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证据,只拼嘴皮子。
谁能拼得过他们文人?
老太爷当即冷静下来,沉着应对。
“刘文修奸险歹毒,竟敢污蔑寻哥儿,意图拖太子殿下下水。”
“替我准备朝服,我入宫走一趟。”
“是。”
墨书领命,当即跟着几个老仆,下去准备。
钟宝珠一脸担忧:“爷爷……”
“没事。”老太爷摸了摸他的脑袋,“爷爷去去就回。”
“我和爷爷一起去。”
“不可,你年纪还小,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万一抵挡不住,说漏了嘴,可怎么办?”
“也是。”钟宝珠点点头,“那我就在家里,等爷爷回来。”
“嗯。”
老太爷振了振衣袖,大步朝前走去。
钟宝珠和魏骁跟在他身后,同样气势汹汹。
大敌当前,他们也顾不上闹别扭了。
*
钟老太傅换上朝服,登上马车,就进宫去了。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门外,目送马车远去。
魏骁转过头,见钟宝珠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抿了抿唇角,到底还是开了口。
“钟宝珠,没事的。”
“你哥聪明,我哥又护着他,你爷爷也进宫了。”
“他们都会没事的。”
钟宝珠转过头,看着他,最后也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两个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不多时,钟大爷与钟三爷、大夫人与荣夫人,也赶回来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本和钟寻一块儿,就在太子府上,与太子议事。
他们两个,原本也想跟着进宫。
可是圣上传召,并没有要他们两个一同进宫。
况且,他二人留在宫外,总能打探一些消息。
比所有人都待在宫里强。
刘文修手里没有任何证据的消息,就是他们打探来的。
大夫人与荣夫人,原本还在药材铺买补品。
家里侍从急匆匆来报,她们还以为钟宝珠又出了什么事情。
行至半路,碰到钟大爷和钟三爷,才知道是什么事。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分明十分担心,却还要强撑着宽慰对方。
“寻哥儿和太子殿下,那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他们两个能有什么?左不过是刘文修胡说八道。”
“别急别急,想来晚上就回来了。”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走回正堂,焦急等待。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一块儿。
紧张担忧的时候,握住对方的手。
等稍稍回过神来,马上又松开手。
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牵着手不舒坦,松开手更难受。
他二人就这样别别扭扭的,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日落西山,很快就隐没在山头那边。
眼看着宫门就要下钥了,众人越发紧张起来。
“哎呀,这……”
都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怕不是……
怕不是要被关在宫里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个情况,但所有人都不愿意承认,更不敢说出口。
他们耐不住性子,跑到府门外,一个劲地张望。
又过了好一会儿,天色渐暗,侍从在门上挂起灯笼。
忽然,街上石砖轻轻震动。
两辆马车,出现在街道尽头。
众人精神一振,忙不迭迎上前去。
“爷爷!哥哥!”
钟宝珠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
马车还没停稳,他就跑上前去,掀开车帘。
“哥哥!爷爷!”
钟寻和老太爷,坐在前面那辆马车里。
魏昭身为太子殿下,却坐在后面。
钟寻扶着老太爷下了车,众人都迎上前。
“爹,怎么样了?”
老太爷摇摇头:“没事了。”
“太子殿下与寻哥儿清清白白。”
“刘文修私用禁药,胡乱攀扯太子殿下与朝中大臣,褫夺官职,放逐岭南。”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刘贵妃褫夺封号,贬为宝林,禁足一年。”
“这是为何?”
“刘文修手里有禁药,刘贵妃自然知道,圣上那边……”
是了。
刘文修会用禁药,保不准刘贵妃也会用。
圣上宠爱贵妃,但更爱惜自己的身子。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姑息。
倘若轻拿轻放,宫中嫔妃有样学样,可怎么得了?
所以这一战,是他们赢了。
可以算是大获全胜。
钟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刘文修嘴巴太紧,一口咬死,不肯供出幕后之人。”
钟宝珠忙道:“哥哥没事就好。”
“嗯。”钟寻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爷爷威武,有爷爷护着,哥怎么会有事?”
确认他们都没事,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旁边的太子殿下。
他们忙不迭行礼:“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魏昭忙道,又伸手去扶他们。
“太子殿下快请进来说话……”
“不必了。你们家里人讲体己话,孤不便久留。”
魏昭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不太真心的笑。
“孤带着阿骁,这便回去了。”
这不是待君之道。
众人还想再挽留他,老太爷却抬手制止了。
他只道:“太子殿下慢走。”
“是。”魏昭俯身行礼。
老太爷也抿了抿唇角。
钟宝珠这才看见,爷爷的嘴角起皮了。
想是方才与刘文修当庭辩驳,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老太爷顿了顿,最后道:“大丈夫成家立业,若是遇到合适的姑娘家,太子殿下也可以娶妻了。”
钟宝珠顿觉不妙,钟寻更是喊出声来:“爷爷!”
老太爷按住兄弟二人的手,定定地看着魏昭。
眼里的试探很是明显,也越发坚定。
“太傅,我……”
在老太爷面前,魏昭自然是有些心虚的。
他闭了闭眼睛:“孤再想想。”
见他这副模样,老太爷也有些不忍心,没再说下去。
“好罢,今日都累了,太子殿下也请回府,稍作歇息罢。”
“是。”
魏昭抬手,朝魏骁招了招手:“阿骁。”
魏骁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也走上前去。
不知道他和钟宝珠这样,算不算是和好了。
钟府众人,簇拥着老太爷和钟寻,走进府里。
魏昭看着他们进去了,才带着魏骁,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辚辚作响。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兄弟二人各自想着事情,谁都没有开口。
一直到了太子府门前,马车停下。
魏骁没有下车,只是堵在车上,喊了一声:“兄长。”
“嗯?”魏昭回过神来,故作轻松地应了一声,“阿骁,有什么事?”
魏骁直接问:“你会娶妻吗?”
此话一出,魏昭怔了一下。
“阿骁,你问这个做什么?”
魏骁不肯罢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你会娶妻吗?”
短短的一句话,潜藏了无数的意思。
一是,魏骁已经知道,他和钟寻之间的事情了。
二是,魏骁在替钟宝珠、替钟宝珠的哥哥试探他。
三是……
魏骁似乎想从他这里,学到对待感情的正确方式。
他一向视兄长为榜样,为标杆,所以……
他想看看,兄长是怎样对待感情的。
是闪躲,是逃避,还是……
堂堂正正,坦坦荡荡,迎难而上。
一瞬间,魏昭猛然回过神来。
他迎上魏骁的目光,看了回去。
“不会。”
他下意识道:“兄长不会娶妻。”
魏骁问:“那兄长打算怎么办?母后那边,要怎么办?”
魏昭淡淡道:“母后已经知道了。”
“你……”
魏昭一本正经。
“早几年,我就带着阿寻,去见过母后和舅舅了。”
“他们都知道。”
“所以阿寻总是出现在我们的家宴上。”
魏骁回过神来,问:“只有那个人不知道?”
“嗯。”魏昭苦笑一声,“我没想到,你也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魏骁随口糊弄,又问,“那你要怎么应付他?”
“还没想好。”
魏昭别过头去,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儿苦恼。
“你要是处置不好,钟宝珠的兄长是要掉脑袋的!”
魏骁有点儿着急了。
“钟宝珠也……钟宝珠也落不了好!他那么在意他哥哥,他肯定接受不了,他会很难过的!”
“兄长知道。”
“那……”
“你让兄长再想一想,好不好?”
魏昭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
“哥有点累了,想一个晚上再说,好不好?”
魏骁点了点头:“好罢。”
兄弟二人下了马车,各自回房。
这个夜里,钟府与太子府里,过得都不大安乐。
钟宝珠和魏骁更是如此。
两个人躺在床上,或眉头紧锁,或唉声叹气,都睡不着。
原本小小的烦恼,竟跟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他们不止担心自家兄长,他们担心的,还有他们自己。
倘若有权有势如太子殿下,聪明机敏如钟大公子,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婚事。
那他们两个岂不是……
还有什么资格去想喜欢呢?
第99章 假成亲?
翌日清晨。
钟宝珠顶着两个小小的乌眼圈。
他打着哈欠,拖着步子,从角门里走出来,爬上马车。
“哥,早上好……”
话还没完,钟宝珠抬头一看,忽然愣在原地。
只见钟寻端坐在马车里,双眼微阖,正闭目养神。
而他的脸上,也挂着两个明晃晃的乌眼圈。
和钟宝珠的比起来,可以算是硕大了。
听见动静,钟寻这才睁开眼睛。
“宝珠,你来了?”
“嗯……”
钟宝珠点点头,爬上去坐好了。
钟寻则掀开车帘,吩咐车夫:“走罢。”
马车驶动。
钟宝珠抱着书袋,乖乖巧巧地坐在钟寻身旁。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不着痕迹地觑了他一眼。
“哥,你昨晚也没睡好啊?”
“嗯。”
钟寻颔首,又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昨晚陪爷爷说话,睡得有点儿晚。”
“唔……”
钟宝珠扭着身子,挪着屁股,坐得离兄长近一些。
他凑上前,又是好奇,又是试探地问:“那……爷爷跟哥哥说什么了啊?”
“爷爷叮嘱我,日后在外行走,须得多留个心眼,别再被人抓住把柄。”
“嗯。”钟宝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钟寻顿了顿,“没有了。”
“没有了?”钟宝珠皱起小脸,“爷爷没讲其他的吗?”
钟寻笑起来,反问道:“那你想让爷爷讲什么?”
“讲太子殿下啊!”钟宝珠脱口而出,“讲哥哥和太子殿下的……”
话还没完,钟宝珠对上钟寻倏地沉下来的脸色,自觉说错了话,连忙把嘴捂住。
“哥……”
钟寻正色道:“你果然知道了。”
钟宝珠低下头:“我……”
“爷爷是昨日才知道的,爹娘至今还不知道。”钟寻问,“宝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宝珠忙不迭道:“我也是昨日……”
“撒谎。”
“好吧。”钟宝珠摸了摸鼻尖,“我比爷爷还早,我是我们家里最早发现这件事情的人。”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这样看——”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凑到钟寻面前。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一边看,还一边皱起鼻子,使劲嗅嗅。
完全是一只小狗。
钟寻抬手,按住他的额头,把他推开:“宝珠……”
钟宝珠抬起头:“哥不是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我就是这样看出来的啊!”
“哥哥一向老成,但是和太子殿下一起的时候,会撒娇,会嗔怪。”
“你们两个人身上,总是散发着一模一样的味道,甜丝丝的。”
钟寻无奈:“你还真是个小狗鼻子。”
“那当然了。”钟宝珠自信满满。
他又一次凑上前,搂住兄长的胳膊。
“哥,我是自己人!你不用瞒着我了!”
钟寻故意问:“哥瞒着你什么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爷爷怎么说?”钟宝珠问,“他赞成你和太子殿下吗?”
“这还用说?”钟寻苦笑一声,“爷爷自然是不许的。”
“那怎么办?”
钟宝珠马上警惕起来,整个人都坐直了。
“哥,你特别喜欢太子殿下吗?”
“要是爷爷叫你和他分开,你会怎么样?”
“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变成蝴蝶?”
钟寻笑起来:“小傻蛋说傻话。”
“哎呀!”钟宝珠摇晃着他的胳膊,“哥,你别笑,我这是在担心你!”
“李凌爱看的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
“两个人真心相爱,但是家里人不许,硬要拆散他们。”
“结果两个人就……”
钟宝珠一脸难过,叹了口气。
“哥,你就跟我说一句话,你是不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太子殿下?”
钟寻道:“倘若哥说‘是’,那你要怎么办?”
“那我肯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出事啊!”
片刻之间,钟宝珠便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哥,你别怕,我帮你去求爷爷!”
“你一个人求不动,再加上我!”
“我们两个一起下跪,爷爷这么疼我,肯定会同意的!”
“实在不行,我就……我就大闹一场!为了哥哥,我豁出去了!”
钟寻却道:“哥以为,你瞧不上太子殿下。”
“我本来就瞧不上他,一直都瞧不上他,但是……”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说。
“哥哥喜欢他的话,我也只好勉强接受了。”
“是吗?”钟寻笑起来,摸摸他的脑袋,“那就多谢宝珠了。”
“哥,我今日不上学了,我这就回去,帮你求求爷爷!”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跳下马车。
钟寻见状不妙,赶忙拽住他的衣袖。
“宝珠,别!学还是要上的!”
“事情都这么紧急了,我可以牺牲一下自己!”
“你这是牺牲自己吗?你这分明就是不想上学。”
“哥!”
“好好好。”
钟寻笑着,跟抓小狗似的,赶忙把他抓回来。
“哥知道,你是担心哥。但是爷爷,也没有全然反对。”
钟宝珠不懂:“什么意思?”
“爷爷说,他想试试太子殿下。”
“试试?”
“嗯。”钟寻道,“昨夜里,你也瞧见了。”
“爷爷叫太子殿下娶妻,太子殿下没有满口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钟宝珠扬起下巴,轻轻地“哼”了一声:“这就是我不满意他的地方!之一!”
其他还有很多呢!
钟寻道:“我已打定主意,且在爷爷面前发誓,此生不娶,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爷爷说,倘若太子殿下与我心同,我二人携手,迎难而上,总能渡过难关,等到太子殿下登基的时候。”
“倘若太子殿下心不及我,知难而退,娶妻成亲。我二人也能渡过难关,只是分道扬镳罢了。”
“不论如何,都能安然无恙。”
钟宝珠这才满意,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爷爷还是心疼哥哥的,帮哥哥试一下太子殿下的真心。”
“我记得,两个姐姐嫁人之前,爷爷也是这样试探两个姐夫的。”
“哥,你别管太子殿下,叫他自己选。”
钟寻却道:“这可不行。这本就是我二人的事情,我虽想试他,但也不能袖手旁观,须和他一同面对才是。”
“哥,你人还是太好了!”
钟宝珠双手环抱,扬起小脸。
“换成是我,我就不管他!”
“叫他自己料理好了,再来见我!”
“这种事情都料理不好的人,凭什么喜欢我?”
钟寻问:“真的?”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
钟寻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你还小,没长大,也没喜欢上一个人。”
“谁说……”
钟宝珠差点儿说漏了嘴。
他回过神来,捂住嘴巴,转头看向车窗外。
钟寻顿觉不对,喊了一声:“宝珠?”
“哥,我到了!”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提起书袋,跳下马车。
临走时,他回过头,朝钟寻挥了挥手。
“哥,我走了!下学再来接我!”
“好。”
钟寻颔首答应,目送他走进弘文馆,才吩咐车夫驱车离开。
“走罢,去……去太子府。”
*
这回的事情虽大,但有钟老太傅亲自出马。
及时应对,料理妥当。
因此在都城之中,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众人只知道,一向受宠的刘贵妃,不知为何,触怒天颜,被贬冷宫。
就连刘贵妃的弟弟刘文修,也被褫夺官职,流放岭南。
直到这时,众人才明白。
原来圣上,从来都没有动过要改立太子的心思。
他给刘贵妃宠爱,给刘文修官职,给魏昂偏爱。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只要他想,顷刻之间,就能尽数收回。
从这一点来说,太子一党,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既认清了刘贵妃一党的地位,又瞬间打压了他们。
若无意外,他们这一辈子,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钟宝珠和魏骁本该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都有点儿难过。
不错,他们是很讨厌刘贵妃,更讨厌刘文修。
可是魏昂……
这回的事情,全靠魏昂一念之差,把下药的事情告诉他们,才会牵扯出这许多来。
魏昂的本意,应该是想保住自己的母妃和舅舅,让他们不要一错再错。
结果反倒害了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也不想坐视不理。
于是两个人,分别去找了两位兄长,把事情说清楚。
两位兄长听后,也是连连点头,承诺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刘文修流放岭南的事情改不了,但至少,可以让刘夫人和刘姑娘留下来。
两个女眷并没有犯错,仍旧住在都城之中,不必跟着刘文修一路颠沛。
至于冷宫那边,皇后娘娘不是睚眦必报的人。
不会故意苛待,也不会特别优待。
派人看着刘贵妃便罢了。
第二日。
两位兄长各自回府,分别把这个结果告诉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弟弟听见这话,也是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这样一来,也算是报答魏昂了。
两位兄长见他们这副模样,都不由地笑起来。
“你们两个,还真是一模一样。”
隔着好几条街道,都城两边。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问:“我和谁?”
两位兄长也笑着道——
“你和七殿下啊。”
“你和宝珠啊。”
钟寻道:“昨日七殿下去找太子殿下,说的就是这件事。”
魏昭也道:“昨日宝珠去找阿寻,讲的也是这件事情。”
“你们两个,还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魏骁冷着脸。
两个人同时别过头去。
“哼!”
“我和他才不一样呢!”
钟寻问:“宝珠,你和七殿下,还在吵架呢?”
魏昭也问:“这都两三日了,你们还没和好?”
“不和好了!”
钟宝珠和魏骁齐声大喊。
“这回的事情不一样!”
“我们再也不会和好了!”
“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亲近了!”
“我们之间,已经有了裂痕!”
“正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我和钟宝珠——”
“我和魏骁——”
“就是这样!”
两位兄长捂住耳朵,往后一仰:“小声一点!”
“跟小狗似的,嗷嗷乱嚎,吓人一跳!”
钟宝珠和魏骁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迈开步子,转身就走。
两个人,四条腿,抬得高高的,用力踩下去。
咚——咚——咚——
乖巧的小狗,要变成愤怒的大狗了!
*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日。
这日一早。
魏骁甩着书袋,来到弘文馆。
不要误会。
他不是为了躲着钟宝珠,才特意早到的。
他只是……
勤奋好学,求知若渴。
所以早点儿过来,想在位置上趴着睡觉。
魏骁这样想着,就走进了思齐殿。
可是今日——
魏骁胡乱一扫,忽然瞧见殿里有人。
他不由地后退半步,摆出防御的姿态。
“谁?”
魏昂搁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俯身行礼:“七哥。”
“怎么是你?”魏骁皱起眉头。
我竟然不是第一个到的?
真是岂有此理!
魏昂解释道:“今日一早,去城外送别舅舅。送他走后,我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
魏骁放下举起的拳头,点了点头。
这阵子,魏昂忙着宽慰刘贵妃,料理刘文修的事情,也有好几日没来弘文馆了。
今日再见,他似乎是瘦了些,面色也有点儿苍白。
魏骁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摸了摸鼻尖,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一些孩童爱玩的小玩意儿,递了过去。
魏昂不解:“七哥?”
魏骁把东西往前送了送:“给你的谢礼,多谢你把事情告诉我和钟宝珠。”
魏昂接过东西,放在案上:“多谢七哥。”
“不必客气。”魏骁想了想,又解释道,“你舅舅的事情……”
“我知道。”
魏昂点点头。
“舅舅犯下弥天大罪,单是给太子下药这一条,就足够把他砍了脑袋。”
“如今只是流放,没有送命,就已经很好了。”
“舅母与表姐还能留在都城,也是太子殿下法外开恩了。”
“嗯。”魏骁颔首,“你明白就好。”
“等舅舅到了岭南,我会给他写信,时时监督他,安分守己的。”
“好。”
他二人虽是兄弟,但是素来针锋相对。
如今能这样,面对着面,心平气和地说着话,也算是难得。
刘贵妃与刘文修齐齐倒下之后,魏昂也长大了。
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孩子气了。
魏骁看着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书案。
他问:“你在补功课?”
“不是。”魏昂道,“是从前苏学士送我的《心经》,我在抄写。”
“嗯。”魏骁点点头,“那你抄吧,我去位置上补会儿觉。”
“好。”
魏骁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是,魏昂忽然喊了一声:“七哥。”
魏骁回头:“嗯?”
魏昂问:“你是不是和钟小公子吵架了?”
“你……”魏骁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是没吵架,七哥和钟小公子,应该一块儿来给我送谢礼,而不是分开送。”
一瞬间,熟悉的危机感涌上魏骁的心头。
这个魏昂,他不会还想着把钟宝珠抢走吧?
魏骁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很聪明,但是钟宝珠是我的伴读。”
“我知道。”魏昂笑着道,“七哥,我没有歹意,我只是想解释一下。”
魏骁扬起下巴:“你解释。”
“其实,我不喜欢钟小公子。”
“我也不喜欢……”
话说到一半,就被魏骁咽了下去。
违心的话,还是不要说了,省得一语成谶。
魏昂继续道:“去年今日,我想让钟小公子做我的伴读,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鼓作气道:“我嫌郑方庭和高广太老了。”
魏骁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什么?”
“我嫌他们太老了。”魏昂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他们两个,都十八岁了。”
“我觉得他们很老,又古板又没主见,只会听我母妃的话,跟我玩不到一块儿去,所以……”
所以他一看到钟宝珠落了单,就想和他一块儿玩。
那个时候,倘若换了别人,李凌、温书仪、或是郭延庆,他也会趾高气昂地凑上去,挖墙脚的。
至于拉拢钟宝珠,拉拢钟家,是刘贵妃与刘文修的意思。
他只是想和差不多年岁的少年一起玩儿。
仅此而已。
魏骁看着他,终于明白过来。
这个误会,时隔一年,终于解释清楚了。
魏骁回过神来,道:“我会叫兄长,再给你挑两个年岁相当的伴读。”
魏昂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多谢七哥。”
“我和钟宝珠他们一块儿玩,你要是想,也可以过来。”
“好。”
魏骁看着他,最后朝他笑了一下,便回到位置上。
魏骁把书袋一甩,趴在案上,就开始补觉。
魏昂端坐在案前,继续抄写《心经》。
没多久,钟宝珠过来,也给魏昂送了谢礼。
一个棋盘,两册话本。
不太值钱,却是会送给朋友的礼物。
短短一年,他们好像没怎么长大,又好像长大了许多。
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
这日傍晚。
几个少年结伴走出弘文馆。
一行人准备去八宝楼,吃顿好的。
“十殿下,你还没有去八宝楼吃过饭吧?”
“那里面的烧鸭可好吃了!用饼夹着吃,一口一个!”
“还有烤羊排,可以选咸的和甜的两种口味。”
“咸的就是撒点盐,甜的就是抹蜂蜜。”
“等会儿我们出去,叫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带我们去。”
“好。”
“饭钱也叫他们付!”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走出弘文馆。
可是今日,太子殿下没来接他们,钟大公子也没来。
只有各家的侍从在外面等候。
钟宝珠和魏骁顿觉不妙,赶忙上前询问:“我哥呢?”
不会又出事了吧?
太子府的侍从答道:“两位小公子别着急,殿下与大公子都好好的。”
“他们在太子府里议事,一时走不开,才派遣小的们过来。”
“钟小公子稍等片刻,两位钟大人应该也快到了。”
钟宝珠问:“他们又议什么事?”
“这小的们就不知道了。”
魏骁也问:“可还有旁人在?”
“长平公主在,还带了一个姑娘。”
“姑娘?”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好端端的,带姑娘去太子府做什么?
怕不是……
两个人心里“咯噔”一声,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娶妻!
长平公主怕不是要给魏昭或者钟寻做媒了!
这可怎么得了?
两个少年当机立断,回过头,看向几个好友。
“我和魏骁,今日去不了八宝楼了。”
“你们是自己去,还是改日再去?”
他们几个,少了一个都不行。
几个好友自然道:“那就改日罢!”
“你们有事,就快点去。”
“我们都这么要好了,不要紧的。”
“嗯。”魏骁颔首,最后抬起手,分别拍了一下魏骥和魏昂的肩膀,“改日带你们去。”
两个弟弟也乖乖点了点头:“好。”
正说着话,钟宝珠已经钻进了太子府的马车。
几个侍从还想阻拦:“小公子,您这是……”
钟宝珠理直气壮:“我也要去太子府!”
“那两位钟大人……”
“他们没接到我,自己懂得回家的。”
钟宝珠钻进车里,掀开车帘,朝魏骁伸出手。
“魏骁,快走!”
“来了。”
魏骁握住他的手,一步登上马车。
坐定之后,两个人忽觉尴尬,又把手放开了。
两个人上了马车,赶往太子府。
其他几个少年也都散了,各回各家。
马蹄哒哒,扬起烟尘。
不消片刻,便来到太子府。
钟宝珠和魏骁跳下马车,一路小跑进去。
听府里侍从说,人都在太子书房里,两个人又“狗不停蹄”地赶过去。
书房门掩着,里头的人说话当心。
他二人要走到门前,凑得很近,才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兄长,你清醒一点,父皇已经起疑了!”
这是长平公主的声音。
“父皇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有所怀疑。”
“为今之计,只有你娶妻成亲,才能打消他的疑心。”
“我知道,你与钟大公子感情甚笃,你不会抛下他,另娶他人。”
“所以我帮你找来了定国公府的王姑娘。”
房里有人抱拳行礼,“啪”的一声响。
紧跟着,便是一个略显英气的女子声音。
“殿下放心,我对殿下,并无非分之想。”
“殿下娶我,不过是假成亲。”
“我二人在外是夫妻,在内是君臣。”
“我出生武将世家,却碍于女子身份,无法建功立业。”
“只求太子殿下登基之后,许我假死,再替我伪造身份,送我从军。”
“殿下既能度过眼前难关,又能收获一员大将,有何不可?”
这声音听着有点儿耳熟。
钟宝珠皱着小脸,还没想起来。
魏骁便低声道:“去年三月,南台寺。”
是了!钟宝珠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们一行人去南台寺里玩儿。
李凌他们冲撞了长平公主和她的女伴。
有一个姑娘,把穿着粉色衣裳的钟宝珠,错认成姑娘,喊他快过来。
就是这个姑娘!
此人大方豪爽,似乎……
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推开门扇。
“我赞成!”
“我也赞成!”
书房之中,魏昭端坐主位之上,钟寻坐在他身侧。
长平公主与王姑娘,则坐在他们面前。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四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去。
“宝珠!”
“阿骁!”
钟寻和魏昭被他们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把他们拉进来。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回过头,把房门关好。
“我们觉得出事了,就想着过来看看。”
“兄长,我觉得皇姐和王姑娘的办法很好。”
钟宝珠点点头:“我也觉得很好。”
魏骁直言不讳:“谁知道父皇还能活多久?”
魏昭赶忙打断:“阿骁……”
魏骁不理会他,也喊了一声:“兄长!”
“万一他长寿,活到八十岁,你怎么办?你总不能三四十了还不成亲!”
“这种事情,越拖越麻烦,越拖越多人怀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然王姑娘愿意,你们又是互惠互利,何乐不为?”
“正是!”长平公主走上前,“阿骁说的,正合我意!”
王姑娘也上前来,再次陈情:“太子殿下放心,我愿意的。”
一时间,魏昭竟被他们团团包围。
他迟疑着,最后看向钟寻:“阿寻,你也是这样想的?”
钟寻思忖良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殿下,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对啊。”长平公主劝道,“兄长,你就答应了吧?”
“不过是这府里多了个人,你和大公子也多了重保障。”
“兄长素来果决,怎的今日如此迟疑?”
“再拖下去,事情瞒不下去,不光是大公子,我、阿骁、母后,都要被你牵连。”
魏昭站在原地,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期盼的脸上扫过去。
直到看见钟宝珠……
钟宝珠原本也是十分赞成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皱起眉头。
这个办法是很好,但是……
但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算是假成亲,那他的哥哥,不还是一样,做了阴沟里的老鼠吗?
他……
下一刻,魏昭从他皱起的小脸上,获得了一点儿肯定。
魏昭抬起头,正色道:“不!”
他目光坚定,看向王姑娘:“王姑娘,你可以从军!”
“我答应你,只要你想,我登基之后,你随时可以从军!”
“但你今年才十八岁,你还小。”
“不管你日后成不成亲,你都不该意气用事,把大好年华耗费在太子府里!”
“正如阿骁所说,万一父皇高寿,活到八十岁,你怎么办?你还要在府里蹉跎二三十年!”
“到那时候,你年华老去,如何从军?”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我不可能答应。”
“况且——”
又下一刻,魏昭转过头,一把搂住钟寻的肩膀,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这一辈子,只会、只能和阿寻成亲!”
“就算是假成亲,也只会和阿寻!”
“我的身侧,也只站得下阿寻!”
钟寻怔愣着,看着他,也紧紧握住他的手。
一时间,钟宝珠和魏骁也怔住了。
他们没想到,魏昭对钟寻的感情,竟然如此坚定且浓烈。
这就是大人之间,认真又成熟的喜欢吗?
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两个少年怔怔地看着两位兄长。
好厉害啊。
一群人里,只有长平公主问:“那兄长预备怎么办?”
“孤自有办法。”
魏昭最后捏了一下钟寻的肩膀,放开他,转过身,走上前,摘下挂在墙上的长剑。
太子尚武,他的书房里,自然是挂着兵器的。
他深吸一口气,挥剑斩断一截衣摆,下定决心。
“我进宫一趟,去见父皇。”
“你们不必担心,在此处静候佳音。”
“阿昭!”
“兄长!”
“太子殿下!”
众人还想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魏昭把长剑一丢,迎着夜风,大步朝外走去。
第100章 说服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王姑娘不便在太子府里久留,长平公主便带她回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钟寻、钟宝珠与魏骁三人。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软垫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侍从送来的点心。
他二人在弘文馆里,上了整整一日的课。
上完课,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太子府。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吃晚饭,饿得肚子咕咕叫。
钟寻也饿着,只是没心思吃东西。
他难得失了态,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他低着头,背着手,踱着步,不安地在房里走来走去。
一会儿轻声叹气,一会儿喃喃自语。
“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的。”
“阿昭一向正直,又这样认死理。”
“他怎么可能会赞成‘假成亲’?”
“我太不懂他了,我太不了解他了。”
“我只为了我自己想。”
“我还和长平公主一块儿逼迫他。”
“我真是……”
钟寻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坏透了。”
钟宝珠见自家兄长这副模样,也顾不上吃点心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点心放下,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最后轻轻地开了口,唤了一声:“哥……”
钟寻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嗯?”
钟宝珠鼓起勇气问:“哥要不要也过来吃点东西?”
“不用了。”钟寻摇摇头,“哥吃不下,宝珠吃吧。”
“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钟宝珠斟酌着词句,试图宽慰兄长。
“方才……太子殿下走的时候,看起来胜券在握的。”
“我想,他应该是想到了万全的法子,才会进宫去的。”
钟寻却摇着头,叹了口气。
“真要有万全的法子,爷爷早就想到了。”
“又怎么能等到我们来想?”
“那也不一定啊!”钟宝珠忙道,“爷爷再聪明,也有他想不到的事情。”
“太子殿下再笨,也有他能想到的事情。”
“说不定……说不定太子殿下另辟蹊径,还真能想出什么奇招来呢?”
钟寻颔首:“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想了。”
钟宝珠用力点头:“嗯。”
他转过头,想把自己没吃完的点心捡起来,继续吃。
可是……
“我的点心呢?”
钟宝珠皱着小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就是没在盘子里看到自己吃剩下的点心。
“魏骁,我点心呢?你吃掉了?”
魏骁哽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已经咽下去了。”
“这里这么多点心,干嘛非要吃我的?”
魏骁淡淡道:“随手拿的。”
“我和我哥都吃不下,就你吃了这么多!”
“我多吃点,存点力气,不至于饿晕。”
魏骁一本正经。
“万一有事,需要打架,我还能帮忙。”
“要是你昏倒了,我也能扶着你。”
所以魏骁要多吃。
越是担心,就越要多吃。
这话说得也没错。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好吧,那我也多吃点。”
两个少年捏着点心,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
万一两位兄长都倒下了,那就只能靠他们了!
他们要吃得多多的,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应战。
又等了一会儿。
眼见着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黑。
钟寻再也待不下去了。
“不成不成,我得进宫去看看!”
他振了振衣袖,迈开步子就要出去。
“宝珠,你和七殿下在府里好好待着,我……”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赶忙上前阻拦。
“哥!”
“大公子。”
钟宝珠抱住他的手臂,魏骁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齐声道:“你不能进宫!”
钟宝珠道:“哥,天都已经黑了,宫门也已经下钥了。你就算去了,也进不了宫门啊!”
魏骁颔首:“正是这个道理。”
“况且,我们并不知道兄长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万一他没有坦白,大公子现在进宫,岂不是不打自招?”
“到那时候,就全完了!”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挡着钟寻,不让他走。
该明白的道理,不用他们说,钟寻也明白。
可他就是……
钟寻沉默着,对上他二人笃定的目光,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好罢,我不去,就在此处等着阿昭回来。”
“嗯。”
钟宝珠抱着兄长的胳膊,把他拽回房里。
魏骁回过身,把书房门锁好。
这样他就走不了了。
钟寻被钟宝珠拽回去,硬塞了两块点心,又硬灌了一盏茶。
钟寻觉着好些了,原本怦怦直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下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月近中天,墙外梆子响了三声。
钟宝珠怕钟寻趁自己不注意,偷跑出去。
他始终搂着钟寻的胳膊,不肯放松。
直到他犯起困来,眼睛一闭一闭,脑袋一点一点的。
天太晚了,人太累了。
钟宝珠往前一栽,就睡熟过去。
尽管这样,钟宝珠还是紧紧地抱着兄长的胳膊。
一刻都不曾松懈。
钟寻叹了口气,摸了摸钟宝珠圆溜溜的小脑袋,从旁边拽过自己的披风,给他盖上。
他转过头,又看向魏骁:“七殿下,天不早了,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魏骁摇头:“不必了。”
“我不会进宫的,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我知道,大公子分得清楚轻重缓急,不会自作主张。”魏骁道,“我只是……”
他看的是钟宝珠,想的也是钟宝珠。
钟寻低眉垂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钟宝珠。
“七殿下?”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无事,我只是不困。”
“嗯。”
他不想睡,钟寻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便继续想自己的事情。
钟寻在担心魏昭。
魏骁一边担心兄长,一边……
他钦佩于兄长的敢作敢当,所向披靡。
更惊叹于兄长对钟寻的一往情深。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感情。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倘若是他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
魏骁不知道,他能不能像兄长一样,敢作敢当,护住自己所爱的人。
他所爱的人,到此时此刻,还不知道他喜欢他呢。
他一点儿都不勇敢,连简简单单的“喜欢”二字,都说不出口。
惹得钟宝珠对他这样生气,他二人相处这样尴尬。
倘若……
魏骁在心里下定决心。
倘若兄长这回,能够护住钟大公子,从宫里全身而退,他就……
他就学着兄长的模样,也勇敢一回。
把自己的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钟宝珠,等钟宝珠的判决。
昏暗的烛光里,魏骁盘腿坐着,暗暗打定主意。
就这样决定了。
魏骁低着头,一会儿想兄长,一会儿想钟宝珠。
整个人迷迷糊糊,混混沌沌的。
案上更漏,一声一声落下。
墙外梆子,一声一声响过。
钟宝珠和魏骁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钟寻守在他们身旁,为他们盖上毯子,赶走初春的蚊子。
良久良久。
久到钟寻被抱着的胳膊都酸了,久到钟宝珠和魏骁都睡熟了。
久到窗外一声雀啼,啼破天光。
一缕天光,照破黑夜。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钟寻不自觉坐直起来,轻轻推了推钟宝珠和魏骁。
“宝珠、七殿下,快醒醒!有人来了!”
不知道是魏昭,还是圣上派来捉拿他们的禁军。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外面的人推了推门。
他想进来,却发现房门被锁了。
于是他敲着门,喊起来。
“阿寻?阿寻!”
是魏昭!
钟寻眼睛一亮,不等两个弟弟完全清醒过来,赶忙站起身来,上前给他开门。
“阿昭!”
钟寻手忙脚乱地推开门闩。
“阿昭,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他伸出双手,拽住魏昭的衣襟。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
魏昭仍旧穿着昨日傍晚离开时,穿的那身衣裳。
只是衣裳有点儿皱了,上面还带着晨露的寒意。
湿漉漉,冰凉凉的。
魏昭的头发有点儿乱了,但是身上没伤。
这就是万幸。
见他没事,钟寻这才松了口气。
魏昭扶着他的肩膀,轻轻往里一推。
两个人走进书房,再次把门关上。
这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也醒了。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迎上前来。
“太子殿下?”
“兄长,怎么样?”
“我……”
魏昭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分别从他们三人脸上扫过。
一下子,把三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钟寻问:“圣上还是不允?”
“他……”魏昭又故意顿了一下。
钟寻急得不行,照着他的胸膛,就捶了他一下。
“你快说啊!”
下一刻,魏昭笑起来。
“他允了。”
一瞬间,三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真的?”
“哥,你说你要终身不娶,那个人答应了?”
“嗯。”魏昭颔首,“答应了。”
“你……”魏骁不敢置信,“你是怎么说的?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你是不是放弃了太子之位?你是不是跟他说,你不当太子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昭虽然有勇有谋,但是太子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同样至关重要。
他要是为了钟寻,不做太子了。
就算皇后娘娘和骠骑大将军能理解他,追随他的那些将士文臣,全都要哗变。
他们把全部身家都压在太子身上,太子却这样辜负他们,他们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魏昭淡淡道:“那倒没有。”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
魏昭抬手,搂住钟寻的肩膀。
他稍稍抬起头,微微扬起下巴,说话声音却很低。
“我不举。”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怔住了。
书房里安安静静。
钟寻红了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魏骁身形一晃,也是满脸震惊。
只有钟宝珠,皱起小脸,眨巴眨巴眼睛,茫然不解。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问:“‘不举’是什么?要举起什么东西啊?太子殿下,你的力气这么小吗?”
“钟宝珠……”
魏骁捂住他的嘴巴,又低下头,朝他身下扫了一眼。
他咬牙切齿道:“我不是教过你了吗?”
教?七殿下教宝珠?教了什么?
钟寻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
他没机会说。
“唔……”
钟宝珠愣了一下,顺着魏骁的目光,也低头看去。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钟宝珠指着魏昭,手指微微颤抖。
“太子殿下,你……你不行……”
魏昭赶忙反驳:“自然是假的。阿寻,是假的。”
魏骁问:“你这样说,他买账吗?”
“买。”
魏昭颔首,仔仔细细地复述当时的场景。
“进宫路上,我打了自己好几拳,打出了眼泪花来。”
“我一路哭着进宫,去见父皇。”
“我跪倒在父皇面前,伏在他的膝上。”
“我说,我至今未娶,非为其他,而是因为我身有隐疾。”
“早年征战西域,为国尽忠,为父皇尽孝,我不慎坠马受伤,从此不能人道。”
钟寻颇为无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别总说这些事情。”
“好。”魏昭笑着,握住他的手,“我一边哭,一边说——”
“这件事情,我瞒了好几年,就是不想让父皇忧心。”
“不想此事被人翻出来,大做文章。”
“如今看来,是不说不行了。”
“我辗转反侧,几日几夜,终于壮起胆子,来见父皇,向父皇请罪。”
魏骁问:“他怎么说?”
“我自十来岁,随舅舅赴沙场征战,就不曾再哭过。”
“如今在父皇膝下,自揭伤疤,嚎啕大哭。”
“父皇看着,自然难过,也跟着掉了两滴眼泪。”
难怪。
难怪魏昭回来的时候,两个眼睛都红肿着。
感情是他自己哭出来的。
魏骁颔首:“兄长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儿子,还是他亲自带大的。”
“他会心疼,也不奇怪。”
魏骁说起这话,并不吃味,只是认真分析。
他早已经不在意皇帝如何了。
魏昭继续道:“父皇不愿相信,当即传了太医过来,给我诊脉。”
“章老太医本就是我的人,他自然顺着我的话说。”
“见事无转圜,我又是为了父皇征战,才受的伤。”
“父皇自然不好过多苛责我什么,只是觉得愧疚。”
“那太子之位呢?”魏骁又问,“你都已经……不举了,将来也不会有子嗣后代,他还能叫你做太子吗?”
魏昭正色道:“除了我,太子之位,别无他选。”
“二弟文弱,三弟早夭,四弟平庸,五弟六弟只好玩乐,不思进取。”
“七弟——”
魏昭笑着,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七弟往下,你们的年纪还太小了,难当重任。”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皇子们看着多,其实能当得起太子的,只有魏昭一个。
如今虽然天下太平,但是仍有暗流涌动。
西域匈奴虎视眈眈,海外诸国蠢蠢欲动。
只有魏昭这个武太子,能镇得住他们。
倘若改换太子,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皇帝老了,只愿流连后宫,纵情享乐,不想再折腾了。
他的一群儿子里,再也找不出像魏昭这样,对父亲尽孝,对大庆尽忠,让他格外省心的太子了。
魏昭为太子,时也势也。
钟宝珠和魏骁都有点儿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
魏昭叹了口气:“倒也不是这么简单。”
“我哭了一晚上,父皇思量了一晚上。”
“最后是我赢了。”
“他说,此事绝不能传扬出去,免得引起天下动荡。”
“我说,父皇思虑周全,儿臣拜服。”
“他又说,不论如何,我该娶个太子妃,摆在府里,掩人耳目。”
“我便说,太子妃毕竟是外人,久不临幸,必定起疑。倘若她把事情说出去,那就全完了。”
“父皇迟疑,我又说——”
“倘若父皇执意如此,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到那时候,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儿臣没脸见人,只好不做这个太子,出家去做和尚,日日为父皇祈福。”
“只求父皇一条,我临死前,会像小时候,等待父皇下朝一样,坐在寺庙门前,等父皇来接我回家。”
“父皇红了眼眶,再退一步,不再叫我娶妻。”
“他最后问:‘既然如此,昭儿你百年之后,皇位传于何人?’”
“‘是从皇室之中,挑选孩童,带在身边抚养。’”
“‘如此一来,父皇我的血脉可就……’”
“我也说,父皇,你糊涂了。”
“我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啊。”
这下子,轮到魏骁怔住了。
他怔怔地喊了一声:“兄长……”
魏昭拍拍他的后背:“我说,我登基后,会立阿骁为皇太弟,将皇位传给阿骁。”
“如此一来,父皇的两个儿子,都当上了皇帝,坐上了皇位。”
“父皇的血脉,会在龙椅之上,流传千年万年。”
“父皇很满意,也很高兴。”
“我与父皇密谈一夜,讲的大致就是这些东西。”
“父皇答应了,我不必娶妻。”
“但这阵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父皇命我,找点其他事情,把都城之中关于我的流言,都压下去。”
魏昭这套说辞,确实可以算是十全十美了。
他不举。
但他是为了大庆才不举的。
他不娶妻。
但他也是为了大庆才不娶妻的。
他不想做这个太子。
但他还是为了大庆,才留下来做太子、挑大梁的!
皇帝最担心的,不是魏昭有没有子嗣,而是他的子子孙孙,能不能继续做皇帝。
不能叫他好不容易夺来的皇位,轻易落到其他宗室子弟的手里。
于是魏昭提出,立魏骁为皇太弟。
他兄弟二人,都是皇帝的血脉,还是正宫所出。
皇帝的一切担忧,迎刃而解。
他自然也就无所谓,谁先当太子,谁后当太弟了。
而这个计谋,也只有最了解皇帝的魏昭,能够实行成功。
他毕竟是长子,是皇帝与皇后新婚燕尔时降生的孩子。
他给皇帝带来了初为人父的喜悦,皇帝也曾亲自将他带在身边。
喂饭擦脸,教他走路说话,倾注了全部的父爱。
不管怎么说,皇帝真的很疼他。
这件事情,就这样被魏昭化解于无形。
魏昭与钟寻手牵着手,对视一眼。
眼里有劫后余生的欣喜,也有心有余悸。
魏昭实在是太大胆了,这种险招也使得出来。
可是……
“兄长!”
魏骁忽然不乐意了。
“你干嘛扯上我啊?”
“怎么了?”魏昭不解,故意问,“哥立你做皇太弟,你不高兴吗?”
“我……”魏骁咬着牙,“我高兴不起来!”
他大声喊道:“你明明说过,我只要做七殿下,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好了!”
“你都没跟我讲过,现在忽然要立我做皇太弟,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魏昭正色问:“阿骁,你不想做皇帝啊?”
“废话!”魏骁大声道,“我当然不想做皇帝了!”
“做皇帝这么累,这么辛苦,日日都要批奏章,晚上还要……”
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钟宝珠。
“还要繁衍子嗣,不然就会被言官逼迫!”
“你不想干的事情,干嘛甩到我身上!”
“着实可恶!”
“对不住,阿骁,哥以为……”
见他这样激动,魏昭忙道:“你别急啊,十几年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哥现在就是跟父皇这样说说罢了,你要是不愿意,哥肯定不会勉强你的。”
“你别急,别生气啊!哥真不是故意的!”
魏骁抱着手,别过头去,满脸不忿。
可恶!他哥就这样自作主张!
魏昭连忙又上前哄他:“哥只是想着,哥是个断袖,你总不会也是吧?”
“你日后娶妻生子,总能……”
“不要!”
魏骁猛地转过头,怒吼一声,打断他的话。
像一只小狗,忽然暴起,“汪”了一声。
“哥不娶妻,凭什么要我娶妻?”
“哥不生子,凭什么要我生子?”
“哥不干的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也不干!”
魏骁放下狠话,便转过身,大步离开。
“诶……”
魏昭伸出手,试图挽留,但是没能留住。
“都说了,是不一定的事情,你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总不能我是断袖,你也是吧?这种事情也能靠血脉传播?”
魏骁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废话!他当然也是!
钟宝珠皱着小脸,看看两个兄长,再看看魏骁。
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魏骁?魏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