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分床
“辛辛苦苦连考三日!”
“勤勤恳恳又读一年!”
“各位,受苦了!”
年考结束,太子府里。
两位兄长带着六个少年,聚在魏骁房里。
他们就像大人一样,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上下使劲摇晃,寒暄问候。
“阿凌,你受苦了!”
“书仪,你也受苦了!”
“阿骥、延庆,你们俩也受苦了!”
几个少年搂在一块儿,嚎成一团。
就连钟寻和魏昭,也并肩而坐,相看泪眼。
“阿寻……”
“阿昭……”
“咳咳!”
忽然,一阵响亮的咳嗽声传来。
两个人循声看去,只见钟宝珠坐在旁边,两只手捂着脸,一个劲地咳嗽着。
他虽然咳嗽,但是面色如常,腰也不弯一下。
一双眼睛,还紧紧地盯着钟寻和魏昭,以及他们交握的双手。
钟寻率先回过神来,赶忙把手收回来。
魏昭无法,却也只能依他。
“咳咳咳!”
钟宝珠却不依不饶,仍是咳嗽。
钟寻想了想,又站起身来,往边上挪了挪:“宝珠?”
钟宝珠还是咳:“咳咳……”
见他这副模样,魏昭颇为不满。
他板起脸,沉下语气:“宝珠,差不多可以了。我和你哥就是握握手,又没……”
“咳咳……我……我没假装!”
钟宝珠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弯下腰。
他往前一扑,就趴在地上,又带着哭腔呼唤。
“哥,你快来啊!我被口水呛到了!”
“是吗?没事吧?”
钟寻一惊,赶忙起身上前,要查看他的状况。
坐在他身旁的魏骁,也凑近了,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背。
几个好友见状,更是直接站起身来,挡在他面前,然后——
“宝珠哥,你能不能捂紧一点啊?别把口水吐进去了。”
“谁叫你假咳的?这下好了,变成真咳了。”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傻蛋的人!”
钟宝珠听见他们的话,气得不行,扬手一挥。
被打中的魏骁,按着自己的胸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打我干嘛?我又没说你。”
“我……”
钟宝珠咳得脸都红了,好不容易才握着魏骁的手,缓了过来。
他一声令下:“传给他们!”
下一刻,魏骁撩起衣袖,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腰背。
钟宝珠不自觉坐直了:“打我干嘛?打他们呀!”
魏骁不为所动,只是又拍了他一下。
钟宝珠更生气了,捶着地毯就要闹起来。
“魏骁,连你也不听我的!”
魏骁转过头,对上钟宝珠颐指气使的表情。
他扬起下巴,指着几个好友,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魏骁,快!帮我报仇!”
魏骁一顿,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抄起钟宝珠身后的靠枕,抬手一掷,就朝几个好友砸了过去。
“滚蛋,不要欺负钟宝珠。”
“咦——”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拖着长音,调侃他们。
“阿骁,你们不是死对头吗?”
“怎么还帮宝珠出头了?”
“哟哟哟——”
钟宝珠坐直起来,抬手搂住魏骁的肩膀:“因为我们是相亲相爱的好哥们啊!”
魏骁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因为他打人痛。”
“哈哈哈!”
几个好友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魏昭也开了口。
“好了好了,要吃锅子,就不要打闹。”
“先前就说好的,这会儿又忘了。”
“下羊肉了,谁要吃肉?快把碗端过来。”
听他这样说,几个少年连忙收敛了。
他们端起自己的碗筷,就递到魏昭面前。
“来了来了!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我要吃一整头羊!”
魏骁皱起眉头:“钟宝珠,人人都端着碗,你端的是什么东西?”
“盆啊!”钟宝珠举起双手,把平日里盛汤的瓷盆高高举起,“你不认得?装的更多!”
“我也要换盆吃。”
“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就是学我!学人精!”
“就学。”
最后还是魏昭打了圆场。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会儿没看住就拌嘴,没完没了的。”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我没有!是魏骁……”
“兄长,是钟宝珠……”
魏昭道:“先闭嘴的小狗先吃肉。”
钟宝珠小声嘀咕:“我不是小狗……”
“阿骁先闭嘴了,阿骁先吃。”
“啊?”
钟宝珠转过头,看着抿紧嘴巴,一本正经的魏骁。
他好会装啊!
钟宝珠试探着伸出手,捏了一下魏骁的手臂:“呀!”
魏骁很能忍痛,竟然不喊,而且不动如山。
钟宝珠张大嘴巴,凑上前去,假意要咬他:“嗷——”
魏骁一面接过兄长递来的羊肉,一面转过头,迎上他张得大大的嘴巴,仔细看看。
“钟宝珠,你的嗓子眼红通通的,羊肉大补,你不能吃……”
话还没完,钟宝珠忙不迭闭上嘴,又捂住他的嘴。
他环顾四周,着重去看自家兄长。
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来。
要是被兄长知道,处处约束着他,这羊肉肯定要少吃一些。
“魏骁!”钟宝珠不满道,“干嘛看我的嗓子眼?”
“你非要给我看。”
“我才没有。”
魏骁轻笑一声,拿着手里碗筷,拨了半碗羊肉给他。
“吃吧。”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这才满意,低下头,往嘴里扒拉羊肉。
魏骁看着他一动一动的腮帮子,又笑了一声。
钟宝珠就这样,喜欢生气,但很快就会被哄好。
天底下,再没有比钟宝珠更好哄的人了。
*
一行人聚在魏骁房里,痛痛快快地吃了一整只羊。
天色渐晚,夜风渐起。
府里侍从把杯盘碗碟收拾齐整。
钟寻与魏昭要回房去了,几个少年也要洗漱去了。
明日不上学,赖床也不要紧。
两位兄长也不催他们睡觉。
只是叮嘱两句,叫他们别闹得太过火、别跑出去吹风受凉,便离开了。
不多时——
“我回来了!”
钟宝珠洗漱完毕,换上雪白保暖的兔绒中衣,裹着外裳,从外面跑进来。
他爱干净,洗漱一向磨蹭。
落在最后,也不意外。
钟宝珠屁颠屁颠地跑进里间,转过身,把里间房门关上。
“怎么样?你们都躺好了吗?就等我了吗?”
他转回头,笑得像一只小狐狸,狡黠又灵动。
“魏骁,本小公子来宠幸你了!”
话音刚落,钟宝珠目光一顿,面上笑意也凝了一下。
“怎么回事……”
只见房里,多出了一张小榻。
魏骁的房里,原本是一张大床,一张小榻。
一般是钟宝珠和魏骁睡小榻,四个好友睡大床。
可是如今……
在小榻的对角处,又多出一张小榻来。
魏骁就盖着被子,靠在床头,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没有人发现,魏骁藏在被子里的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钟宝珠皱起小脸,疑惑地问:“魏骁,你房里怎么多了一张床?”
魏骁面不改色道:“新添置的。”
“上回……”钟宝珠想了想,“我生辰之前,来你这儿过夜,都没有啊。”
“就是你生辰之后添置的。”
“为什么?”
钟宝珠更想不通了。
“这里不是已经有一张床了吗?为什么还要多添一张?”
钟宝珠一边问,一边朝魏骁那边走去。
他蹬掉鞋子,掀开魏骁身上的被子,就要爬上去。
可是下一刻,魏骁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钟宝珠,我们分开睡,你睡那张床。”
“为什么?!”
钟宝珠呆呆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他没想到!他全然没想到!
他还以为另一张床,是魏骁摆来好看的!
“我们……”
魏骁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
他别过头去,避开钟宝珠质问的目光。
可是他越躲,钟宝珠就越是生气。
他探出脑袋,追上前去:“为什么?你嫌弃我了?”
魏骁忙道:“没有。”
“你就有!”
“真没有。”
“那是为什么?”
钟宝珠是真的不懂。
他思索着,试探着,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都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盖一床被子?”
“不是。”
“那我们就分两床被子盖嘛!我保证,我不会钻过去的!”
“钟宝珠,我说不是。”
“那你是不是不想跟我枕一个枕头?”
“也不是。”
“那就是……”钟宝珠想了想,“你嫌我手冰脚冰,不想给我当汤婆子了?那就叫他们灌几个汤婆子,塞到我的被窝里……”
“也不是。”
钟宝珠隔着被子打他的胸膛,不耐烦地问:“那到底是为什么嘛?”
“因为……”
魏骁定定地看着他,有点儿无奈。
恰恰是因为,钟宝珠身上太暖和了,他才……
钟宝珠生辰那晚,他回来之后,一个人想了很久。
他想,他没办法克制自己的身子。
要想不冒犯钟宝珠,就只能和钟宝珠分开,不和钟宝珠一起睡。
可是,他又不想让钟宝珠和其他好友一块儿睡。
所以……
他连夜叫人搬来一张小榻,就摆在自己房里。
三张床榻,他和钟宝珠一人一张,其他好友一张。
这样就不会出错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晚。
可当这一晚真的来了,他对上钟宝珠羞恼的小脸,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魏骁转过头,环顾四周。
其余四个好友,已经躺在他们的大床上了。
见钟宝珠和魏骁似乎在吵架,他们不敢,也不想多说什么。
毕竟……
这两个人三天两头就拌嘴吵架,刚刚还吵得厉害。
他们都已经躺好了,谁要为了这两个人,舍弃暖和的被窝,去劝架啊?
他们才不呢!
过一会儿,这两个人自个儿就好了。
见魏骁看过来,四个人又闭上眼睛,拽着被子,往上扯了扯。
李凌甚至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把床头的蜡烛吹灭了。
他们睡着了,别管他们。
哼哼——
魏骁收回目光,垂下眼,看向钟宝珠。
“因为……”
他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我长大了,我们应该分开睡。”
“长大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一时间没控制住声量。
魏骁连忙伸出手,捏住他的嘴巴,捏得扁扁的。
“嗯,长大了。”
钟宝珠推开他的手:“李凌和温书仪都比你大,他们怎么能和阿骥、延庆一起睡?”
“他们……”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并不喜欢魏骥和郭延庆啊。
而他魏骁,是喜欢钟宝珠的。
所以他不能。
一两回熬夜睡不好,也就罢了。
日日夜夜,每日每夜都这样熬,他迟早会露馅的。
所以……
料想钟宝珠还没经历过这些事情,魏骁也没办法向他解释。
他只能模棱两可道:“和你一块儿,我睡不好。”
此话一出,钟宝珠马上变了脸色。
他冲着魏骁,轻轻地“切”了一声,扭头就要下榻。
“这还不是嫌弃我?你早说不就好了,我又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
“钟宝珠……”
钟宝珠转身要走,却被魏骁握住了手腕。
钟宝珠转回头,没好气地问:“又干嘛?”
魏骁正色道:“你不是怕冷吗?你睡这儿,被窝都暖好了。”
“才不要!”钟宝珠甩开他的手,“何止你一个人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我也要自己睡!”
“我……”
完了。
魏骁望着钟宝珠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大事不妙。
他把人给惹生气了,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魏骁坐在榻上,眼睁睁地看着钟宝珠爬上床榻,掀开被子,砸在榻上。
睡觉!
魏骁想了想,最后还是起身下了榻。
钟宝珠还以为,他后悔了,要过来和自己一块儿睡。
于是他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魏骁,面对着墙面。
哼!他才不要理魏骁呢!
他钟宝珠又不是暖床的小狗,魏骁要一起睡就一起睡,不一起睡就不一起睡。
钟宝珠在心里打定主意,要让魏骁说软话求他,至少求……
一刻钟,没错,就一刻钟!
才能让他回来!
钟宝珠这样想着,不自觉扬起下巴,翘起嘴巴。
就连藏在被子里的脚,也往上翘了翘。
嘻嘻!魏骁求他,想想就美滋滋!
就在钟宝珠沉湎于幻想,无法自拔的时候。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轻声呼唤。
“小公子?小公子!”
“唔……唔?”
钟宝珠转过头,却看见是元宝。
元宝手里拿着几个汤婆子,掀开被子,就要往他的被窝里塞。
钟宝珠下意识问:“怎么是你?”
“不是我,小公子还想是谁?”
“当然是……”
钟宝珠更生气了,沉下脸,瘪着嘴,看向不远处的魏骁。
原来魏骁不是后悔了。
他只是出门去,把元宝喊进来了!
可是魏骁,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嘛?
他们两个,一出生就认识了,三四岁就在一起睡觉。
你抱着我,我搂着你,肚子都贴在一块儿。
他们都睡了十几年了,一点事情都没有。
怎么今晚,魏骁忽然就长大了?忽然就不跟他一块儿睡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钟宝珠想不通,对上魏骁平淡的目光,就更想不通了。
正巧这时,元宝放好了汤婆子。
“小公子,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
钟宝珠眼珠一转,忽然抬高音量。
“元宝,我一个人睡不好!你上来,陪我一起睡!”
“啊……啊?!”
元宝震惊,下意识连连后退。
一听这话,不光是元宝,几个装睡的好友,也“腾”的一下坐直起来。
什么?什么东西?
他们听见了什么东西?
钟宝珠却像是赌气一般,扬起小脸,拍着身边空位:“快!”
元宝自然不敢,看看钟宝珠,再转头看看魏骁。
眼看着七皇子的面庞,在阴影之中,越来越黑,越来越阴沉。
他忙不迭就要离开:“小公子说笑了,小的这就走了。”
“诶……”钟宝珠想喊他,但是没能喊住,“别走啊!元宝!你是我的小厮!”
元宝脚步不停,“噌噌”地就跑走了。
“吱嘎”一声,房门关上。
“可恶!”
钟宝珠最后捶了一下床铺,躺了回去。
他又不是非要人陪不可,自己睡就自己睡!
魏骁看着他,按在杯子上的手,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钟宝珠喊元宝陪他睡觉的时候,他差一点儿,就要冲过去了。
钟宝珠不许和旁人睡一张床,只能和他!
可是……
元宝跑得快,他也胆怯了。
他真的不敢赌,万一弄脏裤子怎么办?
就算不弄脏,被钟宝珠察觉,说他带着棍子上床,要趁他睡觉,打他一顿,又怎么办?
既然已经分开了,钟宝珠也已经被他惹生气了,就不要再回头了。
说分就分,当分则分。
魏骁又独自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最后吹灭蜡烛,也躺了下去。
罢了罢了,就这样罢。
钟宝珠和魏骁,像是吵架,又没有那么厉害。
谁也不跟谁说话,谁也不理睬谁。
一时间,房里安安静静的。
黑暗里,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也有些无奈。
他们压低声音,用气声交谈。
“又来了,又来了。”
“这回和前几回,好像都不太一样。”
“我觉得……这回是七哥的错,他为什么非要和宝珠哥分床啊?”
“谁知道呢?”
“宝珠也是,阿骁不和他一块儿睡,他过来和我们一起呗。”
“就是,他又不胖,我们再挤一挤,应该能睡得下。”
“可是这样,是不是对七殿下不太好?”
“管他呢?”
“我赌一个胡饼,明日一早起来,他们两个就好了。”
“那我也赌。”
“你赌什么?”
“嗯……”李凌想了想,“一张字帖,怎么样?苏学士又布置了一堆功课。”
“功课不能用来打赌……”
话还没完,黑夜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咳咳!”
是钟宝珠。
“你们几个,不会以为自己说话的声音很小吧?”
几个好友异口同声问:“不小吗?”
“不小!一点都不小!我全都听见了!”
几个好友一激灵,连忙捂住嘴。
“你是小狗耳朵啊?这么灵敏?”
“宝珠哥,你干嘛偷听我们讲话?”
“宝珠……”
“明明是你们非要在我耳朵旁边说话!”
钟宝珠翻过身去,懒得理他们。
“你们说什么,我才不想听呢!”
“睡觉!”
“好。”
其实几个好友说话的声音不算很大。
只是房里太安静了,这才放大了他们的声音。
钟宝珠不高兴了,他们也没再说下去,各自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就要睡觉。
另一头,魏骁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枕着手,平躺在榻上。
钟宝珠不在身边,他终于可以枕两只手。
不用怕自己的手肘,撞到钟宝珠的鼻子了。
可是……
没有钟宝珠把手搭在他的腰上,没有钟宝珠把脚架在他的腿上。
没有钟宝珠把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上。
他怎么会这么不习惯呢?
他原以为,和钟宝珠分床睡,他能睡得好些,一觉睡到天亮。
可是,事情好像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能听见钟宝珠“哼哼唧唧”的呼吸声,却没有钟宝珠在身边,他反倒睡得更不舒坦了。
他一定是魔怔了。
喜欢钟宝珠,喜欢得有点魔怔了。
*
房里安安静静,一夜再无他话。
几个少年一觉睡到大天亮。
钟宝珠和魏骁这两个爱赖床的,特别是钟宝珠,反倒早早地就起来了。
两个人从榻上坐起来,看见对方,对上目光。
一个故意“哼”了一声,大幅度地扭过头去。
一个叹了口气,也别开目光。
不多时,几个好友也起来了。
这阵子,为了备战年考,他们总是早起念书。
如今都习惯了,到点就起来了。
钟寻与魏昭特意过来,瞧了他们一眼。
弘文馆年考结束,官署那边却还没放假。
钟寻今日还要去御史台,魏昭也要去处理一些公务。
两位兄长问他们,是要跟着他们,一块儿去御史台,还是留在府里玩儿。
按常理来说,兄长不在家,小狗称大王。
几个少年是一定会选留在府里的。
可钟宝珠和魏骁昨晚才闹了别扭,于是——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钟寻的胳膊:“我要和哥哥一起!”
魏骁也走上前,和魏昭站在一起:“我和兄长一起。”
几个好友更是跑上前去:“我们也要和你们一起!”
两位兄长十分惊讶,但还是顺着他们的意思。
“好罢,那就快点儿洗漱,马上要出发了。”
“好!”
几个少年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太子府外走去。
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就撞上了领着侍从的苏学士。
“哎呀呀,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们几个,果然都在太子府里。”
“这会儿来送成绩册子,只需跑太子府一处,不用挨家挨户地跑。”
见苏学士忽然出现,几个少年一怔,什么烦恼别扭,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钟宝珠和魏骁的心,忽然跳得格外厉害。
两个人下意识去看对方。
“苏……苏学士……”
第87章 过年
“啊……啊?!”
一瞬间,几个少年惊叫起来。
“苏学士,您……您您您……”
“您不是说,除夕那晚,再出成绩的吗?”
“您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苏学士笑着道:“这不是怕你们总惦记着,不好过年嘛?”
“可是……可是……”
“我们都还没准备好啊!”
苏学士继续道:“这还要准备什么?再说了,宝珠不是极力反对除夕出成绩吗?”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就像是被踩了脚一般,齐刷刷转过头。
箭一般的视线,“嗖嗖嗖”地扎在钟宝珠身上。
“钟宝珠,都怪你!”
“你反对什么反对?”
“我……”
钟宝珠一噎。
他缩了缩脖子,捂着脑袋,跑到钟寻那边。
“哥哥……”
钟寻自是张开双臂,把他护得严严实实的。
“好了好了,什么时候出成绩,是苏学士的决定。宝珠怎么能干涉呢?”
钟宝珠躲在钟寻身后,探出脑袋,连声附和。
“就是就是,这怎么能赖我嘛?”
“就赖你!”
几个好友,特别是李凌、魏骥和郭延庆,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我们不能明着怪苏学士,就只能怪你了!”
“没错!”
苏学士笑着,指了一下自己:“你们这是指桑骂槐呢?”
钟宝珠纠正道:“夫子,是‘指珠骂苏’。”
“好好好。”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在太子府门前对峙,互不相让。
年考成绩当前,温书仪似乎有点紧张,拽着衣袖,站在原地。
既不加入他们之间的打闹,也不上前去问成绩。
只有魏骁——
他瞧了一眼钟宝珠,见他们只是拌嘴,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情。
于是他昂首挺胸,迈开步子,来到苏学士面前。
“夫子,我考得怎么样?”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都安静下来,又紧张又期待地看过去。
钟宝珠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魏骁应该……
只见苏学士转过头,从侍从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本册子,递给他。
“七殿下考得还不错。”
“多谢夫子。”
不错?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瞪圆眼睛。
他还真是小瞧魏骁了!
他都没学,竟然还考得不错!
魏骁接过册子,又问:“那钟宝珠呢?”
“宝珠也……”
苏学士话还没完,钟宝珠就大喊一声,跑上前去,拦住魏骁。
“喂!魏骁,个人管个人的!你管我的成绩做什么?”
魏骁面不改色道:“我好奇。”
“不许好奇!”钟宝珠捂住他的耳朵,转过头,询问苏学士,“夫子,我考得怎么样?”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问题,他就是要问两遍。
不然不舒坦。
苏学士笑得有些无奈:“你考得也不错。”
钟宝珠不依不饶:“那我和魏骁比,谁更厉害?”
“这个嘛……”
“算了算了,不为难夫子了,我自己看吧。”
“好。”
和方才一样,苏学士拿起小册子,递到他面前。
钟宝珠接过册子,用手捂着,就跑回钟寻身后。
钟寻转过头去:“宝珠,怎么样?”
“哥!”钟宝珠把册子捂得紧紧的,“你不要偷看嘛。”
“好,你先看,再决定要不要给哥看。”
“嗯。”
钟宝珠低着头,用手指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他一边看,还一边碎碎念。
“射,乙等。御,乙等。礼……”
钟宝珠神秘兮兮的,魏骁也不怎么大方。
他拿着册子,靠在门柱上,也是一个人看。
两个人同时看成绩,又同时大喊起来。
“什么?!”
“凭什么我的‘乐课’是丙等?”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向对方。
“魏骁,你的‘乐课’也是丙等!”
“钟宝珠,你也是?”
“哈哈哈!”
这下子,两个人心里都平衡了!
他的死对头,竟然和他一样!
钟宝珠拿着册子,凑上前去:“魏骁,你其他的呢?”
魏骁也走上前去:“你的呢?过来看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把册子拼在一起,一行一行看过去。
钟宝珠不满道:“凭什么你的‘射’和‘御’都是甲等?”
“早就说了,我是将星下凡,天赋异禀。”魏骁也皱起眉头,“为什么你的‘礼’和‘书’是甲等?”
钟宝珠扬起下巴,学他说话:“因为我是天降文曲星啊。”
“算学都一样,都是乙等。”
他二人的年考成绩差不多,都是两个甲等、三个乙等,还有一个丙等。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嘟囔道:“老乐师也太严苛了点,给我们评丙等。”
魏骁淡淡道:“你都把琴弦弹断了,不给你丙等,给谁丙等?”
“那你弹琴还扭扭捏捏的呢,叫你唱歌,你跟蚊子叫似的。你也该得丙等!”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你挤挤我,我撞撞你,谁也不让谁。
“其实——”
两个人抬起头,异口同声道。
“我都没怎么学。”
下一刻,两个人又同时反应过来,皱起眉头。
“魏骁,你干嘛学我说话?”
“钟宝珠,这是我要说的话。”
两个人看着对方,心里不由地“咯噔”一声,顿觉不妙。
下一刻,两个人面对着面,叫嚷起来。
“我这阵子吃了睡、睡了吃,压根就没念书!”
“我也一样。这阵子玩得不亦乐乎,都忘了要念书。”
“我是真的一点儿都没学!”
“我也是轻装上阵。”
紧跟着,两个人忍住笑,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真没想到——”
“魏骁,我竟然考得这么好!”
“钟宝珠,我竟然比你厉害一点儿。侥幸侥幸,过奖过奖。”
“胡说八道!你哪里比我厉害了?”
“武课啊。”
“那我的文课还比你厉害呢!”
“钟宝珠,射御礼乐书数,武课排在文课前面,所以是我更厉害。”
“乱讲!只要我想,武课随时都可以练,文课就不一样了,文课要靠脑子!”
钟宝珠指着自己圆溜溜的脑袋。
“脑子!你懂吗?我的脑子比你厉害!”
“我只知道,我长得比你高,力气比你大,身材比你好,武功也比你强。”
“身材好……有什么用?我就是比你聪明!比你厉害!”
“我厉害。”
“我厉害!”
两个人憋了好几日,就等着这一刻呢。
此时争执起来,面对着面,头顶着头,谁也不肯服软。
正较劲着,他们耳边,忽然传来“哞”的一声牛叫。
“哪来的牛?”
两个人转头看去。
只见李凌一手拿着册子,一手捂着嘴,满眼震惊。
“不!这不是真的!”
“怎么了?”
两个人走上前去。
“我的算学,是丙等!”
李凌抬头看天,大声哀嚎。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明明有好好学的!我都已经熬夜学了!”
他低下头,看着几个好友,几乎要哭出来。
“温书仪是甲等就算了,阿骥和延庆也是乙等。”
“阿骥和延庆是乙等就算了,你们两个——”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钟宝珠和魏骁,眼里迸出狩猎的光。
“你们两个不是没学吗?你们两个不是日日都在玩笑打闹吗?”
“为什么你们两个,都是乙等?”
“只有我一个人是丙等!我不活了!”
这下子,钟宝珠和魏骁再也顾不上拌嘴了。
两个人下意识靠近一些。
钟宝珠抱住魏骁的手臂,躲在他身后。
魏骁搂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块儿,连连后退。
“阿凌,你冷静点,你听我们解释。”
“其实我们……”
李凌再次抬头看天:“老天爷,你对我何其不公也!”
他转回头,再次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人被他吓了一跳,继续后退。
“你们两个,给我说清楚!”
李凌大声质问。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你们两个……”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被门槛绊了一下。
两个人齐齐踉跄一步,又赶忙站稳,跳进门里。
“李凌,你听我们解释嘛!”
“那你们倒是解释啊!”
“我们……”
两个人转过头,对视一眼。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
要不然,就承认自己在家里偷偷学吧?
但很快的,两个人又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不行!我的死对头还在旁边呢!
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日。
就是为了在死对头面前来一波厉害的!
怎么能为了安抚李凌,就把事情抖落出来呢?
所以……
钟宝珠挺起身板,魏骁往前一步。
两个人振振有词。
“没错!我们是从来都没学过!”
李凌一脸震惊,只觉得自己被耍了。
“那你们要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两个,天赋异禀!没学都能考乙等!”
“那我就是蠢蛋一个,没有任何天赋了?”
“嗯。”
钟宝珠和魏骁才点了一下头,李凌就忽然暴起。
“有你们这样说我的吗?我揍你们两个!”
“哎呀!快跑!”
李凌正在气头上,他们两个又自觉理亏心虚,没敢和他对上。
钟宝珠牵起魏骁的手,两个人扭头就跑。
“站住!你们两个,肯定是私底下偷偷学了!”
“真的没有!就是我们两个太聪明了!”
“还不承认?还瞒着我?”
“真的没有瞒你!”
钟宝珠和魏骁的嘴巴,是天底下第二硬的东西。
为了显得自己很厉害,他们宁愿被李凌追,绕着太子府跑上一整日!
不过嘛,李凌却是没这个心思。
他追着两个人,跑了一段路。
见实在追不上,就停下了。
自己的丙等固然让人难过。
从不学习的好友的乙等,才更让人心痛!
李凌实在是难过极了,他捂着心口,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
偏偏是算学。
算学题目,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
钟宝珠和魏骁见他这副模样,赶忙停下脚步,回去安慰他。
“好了好了,你就别难受了。”
“都是我们两个的错,可以了吧?”
“你们两个……”李凌道,“从今日起,给我端茶倒水。”
“为什么?”钟宝珠震惊。
“作为对我的补偿!”
“我们为什么要补偿你?”
“你们说呢?说好的一起考倒数,结果你们两个……”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那就让魏骁给你端茶倒水。”
魏骁淡淡道:“我才不要。”
“你们两个还气我!”
“你别气了,我们两个给你买蜜饯吃,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
李凌虽然难过,但是心眼大。
钟宝珠和魏骁哄他两句,答应要给他买蜜饯,以后教他念书,他就高兴了。
其实,他就是觉得有点儿丢脸而已。
面子回来了,他自然就好了。
一大早,一行人原本是打算去御史台的。
结果苏学士过来送成绩册子,耽误了一会儿时辰。
几个少年又改了主意,要留在太子府里玩儿。
毕竟,他们之前要去御史台,是因为钟宝珠和魏骁拌嘴了。
如今他们好了,自然就能留下来了。
御史台除了卷宗就是卷宗,还不能高声喧哗,大声说话。
哪里比得上太子府好玩?
几个小鬼头,想一出是一出。
才说过的话,转眼就不作数了。
得亏在场的两个人,是钟寻和魏昭。
两位兄长对他们一向宽容。
对于他们的变卦,早已经习惯了。
听他们说不去了,也只是笑着调侃两句,便登上马车,结伴离开。
马车驶动之时,钟宝珠似乎听见,太子殿下在马车里,低低地欢呼一声。
“好!”
钟宝珠皱起小脸,转头看向魏骁。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魏骁颔首,“我哥在笑。”
“他干嘛笑?”
魏骁看了一眼马车:“你说呢?”
钟宝珠皱着小脸,忽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哥!我的哥哥!”
可是马车已经开始驶动。
魏昭生怕他们追上来,赶忙掀开帘子,吩咐车夫:“快!快走!”
难得,太难得了!
今日一整日,都是他与阿寻单独相处的日子!
“哥哥!”
钟宝珠的呼喊,被远远地甩在后头。
算了算了。
他没出世的时候,他上学的时候。
哥哥和太子殿下单独相处,都不知道多少回了。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事的,他哥自有分寸。
送走两位兄长,太子府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个小的了。
“走吧走吧,我们也出去玩儿!”
“去哪里?”
“先去蜜饯铺子,给李凌买蜜饯。”
“然后去西市逛逛,听听说书,怎么样?”
“好啊!出发!”
钟宝珠拉着魏骁的手,高高举起,大声宣布。
几个少年结伴,走出府门。
这几日总在下雪,长街有人清理,将积雪扫到两旁。
偏偏钟宝珠不走寻常路,就要在积雪上走。
踩来踩去,踩得嘎吱嘎吱响。
“嘻嘻!”
“魏骁,从现在开始,我们只能走有雪的地方。”
钟宝珠拽着魏骁,非要他和自己一块儿走。
“谁踩到没雪的地方,谁就输了。”
“钟宝珠,你几岁了?如此幼稚。”
魏骁嘴上这样说着,人却很诚实地跟在他身后。
“每人有三次机会。三次机会用完,就真的输了。”
“知道了,你快走,别堵着路。”
“噢。”
忽然,李凌朝几个好友伸出手。
“李凌哥,又怎么了?”
“你们两个,一人给我买一个胡饼。”
“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昨晚不是打赌了吗?我赌一个胡饼,宝珠和阿骁今日一早和好。”
“对噢!”
他这样一说,几个好友也想起来了。
“他们现在和好了。”
李凌朝钟宝珠和魏骁那边使了个眼色。
钟宝珠走在雪地上,听见他这样说,不由地脚步一顿。
李凌不说,钟宝珠都忘记了。
为了魏骁和他分床睡的事情,他还在生魏骁的气呢。
这样想着,钟宝珠原本紧紧握着魏骁的手,也不自觉松了松。
他挣扎着,试图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可下一刻,魏骁的手,又收紧了。
攻守易形,情势调转。
现在变成魏骁牢牢握住钟宝珠的手。
钟宝珠再怎么扭、再怎么甩,也挣不开。
他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却低声道:“钟宝珠,你比我厉害。”
“唔?”
“你考得比我好。”
魏骁承认了,他承认钟宝珠比他聪明。
所以……
能不能有劳聪明的钟宝珠,和他牵手?
钟宝珠抬眼,瞧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再乱动。
那好吧,既然魏骁都这样苦苦哀求了。
*
弘文馆放了假。
下回开馆,就是明年了。
几个少年聚在一块儿,白日出去撒野,晚上回到太子府,吃吃喝喝。
痛痛快快地玩了三日。
一直到腊月廿三,家里人急召他们回家。
他们这才相互道过别,各自回了家。
日子也不早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他们总在外面玩儿,不回家去,什么东西也不准备,实在是说不过去。
钟宝珠回到家里,要办的事情也很多。
荣夫人又叫裁缝给他做了新衣裳,叫他穿上试试。
虽说钟宝珠的生辰就在腊月,但家里人从来不会把他过生辰的新衣裳,和过年的新衣裳,混在一块儿。
从来都是准备好几套的,换着穿。
钟宝珠试了衣裳,觉得好看,没什么地方要改的,便叫元宝收好,放在衣箱里。
收好衣裳,元宝又带着府里侍从,把钟宝珠的院子,从外到里,从里到外,都收拾一遍。
他们在收拾,钟宝珠怕他们把自己的东西乱丢,就抱着小狗,在旁边当小监工。
“这个不能丢!这个不能丢!”
“这是我和魏骁在课上传的字条,魏骁在这张纸上喊我‘小公子’了。”
“他难得这样喊我,我得留着!”
“这个也不能丢!这是魏骁送我的狼毫笔!”
“虽然被我用到没毛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笔杆。”
“但是魏骁霸道得很,非要我带在身上,时不时还要抽查一下。”
“还有这个,这个也是我的宝贝……”
钟宝珠这也不让丢,那也不让丢。
元宝和一众侍从,只是把东西拿起来,给他看一眼,就原模原样地放回去。
钟宝珠的狗窝里,永远堆满了各种东西。
收拾了跟没收拾一样。
除了收拾屋子,钟宝珠还要跟几位长辈,一块儿出门去。
买干果,买蜜饯,买零嘴。
几位长辈不常吃这些,不知道哪些好吃,所以要带上他,作为参谋。
还要买炮仗!
钟宝珠的胆子不算大,总会被忽然炸起的炮仗声吓一跳。
但他就是爱玩,一边怕,一边玩。
临近年节,外边人多,熙熙攘攘,挨挨挤挤的。
钟宝珠护着老太爷,这边走走,那边看看,毫不客气。
“爷爷,我要买这个!”
“爷爷,给我买这个!”
“爷爷……爷爷……”
偶尔撞见同样出来逛街的好友。
几个人交换一个眼神,竟还攀比起来了。
“爷爷,您看啊,魏骁他哥给他买了这么多炮仗!”
“哥,你看,钟宝珠他爷爷给他这么多钱。”
“快看啊!”
几个大人哪里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只是轻笑一声,便随了他们的意。
“好好好,买买买,缺什么再买。”
“好喔!”钟宝珠扑上前去,抱住老太爷的手,左右摇晃着,就开始撒娇,“谢谢爷爷!”
魏骁转头,看向魏昭。
魏昭一怔,随即举起双手:“阿骁,你不合适。别过来啊,也别开腔。”
忙忙碌碌的。
一转眼,就到了除夕。
钟宝珠起了个大早。
他先跑去老太爷房里,把老太爷拽起来。
“爷爷,起来了!起来给我写桃符!”
紧跟着,他又跑去兄长院子里,把兄长……
钟寻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前看书。
“哥!今日是除夕!”
“哥知道。”
“那你还看书?有什么好看的?”
“好,哥不看了。”
钟寻把书册合上,放在一边。
钟宝珠拽着他,最后跑去钟三爷和荣夫人的院子里。
夫妻二人已经起来了,正用早饭。
除夕这日太忙,所以一家人不在正堂吃早饭。
等到了晚上,再一同用饭。
钟宝珠喝了一碗牛乳,啃了两个胡饼,就不肯再吃。
钟三爷问:“怎么了?今日吃这么少?”
钟宝珠振振有词:“我要留着肚子,晚上多吃点。”
“行,随便你。”
除夕这日,要祭天神、贴桃符,还要准备年夜饭。
吃完早饭,一家人便忙活起来。
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去忙活设坛祭神的事情。
钟宝珠和老太爷、钟寻,则忙着写桃符。
桃符就是一张红纸,或是一块桃木板。
在上边写几句吉利话,挂在门上。
其他人家,都要找当世书法大家,来写桃符。
但在钟府里,这个活儿,一向是几个小辈的。
从钟寻会写字起,就是他的。
等钟宝珠也会写字了,兄弟二人就一块儿写。
钟寻勤奋刻苦,从小写字就好看。
钟宝珠就……
钟三爷正巧路过,瞧了一眼,有点儿嫌弃:“哎哟,要把这玩意儿,挂在书房门上啊?”
钟宝珠捏着桃木板,不肯再给他看:“爹!你不要打搅我!”
老太爷也举起拐杖,作势要打他:“我们宝珠的字也好看,圆滚滚的,多有福气!”
钟三爷忙道:“好,挂就挂,拿来拿来。”
橘子皮他都挂在身上了,还缺这一个小木牌不成?
待钟宝珠和钟寻写好桃符,庭院当中,拜神的香案也设好了。
一家人在老太爷的带领下,手持立香,俯身叩拜。
为一家人祈求平安顺遂,为老太爷祈求健康长寿。
为在朝为官者祈求官运亨通,为夫妻祈求如胶似漆。
为钟宝珠祈求学业进步。
也为远在楚州的钟二爷和二夫人,祈求平安。
酬过天神,钟宝珠便抱着桃符,府里府外到处跑,到处都挂上。
路过膳房的时候,还跑进去,偷吃了一块大羊腿。
正好被钟三爷抓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
暮色四合,天色渐晚。
钟府里外,廊上檐下,挂起灯笼。
灯火通明,照得府里喜气洋洋。
钟府众人,齐聚正堂,举杯庆贺。
或酒或水,水波荡漾,又映出烛光。
“平平安安,又过一年。”
“我们家宝珠,又长大一岁。”
“月初才长大一岁,现在又长大了?”
钟宝珠举起手:“那我就是十五岁了!”
几位长辈大笑起来。
“要是这样算,可就不止十五岁了,是二十来岁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我是大人了!”
“是是是,大人了,可以娶亲了!”
“唔……”钟宝珠连连摇头,“不要娶亲,不要娶亲。”
“为何?”
“娶了亲,就不能放炮仗了!”
“小傻蛋哟,都娶亲了,还想着放炮仗。”
“你找一个和你一样,爱放炮仗的,不就好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抬起头,把杯子里的小甜水喝干净。
他吃了点东西,又喝了碗汤,就叫元宝把炮仗拿来,他要出去放两个。
按照大庆风俗,除夕夜里,是要守岁的。
一直熬到子时。
所以他要吃一会儿,玩一会儿。
再吃一会儿,再玩一会儿。
要是一下子就吃饱了、玩腻了,那也太没意思了。
若是寻常,钟三爷也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吃饭吃到一半,跑出去玩儿的。
不过今日是除夕,也就随他去了。
“啪”的一声,炮仗炸开。
火光一瞬,照亮钟宝珠的脸。
他玩得起劲,又放了两三个。
还觉得不够,就用积雪把炮仗埋起来,只留一根引线在外面,然后——
嘭——
积雪被炸起来,炸得满天都是,飞得又高又远。
钟宝珠赶忙捂住脑袋,生怕炸到自己。
下一刻,他的身后,传来钟三爷极力克制的、颤抖的声音。
“钟、宝、珠!”
钟宝珠转过头,只见钟三爷坐在位置上,手里捉着筷子。
而他的头顶,就是他刚刚埋上去的白雪。
几位长辈连忙劝阻:“三弟!三弟!大过年的!”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拍着小胸脯,心有余悸道:“还好还好。”
“哪里好了?”
“我本来想把小白的狗屎埋在上面的。”
“什么?!”钟三爷震惊。
“爹,你别急啊!我嫌脏,我没埋!没埋狗屎,真的!”
“汪!”
小狗可以作证。
不光是钟宝珠爱放炮仗,小狗也爱放。
钟宝珠来来回回地点火,小狗就跟在他身旁,跑来跑去的。
一人一狗,玩够了就去吃饭,吃饱了就去玩耍。
玩得不亦乐乎。
实在是玩累了,就叫侍从把收在库房里的礼品拿出来,他们一同拆开。
是钟二爷和二夫人,派人从楚州送回来的东西。
钟宝珠有一大箱子!
零零散散,都是南边特有的东西。
木雕的小鱼、核桃雕刻的游船,还有一包碗莲的种子。
这一看,就不是他们临时拼凑的,而是平日里出去闲逛,看见什么东西好玩儿,适合钟宝珠,就买下来了。
一日一日,积攒下来的。
钟宝珠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很是喜欢。
几位长辈打开他们的礼物,也十分动容。
钟宝珠抬起头,见老太爷眼眶微红,似乎是又想起了二儿子和二儿媳。
他想了想,也黏了上去。
“爷爷!你别怕!”
“嗯?”
“二伯父和二伯母没法子回来。等明年开春,天气好了,我带着爷爷,坐船去看他们!”
“好。”老太爷笑着,摸摸他的脑袋,“那爷爷就等着宝珠,带爷爷去楚州了。”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爷爷,说定了!我们爷孙两个去,不带旁人!”
这小傻蛋,想一出是一出。
几位长辈只当他是在哄老太爷,也没放在心上。
说一说,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说说笑笑,玩玩乐乐。
天色更晚,钟宝珠也有点儿犯困了。
他扒拉了两下眼皮,又撑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墙外传来几声梆子响。
老太爷托住他的脸蛋,把他的脑袋扶起来。
“宝珠?”
钟宝珠连忙抬起头:“爷爷,我没睡着。”
“爷爷知道,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好。”
钟宝珠笑着,凑上前,用自己细嫩的小脸蛋,蹭了一下老太爷的老脸。
“爷爷,过年好!”
“好,过年好。”
老太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封,递给他。
“宝珠,快拿着,晚上压在枕头底下睡觉。”
“谢谢爷爷。”
钟宝珠和钟寻站起身来,依次向几位长辈道了喜。
几位长辈也给他们送了红封,叫他们晚上要枕在枕头底下睡觉。
钟宝珠抱着满满当当的红封,故意问:“枕头都被垫高了,睡不着怎么办?”
众人笑着道:“睡不着就硬睡,反正不能拿掉。”
一家人再说笑一番,便要各自回房去了。
钟宝珠脚步轻快,蹦蹦跳跳地回了院子。
元宝已经铺好了床,塞好了汤婆子,又端来热水,请他洗漱。
“小公子快洗洗睡罢。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知道了。我这儿不用伺候了,你也快去睡。”
“是。”
元宝抱着钟宝珠换下来的外裳,正要离开。
忽然,他想起什么,忙道:“小公子,夜里年兽会来。小公子千万别出门。”
“知道了。”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有点儿无奈,“元宝,你比我还大三岁呢,怎么还信这些东西?”
元宝一本正经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年兽体型硕大,青面獠牙,饿了一年,就等着今夜饱餐一顿呢!”
“就算真有年兽,我睡在里间,你在外间守夜,要吃也是先吃你。”
“小的还不是担心小公子?小的皮糙肉厚的,比不上小公子细皮嫩肉。”
“好。”钟宝珠点了点头,“我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连手都不伸出去,可以了吧?”
“如此最好。”
元宝这才重新抱起衣裳。
“小的先把脏衣裳从出去,即刻回来。小公子别乱跑。”
“知道了。你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哪里就叫我被吃了?”
元宝转身离开。
钟宝珠一个人留在房里,刚把中衣系带抽开。
忽然,窗扇外边,传来一个阴沉沉的声音。
“钟宝珠……钟宝珠……”
钟宝珠一开始还当自己是听错了。
他愣了一下。
紧跟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钟宝珠!钟宝珠!”
“啊!”
钟宝珠一激灵,赶忙抱住自己,手忙脚乱地要躲到帷帐后面。
“你你你……你是谁?”
“我是年兽。听说你不信有我,特意来吃你的,满足你的心愿。”
“啊?啊!”
钟宝珠躲在帷帐后面,瑟瑟发抖。
“元宝?元宝!你在哪?”
都怪元宝,好好地跟他说什么年兽!
这下真的把年兽吸引过来了!
“元宝?元宝……”
糟了,元宝不会走出去,被吃了吧?
这可怎么办啊?
他院子里的侍从,都被他打发回家,过年去了。
留在这里的,都是无家可归的。
可是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多。
就算赶过来救他,也来不及啊!
没人可以救他,钟宝珠更害怕了。
他发着抖,捂着脸,上下牙齿打起架来,咔哒咔哒的。
他环顾四周,试图逃跑。
就在这时,传来声响的那扇窗户,轻轻动了一下。
吱嘎——
“啊!”
钟宝珠捂着脸,叫得更大声了。
“爷爷……娘亲……爹爹……哥哥……”
窗扇缓缓打开。
“大伯父……大伯母……二伯父……二伯母……三伯父……”
窗扇被打开一条缝隙,有冷风吹进来。
钟宝珠还以为是年兽呼吸时带起的气息。
“外祖母……大舅舅……二舅舅……”
窗扇打开一半,年兽整个儿展露在他面前。
“宝珠不孝,不能……”
“钟宝珠——我来吃你了——”
钟宝珠躲在帷帐后面,扒拉着自己的眼皮,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大。
他就算被吃掉,也要被吃个明白!
然后——
“魏骁!”
第88章 除夕
除夕无月,天光暗沉。
窗扇大开,魏骁就站在外面。
钟宝珠房里的烛光照出去,正好映在他的面上身上。
魏骁今夜,穿了一身藏蓝的新衣。
头发也用紫金发冠,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
他双手环抱在身前,一只脚探出去,一只脚还立在原地。
整个人略显歪斜地站着,有点儿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夜风吹过,送来淡淡的甜酒香气,还有低低的一声轻笑。
魏骁翘起嘴角,看向房里的钟宝珠。
一双像狼崽子一样,漆黑发亮的眼里,盛满了笑意。
魏骁身后,小雪飘洒,桃枝摇动。
本该是一幅不错的场景,可是……
“魏骁!”
下一刻,房里的钟宝珠回过神来。
他大喊一声,纵身一跃,就扑上前去。
“我……我掐死你……”
尚在年节里,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所以钟宝珠只说了半句,就把嘴巴闭了起来。
他紧紧地抿着嘴巴,飞扑上前,两只手按住魏骁的肩膀。
上下左右,使劲摇晃!
“魏骁,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大半夜的,不去睡觉,跑到我家里来!”
“跑过来就算了,还假扮年兽吓唬我!还说要吃了我!”
“你来呀!你来吃了我呀!”
魏骁站在原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
他仍是笑着,故意问:“那你信了?”
“我……”钟宝珠一噎,“我才没信呢!”
他梗着脖子,不肯承认。
“你的声音这么好听……”
“嗯?”魏骁马上抓住他话里的把柄,“我的声音?好听?”
钟宝珠手舞足蹈的,试图解释:“是‘好听’,不是‘好听’!就是很容易辨认的意思!”
魏骁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不过是逗他玩玩儿罢了。
“噢。”他拖着长音,点了点头,“好听——”
钟宝珠继续道:“听见你说的第一句话,我就知道是你!”
“是吗?那方才是谁——”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举起双手,放在面前。
学着钟宝珠方才,躲在帷帐后面,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还学钟宝珠说话。
“‘哎哟,爷爷……爹爹……娘亲……’”
“‘宝珠不孝,不能在你们膝下尽孝了……’”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嗯?”魏骁朝他挑了挑眉,“是谁?”
“我那是……”钟宝珠想了想,“故意逗你玩儿呢!”
他挺起身板,理不直气也壮:“你看,你果然信了吧?”
魏骁颔首:“原来如此。”
钟宝珠趁机转移话题,问:“大晚上的,你不在宫里守岁,来我房里做什么?”
魏骁不假思索道:“故意来吓唬你。”
“什么?!”
钟宝珠不敢相信,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魏骁面不改色,张口就来:“宫里除夕宴会,我与母后,还有一众兄弟姊妹守岁。”
“子时离宫,途经钟府,忽然想起,钟府里有一位胆小如鼠的宝珠小公子。”
“于是下了马车,趁侍从不留神,翻墙入府,来到院里。”
“正要强闯进来,正巧听见宝珠小公子和他的侍从谈论年兽。”
“宝珠小公子口出狂言,不敬年兽,所以我……”
“哎呀!”
还没说完,钟宝珠就大喊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魏骁,你也太啰嗦了!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噢。”魏骁笑着,应了一声。
“太子府和钟府,都不在一条街上,你怎么途经钟府嘛?”
“那我就是特意来见你的。”
“是特意来吓唬我的吧?”
“对。”
“你……”
魏骁颔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钟宝珠举起手,握起拳头。
“邦邦”两拳,毫不留情,落在魏骁的胸膛上。
打完魏骁,钟宝珠马上把手收回来,伸手去推窗扇。
“滚蛋!”
“诶……”
见他要把窗扇合上,魏骁这才有点儿急了。
“钟宝珠……”
“出去!出去出去!”
钟宝珠要把窗户关上,魏骁偏偏不许。
两个人的手,一里一外,一推一挡,就按在窗纸上。
“魏骁,你讨厌死了!”
“钟宝珠,我逗你的。”
“我不信!我刚刚问你,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我那是逗你玩儿。”
见事情玩脱了,钟宝珠真恼了,魏骁赶忙解释。
“你是不是小傻蛋?”
“你才是傻蛋!”
“你家虽然不比皇宫,但守备也没有这么空虚。”
“你家才空虚呢!”
“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怎么可能翻墙进来?”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和我哥一块儿,从你哥院子里的角门进来的。”
钟宝珠推动窗扇的动作一顿。
他躲在窗扇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目光探究地看着魏骁。
“是吗?这回是真的吗?”
“嗯。”魏骁一本正经,认真地看着他。
“那……”钟宝珠又不明白了,“你和你哥,大半夜的来我们家做什么?你哥去吓唬我哥,你来吓唬我?”
“没有,我哥没吓唬你哥。”
魏骁解释道:“今夜除夕宫宴,忽然有人提起,兄长的婚事。”
“太子殿下的婚事?”
“嗯。”魏骁颔首,“他今年二十二了。”
钟宝珠接话道:“也不是很老嘛。”
大庆之中,男子晚婚,是为常事。
特别是世家贵族的男子。
二十来岁的年纪,要么勤学苦读,要么投军从戎。
待考取功名,建功立业之后,再来商议婚事。
好比钟宝珠的兄长。
他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娶亲。
几位长辈也一点儿都不着急,都说缘分天定,该来的总会来。
有的时候,热衷做媒的夫人上门,还会帮他推拒。
还有钟宝珠的一个远方堂兄。
他今年都三十岁了,立下誓言,不考功名,绝不娶妻。
他家里人也没催他,只是怕他念书念得走火入魔,时不时催他出去走走。
对大庆男子来说,二三十岁娶妻,是常有的事情。
太子殿下才二十二,有什么可着急的?
不过,他毕竟是皇室中人,还是太子。
朝臣偶尔催一催,也是有的。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又问:“那你哥答应了?”
“他答应娶妻了?那我哥怎么办?”
“我哥变成见不得光的老鼠了?不行!”
一连串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突突突地冒出来。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从窗户里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