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生辰礼
“今日是什么大日子?”
“怎的钟府上下,处处张灯结彩?”
“钟老太傅也亲自在门外迎客?”
“怕不是有贵客临门,圣上驾临,也不一定。”
“哪儿啊?你不知道?今日是钟小公子的生辰。”
“钟小公子?他今年才多大?”
“左不过……十来岁吧?”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这就办起寿宴来了?”
“家里人宠着,对他百依百顺,有什么不能办的?”
“可我还是不信。”
“不信算了。”
几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从钟府正门外路过。
看见这样大的阵仗,几个人不由地凑在一块儿,嘀咕了两句。
话音未落,就在这时。
五六个侍从,抬着两个大箩筐,从府里走了出来。
箩筐之中,装的是满满当当的芝麻胡饼。
胡饼之上,又用筷子蘸了胭脂,戳了一个小红点儿。
胡饼是刚出炉的,表皮酥脆,还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儿。
热气飘散,香气四溢。
几个人看见闻见,更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他们都噤了声,眼巴巴地望着钟府。
只见几个侍从把箩筐放下。
钟老太傅走上前,瞧了一眼,便道:“快去把宝珠喊来。”
“是。”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一个清清朗朗的少年声音传来。
“我来啦!爷爷,我来啦!”
众人再次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量小小,唇红齿白的少年,身着红袍,头戴玉冠,从府里跑了出来。
几个少年或着黑衣,或着蓝衣,都快步跟在他身后。
可是一打眼看过去,还是为首那个,最为漂亮显眼。
钟老太傅一看见他,眼里面上,就带上了浓浓的笑意。
“诶!”
他应了一声,忙不迭朝钟宝珠招了招手。
“宝珠,快过来!”
“来了!”
钟宝珠一路小跑,跑到老太爷面前。
因为跑得太快,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跟小狗打哈欠似的,吐出淡淡的白气。
“来,把喜饼分给大家。”
“好。”
分派喜饼,是大庆的规矩。
谁家有喜事,老人过寿,娶妻生子,金榜题名。
都要做一些胡饼,在家门前,散给路人。
好叫旁人也沾沾喜气,一同乐一乐。
钟宝珠出生那日,家里人就分了喜饼。
后来他年年生辰,年年都有这样一遭。
孩童降生,派发喜饼,本是常理。
降生一回,及冠一回,娶妻一回,也就足够了。
可如同钟府一般,如此宠溺孩子的,却是少见。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来到箩筐前。
钟宝珠小手一挥,一声令下。
元宝便拢起双手,做喇叭状,喊了起来。
“各位!各位!”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邻里街坊!”
“今日是腊月初六,我们家小公子的十四岁生辰!”
“府里特制喜饼两筐,分与众人,散散喜气!”
“承蒙不弃,劳烦各位,对我家小公子,说两句吉利话!”
他这样一喊,原本站在钟府门外的几个路人,赶忙快步上前。
方才说“不信”的那个人,还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这下信了!这下信了!”
他一扭身子,就挤到最前面。
“钟小公子生辰大喜!”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钟宝珠昂首挺胸:“多谢!”
元宝用油纸包起一块胡饼,递给那人。
“您拿好。”
“好嘞。”
那人捧着胡饼,欢天喜地地走了。
钟府好啊!钟小公子好啊!
望钟小公子长命百岁,他年年都能领胡饼吃!
老太爷站在一旁,看着路人喜出望外的模样,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钟府众人,要的就是这样的祝愿。
别管他们是为了什么,为了胡饼也好,为了好处也好。
只要是祝愿,那就足够了。
况且,用一块胡饼,就能换来几句吉利话,那可太划算了。
钟府众人,始终坚信,祝福宝珠的人越多,他们家宝珠就能过得越好。
只要宝珠长得好,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钟宝珠挺直小身板,站在箩筐前,挨个儿接受路人的祝愿。
不多时,一筐胡饼就见了底。
这个时候,他邀请的几十位宾客,也陆陆续续地过来了。
最先来的,是安平侯府的老夫人。
也就是荣夫人的母亲,钟宝珠的外祖母。
荣夫人在家里就是老幺,备受宠爱。
钟宝珠也是最小的。
而且是钟府和安平侯府合起来,最小的那个。
安平侯府平日里,也十分宠爱钟宝珠。
每个月都要喊他过去用饭,时不时还送些衣料首饰来。
钟宝珠今日身上穿的,就是老夫人派人送过来的衣料。
今日生辰宴,钟宝珠不厌其烦,给安平侯府的每一个人,都发了请柬。
荣老夫人、两位舅舅、两位舅母,还有几个表哥表姐,人手一张。
距离尚远,看见侯府的马车车队过来,钟宝珠忙不迭迎上前。
“外祖母!”
“诶!”
听见钟宝珠的声音,荣老夫人也是忙不迭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宝珠!外祖母的小宝贝儿!”
马车停稳,钟宝珠扶着荣老夫人下了车。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迎上前,唤了一声:“母亲。”
荣老夫人年纪大了,生辰宴又没这么早。
一行人先去正堂,说了一会儿话。
荣夫人便带着母亲,回了自个儿的院子里,请她先歇一歇。
正巧这时,苏学士、崔学官与小杜夫子也到了。
钟宝珠的舅舅与舅母,便帮着招呼他们。
几个表哥表姐——
安乐侯府有两房,钟宝珠有两个舅舅。
两个舅舅,各自有一子一女。
钟宝珠就喊他们大表哥、二表哥、大表姐和二表姐。
他们和几个少年岁数差不多,便也凑在一块儿玩。
钟宝珠带着他们去了花园,叫元宝银锭,把备好的东西都取出来,请他们玩儿。
棋盘话本,投壶双陆,甚至还有走冰鞋。
要是他们愿意,就可以穿上鞋子,去已经结冰的湖面上溜一圈。
不过嘛,这些玩意儿,他们平日里都玩腻了。
他们凑在一块儿,主要是想——
“宝珠,你们可不知道!”
“我们在国子监里念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
“有的时候,公鸡一叫,就得起来!”
“你们最近在学哪本书?我们在学《春秋》。”
“真的啊?我们也在学《春秋》!”
“都学了一年了,才学到桓公十六年。”
“那我们比你们慢一些,我们才学到十五年。”
“宝珠,《春秋》桓公一章,只有二、六、八、九、十六、十七和十八,这些年份,没有‘十五年’。”
“是吗?”钟宝珠双手捧着脸,笑嘻嘻地摇了摇小狗尾巴,“我忘记了啦。”
他想了想,又问:“对了,你们学《春秋》,那功课是什么?”
“功课就是——”
众人围在一块儿,伸出手指,异口同声。
“把当日讲的内容抄两遍,然后写一篇两页纸的感悟!”
“你们也是这样!”
“我们也是!”
“哎呀!”
十来个少年凑在一块儿,简直是相见恨晚。
“我最讨厌写感悟了!”
“我也是,看都看不懂,怎么写感悟嘛?”
“弘文馆的夫子,和你们国子监的夫子,是不是串通好了的?”
“那你们的武课呢?是不是一直扎马步?”
“你怎么知道的?一直扎马步!从来不学其他的!”
于是他们又飞扑上前,握住对方的手。
十来个人,十来双手,紧紧地握在一块儿。
好一个砂锅大的大拳头!
把学业和功课一拳打到百里开外!
“呜呜呜……”
“我们可真是难兄难弟!”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亏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转去国子监念书,没想到……”
“你们也是这样苦命!”
“别提了,这回来参加宝珠的生辰宴,我们还是告假来的。”
“回去还要补功课!”
“好可怜噢。”
几个少年凑在一块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一会儿仰天长笑,一会儿抱头痛哭。
不多时,又来了一个身着素衣的小和尚。
南台寺的老住持,惠然和尚下山来了,把自己的小徒弟也带来了。
老和尚正在堂前,与老太爷讲话。
小和尚便由侍从带着,过来找他们玩儿。
小和尚躲在院门外面,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
里面的少年打眼看见,连忙上前,簇拥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他。
“你是惠然老和尚新收的徒弟?”
“是。”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头行礼,“小僧法号‘灵心’。”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随即挎住魏骁的手臂。
“我说呢,年初的时候,我和魏骁要做他的徒弟,他怎么就是不愿意。”
“原来是早有人选了!”
魏骁颔首,深以为然。
小和尚愣了一下:“小施主。”
“快过来玩!”
钟宝珠握起拳头,振臂一呼。
“我们要在一日之内,把他的徒弟带成小混蛋!”
“让惠然老和尚,日日不得安宁!”
众人齐声附和:“好!赞成!”
小和尚还想抵抗,但是双拳难敌四手。
他一个人,根本抵挡不了这些小狗。
几个少年一拥而上,就把他给拽了进来。
“阿弥陀佛……”
“别‘阿弥陀佛’了!”
“来来来,我们来玩投壶!”
“投壶可比念经好玩多了!”
元宝与银锭将投壶要用的器具摆好。
可是算算人数,如今是十一个人,不好分组。
还有钟宝珠的两个表姐。
她们有点儿嫌弃这群咋咋呼呼的小狗,不是很想跟他们一块儿。
正苦恼着,钟宝珠忽然灵光一闪。
他一拍手,心里便有了主意。
“大表姐、二表姐,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嗯?”
“你们放心,我找一个人来,叫她带着你们玩儿,你们肯定愿意。”
“好吧。”
钟宝珠牵起魏骁的手,就朝正堂跑去。
“魏骁,我们走!”
魏骁跟在他身后,故意问:“你不是说,你去去就回吗?带上我做什么?”
钟宝珠拽着他,就往前冲:“哎呀,你跟我一起嘛!”
魏骁翘了翘嘴角,又问:“这么多人,单单挑我做什么?”
“因为那个人,你去请最合适啊。”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魏骁仍旧轻笑一声,跟着他去了。
两个人来到正堂。
果不其然,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也已经到了。
家里长辈,还有钟寻,正陪着他们说话。
钟宝珠躲在外面,探头探脑地偷看。
魏骁却是大大方方的,直接走了出去。
“皇兄,皇姐。”
钟宝珠拉不住他,只能跟着一块儿进去,向堂中众人行礼。
“阿骁,我就知道。”
魏昭笑着道:“府里侍从说,你一大早就出门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来找宝珠了。”
“你就这么等不及?连皇兄皇姐都不等一等,自个儿就过来了?”
魏骁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道:“我想早点过来。”
钟宝珠跟在魏骁身旁,用力点了点头:“嗯嗯,我也想早点见到魏骁。”
“你们啊。”
魏昭指了指他们,见他们这副模样,心里明白。
“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了?”
“我们……”钟宝珠朝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们想玩投壶,可是人不够多。”
“是吗?”魏昭一抚衣摆,站起身来,“那就让孤与阿寻……”
钟宝珠笑着,转过头去:“能不能请长平公主……”
“嗯?”魏昭一顿,又坐了回去,“不是请孤与阿寻啊?”
“也请!也请!”
钟宝珠扑上前,搂住兄长的胳膊。
“哥!来!”
“别跟这群老头说话了,过来跟我们一块儿玩!”
几位长辈佯怒道:“谁是老头呢?”
“不玩投壶的就是老头儿!”
钟宝珠一手牵着魏骁,一手拽着钟寻,就这样把人给抢走了。
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在后面追。
这下子,人总算是齐了。
有长平公主在,两个表姐总算肯玩儿了。
如今是十四个人,他们合计着,三人一组,要分成五组。
还少一个人,钟寻与魏昭年岁大些,就两个人一组。
钟宝珠本想与温书仪、郭延庆一块儿。
结果他还没过去,就被魏骁给挡住了。
魏骁定定地看着他,却一言不发。
钟宝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故意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对方先开口。
然后……
所有人都找好了队友,原本说好两人一组的钟寻和魏昭,也有人悄悄挤了进去。
是温书仪。
他一向崇敬钟大公子,挪着挪着,就悄无声息地挤了进去。
魏昭看着他,有些不敢置信:“书仪,平日里看着你敦厚,你怎么也……”
钟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既然书仪愿意,就叫他们跟我们一块儿吧。”
钟寻与魏昭带着温书仪,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
两个表哥带着小和尚,两个表姐跟着长平公主。
目前场上,只剩下钟宝珠和魏骁两个人。
他们两个,也就顺理成章地凑在了一块儿。
钟宝珠拿着竹箭,转了两圈。
他故意问:“魏骁,我们不是死对头吗?”
“上回打马球的时候,你不是还说,不想跟我一块儿吗?”
魏骁平视前方,面不改色:“你今日生辰,运气好。”
“是吗?”
钟宝珠凑上前,小脸上写满了不信。
“你分明就是喜欢我,非要和我在一起!”
魏骁一激灵,下意识环顾四周,低声呵斥:“钟宝珠!”
这儿还都是人呢!
“哼哼!”
钟宝珠跟小猪似的,得意洋洋地“哼唧”两声。
“我就知道。”
他转过头,拽了拽魏骁的衣袖:“快点准备一下,要轮到我们了。”
“嗯。”魏骁应了一声,也转头去看竹箭。
钟宝珠今日生辰。
他的运气,确实很好。
闭着眼睛,随手一投,便准准地投中了。
双耳反耳,更是不在话下。
不出意料,他们玩了一上午的投壶。
一个整个上午,都是钟宝珠在赢。
直到正午时分。
正堂那边,派人过来,叫他们去赴宴了。
寻常宴会,要么在正午,要么在傍晚。
但钟宝珠的生辰宴,可不是什么寻常宴会。
这是大宴会!
要从正午,一直办到夜里的!
钟宝珠与一众好友,来到正堂。
正堂之中,一切事物,皆已齐备。
主位空着,等待钟宝珠上前落座。
他的左右两边,分别是钟老太傅与荣老夫人。
他的爷爷与外祖母。
紧跟着,便是钟三爷与荣夫人。
再往后,便是他的亲朋好友。
这些人里,有皇亲国戚,有朝中重臣,有夫子学士,还有和尚。
老老小小,身份不同。
今日为了给钟宝珠庆生,才聚在这里,也不甚计较什么座次顺序。
几番推让之后,钟宝珠嫌麻烦。
他干脆拿出小寿星的架子,要他们坐哪里,他们就坐在哪里。
众人坐定,都笑吟吟地看着他。
钟宝珠也牵着魏骁,走到主位之上。
钟寻隐隐觉得不妥,轻轻唤了一声:“宝珠……”
“哥,魏骁生辰的时候,皇后娘娘都请我坐了主座。”
钟宝珠理直气壮。
“如今我生辰,当然也要请魏骁坐主座。”
也是。
皇后娘娘不能来,就让魏骁代劳吧。
就这样,钟宝珠和魏骁,一同坐在主位之上。
钟宝珠举起酒杯,杯里却是热乎乎、甜丝丝的蜜糖水。
“多谢各位……”
还没喝呢,钟宝珠就有点儿懵懵的。
话都有点儿说不清楚了。
“多谢各位,来参加我的十四岁生辰宴!”
“在座各位,都是我的好友、我的师长。”
“对我来说,特别特别要好、特别特别重要的人!”
“宝珠在这里,谢过各位!”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算特别漂亮。
不像是他平日里,花言巧语,小嘴叭叭的作风。
可正是如此,才显得更真诚。
钟宝珠笑得有点儿晕晕的,最后道:“我真的……”
“好高兴啊!特别高兴!”
众人举杯,也笑着道:“那就愿我们宝珠,日日都高兴!日日都欢喜!”
“好!”
钟宝珠一抬头,把杯中蜜糖一饮而尽。
众人也举起酒杯,或饮酒,或饮水,齐齐饮尽。
生辰宴正式开始!
一众侍从鱼贯而入,送来各色菜品。
众人一边吃,一边谈天说笑。
席间,钟老太爷、钟三爷与荣夫人,也各自站起身来,说了两句话。
他们无非是说,钟宝珠出生时的情形。
钟宝珠出生时有多可爱,有多招人喜欢。
钟宝珠长大以后,更可爱,更招人喜欢。
最后多谢众人捧场,愿意陪着钟宝珠过家家。
众人忙道不敢不敢,这怎么能是过家家呢?
这就是宝珠的生辰宴,正儿八经的生辰宴。
宴席过半,几位长辈便开始赠礼。
钟老太爷拿出一个玉雕的平安锁。
荣老夫人则拿出一个铸金的平安锁。
倒不是因为这两个亲家心有灵犀,而是因为……
他们在互相攀比。
钟宝珠出生前,两个亲家就给他准备了平安锁。
后来钟宝珠一出生,拿出来一看,没想到竟然撞了。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一个说铸金的土气,一个说玉雕的易碎。
再后来,钟宝珠每年生辰,他们都要准备平安锁,给他戴着。
平安锁的样式,也随着钟宝珠慢慢长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攀比到现在,这两个平安锁,跟拳头一样大!
不像是人戴的,倒像是牛戴的!
钟宝珠怕脖子酸,也不好戴,往往改成挂饰,挂在身上。
今年亦是如此,钟宝珠看着两个平安锁,只好一会儿黏着这个,一会儿黏着那个,到处打圆场。
说爷爷和外祖母给了他双倍的“平安”,他一定好好珍惜。
两位辈分最老的老人家带头,其他人便也连忙跟上。
钟大爷送他一匣子的玉珠子,叫他当弹珠玩儿,也可以当弹弓的子弹。
大夫人与荣夫人,送他两身亲手缝制的新衣裳。
钟三爷……
钟三爷送他文房四宝!
钟宝珠瘪着小嘴,有点儿不满意。
“爹,送礼要送我喜欢的,不是送你喜欢的!”
“这就是你喜欢的。”
“我才不……”
侍从将文房四宝送上来,钟宝珠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撒着碎金的宣纸之上,写着一列小字。
——凭此条可免罚一回。
“爹!”钟宝珠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钟三爷颔首,“哪回你惹爹生气,就把这张条子拿出来,爹就不打你了。”
“好耶!”
“只能用一回。”
“那你就多写几张嘛!”
几位长辈送了礼,就轮到他的几个好友。
几个好友年纪尚小,送的东西不算贵重,但是十分用心。
知道钟宝珠爱玩爱闹爱漂亮。
因此送他当下时兴的小玩意儿、他爱看的游记话本,还有永不凋零的绒花。
钟宝珠很喜欢,把绒花捧在手里,爱不释手,最后别在衣襟上。
几个好友与表哥表姐都送了东西,宾主尽欢。
最后,就只剩下——
钟宝珠转过头,看向魏骁,凑近一些:“魏骁,轮到你了。”
魏骁端坐在他身旁,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抬起头,稍稍抬起手,击了一下掌。
钟宝珠转头,看向堂外。
下一刻,魏骁身边的侍从,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狗,从外面走了进来。
只一眼,钟宝珠就认出来了:“小白!”
小狗看见他,也抬起头,朝他“汪”了一声。
是犬舍里的猎犬!
七月去骊山狩猎,他们用的就是这只小狗!
后来回到都城,钟宝珠一直惦记着小狗。
好几次去找钟寻和魏昭,想把小狗买下来,接到家里来养。
两位兄长都说,小狗被人抢先一步带走了。
没想到,竟然是魏骁带走的!
几个月过去,小狗长大了一些。
身形依旧小小的,但是皮毛干净白皙,一看就被养得不错。
钟宝珠眼睛一亮,正要站起身来,下去接它。
可就在这时,魏骁握住他的手,又拍了一下手。
于是又有两个侍从,捧着一颗夜明珠,走了进来。
夜明珠硕大,纯净雪白。
纵使在白日里看,似乎也散发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这颗夜明珠,竟然是镂空的。
五层镂空,每一层上,都雕刻了不一样的图案。
春花秋月,夏荷冬雪,每一层都是一个景致。
不光是钟宝珠,便是在场众人,看着都有些惊讶。
“此等物件,真是精巧。”
“此等工艺,想来只有宫里才有。”
“别说是宝珠,我看着也眼馋。七殿下真是有心了。”
钟宝珠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又想上前去看,可魏骁仍旧握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魏骁第三回抬起手,击了第三回掌。
还有第三个生辰礼呢。
一声轻响,四个侍从,抬着一口大木箱子,走了进来。
这口木箱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普普通通的楠木箱子。
不过是大了一些。
和之前两个生辰礼比起来,实在是没什么特别的。
可有小狗与夜明珠,珠玉在前,料想后面这样东西,不会更差。
众人不免也期待起来,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四个侍从上前俯身,把木箱在堂中放好。
打开木箱,里面是什么东西,尚且看不清楚。
于是手捧夜明珠的那个侍从,走上前去,将夜明珠放进去。
一瞬间,夜明珠在木箱之中,亮起光来,照亮其间。
木箱之中,用整块的织花毯子,铺平四周。
毯子之上,是一个个木雕的小物件。
可这些物件是什么,众人围上前,却看不太明白。
“这是床榻吗?还是书案?”
“这又是什么?”
“把家具做得这么小,是要给谁用?”
“给这只小狗用吗?这是狗窝?”
这个时候,魏骁牵着钟宝珠的手,也走上前,带他去看。
钟宝珠踮起脚,望着木箱里,皱起小脸,略一思索。
忽然,他灵光一现,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
钟宝珠一把摘下挂在腰上的小金猪,又摘下魏骁挂在腰上的金狪狪。
“让让!劳烦各位让让!”
“我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了!”
钟宝珠牵着魏骁,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他拿着小金猪与金狪狪,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两个,放在小小的床榻上,叫它们并排坐好。
这个木箱,是一个屋子!是一个窝!
但不是狗窝。
是狪狪窝!是小猪窝!
是他们两个的窝!
第82章 差点亲嘴
三样生辰礼。
第一样是钟宝珠日夜惦念的小狗。
第二样是暗合钟宝珠名字的宝珠。
第三样,更是直接对上了魏骁年中生辰,钟宝珠送他的生辰礼。
自从得了那两只金铸的小兽,钟宝珠与魏骁,便日日将它们挂在腰上,带在身边。
俨然一副把它们当成分身的模样。
不管去什么地方,两个人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把它们从腰带上摘下来,找个好地方,安顿下来。
从六月到腊月,短短半年。
这两只小兽跟着钟宝珠与魏骁,骑过马,翻过墙,上过树,下过河。
它们趴在思齐殿的窗台上看过景,躺在猎场帐篷的吊床上睡过觉。
还在钟宝珠和魏骁闹别扭的时候,代替他们出战,一块儿打过架。
白日里被钟宝珠和魏骁摆弄着,过得多姿多彩,有滋有味。
可是到了夜里,钟宝珠和魏骁睡了,它们便被放在妆台上,挂在衣桁上,动弹不得。
所以啊,魏骁给它们造了一间屋子。
一间专属于它们的屋子。
这样一来,每当夜幕降临,钟宝珠和魏骁睡下了。
它们也可以在它们自个儿的屋子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这个木箱做的小窝,实在是……
“太好了!”
钟宝珠看着这三样礼物,欢天喜地,欣喜若狂。
他举起双手,欢呼一声,飞扑上前。
“小狗!我的小狗!”
“小猪窝!我的小金猪的窝!”
“还有宝珠!我……我的名字!”
钟宝珠脚步轻快,挥动着衣袖。
如同冬日里的花蝴蝶一般,从他的三样生辰礼中,翩翩飞过。
他一会儿摸摸小狗的脑袋,一会儿拍拍木箱盖子。
一会儿又双手捧起夜明珠,高高举起,翻来覆去地看。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俱是满眼笑意。
“哎哟哟,瞧宝珠这傻样儿,高兴成这样。”
“看来七殿下这三样生辰礼,真是送到了宝珠的心坎里。”
“把我们都给比下去了。”
魏骁亦是笑着,轻声道:“过奖。”
听见他的声音,钟宝珠连忙回过头。
他双手捧着,把夜明珠还给侍从,再次飞扑上前。
“魏骁!”
钟宝珠一边喊着,一边扑进魏骁怀里。
魏骁站在原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他。
两个人抱在一块儿,像天底下最最最要好的两只小狗。
钟宝珠趴在魏骁怀里,两只耳朵竖起来,两只爪子紧紧扒拉着他的衣襟。
身后并不存在的小狗尾巴,也跟螺旋桨似的,呼啦啦地转着圈。
魏骁搂着他,虽然竭力克制,但还是不免红了耳根。
钟宝珠白皙俊俏的小脸,近在眼前。
钟宝珠澄净透亮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他。
钟宝珠满眼的笑意、满心的欢喜,都扑在他身上。
他笑起来,弯起眉眼,好似两弯小月牙。
他大声说:“谢谢你!”
魏骁甚至没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看着钟宝珠的脸,不知不觉就失了神。
见他没反应,钟宝珠又张大嘴巴,喊了一声:“魏骁,谢谢你!”
魏骁下意识道:“不必客气。”
“唔?”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干嘛这么客气?”
“我……”
魏骁一怔,这才回过神来。
他清了清嗓子,抬头避开钟宝珠的目光。
“那你对我,尽管客气。”
“你先对我说一百遍‘谢谢你’,从早说到晚,从晚说到早。”
“再把你房里的宝贝儿,好吃好玩的,全部拿出来给我。”
“怎么样?这样够不够客气?”
钟宝珠连忙拒绝:“才不要!”
“那你要怎么谢我?”
“我……”钟宝珠想了想,“我还是跟你说一百遍‘谢谢’好了。”
魏骁轻笑一声:“行啊,我记着数。”
“一百遍——”
钟宝珠踮起脚,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
“我讲完了!”
魏骁皱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又笑起来,两只手抱着他的腰,试图把他抱起来。
可是魏骁比他高一个头,整个人高高大大的。
钟宝珠力气小,压根就抱不动他。
魏骁会意,双手一环,再用力一揽,就架着钟宝珠的胳膊,搂着他的身子,把他给抱了起来。
魏骁抱着他,原地转了一圈。
钟宝珠双脚离地,衣摆翻飞。
“谢谢!”钟宝珠大声说,“魏骁,这是我最喜欢的生辰礼了!”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震动:“傻蛋。”
这两个字,只有钟宝珠听见了。
不过——
“看在这三样礼物的份上,我可以容忍你三日!”
魏骁反问道:“怎么说?”
“唔……”
魏骁一圈转回原地,钟宝珠落了地。
他扬起小脸,潇洒一挥手。
“接下来这三日里,你可以随便说我是什么。”
“小狗、小猪、小傻蛋,说什么都行。”
“你还可以稍微使唤我一下,但是不能太过分。”
“我都不会跟你计较的!”
钟宝珠双手环抱,自信满满地看着魏骁。
魏骁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围在生辰礼旁边。
或研究夜明珠是如何雕刻的,或研究木箱里的小家具是怎么做的。
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魏骁也不客气,干脆开了口:“小傻蛋,给我倒酒。”
“嗯?”
“再帮我把那道腊鱼的刺挑出来。”
“啊?”
“晚上给我铺床,顺便给我暖被窝。”
“什么?!”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握起拳头,照着他的胸膛,给了他一下。
“有毛病!滚一边去!”
钟宝珠一拳把魏骁捶开,转过身子,又去看自己的生辰礼。
魏骁笑着,抬起手,按了一下方才钟宝珠打过的地方。
他跟在钟宝珠身后,也去看生辰礼,顺便解答众人的疑惑。
“夜明珠是工匠雕刻的,纹样是我画的,一层一层往里雕。”
“这些小家具,就是叫打家具的工匠做的,不过木材变小一些。”
“屋子是我和钟宝珠的屋子,合在一块儿的。床榻是他的,书案是我的。”
众人翻来覆去地看着,自是啧啧称奇。
钟宝珠小声嘀咕:“你又不念书,要书案做什么?”
魏骁趁此机会,又跟了上去,贴在他身后。
“我不念书,狪狪要念书。”
钟宝珠反手,又给了他一下。
*
不管怎么说。
魏骁的这三样生辰礼,真是送到了钟宝珠的心坎上。
钟宝珠实在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怕被人看坏碰坏,只在堂上摆了一会儿,就忙不迭叫人抬回去。
众人送过看过生辰礼,正好也饿了。
于是又各自回到座位上,吃吃喝喝,说笑谈天。
从正午到傍晚,又从傍晚到入夜。
钟宝珠的生辰宴,可谓是宾主尽欢。
暮色四合,月色浓重。
钟宝珠与家里人,站在府门前,送走各位宾客。
“外祖母慢走!舅舅、舅母慢走!”
“表哥表姐,年节再出来玩!”
“小皇叔慢走!公主殿下慢走!”
府邸在都城里的宾客,自然是要回府去的。
家住在城外的,比如惠然和尚和他的小徒弟,便留下来,住上一夜。
还有一些,明明家就在城里,还非要留下来蹭吃蹭住的——
“魏骁!魏骥!李凌!郭延庆!温书仪!”
钟宝珠点名,几个好友依次答应。
“在!”
“到!”
“在这儿呢!”
钟宝珠举起右手,振臂一呼:“我们走!”
一行人排好队伍,正准备离开。
忽然,钟宝珠目光一凝,看见一个不寻常的人。
“嗯?太子殿下,你怎么也在这里?”
魏昭站在队伍最后面,迈开腿。
几乎是要浑水摸鱼,走进府里。
可他长得太高了,钟宝珠一眼就看见他了。
对上他怀疑的小眼神,魏昭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孤可不跟你们一块儿玩,孤和阿寻一块儿。”
“不行!”
“行。”
魏昭走上前,大大方方地挽起钟寻的手。
钟寻笑了笑,也反手握住他的手。
“不行!”
钟宝珠急得直跺脚。
眼看着就要冲上前去,把他们两个给分开。
魏昭抬手,按住他的脑袋,叫他不得靠近。
钟寻连忙拍开他的手,帮钟宝珠揉了揉额头。
“好了,宝珠,哥哥与太子殿下讲论文义,又没做坏事,你总是这么着急做什么?”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了然又气愤地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最好是没做坏事!
要是被我抓到,你们两个就……
不对,是一个,魏昭你就死定了!
见他如此反应,钟寻与魏昭只是疑惑,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魏骁上前,把钟宝珠给拽走。
“走了。”
“哼!”
钟宝珠冲着魏昭,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跟着魏骁走了。
累了一日,一行人各自散了,回房去洗漱歇息。
几个少年,也走在前往钟宝珠院子的路上。
钟宝珠和魏骁落在后面。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咬耳朵。
钟宝珠不满道:“魏骁,你真不愧是姓魏的。”
“又怎么了?”
“你还是偏心你哥。”
“废话。”魏骁无奈,“他是我哥。”
“真不愧是亲兄弟!你就这样偏袒他!”
“他和你哥是一对。”魏骁更无奈了,“你怎么总想着拆散他们?”
“就算是一对,那也不能……”钟宝珠一噎,“那也不能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待在一块儿啊!”
魏骁疑惑:“为何不能?”
“我哥可是状元郎、侍御史,他是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钟宝珠理直气壮。
“怎么能日日和你哥腻歪呢?”
“那我们两个……”
话还没完,走在前面的几个好友,忽然齐刷刷回过头。
“够了!你们两个,真是够了!”
“一会儿没看住,又腻在一块儿了!”
“宝珠,这里可是你家,你不该招呼我们,在前面带个路吗?”
钟宝珠皱起小脸,有些无奈:“你们又不是头一回来,干嘛要我带路?自己进去不就好了?”
“噢。”
几个好友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魏骁轻笑一声,又道:“钟宝珠,你怎么这么霸道?”
钟宝珠双手环抱,转头看他:“又怎么了?”
“不让我哥和你哥腻歪,自个儿倒是爱和我待在一块。”
“我哪有?”
钟宝珠瞪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哪里和你腻歪了!”
“魏骁,你少自作多情了!”
钟宝珠大喊一声,迈开步子,朝着几个好友,就追了上去。
“等等我!”
魏骁一顿,尚且拿不定主意。
钟宝珠究竟是害羞,还是气恼。
他思忖片刻,眼看着钟宝珠跑远了,也赶忙跟上去。
不管了,先追上去再说。
*
几个少年回到钟宝珠的院子里。
钟宝珠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榻。
和魏骁房里的布置差不多。
只是有一点,魏骁房里的床大榻小。
钟宝珠房里,却是恰恰相反,床小榻大。
依旧是那样的安排。
钟宝珠和魏骁睡小床,其余四个好友睡大榻。
月近中天。
房里点起炭盆,暖和极了。
钟宝珠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中衣,趴在床上。
他双手捧着夜明珠,正小心翼翼地转动着,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两只脚翘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
每转动一下,钟宝珠都要发出一声感叹。
“哇,真漂亮啊。”
没多久,魏骁也洗漱完毕,走到榻前。
他知道钟宝珠磨蹭,所以特意排在钟宝珠后面。
等钟宝珠洗完了,他才去洗的。
烛光照出一片阴影,落在榻上。
钟宝珠抬头看了一眼,忙不迭抬手招呼他:“魏骁,快来。”
魏骁上了床,在他身旁坐下。
钟宝珠一只手托着夜明珠,一只手拽着被角,往上一拽,就把自己给蒙了起来。
他躲在被窝里,再次发出一声惊叹。
“哇,真的会发光!”
钟宝珠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拽了拽魏骁的衣裳。
“魏骁,快进来。”
魏骁拍开他的手:“拽哪儿呢?裤子被你拽掉了。”
“进来啊!快点!”
钟宝珠披散着头发,顶起被子,只露出一张干净白皙的小脸。
好似急着吸人精气的小妖怪,邀请魏骁快快入内。
魏骁身形一僵,最后还是答应了:“来了。”
他扬起手,隔着被子,拍了一下钟宝珠撅起来的屁股,也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魏骁,你慢点!别把我的夜明珠给碰坏了!”
“这床上都是被褥,怎么会碰坏?”
“你的手这么硬,这么粗糙,万一呢?”
“我……”
“你整个人都进来!把被子压实,别让一丁点光亮透进来!”
“好。”
“你看,这颗夜明珠真的会发光。”
“看见了。我送你的生辰礼,我能不事先看过吗?”
“再看一眼嘛。”
两个人就这样,趴在床上,躲在被窝里。
一边闷闷地说着话,一边观赏夜明珠。
冬日的被褥厚实,密不透风。
两个人躲在被子里,一呼一吸,一言一语,都在消耗本就不多的空气。
没多久,被窝里就盈满了灼热的气息。
借着夜明珠的光亮,魏骁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一双眼睛,只盯着夜明珠,侧脸专注,神色认真。
被窝里越来越热,魏骁的面庞和耳根也越来越烫。
察觉到不同寻常的视线,钟宝珠转过头,撞进魏骁眼里的瞬间,也不由地红了脸颊。
被子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原本就靠得很近。
仅仅一个转头,鼻尖就碰上了鼻尖。
四目相对,呼吸相递。
气息灼热,打在面上,热乎乎的,又潮潮的。
他们两个,不论是谁,只要再往前一碰。
不光是鼻尖,额头也能抵着额头,甚至……
嘴巴也能贴着嘴巴。
夜明珠静静地散发着光辉,映在两个人的面上。
钟宝珠的唇瓣很漂亮,水润润的,隐隐透着粉色。
看起来就很好亲。
魏骁的唇形则有点儿薄,颜色也更深。
看起来也不会太难亲。
一瞬间,他们的被窝里,仿佛自成一处小世界。
场景凝滞,时间停驻,不再往前流淌。
两个人进退两难,定定地望着对方,谁也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万一……
万一真的亲上了……
那怎么办?
魏骁会不会很嫌弃?
钟宝珠会不会给我一巴掌?
可是为什么——
他的脸烧成这样?他的耳根烫成这样?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两个人望着对方,同时在心里得出结论——
魏骁在夜明珠里下药了。
钟宝珠在他的被窝里下药了。
就在这时,被窝外面,忽然传来“呼”的一声。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回过神来。
钟宝珠一把掀开被子,把两个人从牢笼里释放出来。
魏骁则合拢双手,试图遮挡住夜明珠的光亮。
厚实的被子掀开,带着炭火气味的暖风吹过来,叫两个人都回过神来。
钟宝珠摸了摸头发,又捂了捂脸颊。
魏骁也清了清嗓子,把夜明珠放回箱子里。
两个人都出了点汗,风一吹,才觉得身上有点儿湿。
四周一片漆黑,两个人坐在床上,相顾无言。
过了一会儿,直到钟宝珠哆嗦了一下,又捂着脸,打了个喷嚏。
“阿嚏!”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拽过被子,把他裹起来。
“睡罢。”
“嗯。”
魏骁的声音有点儿低哑,钟宝珠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只说了这两句话,便各自躺下睡觉。
钟宝珠盖着方才那床被子。
魏骁探手去摸床里,又拽出另一床被子,给自己盖上。
反正……
他们两个现在这个情况,是不能再盖同一床被子了。
特别是魏骁。
他怕上回的情形重演。
这可是在钟府,钟宝珠的院子里,他不能再瞒着旁人,偷偷清洗床单被褥。
所以……
魏骁瞪着眼睛,望着头顶帐子。
钟宝珠爱漂亮,他的帐子也漂亮。
上边绣着一只蟋蟀、两只黄雀、三只……
不行不行!不能数数!
魏骁回过神来,转头又看旁边。
就在这时,黑暗之中,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你们两个,看夜明珠看完了?”
“啊?啊!”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连带着身下床铺,都跟着他抖了一下。
魏骁回过神来,喊了一声:“李凌?”
“是我。”
钟宝珠下意识问:“你怎么在这儿?”
“废话!不光是我,魏骥、郭延庆和温书仪都在这儿!”
李凌语气无奈。
“因为是你,邀请我们进来的!”
“噢……”钟宝珠想起来了,“那你们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你们两个自顾自地钻被窝去了,我们能说什么?”
钟宝珠忙道:“什么钻被窝?说的这么难听!”
“我帮你们把蜡烛吹了,你们就不用钻被窝了,也不用谢我。”
“我……”
钟宝珠转过头,看了一眼魏骁。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魏骁。
“我不看了。”
“诶?哪有这样的?方才钻被窝也要看,现在吹了蜡烛,反倒不看了?”
“就不看!”
钟宝珠把自个儿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凌还想说话,却被魏骁语气淡淡地堵了回去。
“李凌,好了。”
“好好好,我闭嘴。”
李凌消停了,其余三个好友也没再说话。
魏骁枕着手,转头去看钟宝珠的背影。
现在想想——
只隔着一床被子。
几个好友就在外面,钟宝珠和魏骁在里面,差点儿亲上了嘴。
虽说是意外,最后也没亲上。
但是……
干柴烈火,近在咫尺,偷偷摸摸。
怎么好像……他们在做坏事一样?
这样想着,钟宝珠不自觉咬了咬下唇,魏骁也不由地抿了抿唇角。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
隆冬时节,却仿佛有桃花飘落,落在结冰的湖面上。
于是冰面尽数碎裂,湖面泛起涟漪。
钟宝珠抱着被子,使劲摇了摇脑袋,试图把方才的事情甩出去。
魏骁深吸一口气,继续望着帐子。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的。
钟宝珠把头闷在被子里,率先睡着。
魏骁生怕自己失态,强撑着,不肯睡去。
直到窗外天光微明,魏骁才撑不住,睡了过去。
小狗的梦里,会有发光的夜明珠、温暖的被窝和湿漉漉的鼻尖。
第83章 带狗上学
翌日清晨。
天上复又下起小雪。
雪花簌簌,落在院中桃树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树上枯枝承受不住积雪。
冰天雪地,万籁俱寂之中,“咔嚓”一声轻响。
房里熟睡的魏骁,也跟着从梦里惊醒。
“嘶——”
魏骁倒吸一口凉气,倏地睁开眼睛,猛地坐直起来。
他转过头,环顾四周。
只见门窗轻掩,帷帐低垂。
雪光映着天光,从窗外照进来。
一点儿都不明亮,反倒昏昏沉沉的。
他所在的床铺对面,四个好友并排躺着,睡得正香。
而他的身旁……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这里是钟宝珠的房间!
钟宝珠过生辰,他们就留下来,一块儿睡觉。
钟宝珠躲在被窝里看夜明珠,邀他也进来看。
他们离得很近,几乎要亲到对方的嘴巴。
然后……
然后就……
魏骁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有点儿懊恼。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怕上回的事情再度重演。
更怕唐突了钟宝珠。
所以他打定主意,睁着眼睛,熬一晚上,坚决不睡觉。
没想到……
熬到后半夜,眼看着天都快亮了,却功亏一篑。
他还是没撑住,睡着了。
魏骁捂着额头,缓了一会儿神。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手忙脚乱地要掀开身上锦被。
不对!裤子!他的裤子!
应该不会……
下一刻,魏骁愣在原地。
果然还是躲不过,他……
魏骁怔愣地看着眼前场景。
只见钟宝珠双手环着他的腰,紧紧地扒在他身上,睡得正香。
因为他把被子掀开了,外边有风吹进来。
钟宝珠觉着冷,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魏骁怔愣着,身形越发僵硬。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想从钟宝珠怀里挪出来。
可是他越动,钟宝珠就抱得更紧。
床榻就这么大,魏骁简直是避无可避。
他不敢擅动,只能任由钟宝珠抱着。
所幸这时,钟宝珠露在外面的手臂、肩膀与后背,越来越冷。
他睡得也越来越不舒服。
在魏骁的密切注视下,钟宝珠终于有了动静。
他吸了吸鼻子,又扭了扭身子。
最后把脸埋在魏骁的腰腹上,“哼哼”了两声。
钟宝珠跟小狗似的,有点儿起床气。
每回起床,只要不是他自愿睡醒的,他都要在床上磨蹭半天。
当然了,他今年十四岁。
这十四年来,没有一回是他自愿醒来的。
钟宝珠哼哼唧唧的,磨叽得厉害。
魏骁喉头一哽,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钟宝珠的脑袋,然后捧起他的脸。
“唔……”
钟宝珠抬起头,眯起眼睛,满眼困意,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魏骁,你干嘛?”
其实钟宝珠压根就没看清楚,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他只是下意识地,就喊出了魏骁的名字。
毕竟……
只有魏骁敢爬到他的床上,和他睡在一块儿。
也只有魏骁敢这样对他,捏他的脸,掐他的脸颊肉,吵他睡觉。
没听见魏骁回答,钟宝珠就把眼睛闭了起来,低下头去,准备再睡一会儿。
见他又要栽倒下去,魏骁赶忙加大力道,再次捧起他的脸。
“钟宝珠,别睡了。”
“干嘛?”
钟宝珠揉了揉眼睛,很是不满。
“这么早,天都还没亮,把我喊起来干嘛?”
“我想……”
魏骁的声音太低,钟宝珠压根就没听清。
他只听见两个字,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你想如厕,那你就去啊。你又不是没来过我家。”
魏骁道:“我不想。”
“那你想干嘛?”
“我想问你——”
魏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怎么会跑到我的被子里来?”
“唔?”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回答道,“不是‘跑’,是‘钻’。我是钻进去的。”
“你是怎么钻进来的?”
“掀开你的被子,然后就像这样——”
钟宝珠仍旧被他捧着脸,但身子还是能动的。
他扭了两下,跟毛毛虫似的。
“钻进来了。”
听见这话,看见这个场景,魏骁的耳根更红了。
他急急忙忙打断道:“我没问你是怎么钻进来的,我问的是……”
钟宝珠嘀咕道:“你就是这样问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钻进我的被窝里?”
魏骁更加羞恼,耳根上的薄红,一直蔓延到了脸颊上。
连带着说话也不利索起来。
“昨晚……昨晚我们盖的,分明是两床被子!”
为了不冒犯钟宝珠,他特意拿了一床新被子,给自己盖上。
他还特意拿了两个圆枕,摆在他和钟宝珠中间,以为天堑银河。
结果……
钟宝珠怎么还是钻过来了?
钟宝珠闭着眼睛,理直气壮道:“因为我冷!我的被子里冰冰的!”
魏骁一哽:“你……”
钟宝珠解释道:“爷爷说,我的身子比较弱。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凉,还不会自己发热。”
“所以每晚睡觉之前,元宝都会点几个炭盆,再灌几个汤婆子,塞进我的被窝里,把我的被子压得严严实实的。”
“这样我才睡得安稳。”
魏骁问:“那你的汤婆子呢?”
钟宝珠拍拍他的胸膛:“在这里啊。”
魏骁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咬牙道:“钟、宝、珠?!”
“噢。”钟宝珠反应过来,“魏骁你是男的,那就是‘汤……汤……’”
钟宝珠“汤”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魏骁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打断他的话。
“所以昨晚,你没叫元宝给你灌汤婆子?”
“嗯。”钟宝珠点了点头,振振有词,“有你在,要什么汤婆子?你身上就很暖和啊。”
“钟宝珠,你……”
魏骁指着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这个小傻蛋,你差点把自己给害惨了!
万一……
万一他没克制住,怎么办?
裤子弄脏了怎么办?被褥弄脏了怎么办?
怎么办?!
钟宝珠这是在玩火,在送羊入虎口。
在……在玩弄他的身子和感情!
魏骁心有余悸。
他一边庆幸,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没有酿成大错。
一边看着钟宝珠理所当然的模样,又觉得无奈。
偏偏他又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对钟宝珠说,他一贴上来,他就……
就动情动心吧?
这也太丢脸了!
魏骁沉默着,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钟宝珠揉着眼睛,又问:“你就为了这件事情,把我给吵醒啊?”
“嗯。”
“嗯?!”
这下子,钟宝珠的眼睛也睁大了。
他“腾”的一下坐直起来,一把揪住魏骁的衣领。
“就为了这点小事?”
魏骁正色道:“这不是小事。”
“这不是小事,什么是小事?”
钟宝珠不明白。
“我们之前不都是这样睡觉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还特意把我给弄醒!”
“我……”
魏骁顿了一下,正准备解释。
钟宝珠便闭上眼睛,低下头去,再次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天都还没亮,我再睡一会儿。”
“钟宝珠!”
魏骁又是一僵,不自觉绷紧了胸膛腰腹。
他才喊了一声,钟宝珠就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堵在他面前。
“嘘——”
魏骁下意识压低声音,又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压根不理他,拽着他的手臂,让他把手搭在自己的背上。
“哄我睡觉。”
“你……”
“谁叫你把我弄醒的?这是你对我的补偿!”
“我……”
魏骁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他只能绷着身子,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背。
钟宝珠眼睛一闭,脑袋往下一靠,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甚至发出了小小的呼噜声。
“哼……哼……”
钟宝珠就这样睡了过去。
魏骁看着他圆溜溜的后脑勺,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钟宝珠怎么能……
他怎么能如此的理直气壮?
他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危险吗?
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吗?不怕他忽然暴起,轻薄他吗?
魏骁靠在床头,捂着额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罢了罢了,就这样罢。
他再熬一会儿,等到天光大亮,侍从过来喊他们起床,他就解脱了。
钟宝珠什么都不懂。
他一定还没经历过那些事情。
给他看话本,他只懂得看话本,不懂得看别的。
叫他提防魏昭和钟寻,他也只懂得,不许他们亲嘴。
别的一概不懂。
他还当魏骁和他一样,是不通人事的小傻蛋。
所以他这样相信魏骁,还和从前一样,与魏骁黏黏糊糊的,也不避讳。
魏骁仰头,看着头顶帐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下一刻,他忽然收紧手臂,抱紧了怀里的钟宝珠。
又下一刻,他攥起拳头,绷紧身体。
他不能辜负钟宝珠对他的信任!
他能克制!
喜欢的人,温温热热的身子,贴在他怀里。
魏骁咬紧牙关,目视前方,不动如山。
他不会轻薄钟宝珠的!
他魏骁对天发誓!
*
窗外白雪飘落,檐下雪水滴落。
滴答滴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廊前,传来一声轻响。
魏骁猛地睁开眼睛,撩开帷帐,朝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