。

他低着头,咬着牙,像刚出世的小狗一样,带着哭腔,呜呜咽咽。

魏骁的房间,魏骁的被子,魏骁的枕头。

还有魏骁本人。

魏骁……魏骁……魏骁……

他怎么能这么坏?他是一只坏小狗。

与此同时,隔壁厢房。

魏骁房里的大床,是贴着墙摆放的。

隔壁厢房的小榻,也是贴着墙摆设的。

同一面墙,左右两边。

钟宝珠钻进魏骁的被窝里,干坏事的时候,魏骁也正架着脚,靠在墙上。

墙壁是石头堆砌的,又抹上了灰泥。

但石头与石头之间,总有空隙。

所以两个房间的隔音,不算特别好。

钟宝珠带着哭腔,哀哀切切地喊着魏骁的名字的时候。

魏骁就在隔壁房里,一声不落地听了去。

魏骁不想听的,他一点儿都不想听。

可钟宝珠的声音,就像是有主见一般,一声一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懂,钟宝珠做那事的时候,喊他的名字做什么?

是无意识喊的,还是口头禅?

要是钟宝珠喜欢他,方才为什么要推开他?

要是钟宝珠不喜欢他,又为什么要……

魏骁不懂。

他只是拿起巾子,拽开腰带。

他靠在石墙上,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

魏骁到底比钟宝珠早开窍了大半年。

他再不懂,也比钟宝珠懂。

他再失态,也不会像钟宝珠一样。

他只会梗着脖子,咬牙硬扛。

他不要喊钟宝珠的名字。

万一被钟宝珠听见了,怀疑他有非分之想,那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

魏骁回过神来,把皱巴巴的手帕团成一团,丢进铜盆里。

钟宝珠倒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缓了一会儿,也缓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见弄在手上的东西。

他想爬起来,简单清洗一下。

正好房里就有一盆冷水,应该是魏骁早晨起来,洗漱用的。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

不知道是初通人事,有点儿经受不住。

还是中了药,被香料影响了身子。

还是……

还是因为魏骁。

钟宝珠只觉得自己手酸脚软的,腰也直不起来。

他趴在床上,用尽全身力气,扑腾了两下,都没能起来。

钟宝珠只好把手伸到被子外面,伸长胳膊,从窗前小案上,胡乱拽过一块布料,擦了擦手。

帐中天光幽微。

待擦干净,钟宝珠才低头看去。

这块布料是……

没等他看清楚,房门那边,忽然传来“嘎吱”一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除了魏骁,不会有别人。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低下头,闭上眼睛装睡。

他……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魏骁呢。

万一魏骁笑话他,怎么办?

万一魏骁嫌弃他,又怎么办?

他……他不敢……

他不敢和魏骁对上目光了,他不敢去看魏骁的脸了。

钟宝珠重新把脸埋进被子里,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钟宝珠正害怕着,魏骁就端着铜盆,来到了面前。

“哐当”一声轻响,魏骁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然后朝着钟宝珠,伸出了手。

钟宝珠似乎有所察觉,眼睛闭得更紧了,攥着擦手布的手,也攥得更紧了。

不要……不要……

下一刻——

温暖干燥的手,落在了他的手上,按住了他的手背。

直到这时,钟宝珠才发现。

他以为自己一动不动,装睡装得很妥当。

其实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格外厉害。

魏骁的手一覆上来,才把他给按住了。

钟宝珠咬了咬下唇,不打算再装下去。

可就在这时,魏骁的手转了方向,拽住了他手里的擦手布。

钟宝珠因为紧张,把东西拽得死紧。

魏骁拽了两下,没能拽动。

于是,他低低地开了口。

像是在跟钟宝珠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把手松开,我拿去洗。”

话音刚落,钟宝珠下意识松开了手。

魏骁把擦手布擦走,定睛一看。

他哑声道:“干净的,不要紧。”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不敢醒过来了。

他低着头,紧紧攥着被角。

不错,他拿过来用的擦手布,是魏骁放在床头的中衣。

是魏骁的贴身衣物。

这和他把手放在魏骁的胸膛上,用魏骁本人擦手,有什么区别?

擦的还是那种东西。

钟宝珠又羞又恼,越发不敢乱动。

魏骁拿着中衣,又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魏骁难得对钟宝珠这样好,没有欺负他,也没有笑话他。

魏骁看着看着,钟宝珠装着装着。

一阵困倦袭来。

钟宝珠眼睛一闭,原本紧绷的腰背塌了下去。

原本梗着的脖子,也放了下去。

他睡着了。

装睡装睡,装到真的睡着了。

魏骁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帮他掖了掖被子。

紧跟着,把他手里中衣放到铜盆里,连带着自己用过的手帕,端出去洗。

经历过几回这样的事情,魏骁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手忙脚乱的了。

院里没有侍从,房里有一盆清水。

他只要在侍从过来之前,把上面的污渍洗掉,把水泼掉,就可以了。

趁着新鲜洗,不是很难洗。

魏骁单膝蹲在铜盆前,手里拿着自己的中衣,轻轻揉搓。

搓着搓着,他的心里,忽然有点儿不平衡。

凭什么……

他开窍之后,是他自个儿洗衣裳。

钟宝珠开窍之后,还是他洗衣裳?

钟宝珠舒坦完了,就躺在他的床上,搂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舒舒服服地睡大觉去了?

怎么是他在这儿洗衣裳?

钟宝珠还真是……

罢了罢了,钟宝珠中了药,就让着他一点儿吧。

况且钟宝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人教。

他……

魏骁垂眼,望着手里的衣裳。

没由来的,又想起钟宝珠的模样来。

他从身后抱着钟宝珠,钟宝珠靠在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钟宝珠的后背,他的腰腹贴着钟宝珠的……

他教了钟宝珠,他竟然真的教了钟宝珠。

是身子贴着身子,手把手教的。

就是不知道,要是把那玩意儿贴在一起教,会不会更……

魏骁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不好的念头全部赶出去。

不可以……

钟宝珠连嘴都不愿意和他亲,又怎么会愿意这样?

还是少自作多情了。

要是被钟宝珠知道,又要说他不怀好意。

万一连死对头都没得做,那怎么办?

魏骁回过神来,勤勤恳恳地把衣裳洗干净了,把水泼掉,又回了厢房。

一墙之隔。

钟宝珠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梦见魏骁抱着他,一会儿梦见魏骁压在他身上。

每时每刻,无时无刻,他的梦里都是魏骁。

魏骁回了厢房,靠在墙边。

他不累,也睡不着。

他只是想事情,在想——

钟宝珠对他的感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钟宝珠对他,究竟有没有一点点喜欢?

钟宝珠宁愿装睡,也要躲着他,那是不是说明……

钟宝珠其实很讨厌他?

他不懂。

他的脑子乱糟糟的。

这是一道比算学题还要难一百倍、一千倍的问题。

魏骁想不通这许多的问题,更怕自己想通了,会更难受。

两个少年,一个睡觉,一个想事情。

只隔着一道墙,却像是隔了天涯海角。

*

又过了半个时辰。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跟着,便是两位兄长火急火燎地呼喊声。

“阿骁!”

“宝珠!”

正出神的魏骁听见动静,回过神来。

他下了床,把窗扇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

是魏昭和钟寻回来了。

两个人都是骑马回来的。

一路策马入府,到了院门前,才翻身下马。

两个人动作麻利,飞奔进来。

“阿骁!宝珠!”

魏骁拽了拽衣裳,又捂了捂脸。

确认无误之后,才走出厢房。

“兄长……”

魏昭看见他,便大步朝他跑来。

他弯下腰,按住魏骁的肩膀,几乎把他整个儿提溜起来。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怎么样?阿骁,你没事吧?”

“我没事。”魏骁摇摇头,“就是闻了一点香料,不要紧。”

另一边,钟寻见他从厢房里出来,便也冲进房里,去找自家弟弟。

可钟宝珠不在厢房里,他没找到,又出来了。

“七殿下,宝珠呢?”

“在我房里。”

“好……”

钟寻来不及应声,就急急忙忙地去了正房。

魏昭拎起魏骁的手臂,轻轻捏了捏,确认他真没事,也带着他,跟了上去。

“宝珠!”

这个时候,钟宝珠还躺在床上,睡得混沌。

钟寻喊了一声,大步跑上前去,把弟弟连带着被子,一块儿从榻上抱起来。

“宝珠?宝珠!”

钟宝珠被兄长抱在怀里,一个劲地摇晃。

他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向钟寻。

“哥……”

“宝珠,你怎么样?怎么还昏倒了?”

“不是……”

钟寻抱着他,不自觉红了眼眶,满脸的担忧。

钟宝珠试图解释,却也插不了嘴。

“你闻了多少香料?身上感觉怎么样?”

“头晕不晕?身上还有没有力气?”

“都是哥不好,哥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弘文馆的!”

“哥哥……”钟宝珠轻轻地唤了一声。

“哥哥在。”钟寻紧紧地抱着他,“哥不好。”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正色道:“哥,我是睡着了,不是昏倒。”

此话一出,钟寻更难过了。

“傻宝珠,你连睡着和昏倒都分不清了?”

“不是,我是真的睡着了。”

钟宝珠握住钟寻的手。

“我……魏骁……”

他看了一眼魏骁,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他只是道:“我长大了,我自己懂得。”

“你……”

钟宝珠一脸认真地看着钟寻,重复一遍:“哥,我懂得。”

“那……”

钟寻还想再问,却被钟宝珠红着脸打断了。

“哎呀!哥,你就不要再问了嘛!”

“我……我已经长大了,我真的懂得的!”

“我自己会……”

钟寻看着他:“真的?”

钟宝珠低下头,点了点头:“嗯……”

“那就好。”钟寻这才松了口气。

听见这话,魏昭也转过头,看向魏骁。

“阿骁,你也……”

魏骁颔首:“嗯。”

“你们两个,也算是长大了。”

魏昭笑起来,搂住魏骁的肩膀。

魏骁忽然觉得不自在,甩着身子躲开了。

“你们两个长大了,府里也该庆贺一下……”

魏骁登时红了脸,大喊一声:“兄长!”

“这有什么?”

魏昭倒是坦坦荡荡。

“当年我长大的时候,舅舅特意命人,办了一桌宴席。”

魏骁又喊了一声:“兄长!”

“好罢好罢,兄长不说了,你说了算。”

魏昭见他实在是难为情,才转了话头。

“不知道那香有没有问题,章老太医就在门外候着,叫他进来,再给你们看看。”

“还有小皇叔,他见多识广,特意命人熬制了清热解毒的汤药,也叫人端进来。”

“老太医说能喝,你们两个就喝了。”

“是。”

现在这个情形,钟宝珠和魏骁各怀心思,也顾不上汤药苦不苦了。

两个人胡乱应了,魏昭便出去喊人。

钟宝珠和魏骁跑去教坊,不慎中药。

此事传出去,到底不太好听。

所以魏昭和钟寻没有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只说魏骁身子不舒服,把太医署里医术最高明的章老太医请了过来。

老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房里。

钟宝珠靠坐在床头,魏骁坐在小榻上。

两个人离得远远的,分别由老太医诊脉。

老太医看了这边看那边,捻着胡须,仔细诊断。

最后得出结论。

“并无大碍。”

“两位小公子身强体健,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若是不放心,喝一碗汤药,也是好的,就当是清除余毒了。”

“好。”

两位兄长谢过章老太医,亲自将他送出院门,又派了侍从,驾车送他回府。

二人对视一眼,马上又转身回房,去看两个小的。

钟宝珠和魏骁仍旧分开坐着。

钟宝珠怕苦,双手捧着汤药,小口小口地抿着。

魏骁倒是不怕,端着碗,一仰头,就喝完了。

魏昭上前,把空碗拿走。

“喝这么急做什么?当心呛着。”

钟寻也走上前,帮钟宝珠掖了掖被子。

“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跟哥哥说。”

“嗯。”

钟宝珠和魏骁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又同时开了口。

“知道了……”

察觉到话撞在一块儿,话音未落,两个人或是羞恼,或是尴尬,又同时闭上嘴。

反正他们现在……

不想和对方撞在一起。

钟寻和魏昭对视一眼,似乎察觉出了什么。

这两只小狗,似乎又闹别扭了。

不过还好,身子没事就好。

魏昭清了清嗓子,道:“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今日弘文馆旬考。”

“你们两个,好端端的,不在弘文馆里考试,跑去教坊做什么?”

“我听他们说,教坊中人拦着你们,不让你们进去,你们还硬要往里闯?”

“这是什么道理?”

两个人齐齐开口,又齐齐住口:“我们……”

魏昭问:“你们长大了,想去教坊里看美人?”

“才不是!”

这下子,就算他们再不想开口,也不得不开口了。

钟宝珠道:“才不是呢!我们是去找你们的!”

魏骁也道:“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两个?”

“为了我们两个?”

魏昭皱眉,钟寻也满脸不解。

“魏……”

钟宝珠本想把魏昂的名字说出来,可是……

可是又怕出卖了魏昂,所以还是没说。

他改了口:“一个人跟我们说,有人要给你们下药,陷害你们!”

“你们两个,昨晚一夜未归,我和魏骁以为你们中计了,火急火燎地往教坊赶。”

“结果……”

两位兄长对视一眼,都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钟宝珠问:“你们两个,昨晚到底去哪里了?害得我们这么担心!”

魏昭道:“去教坊了。”

“啊?”

魏昭解释道:“探子来报,说在教坊里,看见上回那个宫人。”

“我与阿寻便想着,过去看看,一探究竟。”

“香炉里的香料,我们一闻便知道不对劲。”

“我们料想,这一定是幕后之人设下的诡计。”

“所以我们想着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假意留在教坊,实则暗中离开。”

“再派探子暗中监视,看第二日一早,是谁引来路人,大闹教坊。”

“只要抓住这个人,顺藤摸瓜,不愁抓不到幕后之人。”

“没想到……”

没想到,幕后之人没引出来,反倒引来了两个弟弟。

更没想到……

“我与阿寻为了避嫌,特意策马出城,巡视军营。”

这样一来,探子去报信,他们两个收到信赶回来。

一来一回,都要耗费时辰。

所以他们直到现在,才赶回府里。

还真是阴差阳错。

要不是他二人将计就计,要不是他二人正好出城。

是天注定,钟宝珠和魏骁今日要闹这么一出。

也是天注定,钟宝珠和魏骁要滚在一块儿,磨磨蹭蹭。

要是两位兄长早些赶回来,他们也不会……

魏骁一言不发,钟宝珠也别过头去。

魏昭问:“怎么了?”

钟宝珠抬起头,大声问:“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啊?”

“我们……”魏昭被他吓了一跳,“你们两个在弘文馆里,好好地念着书,我和阿寻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他们会忽然跑过来?

这实在是……

钟宝珠气得不行:“你们要是早说,我和魏骁就不会跑去教坊了!”

“我们不会跑去教坊,也就不会……”

“不会……”

不会滚到一起,变得这么古怪了!

古怪到他的心跳得好快,古怪到他的身子变得好麻。

古怪到他都不敢面对魏骁了!

钟寻见钟宝珠这副模样,眼眶红红的,几乎要哭出来。

他赶忙上前,轻轻抚了抚钟宝珠的后背,温声安慰。

“宝珠,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兄长下回一定提前跟你通气。”

钟宝珠拽住钟寻的衣袖,轻声道:“哥,我要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房里太过安静。

一听这话,魏骁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为什么要回家?在他房里待得不舒坦吗?

钟宝珠就这样嫌弃他?

不过是一点儿小事,钟宝珠就要弃他而去?

他可以假装无事发生,也可以把方才的事情都忘掉。

钟宝珠能不能……

钟宝珠却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他只是又说了一遍:“哥,我想回家了。”

钟寻对他,自然无有不应:“好,回家。你还能走路吗?要不要哥哥背你?”

“不要。”

钟宝珠裹着外裳,掩藏起一切不自在,从魏骁的床铺上爬下来。

魏骁也猛地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成拳。

想拦不敢拦,想留不能留。

可钟宝珠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他只是低着头,垂着眼,乖乖巧巧地跟在兄长身旁。

魏骁紧紧地盯着钟宝珠,目光跟着钟宝珠的脚步流转。

像是要用目光把他锁起来一般。

钟宝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为什么……

不许走!不许走!

第97章 闹别扭

“哥,我们走吧。”

“好,马车就在外面。”

钟宝珠跟在钟寻身旁,两只手拽着他的衣袖。

他迈开步子,跨过门槛,小步小步地往外走。

从始至终,钟宝珠都没有再看魏骁一眼。

见此情形,魏骁心里,没由来地“咯噔”一声。

一股莫名的、莫大的恐慌,忽然涌上他的心头,席卷他的全身。

将他团团包围,教他手脚冰凉。

他只怕……

只怕钟宝珠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就不会再想见他了。

这样想着,魏骁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骨节摩擦,嘎吱作响。

不……不行……

不能叫钟宝珠就这样走了!

他……他得……

魏骁正慌张着,心里还没想好该怎么办,脚就已经迈了出去。

他朝着钟宝珠离去的方向,大跨一步,就要追上去。

可下一刻,钟宝珠瞧见他的动作,更紧张了。

他快走两步,越发攥紧了钟寻的衣袖。

他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催促:“哥,快点……快点……”

钟宝珠低着头,挪着小碎步,逃命似的往外跑。

魏骁站在原地,一时间却是怔愣住了。

钟宝珠怕他,钟宝珠嫌弃他。

钟宝珠竟然这么讨厌他。

他二人闹别扭,闹得这样明显。

两位兄长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不过,两个人也没多问。

钟寻搂着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带着就往前走。

魏昭也伸出手,要按住魏骁的肩膀,让他止步。

“阿骁,好了……”

话还没完,魏骁猛地回过神来。

他甩开魏昭的手,又追了上去。

不许走!不许走!

钟宝珠不许走!

钟宝珠在前面跑,魏骁在后面追。

另有两位兄长,保驾护航。

一行人就这样,一路来到太子府门外。

入府之前,钟寻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钟宝珠中药昏倒,须得回家静养。

所以他一早便命人套好了马车。

如今他们出去,马上就有车能坐。

远远地看见马车停在前面。

钟宝珠小跑上前,踩着脚蹬,掀开车帘,撅着屁股,就钻了进去。

钟寻跟在他身后,回头看向魏昭与魏骁兄弟二人。

“两位殿下不用送了,我这就带宝珠回去了。”

“好,路上当心。”

钟寻特意给他们留了面子。

只说他们是出来送客的,没说他们是追着钟宝珠出来的。

魏昭自然顺着台阶下去,可魏骁就……

他板着脸,攥着拳头,还想再追。

似乎是想钻进马车,和钟宝珠一块儿回钟府。

可是魏昭力气大,死死地按住他。

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法挣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宝珠上了马车,看着车里的人一动不动,连声道别都不说。

看着马匹驶动,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走了。

钟宝珠还是走了。

这下子,不用魏昭再按着魏骁了。

魏骁整个人都脱了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阿骁!”

魏昭连忙扶住他,出声宽慰。

“你和宝珠,这又是怎么了?又闹别扭了?”

魏骁不语,算是默认了。

“这有什么?”魏昭道,“你们两个,三天两头就闹别扭。过几日就好了。”

魏骁却道:“这回好不了了。”

“哪有这种事?你们两个……”

“这回好不了了。”

魏骁低下头,揉了揉鼻尖。

“上回就是这样,我和钟宝珠拌嘴,钟宝珠走了,一个月都不理我。”

魏昭道:“一个月,又不是一辈子。你再等一个月就好了。”

魏骁低声道:“这回比上回还厉害。”

“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

魏昭上前,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手臂。

“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和宝珠吵架,有什么好怕的?”

“哥叫他们把库房钥匙给你,你进去,随便挑。”

“你给宝珠挑点赔罪礼物,明日带去弘文馆,请他理理你,好不好?”

魏骁淡淡道:“明日是旬假,弘文馆不上课。”

“那就后日,好不好?”

“哥知道,宝珠不是那样小家子气的人。”

“你给他送礼物,还对他说软话,他一定会理你的。”

魏昭难得耐着性子哄他,说了好一番话。

魏骁听着,却是面无表情,毫无波澜。

他叹了口气,推开兄长的手。

“哥,你不懂。”

他独自一人,走回太子府,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魏骁回了房,反手把房门关上,回到里间,倒在床上。

床铺被褥里,隐约还残存着钟宝珠的体温与气味。

魏骁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或许这就是他此生,能够触碰到的、最后一件有关钟宝珠的物品了。

他再也不能和钟宝珠拌嘴吵架,打架斗殴了。

他更不能和钟宝珠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了。

钟宝珠明白了,钟宝珠懂人事了。

所以钟宝珠要和他保持距离。

要和他绝交,要和他分手。

他再也闻不到钟宝珠身上的小狗味了。

魏骁把脸埋在被窝里,又吸了两口。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

不行!他不能一次就闻干净了!

他得省着点闻,留着慢慢闻。

毕竟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人了。

魏昭还在外面敲门:“阿骁?阿骁!”

“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什么事情,跟哥说说啊!哥帮你出主意!”

魏骁压根就没注意到外面有人在喊他。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去。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念想里,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心塞。

他低下头,在锦被上,使劲蹭了两下脸。

从今以后,他要封心锁爱。

不会再让钟宝珠看见他失态的模样,更不会让钟宝珠看见他的眼泪。

他要把对钟宝珠的喜欢,深深地埋在心里。

*

另一边。

钟宝珠和钟寻坐着马车,回到家里。

临下车前,钟宝珠特意叮嘱自家兄长。

“哥,今日之事,你不要告诉爷爷他们。”

“这可不行。”钟寻却道,“你中了药,这么要紧的事情,怎么能瞒着长辈?”

“可是我又没事……”

“你别觉得,自己现在好端端的。万一余毒未清,到了夜里,发烧咳嗽怎么办?”

“那……”

“这种事情,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钟寻抬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捋了捋他的头发。

“哥帮你说,保证你不会被笑话。”

“否则我们这么早就回家,又不说出了什么事情,爷爷他们肯定会担心的。”

“对自家长辈,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坦诚一点儿。”

兄长都这样说了,钟宝珠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点点头,最后还是答应了。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下了车,就朝府里走去。

钟寻叫元宝跟着他伺候着,自己则去了老太爷的院子里。

有兄长在,钟宝珠什么也不用管。

他径直回了房间,连外裳都没脱,往床上一扑,就趴了上去。

元宝试探着,凑上前,想帮他把外裳脱掉,顺便看看他的脸。

“小公子?小公子!”

“嗯。”

钟宝珠仍旧趴在床上,只是两条胳膊举起来,让他把外裳脱下来。

元宝看着他,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哭没哭。

钟宝珠脱了衣裳,往里一滚,就钻进去了。

元宝想了想,又问:“和七殿下吵架了?”

钟宝珠大声呵斥:“别提他!”

“是是是。”

小公子凶巴巴的,元宝也不敢再问。

他把外裳团起来,就要拿出去。

“那小公子,小的先出去了,您有事情就喊。”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钟宝珠拽着被子,蒙住脑袋。

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元宝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家小公子和七殿下,时不时就吵架。

每年都要吵一场大的,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今年过年没吵,他还以为是他们两个长大了。

没想到,该来的还是会来。

元宝走出房间,正要把门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他脚边钻了过去。

是小白。

小公子和七殿下合养那只狗。

元宝一惊,本想把它抱出来。

可是它已经进去了,想了一想,还是算了。

说不准,这小狗能把小公子哄好呢?

元宝这样想着,便轻轻把门掩上了。

钟宝珠蒙着头,趴在床上。

他身上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搭在床沿。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贴了上来,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谁呀?别烦我……”

钟宝珠顶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

“小白,是你啊……”

小白扭着屁股,呼啦呼啦地朝他甩尾巴。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想把它抱起来。

可是下一刻——

“不行!你是魏骁的狗!”

“你和魏骁一样,都是混蛋!”

“我不要抱你了,哼!”

钟宝珠板起小脸,往床上一趴,继续生闷气。

小狗不明就里,只是一个劲地往前挤,用自己的脑袋去找他的手。

钟宝珠拽着被角,使劲撕扯。

“臭魏骁!坏魏骁!”

“教到一半就跑了,还不肯跟我亲嘴!”

“难道我的嘴巴真的是臭的吗?”

钟宝珠双手合拢,哈了口气,仔仔细细地闻了闻。

“不臭啊!我一点都不臭!我香香的!”

“那就是因为……因为……”

“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所以他不想跟我亲嘴,不想和我一起弄。”

“害得我……”

钟宝珠捂着脸,声音闷闷的。

“差一点就要喜欢他了。”

“汪!”

钟宝珠把话说出来之后,便觉得好多了。

他抬起头,看见小白绕着自己的床铺转圈圈,心也软了下去。

他坐起来,伸出手,把小狗从地上抱起来。

“小白,来。”

就算被钟宝珠抱在怀里,尾巴也被他压住了,小狗还是努力挣扎着,使劲摇着尾巴。

钟宝珠想了想,问:“有这么喜欢我吗?”

“汪汪!”

——当然了!

钟宝珠捋了捋他背上的皮毛,鼓了鼓腮帮子,叹了口气。

“要是魏骁像你一样喜欢我,那就好了。”

“汪汪汪!”

——这也是当然了!

只是钟宝珠听不懂。

他只能抱着小狗,一个人生闷气。

顺便数一数它身上的狗毛。

“喜欢我……”

“不喜欢我……”

“刚刚数到哪里了?小白啊小白,你身上的毛实在是太多了!”

钟宝珠抱着小狗,又玩了一会儿。

没多久,家里长辈收到消息,忙不迭赶过来。

“我的乖孙啊!”

“我的乖儿啊!”

“我的乖宝珠啊!”

——“你受苦了!”

钟宝珠坐在床上,颇为无奈地看着门外。

“爷爷、娘亲、大伯母,我没事。”

“但是……我现在不想讲话。”

“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下,可以吗?”

一听这话,几个长辈连忙住了口。

“好好好,爷爷不吵你了。”

“娘亲也不吵你了。”

一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把门关上。

他们特意退到距离尚远的地方,才询问钟寻。

“怎么样?宝珠的身子没事吧?”

“没事。”钟寻道,“章老太医说,宝珠也差不多是年纪了。”

“那宝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是啊,照着他的性子,早就高兴得蹦起来了。”

“满天下地宣布:‘我长大啦!我长大啦!’”

“哎哟,真是不害臊。”

“他如今不声不响的,才当真是古怪。”

钟寻叹了口气,无奈道:“和七殿下吵架了。”

“又吵了?”

“嗯。”钟寻点头。

“可知道是为什么?”

“尚且不知。大概就是今日的事情。”

老太爷略一思忖,对大夫人与荣夫人道:“快去门外看看,阿大和阿三回来了没。”

“是。”

两位夫人应了,忙不迭转身出去。

院外只剩下老太爷和钟寻二人。

老太爷才道:“难不成是咱们家宝珠,被七殿下给比下去了?”

钟寻震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宝珠比不过人家,于是生气了?”

“爷爷?!”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老太爷才是老不害臊的那个!

宝珠都是跟他学的!

“罢了罢了。”老太爷叹了口气,“小孩的事情,叫他们自个儿解决就是了。”

他想了想,还是不行。

“叫膳房炖点羊汤鸡汤,给宝珠补补。”

“毕竟是中了药,大伤元气的。”

“是。”

钟寻哪里敢拦?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房里,便陪着老太爷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

原本在官署里当差的钟大爷和钟三爷,收到消息,也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

两个人在回来的路上,碰巧遇上章老太医。

他们全然不顾章老太医说,他已经给钟宝珠诊过脉。

一左一右,架着老人家的胳膊,就把人给扛回来了。

来到钟宝珠院外,见房里安安静静,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两个人也是十分惊奇。

“这是怎么了?”

“嘘——”

老太爷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宝珠烦着呢,别去招惹他了。”

“那也不能不看诊啊,万一落下什么病根。”

“老太医看过了,说没事……”

“哟,章老太医,您老怎么在这儿?”

“还说呢?”章老太医烦躁道,“都说没事了!一边去!”

钟大爷和钟三爷这才放开架着他的手。

钟宝珠在房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呆。

家里人就在房门外,担忧地凑在一块儿。

这究竟是怎么了?

*

自从回了家。

钟宝珠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再也没出过门。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日头西斜,透过窗纸,斜斜地照进来。

小白趴在他身边,也睡得正香。

元宝在外面敲门,轻声唤道:“小公子?小公子?”

钟宝珠打起精神,应了一声:“什么事?”

终于听到小公子的答复,元宝不由地精神一振。

他道:“七殿下派人过来了。”

下一刻,钟宝珠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

“七殿下的侍从,扛了两大箱子的礼品,说是来送给小公子的。”

“不要不要。”钟宝珠连声道,“退回去,退回去。”

“小的瞧着,那里头有爪哇国的宝石,还有波斯国的……”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只是侍从和礼物过来,又不是魏骁本人过来。

说不要就不要!

钟宝珠态度坚决,元宝也不好再劝,只好退下,去回绝了对方。

钟宝珠在床上滚了两圈,还想再睡,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叫其他侍从过来,给他弄点吃的。

院子里有小厨房,家里长辈怕他醒了喊饿,早已经预备好了。

熟悉的牛乳煨燕窝,几块羊肉饼,还有几道小菜。

钟宝珠才吃了两口,就说吃不下了,想搁下碗筷。

几个侍从见状,也是赶忙上前来劝。

连哄带劝的,总算是叫钟宝珠把燕窝吃完了。

吃完点心,钟宝珠靠在床头。

他想下棋,可是一个人要怎么下?

他想看话本,可平日里看得津津有味的游记,今日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念书……

算了,他不想。

旬考都过了,下回旬考在十日后。

他才懒得念书。

钟宝珠抱着小狗,握着它的前爪,教它握手。

不多时,几位长辈过来探望。

钟宝珠也只好打起精神来,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他这副模样,家里长辈自然是担心的。

钟寻以为是心病,老太爷以为是……

身病,身子的病。

他犹豫良久,欲言又止好几回。

最后支开两个儿媳,握着钟宝珠的手,压低声音对他说。

“宝珠,你还小,时辰短些,也算寻常。”

“啊?”

“两三回之后,就……就没了,也是寻常。”

“爷爷?”

“别难过了,好不好?爷爷看着可心疼了。”

钟宝珠试图解释:“爷爷,我不是因为这个才难过的!”

老太爷颔首:“等你把身子养好了,再试一试。这种事情,不急于一时。”

“哎呀!爷爷!”

钟宝珠红着脸,使劲捶床。

“您不要说了嘛!我没有……”

“好好好,爷爷不说了。”

钟宝珠低着头,不想再说话了。

虽然几位长辈是关心他,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苦恼什么。

他也不可能把自己苦恼的事情,跟他们说。

难道要他说,我是因为魏骁不喜欢我,才难过的吗?

不要,他才不要说呢。

他这样说,就等于承认自己喜欢魏骁了。

如果他不喜欢魏骁,那他为什么要在意魏骁喜不喜欢他?

如果他喜欢魏骁……

可是魏骁,一点儿都不喜欢他啊。

*

一日旬考之后,就是一日旬假。

弘文馆不上课,钟宝珠又多出一日,可以赖在房里睡大觉。

家里人也多出一日,可以陪着钟宝珠。

旬假这日,是个好天气。

春暖花开,日光和煦。

钟宝珠靠在床头,胡乱玩着钟三爷给他的白玉九连环。

这可是钟三爷的宝贝儿,钟宝珠好几回想玩,他都不肯拿出来。

见钟宝珠如此难过,到底还是拿出来了,哄他高兴。

不过,他中药的事情,绝不能就这样过去。

所以钟大爷与钟三爷,一大早就去了太子府,和魏昭一同商议对策。

大夫人与荣夫人拿着章老太医开的药膳方子,去东市买药材补品去了。

钟宝珠这边,只有老太爷陪着他。

他也只想要爷爷陪着他。

钟宝珠歪着身子,靠在爷爷身上,兴致缺缺的模样。

这日上午与下午,元宝分别过来通报过一回。

上午是魏骁过来了,带着他昨日没收下的两箱礼物,还有新添的一箱。

钟宝珠不想见。

下午又是魏骁过来,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自个儿一个人。

钟宝珠还是没见。

既然魏骁不喜欢他,那就不要见了。

他害怕……

万一他看到魏骁,就忍不住哭出来、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岂不是很丢脸?

他真的、真的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魏骁。

说他是缩头乌龟也好,说他是胆小老鼠也好。

就让他再躲一阵子,再躲一日吧。

明日上学,总能见到魏骁的。

钟宝珠就这样,躲在爷爷身后,不愿意面对。

他抱着老太爷,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忽然,钟宝珠抬起头,看向他:“爷爷,我们走吧。”

“走?”老太爷愣了一下,“走去哪里?”

“去……”钟宝珠想了想,一脸认真,“去南边,找二伯父和二伯母。”

第98章 传召

“七殿下,实在是对不住,我们家小公子他……”

“他还是不想见我?”

钟府正门外。

元宝赔着笑,满脸歉意。

魏骁就站在他面前,神色了然。

听见他这样说,元宝一激灵,连忙摆手否认。

“不不不,七殿下,您误会了。”

“小公子不是不想见您,他只是……”

“只是……”

昨日是还在睡,今早是没睡醒。

一时之间,元宝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他“只是”了半天,都没“只是”个所以然出来。

见他为难,魏骁也没有难为他。

他叹了口气,接话道:“只是钟宝珠还没睡醒?”

“是……”元宝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小公子还没睡醒。”

从昨日到今日,整整一日一夜。

就算钟宝珠真是小猪,也睡不了这么久。

偏偏这是魏骁帮他找的借口。

魏骁宁愿相信,钟宝珠是睡着了没起来。

也不愿意承认,钟宝珠不想见他。

魏骁颔首,努力维持着寻常的表情。

“那我晚上再来找他。”

“好……”

元宝苦着脸,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七殿下啊七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小公子不想见您,就是不想见您。

您就算早中晚各来一趟,也见不着小公子啊。

只是难为他,跟银河之间,传信的喜鹊似的。

府里府外,跑来跑去,嘴干心焦,两条腿都跑细了。

真是公子打架,小厮遭殃。

也不知道小公子和七殿下,究竟什么时候和好?

这样的话,元宝自然不敢说出口来。

他只能伸出手,送魏骁离开。

送到街口,又折返回来,火急火燎地回去复命。

魏骁离开钟府正门,绕着围墙转了一圈。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角门外。

此处角门,连通的是钟寻的院子。

他的兄长,堂堂太子殿下,时常翻过这里的围墙,和钟寻私会。

去年年节,除夕夜里,就是这样。

兄弟二人来到角门外,魏昭翻墙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叫魏骁进来。

可如今……

魏骁后退两步,猛冲上前,纵身一跃。

两只手攀住墙头,整个人挂在上面。

钟宝珠不想见他,但他可以进去见钟宝珠!

他这就……

魏骁一咬牙,一用力,就翻到了墙上。

他不管了,他豁出去了。

他已经足足一日一夜,没有见到钟宝珠了。

他要去找钟宝珠说清楚。

是,他是喜欢钟宝珠。

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只是喜欢钟宝珠而已,他又没有强求钟宝珠喜欢他。

钟宝珠可以笑话他,也可以假装不知道。

更可以嫌弃他,把他臭骂一顿,暴打一顿。

但钟宝珠就是不能不理他。

钟宝珠不理他,他整个人都快魔怔了!

魏骁这样想着,放开手,稳稳地落了地。

钟寻院里的侍从看见他,正要声张,魏骁就伸出手,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他神色严肃,目光凌厉。

几个侍从都认得他,被他吓住,都闭上嘴。

魏骁迈开步子,大步且无声的朝外走去。

几个侍从不大放心,便结伴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来到钟宝珠的院子外面。

还没走近,就看见院门大开,里面的人乱成一团。

钟宝珠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在前面跑。

老太爷和一众侍从,颤颤巍巍地在后面追。

“宝珠?宝珠!”

“爷爷……”

钟宝珠一边应声,一边转头看去。

魏骁脚步一顿,一个闪身,就躲了起来。

他……

不知怎的,他忽然好怕钟宝珠看见自己。

万一钟宝珠见他不请自来,更生气了怎么办?

万一钟宝珠看见他,扭头就走,又该怎么办?

所以他的手脚比脑子快。

在钟宝珠看见他之前,他就躲了起来。

几个侍从见状,俱是面面相觑。

“七殿下,您这是……”

魏骁自个儿躲好了,又朝他们摆摆手。

侍从是见惯两个小公子打闹的,也没放在心上。

他们叹了口气,反倒取来扫帚抹布,围在魏骁身旁,打扫起来。

不管怎么样,他们总要守在这边。

魏骁也不再理会他们,只是转过头,看向钟宝珠那边。

与此同时,只听见钟宝珠向老太爷撒娇。

“爷爷,你也很想二伯父、二伯母吧?”

钟二爷和二夫人?

魏骁皱起眉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钟宝珠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老太爷也道:“那是自然,爷爷自然也想他们。”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钟宝珠举起手,“去楚州找二伯父和二伯母!”

什么?!

魏骁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要走了?

他要南下去楚州了?再也不回来了?

魏骁下意识往外迈了一步,就要出去。

钟宝珠不用走,他走!他走!

他去岭南流放,他去西域戍边。

他不回来了,他再也不回来了。

可下一刻,魏骁又停下了脚步。

钟宝珠是因为他,才要去南边的。

他这样冲出去,会不会……

更加坚定了钟宝珠要离开他的决心?

这样一来,反倒把钟宝珠越推越远。

一向果断的魏骁,竟也有这样踌躇的时候。

他愣在原地,正迟疑着。

老太爷也搂着钟宝珠的肩膀,正劝说着。

“宝珠,就算当真要去楚州,也不是今日就走啊。”

“再怎么说,也要等你爹你娘、你大伯父大伯母,他们回来了,跟他们说一声才是。”

“再说了,这天都快黑了,渡口的船早已经走了,也赶不上了啊。”

这话说的也是。

钟宝珠转了个身,抱住老太爷,把小脸蛋埋在爷爷宽广的怀里。

他瘪了瘪嘴,带着哭腔道:“可是我就想今日走。”

老太爷抱住他,摸摸他的脑袋,又拍拍他的肩膀,耐着性子哄他。

“爷爷知道,爷爷知道。”

“我们家宝珠,肯定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别担心,再睡一晚上,咱们明日就走。”

钟宝珠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真的吗?”

“哎哟,这可把爷爷给难住了。”

老太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后日成不成?要不大后日?”

“不要,就要明日!”

是啊,老太爷说的没错。

钟宝珠是受委屈了。

是他魏骁给钟宝珠的委屈。

魏骁低下头,不敢再看。

是他不好。

他还是继续躲着,做一只偷看的老鼠好了。

老太爷又哄了钟宝珠一会儿,好容易才把钟宝珠这只小犟牛给哄好。

爷孙二人手挽着手,说好要去花园里逛逛。

“我们家宝珠,一直待在房里,也有一日一夜没出去放风了。”

“我又不是犯人,干嘛要放风?”

“好好好,那就‘撒欢’。”

“这还差不多。”

“小狗撒欢。”

“哼!”

钟宝珠扬起小脸,撅起嘴巴。

故意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来。

老太爷也不在意,牵着他往外走。

见他们要出来了,魏骁迟疑着,也要离开了。

他擅自闯进来,总不能真的和主人家打个照面。

万一……

万一坏了他在老太爷心目中的印象,那怎么办?

还是先走为妙。

爷孙二人并肩而行,魏骁也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远处回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有人大喊起来——

“老太爷!老太爷!不好了!”

钟宝珠和老太爷停下脚步,魏骁也在原地站住。

来人正是钟寻身旁的墨书。

他一路小跑而来,路过魏骁身边的时候,不由地愣了一下。

钟宝珠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自然也看见了躲得不怎么好的魏骁。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大喊起来。

“喂!你怎么在这儿?”

魏骁有点儿心虚,跟做贼似的,低眉垂首,挪上前来。

“我也不知道。”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但这个时候,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

老太爷询问墨书:“出什么事了?火急火燎的?”

“你不是跟着寻哥儿,去太子府了吗?”

“怎么回来了?”

墨书缓了口气,一鼓作气道:“回老太爷的话——”

“大公子与太子殿下,已经查清,前日将他二人引至教坊,昨日给两位小公子下药的人,就是刘文修。”

“昨夜里,太子殿下便派出人马,将刘府团团包围,只等捉拿刘文修治罪。”

“结果……结果……”

老太爷皱眉:“结果如何?”

“那刘文修诡计多端,竟趁着看守侍卫换班的时候,翻墙离府。”

“如今已入了宫,由刘贵妃带着,去见圣上了!”

“都城之中,有关大公子与太子殿下的流言,本就传得沸沸扬扬。”

“刘文修再添油加醋一番,说他二人俱是断袖,早有私情。”

“圣上起了疑心,派人来传,要大公子与太子殿下入宫。”

“大公子怕家里人担心,本不愿叫老太爷知晓此事。”

“还是太子殿下派遣,叫小的回来报信。”

一瞬间,老太爷的面色沉了下来,几乎要滴出水来。

钟宝珠和魏骁也愣住了,不自觉握住对方的手,定定地看着他。

旁人都不知道,他二人却清清楚楚地知道。

魏昭和钟寻,是真的。

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一旦事情暴露,皇帝不会杀了自己的儿子,但他很有可能会杀了这个臣子。

就算不杀,那也会把人打发得远远的,永世不得回京,再也不得与太子见面。

钟寻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这件事情,对钟寻来说,是灭顶之灾!

墨书看着他们的神色,最后道:“太子殿下有话,他说——”

“不论如何,他会保下大公子。”

“请老太爷速速入宫,把大公子带回府里。”

魏昭也算是有担当。

老太爷略一思忖,只问:“刘文修手里,有没有证据?”

“没有。”墨书连连摇头,“他不过是捕风捉影,大公子与太子殿下一向小心,不曾……”

钟宝珠和魏骁赶忙大喊一声:“墨书!”

你怎么不打自招了?

老太爷瞧了他二人一眼,也不在意,只是道:“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