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只手撑着窗台,往前一扑。
“天杀的负心汉!天杀的魏昭!”
“他竟敢辜负我哥!我风光霁月的哥哥,就这样被他变成老鼠了!”
“我找他去!”
钟宝珠要揍人了!
“自然没有。”魏骁赶紧拦住他,“没有!钟宝珠,我哥没有答应!”
“那……”
“是那个人提的婚事。我哥和母后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挡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把脚从窗台上挪下来,回到房里。
魏骁又道:“后来舞伎上前献舞。那个人又说,我哥暂不娶妻也行,先赏赐他几个舞伎,叫他带回府里。”
“什么?!”
钟宝珠大惊失色,又把脚抬起来,架在窗台上。
“这比娶妻还厉害!”
“宝珠要打人了!宝珠真的要打人了!”
魏骁连忙再次按住:“我哥没收下,他还是拒绝了。”
“小皇叔出来解围,说我哥不解风情,不懂得欣赏舞蹈,求那个人把舞伎赏赐给他。”
“小皇叔都开了口,那个人也不好回绝。”
“那些舞伎就被小皇叔带回王府里了,一个都没落下。”
钟宝珠再次把脚收回去:“这还差不多。”
这个太子殿下,对他的兄长,还算是忠贞。
勉强过关吧。
钟宝珠想了想,又问:“那你和你哥,大半夜的来我家,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魏骁叹了口气,无奈道:“宫宴之上,人多口杂。”
“我哥怕今晚的事情,被有心之人传出去,传到你哥耳朵里,就变了味。”
“所以他一出宫门,就屁颠屁颠地来找你哥报备了。”
“噢。”钟宝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还是很喜欢你哥的。”
“嗯。”
钟宝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不是“勉强满意”,现在是“有点儿满意”了。
“他说,纵使你哥信他,纵使他二人心有灵犀,但这种事情,还是要越早说清楚越好。”
“嗯。”钟宝珠继续点头。
“这总没错吧?”魏骁道,“你还要把我关在窗外。”
“噢,那你可以进来……”
钟宝珠侧过身子,让出路来。
魏骁双手撑着窗台,往上一翻,正要进去。
“不对!不对不对!”
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按住魏骁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你哥来找我哥解释,你来干嘛?”
“你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吗?”
“我……”
魏骁稳稳地落了地,仍旧站在窗外。
“太子马车太显眼,容易被人看见。他就上了我的马车,用我作掩护,来了钟府。”
“他坐了你的马车,那你也可以坐他的马车,回太子府去啊!”
钟宝珠双手叉腰,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他钟宝珠可不是小傻蛋!
他可聪明了,一下就戳穿了魏骁的遮掩。
魏骁解释道:“阿骥在宫里陪惠妃娘娘,我不想一个人回太子府,没意思。”
钟宝珠凑上前,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探究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不是因为想见我吗?”
“不……”
魏骁抬眼,对上钟宝珠亮晶晶的双眼。
没由来的,红了耳根。
钟宝珠笑起来,一双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除夕无月,但是有两弯小月牙。
“魏骁——”
他语气轻快地喊他。
“你哥想见我哥,你想见我。对吧?”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钟宝珠还故意歪了歪脑袋。
魏骁望着钟宝珠带笑的眼睛,几乎要被他吸进去。
他被迷惑着、鼓动着,试探着动了动嘴唇。
“对……”
正如钟宝珠所说。
他哥要过来,他不必跟着。
他哥坐了他的马车,他也可以去坐他哥的马车。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能回太子府的。
可他偏偏还是过来了。
钟府里,不光有钟寻,还有钟宝珠。
一个模样俊俏,性子俏皮的少年。
除夕夜里,他见过母后,见过兄长,见过皇姐。
亲近之人都见了个遍,忽然之间,他很想见见钟宝珠。
他想见到过了年的钟宝珠,想见到钟宝珠的笑脸。
不能和钟宝珠一块儿守岁,过来见见他,一同度过后半夜,也是好的。
所以他来了。
魏骁望着钟宝珠,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钟宝珠也笑着看他,又歪了歪脑袋:“既然如此——”
“既然你都承认,是来看我的了,那就进来吧。”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又要往旁边退开,给他让出路来。
可就在这时,魏骁一把握住他搭在窗台上的手。
“唔?”钟宝珠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魏骁似乎尚未回过神来,声色低沉地又说了一遍:“钟宝珠,我是想来见你。”
“那就进来吧。”钟宝珠举起另一只,没有被他握住的手,“随便见!随便看!”
“你……”魏骁抬头看他,“扶我一把。”
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魏骁,你一个人翻不进来?”
“嗯。”魏骁颔首。
“弘文馆年考,你的两门武课,都是甲等!”
“你房里的窗台太高了。”
“哪里高了?”钟宝珠比划了一下,“才到你的腰好不好?”
魏骁垂眼,委屈巴巴道:“太高了,我进不去。”
钟宝珠又凑上前,表情怀疑地看着他。
魏骁也不怕他看,只是越发垂下头去,眨了眨眼睛。
最后,还是钟宝珠答应了。
“好吧好吧,既然你是客人。”
他握住魏骁的手,举起来:“请进来吧,七殿下!”
“多谢。”
魏骁紧紧握住钟宝珠的手,往里翻去。
钟宝珠笑着说:“魏骁,你根本就不是将星下凡!”
“嗯。”
“你特别喜欢我。”
“嗯。”
这会儿,不管钟宝珠说什么,他都答应。
魏骁翻过窗子,往里一扑,倒在钟宝珠身上。
钟宝珠一时没站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最后,还是要魏骁搂住他的腰,扶着他站稳了。
说到底,还是魏骁扶的钟宝珠。
两个人靠得很近,脚尖抵着脚尖,胸膛贴着胸膛。
四目相对,呼之欲出。
然后——
“小公子,您洗完了吗?”
元宝一把退开房门,从外面走进来。
“哎哟!”
迎面撞上这个场景,元宝不由地捂住眼睛,原地转了个圈。
他想出去,可是转念一想,忽然又觉得不对劲。
于是他又转了个圈,转了回来。
“谁?你是谁?你怎么在我们家小公子的房里?!”
魏骁背对着房门,元宝自然看不清楚是谁。
他环顾四周,抄起门边花盆,就要上前。
“是我。”
魏骁正要回头,把自己的脸露出来给他看。
忽然,钟宝珠伸出双手,一把捧起他的脸,不让他回头。
下一刻,他大声叫喊起来。
“是年兽!”
“元宝,这就是传说里的年兽!”
“我抓住年兽了!”
“什么?”元宝震惊,张大嘴巴,“年兽竟然是真的?”
钟宝珠疑惑:“你不是很信这些吗?”
“我……”元宝道,“我不信,只是怕小公子蹬被子,故意这样说的。”
“什么?”
这下子,轮到钟宝珠震惊了。
“元宝,你骗我!”
“小公子,您先别急着骂我,先让我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元宝看着此人的背影,越看越熟悉。
他抱着花盆,挪着脚步,挪上前去。
看见来人的正脸之后,他也大喊起来。
“七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魏骁收敛了面上神色,淡淡道:“来吃了你家小公子。”
元宝笑着道:“七殿下和我家小公子是死对头,七殿下不爱吃我家小公子的。”
“你见过除夕来看死对头的人吗?”
“我……”
元宝一愣,好像没有。
那七殿下这是……
魏骁笑起来,钟宝珠又给了他一下。
“你别逗他玩儿了,他本来就笨,被你一逗,更反应不过来了。”
“好。”
元宝反应过来,连忙问:“小公子,您洗漱了吗?”
“还没有。”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正要脱衣裳呢,魏骁就来了。”
“那七殿下呢?”
“也还没有。”
魏骁举起手,把衣袖放在钟宝珠面前,让他闻了闻。
“唔——”钟宝珠捏住鼻子,摇了摇头,“一股香料味儿,太重了。”
隔着铜盆,元宝试了一下水温。
“这水都凉了,我下去换两盆热的,给两位小公子洗漱。”
“好。”钟宝珠点点头,“我在房里洗,魏骁在外面洗。”
“外面?”
“嗯。”钟宝珠扬了扬下巴,“毕竟我也长大了,不能被魏骁看光。”
魏骁转头看他,钟宝珠又故意推了他两把:“劳烦你,再走一回窗户吧。”
魏骁抱着手,站定不动:“我不走,就在这里。”
钟宝珠也抱起双手,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阴阳怪气的,连声问道:“可你不是长大了吗?”
“你不是连睡觉,都不肯跟我在一张床上睡了吗?”
“魏骁,我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腊月十八,你说你长大了!”
他二人拌嘴,主要是钟宝珠在说。
元宝也没多做逗留,端着铜盆就下去了。
魏骁看着钟宝珠,没忍住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钟宝珠还记着这件事情呢。
钟宝珠一边偷偷觑他的脸色,一边继续道。
“睡觉都不能在一起睡了,难道洗澡能在一起洗吗?”
“我的房子小,没有单独的浴房,也没有给你睡的小榻。”
“你还是出去洗漱,然后去睡客房吧。”
魏骁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扭了一下身子,故意不理他:“干嘛?”
“错了。”
“嗯?”钟宝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看着他。
“我错了。”魏骁道,“上回是我处事不周,说话太冷硬,伤了你的心。”
“还有呢?”
“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魏骁伸手,托着钟宝珠的脸蛋,让他把头抬起来,又捏了捏他鼓起来的脸颊肉。
“你对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哼!”
钟宝珠一甩脑袋,别过头去。
正巧这时,元宝喊上另一个侍从,端着热水进来了。
“小公子,快洗漱吧,天都要亮了。”
“好。”
“那七殿下的……”
钟宝珠却不依不饶:“给他放在外面!”
他说完这话,便转过身,朝里间走去。
魏骁会意,道:“放在外间。”
这一回,钟宝珠没有再刁难他。
钟宝珠的房间,分成里外两间,中间有门扇和帐子相隔。
钟宝珠不想被魏骁看见,只消把门关上就是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各自洗漱。
一时间,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时不时传来的水声。
天太冷,他们没怎么出汗,身上也不怎么脏。
所以只是把身上衣裳脱下来,擦一擦,再换上干净衣裳。
墙外梆子又响了几声,时辰着实不早了。
洗漱完毕,元宝便侍奉两位小公子就寝。
钟宝珠爬上床,钻进被窝里,又指了指对面的小榻。
“魏骁,你睡那边。”
魏骁却问:“我们不在一起睡?”
钟宝珠方才那样说,他还以为……
“你来迟了!”
钟宝珠掀开被子,把满满当当的汤婆子展示给他看。
“你看,元宝已经给我准备好了。”
见他把被子掀开,元宝赶忙上前,要帮他把被角掖好。
“小公子,哪有这样的?风又灌进去了。”
“我想给魏骁看一眼。”
魏骁无奈,只得应道:“好,我睡小榻。”
“算你识相!”
两个人各自在床榻上躺好。
元宝最后看了一眼,确认一切完备。
被子掖好了,帷帐放下了,蜡烛也吹灭了。
他这才转身离开。
里间房门一关,就只剩下钟宝珠和魏骁两个人。
他二人凑在一块儿,不管天有多晚,不管人有多困,都是消停不下来的。
他们总要说一会儿话,一边说笑打闹,一边入睡。
钟宝珠唤道:“魏骁。”
“嗯?”魏骁也应了一声,“又怎么了?”
“你说——”
钟宝珠想了想,斟酌着词句。
“小皇叔把那些舞伎带回府里,是看她们跳舞,还是会娶她们其中的某一个人啊?”
“不知道。”魏骁顿了顿,“或许会娶吧,小皇叔那样花心。”
“也是。”钟宝珠叹了口气。
“旁人不娶妻,是为了考取功名,洁身自好。小皇叔不娶妻,却是因为……”
安乐王安定不下来,一心想着玩儿。
娶了妻,反倒耽误他出去玩儿。
钟宝珠眨巴着眼睛,望着帐子顶。
他小声道:“娶了妻,就要入洞房。入洞房,就要亲嘴巴。”
“每个人都只有一张嘴,小皇叔又没有两张嘴,他怎么能到处去亲别人呢?”
“要是每个人都撅着个大嘴,到处乱亲,那多脏啊?”
魏骁颔首,深以为然:“是。”
钟宝珠又道:“所以啊,最好的办法就是,每个人只亲一个人。”
“就像我爹和我娘、大伯父和大伯母、二伯父和二伯母一样。”
钟府家风清正,是从来没有纳妾的规矩的。
就连老太爷,也在发妻离世之后,不曾续弦。
说着说着,钟宝珠又转了话头。
“魏骁,你说——”
“嗯。我再说。”
“亲嘴是什么感觉呢?”
钟宝珠就是好奇,魏骁却被他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有和别人亲过嘴?”
“也是,我们一直待在一块儿,要是你和别人亲嘴,我不会不知道。”
“就是……”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又道:“没有别人,但是有我啊!”
“什……什么?”
“去年我过生辰,就在这间房里,我们差点就亲上了!”
魏骁又羞又恼,只觉得耳根上的热意,迅速蔓延,爬上他的脸颊。
在黑夜里,烫得他要从床上跳起来。
他咬着牙,喊了一声,试图制止:“钟宝珠!”
“噢!”
钟宝珠才不管他,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知道了!”
“魏骁,你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情,才不肯跟我一起睡的吧?”
“我……”魏骁说不出话来。
“因为上回,我们一起睡,差点亲上了,所以你不跟我一起睡了!”
“你……”
魏骁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闷闷的响声。
“你知道了,就别说出来啊。”
这是能说出来的事情吗?
他以为钟宝珠也很害羞,也想把这件事情埋在心底。
没想到……
钟宝珠竟然这么大大方方、坦坦荡荡!都有点过头了!
见他这个反应,钟宝珠便明白了。
他整个人都高兴起来。
“真的被我说中了!”
“我就说嘛,你干嘛忽然要跟我分床睡。”
“我还以为,是我上回在你的书上偷偷画猪头,被你发现了,你才这样对我。”
“原来不是我的错啊!”
魏骁一字一顿道:“钟、宝、珠!”
“干嘛这样喊我?”
“你住口。”
“就不住。”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又道,“魏骁,你真傻。”
魏骁皱眉:“我哪里傻了?”
“我们两个一起睡,不会有事的。”
“何以见得?”
“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啊。”钟宝珠振振有词,“男的和男的亲嘴,是不会有小孩的!”
“我……”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亲了嘴,就是入洞房,就会闹出事情来?”
钟宝珠沉溺在自己的推断里,无法自拔。
“你也太傻了吧?为了这么点小事,就不和我一起睡?”
“魏骁,你还说我,你才是小傻蛋,你最傻。”
魏骁平躺在床上,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白。
钟宝珠还在叽里咕噜地说他傻,他简直要被气晕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从被子里伸出手,用力掐住自己的人中。
真是要命!
第89章 正月初一
原来如此!
这下子,钟宝珠终于明白了。
因为上回,魏骁和他一起睡觉,差点儿亲到他。
所以,从这之后,魏骁就总是别别扭扭的,要和他分床睡。
原来是怕亲到他!
可他们两个都是男的,还是死对头,亲一下怎么了?
又不会怎么样。
难道说……
原本是死对头的两个人,只要亲一下嘴,就会深深地爱上对方吗?
爱得如痴如醉,难舍难分,无法自拔?
钟宝珠才不信呢。
他和魏骁就是死对头。
就算亲了嘴,他该招惹魏骁,还是会招惹魏骁。
魏骁该捉弄他,也还是会捉弄他。
他们两个,是堂堂正正、彻彻底底的死对头。
和李凌话本里那些,骂着骂着就打起来,打着打着就亲起来的死对头可不一样。
钟宝珠有这个自信!
他平躺在床上,把两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高高举起。
“好耶!”
既然不是他的问题,那他就放心了。
钟宝珠觉得有点儿冷了,便扭了扭身子,把手收回来。
他一边扭,一边唤道:“魏骁?”
小榻那边,魏骁一言不发,像是故意不理他。
钟宝珠抬高音量,又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紧紧闭着嘴巴,依旧默不作声。
钟宝珠最后问:“魏骁,你睡着了?”
魏骁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有。”
“那你干嘛不理我?故意吊着我?”
“被你气昏了。”
“啊?我哪里气你了?”
魏骁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道:“你说我傻。”
“可是你本来就很傻嘛!”
钟宝珠皱起小脸,理直气壮。
“阿骥和延庆比你小一岁,都不会觉得男的和男的亲嘴会生小孩。”
“我……”魏骁一哽,咬紧牙关,试图澄清,“我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和我亲嘴?”
“你……”魏骁又是一哽,“你的嘴是小猪嘴,我不亲。”
钟宝珠当即还嘴:“那你还是小狗嘴呢!”
魏骁是嘴硬心软,口是心非。
钟宝珠则是当机立断,脱口而出。
他最受不了魏骁说他了,只要听见,就要狠狠反击,一刻都等不了!
“我是小猪嘴,那你就是小狗嘴。”
“小狗的嘴湿漉漉的,还臭烘烘的。”
“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因为我……”
魏骁接话道:“你掰开小白的嘴闻过了?”
“我没有!”钟宝珠连忙反驳,“我只是在它吃饭的时候,凑过去闻了一口。那个味道——”
他捏着鼻子,拖着长音:“咦——”
“臭臭的!”
“而且魏骁,你不是小狗,你是大狗,所以你……”
钟宝珠越发把鼻子捏紧了。
他最后扬起下巴,翘起嘴巴。
“我的嘴巴粉粉嫩嫩、干干净净的,你想亲还亲不着呢!”
“我……”
这话越说越偏,魏骁原本想说“我不想”的。
但他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把后面两个字给咽了下去。
钟宝珠记性好,万一日后反悔,他把这话翻出来笑话他,怎么办?
况且,不用“日后”,他现在就想亲钟宝珠。
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魏骁深吸一口气,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钟宝珠。
“我睡了。”
钟宝珠有点儿惊讶:“这么早?”
“天都快亮了。”
“没关系的,明日又不用早起上学。”
钟宝珠一本正经。
“而且,爷爷他们知道我守岁了,不会派人来喊我们的。”
魏骁淡淡道:“我和兄长要早起,回太子府去。”
“叫他自己回去,你留下来,我们睡到日上三竿,再出去玩。”
“随你。”
“我买了很多炮仗,我们可以一起放。”
“嗯。”
“对了!我发现了一个新玩法,就是把雪埋在炮仗上,只留下一根引线,然后就——”
“嘭——”
“魏骁,你怎么知道?你也这样玩过?”
“嗯。”
“那正好,我们一起玩。”
“嗯。”
连着三个一模一样的语气词,魏骁明显是在敷衍钟宝珠。
忽然,钟宝珠又想起什么。
“对了!爷爷虽然不会喊我们起床,但有一个人……不对,一个东西,一定会喊我们起床,你猜是什么?”
“我猜不出来。”
“你猜一下嘛。”
魏骁闭着眼睛,努力打起精神:“公鸡。”
“不是噢,是小白!”
“这阵子,它总是偷偷溜进我房里,用脑袋拱我的手,喊我起床陪它玩。”
“这么聪明?”
“对呀!它应该还认得你,所以它也会喊你的。”
“那你替我谢谢它。”
魏骁困得不行,拽着被子,盖过头顶。
他已经在尽力敷衍钟宝珠了。
可钟宝珠还是有这么多闲话,要跟魏骁说。
两个人又聊起来了。
聊着聊着,魏骁忽然意识到,他不能再答应钟宝珠了。
他应一声,钟宝珠就有一箩筐的话等着他。
叽里呱啦,嘚啵嘚啵。
钟宝珠简直就是个小废话篓子。
于是魏骁克制着自己,不去应和他。
实在忍不住了,就捂住自己的嘴。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钟宝珠终于察觉到了魏骁的沉默。
“好吧。”钟宝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既然你不理我……”
“嗯。”
“魏骁,晚啊……”
话还没完,钟宝珠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魏骁躺在榻上,忽然又睡不着了。
他在想,钟宝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晚啊”是什么?
钟宝珠怎么这样?
话说到一半,就跑去睡觉了。
魏骁合上双眼,尽力去想。
就在他即将睡过去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是“晚安”啊。
钟宝珠跟他说“晚安”,嘴里还含着一个音节,就睡着了。
话没说完就睡觉,钟宝珠今晚会流口水的吧?
就像真的小猪一样。
尽管钟宝珠的话没说完。
尽管魏骁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理会钟宝珠。
但他还是想——
“钟宝珠,晚安。”
魏骁躲在被子里,闷闷地回了一声。
得亏这时,几个好友不在房里。
要是被他们听见,指定要笑话他。
都认识多少年了,还是死对头呢,竟然互道晚安。
真是古怪。
一说这句话,魏骁的耳朵更红了,人也更精神了。
他沉默着,又往被窝里钻了钻,整个人都要躲进去。
就在这时,床铺那边,又传来钟宝珠的声音。
“魏骁,我就知道……”
魏骁一激灵,下意识回头看去。
却见窗外天光微明,钟宝珠平躺在床上,嘴巴一张一合。
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清醒着的。
“你没睡着……”
魏骁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他二人凑在一块儿,总有这样那样的话要说。
难得安静下来,快抓紧时辰睡觉罢。
休养生息,重整旗鼓,明日继续玩耍!
新的一年,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两只小狗闭上嘴巴的瞬间,这个世界——
才终于清净了!
*
正如钟宝珠所说——
家里长辈记挂着他除夕守夜,有意叫他多睡一会儿,都没派人过来喊他起床。
就连一向爱敦促他早起的钟三爷,也难得没有派人过来。
院里院外,又有元宝带着侍从,仔细盯着。
安安静静,连一只麻雀都飞不进来。
钟宝珠和魏骁就在里面,呼呼大睡。
一觉睡到大中午,快饭点的时候。
钟三爷生怕钟宝珠不是睡过去了,而是饿晕过去了。
他带着人,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要喊他起床。
一推开门,只见房里帷帐低垂,昏昏沉沉。
钟宝珠和魏骁分别躺在床榻上,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知天地为何物。
见此情形,钟三爷不由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赞许。
这两个少年长大了,也知道要避嫌了。
都分床睡了。
房门一开,钟三爷还没走进去。
钟宝珠养的那只小狗,就从他脚边缝隙钻了进来。
小狗原本被元宝看着,如今趁乱跑出来,直直地就冲着钟宝珠过去了。
“汪!”
小狗一个起跳。
它没跳上床,但是两只前爪扒在了榻边。
钟宝珠的睡相不太好,被褥乱蹬,有一半被子都掉在床外。
小狗正好趴在上面,奋力摇晃着尾巴。
“汪汪汪!”
钟宝珠正迷糊着,胡乱挥舞着双手,想把它赶走。
钟三爷见状,也走上前,横腿一扫,故意吓唬它。
“去去去,一边‘汪’去。”
小狗也是会看脸色的主儿,知道钟三爷不好惹,夹着尾巴就去找魏骁。
“汪汪汪!”
正巧这时,钟宝珠高高地扬起手,重重地落下去。
“啪”的一声——
钟宝珠的手,落在钟三爷的手上。
钟宝珠还当自己抓住了小狗的嘴筒子。
于是紧紧抓住,不肯放手。
“小白,不要叫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钟三爷沉默着,低下头,正对着他的脸。
“你看看我是谁?”
“小白啊……我养的小狗……”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小白你怎么会说话了?”
钟三爷不敢置信:“嗯?”
“不对不对!小白你怎么修炼成形了?”
“嗯?”
“不对不对不对!小白……”
钟宝珠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钟三爷瞪得比牛眼还大的眼睛。
“啊?!”
“我是谁?”
“爹!”
钟宝珠“噌”的一下从床上蹦起来,飞扑上前,挂在他身上。
“爹,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以为是小狗!”
“知道了。”
钟宝珠睡得迷糊,钟三爷本无意同他计较。
见他认错认得这样快,便也认了。
可下一刻,只听钟宝珠倒打一耙,理直气壮问:“爹,你干嘛学狗叫?”
钟三爷原本被压制下去的怒火,“腾”的一下又窜起来了。
“你可听清楚了,是我叫的吗?”
“就是!我都听见狗叫了!”
钟宝珠环顾四周,越发理直气壮。
“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我和魏骁在睡觉,不是爹叫的,是谁叫的?”
“我……”
钟三爷懒得跟他辩,扬起手,就轻轻打了他一下。
钟宝珠马上委屈起来:“爹,你故意学狗叫陷害我,现在还打我。”
“没空跟你讲这些有的没的,快起来收拾收拾,准备用饭了。”
“噢。”
钟宝珠坐回榻上。
正巧这时,魏骁被小狗吵得不行,也坐起来了。
大概是昨晚熬夜熬得太狠了,两个人就算睡了这么久,还是困得不行。
坐在榻上发呆,上下眼皮子直打架。
一会儿没看住,就要倒下去睡回笼觉。
钟三爷让元宝把洗漱用的热水巾子都端进来。
他亲自把巾子浸在热水里,待浸透了,再捞出来拧干。
钟三爷一手拿着巾子,一手托起钟宝珠的脸,给他擦一擦。
他一边擦,还一边抱怨。
“你瞧瞧这眼屎,啧啧啧——”
“难怪眼睛睁不开,都被糊住了。”
“这么脏,咦——”
他的语气词太多,钟宝珠听着就不高兴。
他垮起小脸,大声叫嚷起来。
“爹,你要擦就擦,干嘛擦一下,骂我一句?”
“好好好,爹不说了。”
“讨厌。”
钟宝珠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钟三爷忙道:“别用手揉,越揉越进去了。爹给你擦。”
“唔……那你擦干净点。”
“知道了。”
父慈子孝……
不对,应该是“父孝子慈”。
虽然偶有争执,但钟三爷惯着钟宝珠,也不跟他计较。
魏骁坐在小榻上,看着他们之间你来我往的,不由地出了神。
过了一会儿,钟三爷终于把钟宝珠的脸擦干净了。
他重新洗了巾子,糊在钟宝珠脸上,从上往下,用力一刷。
“爹!”钟宝珠又喊起来,“你轻一点!我这是脸,不是桌子!”
“行了。”
钟三爷如释重负,把巾子往铜盆里一丢。
钟宝珠揉着自己的小脸蛋:“我不要你给我洗了!都给我洗红了!”
钟三爷反问道:“没有铜镜,你还能看见自己的脸啊?”
“我……”
钟宝珠一噎,伸手就要把他推开。
“爹,你去你去,给魏骁洗脸去。”
“我?”
“对啊,魏骁的脸也脏,你去给他洗去。”
钟三爷被他推着,只得来到魏骁身旁。
而魏骁,早在钟宝珠喊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就回过神来了。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钟三爷。
钟三爷试探着,问:“七殿下,承蒙不弃……”
魏骁被吓了一跳,赶紧捞起巾子,按在脸上:“我自己洗罢。”
“也好。”钟三爷颔首,“我出去看看午饭好了没。”
“叨扰了。”
魏骁是很羡慕钟宝珠和他爹的相处,但是……
要钟宝珠他爹,来给他洗脸,那也太古怪了吧?
他知道,钟宝珠是一片好意,不愿见他落单。
这份心意他领了,洗脸就不用了。
魏骁这样想着,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举起手,大声阻拦。
“爹!你别走啊!”
“你还没给魏骁洗脸呢!”
魏骁看着钟宝珠,目光越发温柔,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的。
看,钟宝珠对他这样好。
钟宝珠总能察觉到他的小心思,钟宝珠……
“我吃过的苦,必须让魏骁也吃一遍!”
钟宝珠爬起来,站在床上,握紧拳头,一脸坚定。
他的脸蛋,还是红通通的。
是被钟三爷搓出来的。
“爹!你回来!”
钟三爷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骁看着钟宝珠,闭了闭眼睛。
收回,他收回方才的话。
钟宝珠分明是——
一片歹意!
两个少年洗漱完毕,便去正堂用午饭。
他们两个赖了床,两位兄长却是按时起来了。
一大早,钟寻就带着魏昭,去拜见了老太爷。
家里几位长辈,都知道太子殿下与七殿下昨夜来府里的事情。
所以如今看见魏骁,也不是很意外。
众人给他安排了座位,就在钟宝珠的位置旁边。
两个人走上前,作揖行礼,向几位长辈道了声“新年好”,就坐下了。
困劲儿还没过,他们就掰了一块胡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吃到一半,还没吃完,几个好友便结伴过来了。
李凌打头阵,跑在最前面。
魏骥和郭延庆紧随其后。
温书仪跟在最后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宝珠!阿骁!”
“你们两个起来了没有?”
“怎么睡了这么久?”
大庆有规矩,正月初一下午不拜年。
所以他们几个,是踩着正午的点过来的。
其实他们早晨就来过一趟了。
只是那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还在睡觉。
他们怕被打,没敢把两个人硬生生从床上拽起来,只是见过几位长辈,便出去了。
眼看着就要到正午了,再不见面,今日一整日都见不了了。
所以他们匆匆忙忙地就过来了。
见钟宝珠和魏骁还在用午饭,几个人便围上前。
夹菜的夹菜,盛汤的盛汤。
“快吃快吃!”
“吃完了我们去玩儿!”
钟宝珠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他故意道:“不是很想去玩儿。”
“你可以不玩,但你必须和我们在一块儿!”
“阿骁你也是!”
“我们六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快快快。”
几个好友难得这么殷勤,伺候他们。
钟宝珠与魏骁自然是胃口大开,又吃了一块胡饼,喝了一大碗的羊肉汤。
吃完午饭,正巧雪停,一行人便准备出门去玩儿。
临出发前,再换身衣裳,拿上一点儿弹药。
也就是炮仗。
他们出门去,肯定不是去赏雪看景,作诗作文的。
他们是去作天作地的!
既然要去放炮仗,肯定是不能穿新衣裳的,怕炸坏了。
魏骁的炮仗都在太子府里,回去一趟也麻烦。
钟宝珠就把自己的炮仗分给他,两个人一起玩儿。
日头当空,几个少年踩着积雪,就出了门。
“走!先去哪里?”
“随便,边走边看。”
正月初一,街上的商铺都没开门,小贩也没出摊。
一行人站成一排,浩浩荡荡地走在街上。
同样捏着炮仗,成群结队的孩童,见他们迎面走来,还当他们是来寻仇的。
一群小孩怕得不行,连连后退。
钟宝珠朝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结果几个小孩更害怕了,扭头就跑。
他们一边跑,还一边嚎。
“爹!娘!”
“虎子炸了别人家门前的积雪,被人找上门来了!”
“快来啊!快来啊!”
原来是做贼心虚啊。
几个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达成共识。
一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脚。
他们不追,就是原地踏步,做出一阵阵的脚步声。
“站住!别跑!”
“原来是你们几个,把我家门前炸得到处是雪!”
“乖乖站住!我要把炮仗塞进你们的裤子里!”
“钟宝珠,你也太坏了吧?”
“只是说一下而已。”
几个小孩本就怕得不行,听见他们这样喊,更是吓得眼泪鼻涕齐流。
“救命啊!”
“爹啊!娘啊!”
他们哭着嚎着,直到——
人高马大的屠夫出现在街道尽头,横眉冷眼,环视四周。
“谁?谁找上门来了?”
几个少年也被吓了一跳,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然后——
“快跑!”
魏骥和郭延庆跟兔子似的,“嗖”一下就跑出去了。
温书仪还想行礼,被李凌一巴掌拍在肩上。
钟宝珠和魏骁手牵着手,并肩而行。
情势调转,几个少年扭头就跑。
六个人,六双腿,十二只脚。
脚步杂乱,扬起一地雪尘。
“跑啊!跑啊!”
“谁把我的鞋踩掉了?”
“鞋不要了!快点跑!”
“不行!那是我的新鞋,我可喜欢了!”
“你出门之前,不是换衣裳了吗?”
“只换了衣裳,没有换鞋!魏骁,快帮我一下!”
“知道了,我回去捡。钟宝珠,你不要‘嗷呜嗷呜’地喊我的名字。”
“为什么?”
“你一喊,后面的人都知道是七皇子欺负小孩了。”
“既然如此——”
钟宝珠和魏骁深吸一口气,开始大喊对方的名字。
“钟宝珠!是钟宝珠干的坏事!”
“魏骁!他是魏骁!七皇子魏骁!”
“闭嘴!你们两个不要吵了!”
两个人闭上嘴。
安静不到片刻,他们马上举起手,举着这个人,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李凌!他是李凌!骠骑大将军府的李凌!李凌欺负小孩!”
“啊!”
李凌捂着耳朵,跑出去五丈远。
太吵了!
他就不该掺和这两个人的破事!
正月初一,小狗成群结队,走街串巷。
东跑跑,西跑跑。东逛逛,西逛逛。
在都城的每个角落里,都留下他们的小狗爪印。
第90章 元宵
正月初一。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走街串巷,四处撒野。
他们把带出来的炮仗全放完了。
雪地上,墙角下,到处都散落着红颜色的鞭炮纸。
一行人意犹未尽,一拍即合,又跑去太子府里,补充弹药。
一直玩到天色昏黑的时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分开,各自回家。
正月初二。
荣夫人回安平侯府,钟三爷、钟寻和钟宝珠,自然随行。
钟宝珠向几位长辈见过礼,就去找表哥表姐玩儿。
一行人年岁相当,也合得来。
不消半日,就把侯府的炮仗也放完了。
惹得钟宝珠的外祖母,也就是荣老夫人,焦急不已,忙不迭派人再去街上买。
务必要让宝珠玩得尽兴……
不不不,不能尽兴,只能意犹未尽。
这样一来,宝珠就会多来他们府里玩儿了!
正月初三。
钟大爷与大夫人的两个女儿,钟宝珠的两个堂姐,带着丈夫回家。
两位姐姐虽已婚嫁,但是童心未泯,跟着钟宝珠放炮仗。
两个姐夫虽然老派古板,但也会陪着他们玩儿,时时看护。
在钟宝珠把炮仗丢进水缸里,溅起一大片水花的时候,挡在他们身前。
钟宝珠这个做小舅子的,还算满意。
他跑到自家兄长身旁,前后左右,扭动着身子,去撞钟寻的肩膀。
哥,你快看啊!这才是好男人!
太子殿下会不会这样护着你?不会就把他给踹了!
正月初四。
钟宝珠催着几位长辈,带他去苏学士、崔学官和小杜夫子府上拜年。
几位长辈都很惊奇,说他平日见着夫子,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今年怎的如此积极主动?怕不是“小鸡给黄鼠狼拜年”。
钟宝珠但笑不语,只是拽着几位长辈出了门。
去年年考,他考得可好了。
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只怕几位夫子不夸他,怕几位长辈听不见。
所以他站在钟三爷身后,提起他的耳朵。
“爹,竖起耳朵听!”
钟三爷气得脸色铁青,抬起手就要揍他。
碍于尚在年节,到底没有动手。
正月初五。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相邀,去安乐王府给小皇叔拜年。
小皇叔自是殷勤接待,拿出南方的柑橘、西域的奶糖和波斯的干果,请他们随便吃。
正月初六、正月初七、正月初八……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都是这样玩闹过去的。
一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在大庆,元宵可算是个大节了。
一大早,街上的商铺,就布置起来了。
或在檐下挂起灯笼,或在门上扎起绸缎。
和年节不同,这个日子里,街上小贩也会出摊。
卖烧饼的,卖馃子的,卖干果蜜饯的。
火烧的、油炸的和糖渍的香气混在一块儿,连风都是香的。
到了夜里,更是热闹。
今夜都城没有宵禁,城里众人点起花灯。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可以在街上赏灯猜谜,可以去西市看戏班子。
还可以去河边放鱼灯和莲花灯。
光是这样想想,钟宝珠就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这日傍晚。
钟宝珠身穿红锦织金的新衣裳,手提一盏螃蟹灯。
他就站在宫门外,踮起双脚,探头探脑地朝大开的宫门里张望。
“魏骁呢?魏骁怎么还不出来?”
自家兄长和几个好友陪着他,同他站在一块儿。
几个好友等得不耐烦了,也是跺着脚,连声埋怨。
“就是啊。这天都快黑了,阿骁和阿骥还不出来。”
“他们两个,不会是被元宵宫宴给绊住脚了吧?”
“既是元宵宫宴,总要等到天黑,看过满月,他们才好脱身,再等一等罢。”
“好吧。”
不错,今日正月十五,他们六个少年,约好了要一块儿去看灯的。
只是魏骁和魏骥身为皇子,宫里有宴会,他们不好无故缺席。
于是他们说定了,他二人瞅准时机,提早离席,溜出宫来。
钟宝珠一行人,则在外面等着。
如此一来,他们一碰面,就能出去玩儿。
至于钟寻——
一则,他放心不下自家弟弟和这几个小的,怕他们胡闹,便跟着来了。
二则,他也在等魏昭。
过了一会儿。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魏家三兄弟还不出来。
几个少年更心急了,嘴里也碎碎念着。
“怎么还不来?灯会都要开始了。”
“我怎么觉得,我们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应该……大概……或许……”
“我觉得就有这么久!”
“我觉得也有!”
钟宝珠回过头,把螃蟹灯交给元宝。
他自己则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开始做法。
“来来来!魏骁来!魏骁来!魏骁马上就过来!”
几个好友皱起小脸,表情怀疑地看着他:“宝珠,你这样有用吗?”
“当然有用了。”
钟宝珠双眼紧闭,念念有词。
“我就是这样考到甲等的。”
见他如此笃定,几个好友迟疑片刻,也学了起来。
四个人站成一排,高举双手,一起做法。
“魏骁来!魏骁来!”
“魏骁来了魏骥来!”
“魏骥来了魏昭来!”
钟寻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群傻小子,都长大一岁了,还是这么傻。
不过……
他们念得如此有节奏,又如此有韵律。
钟寻一时失神,不由地也跟着他们默念了两遍。
快来吧!
又过了一会儿。
忽然,宫门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就是一个陌生的、刻意压低的宫人声音。
“钟大公子?钟大公子!”
听见有人喊自己,钟寻赶忙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眼生的蓝衣宫人,在宫门里站定,朝他们招了招手。
“快看,有人出来了!”
“是阿骁和阿骥派出来的人吗?”
“不知道,过去看看。”
不等钟寻反应过来,几个少年便一马当先,跑上前去。
钟宝珠也抱着他的手臂,拖着他,朝宫门走去。
“怎么样?阿骁和阿骥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或者说,那宫人压根就没听他们说话。
他只是看着钟寻,面带惊恐,气喘吁吁道:“钟大公子,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钟寻上前一步,把几个少年护在身后,“有事慢慢说。”
宫人喘了口气,正色道:“宫宴之上,太子殿下和圣上闹起来了。”
就这啊?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都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别说是太子殿下,魏骁也和皇帝吵过架。
甚至不是吵架,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
皇帝最后,不也没把魏骁怎么着吗?
宫廷之中,说是天家无情,其实七情六欲最盛。
钟寻定了定心神,又问:“可知所为何事?”
“是为了……”宫人顿了顿,“给太子殿下娶亲的事情。”
钟宝珠下意识问:“除夕宫宴上,太子殿下不是已经……”
钟寻捏了一下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宫人他们不认得,说事情也不一口气说清楚。
在了解事情全貌之前,不要把他们这边的事情,过多透露给对方。
钟寻稍稍板起脸,冷了神色:“究竟是什么事情,你说清楚就是了,为何非要问一句、说一句?”
“钟大公子恕罪。”宫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奴一路跑来,实在是体力不济。”
他顿了顿,又道:“刘贵妃有一个侄女,是弘文馆刘文修刘学士的女儿。”
“今夜宫宴之上,圣上旧事重提,欲将此女指给太子殿下为妃。”
“太子殿下不肯,圣上又饮多了酒,两边僵持,便闹起来了。”
原来如此。
难怪前次的除夕宫宴上,皇帝忽然提起太子殿下的婚事。
原来是为了今日的指婚做铺垫。
偏偏这女子,还是刘文修的女儿。
看来后宫之中,刘贵妃已经复宠,并且给皇帝吹了不少枕头风。
皇帝还是放不下刘贵妃与魏昂,但又怕秋狩猎场里的事情,再次重演。
所以,他想着把刘家女儿指给魏昭。
如此一来,亲上加亲。
魏昭的妃子,是刘文修的女儿。
他们两边,有所顾忌,就不会再闹起来了。
这样明显的用意,不仅是钟寻,就连几个少年,也明白了。
皇帝此人,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天真,还是狠毒。
他竟然以为,叫太子殿下娶了刘家女儿,双方恩怨就会自然化解。
可皇帝毕竟是皇帝,他铁了心要做的事情,天下谁也阻拦不得。
太子殿下那边……
几个少年想到这一层,都不由地担忧起来。
钟宝珠试探着,轻轻拽了一下钟寻的衣袖:“哥……”
与此同时,报信的宫人还在不停催促。
“钟大公子,奴来报信的时候,太子殿下与圣上已经吵起来了。”
“太子殿下跪在殿中,坚决拒婚。”
“圣上大发雷霆,险些把桌子都掀了。”
“在场众人都不敢劝,圣上还说太子殿下顽劣不堪,要惩治一番,只怕是要见血……”
话还没完,钟寻却问:“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派你来的?”
“奴叫‘琥珀’。太子殿下不愿叫大公子知晓此事,是七殿下身边的止戈派奴来的。这是入宫的令牌。”
“宴会在何处?”
“在含元殿。”
宫人还以为钟寻这就要进去了。
他忙不迭侧开身子,朝他们做了个手势。
“钟大公子、几位小公子,这边请!奴在前面带路!”
李凌冲动,郭延庆年纪小。
两个人迈开腿,就要跟上去。
可就在这时,温书仪一把抓住两个人的胳膊,把他们两个拽了回来。
钟宝珠也抱着钟寻的胳膊,连连后退。
宫人见状,面上焦急之色更甚。
他言辞恳切道:“钟大公子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又是太子殿下的属臣。”
“如今太子殿下有难,钟大公子素来足智多谋,怎的袖手旁观?”
“快走罢!去晚了,只怕太子殿下就要不好了!”
见钟寻不为所动,宫人又道:“素闻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心意相通,是……”
“住口!”钟寻怒斥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奴……”
钟寻定了定心神,正色道:“太子殿下的婚事,太子殿下自个儿能做主。”
“我虽为伴读,又为属臣,却也没有干涉太子殿下的道理。”
“你一昧地撺掇我等入宫去闹,究竟是何居心?!”
“奴只是……”
钟寻皱着眉,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两三圈。
宫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也不自觉后退两步。
他退到宫门阴影里,犹如索命的恶鬼一般,朝他们招着手。
“钟大公子不信便不信罢,奴不过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自然是七殿下的命。”
“胡言乱语!”
钟寻最后瞧了他一眼,把他的模样暗暗记在心里,护着几个少年,转身便走。
“我们走。”
“好。”
一行人离开宫门处,又退回到了原本站着的地方。
钟宝珠拽着兄长的衣袖,轻轻唤了一声:“哥……”
钟寻拍了拍他的手背,叫他安心:“没事。”
李凌问:“大公子,我们真的不进去看看吗?万一……”
“不会有事的。”钟寻正色道,“就算真有这么一回事,太子殿下也会料理好的。我们先前商定好了。”
“嗯。”
钟宝珠也道:“那个宫人的话里,满是漏洞,你们都没听出来吗?”
“噢?”钟寻问,“宝珠也看出来了?”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魏骁脸皮薄,又这么爱面子。”
“他是绝对、绝对不可能,派人出来求助的。”
“他宁愿自己跳起来,和皇帝对骂,挨几个板子,也不会来找我们。”
几个少年恍然大悟:“对噢!”
“再说了,皇帝给太子殿下赐婚,和我们有什么相干?”
“就算我们进去了,又能怎么劝?”
“难道我们要说,我们喜欢太子殿下,我们要嫁给太子殿下,不许刘家姑娘嫁吗?”
“咦——”
几个少年抱着手臂,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宝珠,你不要乱讲好不好?怪恶心人的。”
“你嫁给太子殿下,我们才不嫁呢。”
“我也不嫁,我……”
钟宝珠眼珠一转,看向钟寻。
“我哥也不能嫁!”
“好了好了。”钟寻赶忙喊停,“越说越偏了。”
钟宝珠抱着小手,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总而言之,那个宫人,一定有问题!”
“他一个劲地夸大其词,把我们往宫里引。”
“说不定,前面就有陷阱,他是想陷害我们!”
钟寻颔首,又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宝珠,这么聪明。”
“那当然了。”
钟宝珠扬起下巴,几乎要倒到地上去,被钟寻扶住。
温书仪问:“那我们现在……”
钟寻道:“按兵不动,等他们出来。”
“好。”
一行人打定主意不进宫。
传话宫人见状不妙,便趁着夜色溜走了。
等钟宝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了宫墙那边。
“喂!”
钟宝珠喊了一声。
“别跑啊!你跑什么?”
“真是可惜,不然还能把他抓起来,审问一下。”
温书仪道:“他毕竟是宫里的人,我们也没有审问他的权力,只能随他去了。”
“好吧。”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哥,你们御史台,不能抓宫里的人吗?”
“自然不能。”钟寻道,“不过不要紧——”
“哥把他的模样记下来了,等回去就画下来,请皇后娘娘在宫里找。”
“只要他不出宫,总能抓到他。”
“好。”
一行人站在宫门外,继续等着。
钟宝珠站在钟寻身旁,又小小地喊了他一声:“哥。”
“嗯?”钟寻低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钟宝珠环顾四周,拽着他往旁边挪了几步。
离几个好友远一点儿,再放轻声音说话,他们就听不见了。
钟宝珠想了想,问:“哥,你就这么相信太子殿下吗?”
钟寻笑着应道:“相信。”
“你不怕他抵挡不住,答应赐婚吗?”
“不怕。”
“那……”
钟宝珠瘪了瘪嘴。
他倒不是不相信太子殿下,他就是有点儿担心他哥。
钟寻回过神来,问:“宝珠,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钟宝珠一噎,“我就好奇问问嘛。”
他忙不迭别开话头:“哥,你说,皇帝是不是魔怔了?”
“嘘——”
钟寻赶忙打断他的话。
“宫门口还有侍卫在呢。你说这种话,不要小命了?”
钟宝珠连忙捂住脖子:“要要要。”
“我等与刘贵妃一党争斗,由来已久。圣上试图用联姻一法,把他们和我们绑在一块儿。”
“这样一来,不仅你们和魏昂不会再打架,皇后娘娘与刘贵妃、骠骑大将军与刘文修,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圣上大概是这样想的。”
钟宝珠问:“那个宫人呢?他是怎么想的?”
“或许是想引起我们焦急慌乱,跟着他跑进宫去,冲撞圣上,好治我们的罪。”
“太子殿下他们,看见我们来了,一定也会慌乱。”
“到那时候,事情就更糟了。”
钟宝珠认真地点点头:“很有可能。”
“又或许是……”
钟寻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又或许是,想刺探他与魏昭之间的关系。
方才那个宫人,字字句句,口口声声,说他与魏昭关系不一般,还说他们心意相通。
这话一听就不对劲。
若是他慌乱了、承认了,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只怕第二日,这件事情和这些话就会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是断袖。
圣上要给太子殿下赐婚,钟大公子怒而闯宫。
到那时候,太子殿下的拒婚,钟大公子的慌乱,就都有了由头。
可供人大做文章。
倘若真是如此,这个宫人背后的人,一定相当了解他们。
见钟寻出神,钟宝珠便握住他的手:“哥。”
“哥没事。”钟寻回过神来,“这阵子得当心些了。”
“嗯嗯!”钟宝珠用力点头。
钟寻失笑:“宝珠,你说的和哥说的,是一回事吗?你就‘嗯嗯嗯’的?”
“当然了!”
钟宝珠继续点头。
你们两个,可千万不能憋不住亲嘴啊!
“哥,你说那个人,是不是刘贵妃或者魏昂派来的?”
“十皇子年岁尚小,应当不是他。或许是贵妃。”
“我也觉得是。”
兄弟二人正说着话,推测幕后指使。
就在这时,宫门之中,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回,来人喊的却是——
“钟宝珠!”
钟宝珠忙不迭回头看去:“魏骁!”
终于出来了!
钟宝珠提起衣摆,飞奔上前。
几个少年紧随其后。
“你们怎么这么慢啊?”
“我们等到天都黑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飞扑上前。
魏骁张开双臂,接了他一把。
“宴上有点事情耽搁了。”
“是吗?”
钟宝珠捂着嘴,凑上前,和他咬耳朵。
“是不是刘家姑娘的事情?”
魏骁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刚刚有一个宫人出来,说……”
“咳咳!”
话还没完,走在旁边的魏昭,忽然咳嗽了两声。
他转过头,朝身后一众姑娘家抱拳行礼。
这群姑娘,有公主,有世家贵女,由长平公主带着,也要出宫去。
魏家三兄弟走在前面,始终和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魏昭朝她们行礼,也是在钟寻走上前,能够把此间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之后。
“各位姑娘,孤与一众男子,与你们同游,实属不便。”
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不由地歪了歪脑袋,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他们还没长大呢!他们不是“男子”,他们是“小孩”!
魏骁也掩着嘴,和钟宝珠说悄悄话。
他解释道:“皇帝非要我哥,带刘家姑娘出来看灯。”
“我哥不肯,就去了母后操办的女席那边,叫皇姐把所有姑娘都带出来了。”
“既然要去,那就一起去。”
两个人单独看灯,有损清誉,魏昭不愿。
所有人一起去,那就是太子殿下体恤众人,与民同乐。
魏昭这招,真够厉害的。
就算是皇帝,也挑不出刺来。
魏昭只做不觉,又道:“就由长平公主,带尔等于城中游玩。”
“孤也会派遣侍从,暗中护卫尔等。”
“可好?”
他安排得这样妥当周到,几个姑娘家,自然无有不应,齐齐行礼道谢。
“多谢太子殿下。”
“好。”魏昭颔首,“去罢。”
长平公主笑着,挽起身旁姑娘的手:“刘姑娘,别理他们,我们自去玩耍。”
“啊……”
刘姑娘今年也才十七八岁,身量不大,和刘文修一点儿也不像。
她似乎有点儿惶恐,被碰到的瞬间,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是……多谢公主……”
一行人正要离开。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又有人喊。
“表姐!表姐!”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魏昂朝这里快步跑来。
看见几个少年都在,魏昂的脸色也变了变。
毕竟,自从上次秋狩猎场一别,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魏昂脚步一顿,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壮起胆子,走上前去。
他走到刘姑娘身旁,正色道:“表姐不常出门,不必劳烦皇兄皇姐,我陪她去逛逛便是了。”
刘姑娘往魏昂身后躲了躲。
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对视一眼。
“也好。既然如此,便有劳十弟了。”
“好。”
魏昂拉着自家表姐,带着一众侍从,就朝外走去。
尚未走远,他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表姐,你不愿意,你要说啊!”
“太子他们……本就不喜欢我与母妃,我们两边积怨甚深。”
“你嫁给他,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你想过没有?”
刘姑娘低着头,反驳道:“我也不愿,可是……”
“母妃和舅舅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嫁过去的!我……”
魏昂咬着牙,冷哼一声:“我魏昂,还不至于踩在表姐身上,去讨好他们,向他们求和。”
说完这话,一行人便走远了。
魏昂再说些什么,身后众人也听不清楚了。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也轻嗤一声,小声嘀咕起来。
“有毛病!”
“说得好像谁稀罕一样?”
“就算这事儿真成了,我也不会给刘文修一个好脸色看!”
钟寻和魏昭对视一眼,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解决了,那就不要吵了,我们也去玩儿。”
“反过来想想,要是把你们嫁给刘文修的儿子……”
话还没完,几个少年就捂着耳朵,惊叫起来。
“啊!太子殿下,你住口啊!”
“吓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