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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宠小纨绔 岩城太瘦生 26994 字 1个月前

只见元宝带着几个侍从,从外面推门进来。

一行人手里,各自端着热水,捧着巾子。

对上魏骁的目光,元宝压低声音,问了一声:“我们把七殿下给吵醒了?”

“没有。”魏骁同样哑着嗓子,“你们来得太迟了。”

“啊?”元宝震惊,“昨夜苏学士说,小公子生辰大喜,今日可以起迟一些。我等这才……”

“太迟了。”魏骁重复了一遍。

他低下头,推推钟宝珠的肩膀。

“起床。钟宝珠,起床。”

“唔?”

回笼觉比寻常觉更困人。

钟宝珠挣扎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不等他反应过来,魏骁便拽过一个软枕,塞进他怀里。

“起来。”

魏骁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披上外裳,就朝外走去。

“七殿下?”

“魏骁,你去干嘛?”

元宝问了一句,钟宝珠也喊了一声。

魏骁哑声道:“去如厕。”

“噢。”

钟宝珠抱着枕头,趴在床上,再缓一会儿。

他就知道,魏骁还不承认。

魏骁披着外裳,顶着风雪,来到恭房。

还是在钟府里,又怕耽误时辰。

魏骁也没敢胡来。

他在外面吹了会儿冷风,又用凉水洗了把脸和手。

缓了一会儿,等压下去了,便回去了。

魏骁回去的时候,几个好友都已经起来了。

只有钟宝珠,还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抱怨着。

“都怪魏骁……”

“魏骁大半夜的把我弄醒,害得我没睡好……”

“坏魏骁,臭魏骁,叫他代我去上课……”

这话说得有点儿不对劲。

魏骁大步上前,隔着被子,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什么半夜?分明是清晨。”

“就是半夜!就是半夜!”

“起来了。”

魏骁伸出手,从身后架起他的两条胳膊,就把他从床上拔了起来。

“嗯……”

昨夜里,苏学士见他们玩得高兴,只是允准他们,迟一点儿去弘文馆。

却没说要给他们放假。

他们还是得规矩些,见好就收,不能直接逃课。

这回乖一些。

等到下一回,苏学士才会继续对他们好。

几个少年都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嘴上磨蹭着,手上洗漱的动作却没停过。

不一会儿,一行人便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可以出门了。

临行前。

魏骁打开木箱,从里面拿出金狪狪和小金猪,分别给自己和钟宝珠戴上。

钟宝珠又绕到去了隔壁厢房,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白狗。

昨日宴会,魏骁把小狗作为生辰礼物,送给了他。

钟宝珠命人把小狗带到他的院子里,暂时养在隔壁。

等来年开春了,再叫人给它搭一个狗窝,慢慢添置各种东西。

“小白?小白!”

小白狗起得比他早,吃完早饭,就趴在软垫上,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见钟宝珠过来,小狗眼睛一亮,忙不迭站起身来,撒开腿,跑上前。

钟宝珠蹲下身,摸摸小狗的脑袋。

“小白,我要去上学咯!”

“汪!”

“你一个人……一只狗在家,要好好的!”

“汪!”小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你不想一只狗待在家里吗?那我把你送去爷爷那里?”

“汪汪汪!”

“这也不想?”

钟宝珠想了想,转过头,环顾四周。

几个好友还没吃早饭,侍从端来羊肉饼,他们便一人拿了几个,准备在马车上啃着吃。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那……

钟宝珠不自觉拽了拽手里的书袋。

下一刻,魏骁抬眼,与他对上视线。

钟宝珠一激灵,赶忙收回目光,挪着步子,躲进厢房,避开魏骁。

他什么都没想!他什么都没干!

反正……

不多时,几个好友在外面催促。

“宝珠!钟宝珠!”

“你好了没?我们要走了!”

“它是小狗,又不是小孩,留在家里没事的。”

“来了!来了!”

钟宝珠连声应着,两只手抱着书袋,从里面跑出来。

他回过头,把房门关好。

“好了,我们走吧。”

魏骁皱眉,扫过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书袋,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挑了挑眉,作势要上前:“钟宝珠,我看看小狗。”

“别!别别别!”

钟宝珠小跑上前,挡在他面前。

他舍不得松开按在书袋上的手,就低下头,用脑袋去撞魏骁的胸膛,把他给顶回去。

“魏骁,不要看了!我们都要来不及了!”

魏骁最后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书袋抱得更紧了。

这下子,魏骁是千万分确定了。

钟宝珠这个小傻蛋。

但魏骁也没戳穿,只是顺着他。

“好罢,那就不看了。”

“嗯嗯。”

钟宝珠用力点头,又去撞他的手臂。

“走吧走吧,我们走吧。”

“走。”

一行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出门去了。

时辰不早,他们又赖了一会儿床。

钟寻和魏昭早已经离开了。

六个人挤在一辆马车里,光顾着啃肉饼,也没怎么说话。

马车行至途中,魏骁吃完两个肉饼,拍了拍手。

他提起自己的书袋,从里面拿出一张正红的帖子,递给钟宝珠。

“给你。”

钟宝珠就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书袋,双手捧着肉饼。

见有东西过来,便抬头看去:“唔?”

“小狗的聘书。狗舍那边登记造册用的,我找他们要狗,他们一起送过来了。现在给你。”

“是吗?”

钟宝珠接过聘书,看了一眼。

聘书小小一个,上面写着小狗的品相模样。

名字那一栏却是空着的。

魏骁道:“你来写。”

钟宝珠却道:“我等会儿再写。”

“等会儿做什么?”魏骁故意逗他,“你把书袋打开,把笔拿出来,现在不就能写?”

“我……”钟宝珠想了想,“我还没想好,要叫它什么名字呢!”

“你不是叫它‘小白’吗?”

“这是小名!”

钟宝珠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但是语气之中,不免流露出些许心虚。

“‘小白’和‘宝珠’一样,都是小名!”

“大名怎么能这么随便?必须要认真想,起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名!”

“嗯。”魏骁颔首。

终于蒙混过关。

钟宝珠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书袋。

又过了一会儿,便到了弘文馆。

一行人下了车,朝思齐殿走去。

昨日宴上,苏学士与钟老太傅等人,相谈甚欢,不免多饮了两杯酒。

由是今日,他也没能早起,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点儿朦胧醉意。

所幸今日这堂课,不是《春秋》,而是习字。

习字课好上,挑一幅帖子,叫几个少年临摹便是。

他们一边写,苏学士背着手,在底下转悠着看看,指点一番便是了。

师生两边都松快。

“书仪,你看这边一笔,夫子写给你看。”

“九殿下、延庆,不要‘画字’,要‘写字’,笔锋不是画出来的。”

“李公子,方才看你,就写到这个字了,怎么半天不动笔啊?”

“宝珠……”

苏学士看着钟宝珠,不由地皱起眉头。

钟宝珠跪坐在书案前、软垫上。

左手按着帖子,右手握着笔。

听见苏学士喊他,他便抬起头,一脸无辜,眨巴眨巴眼睛。

“夫子,怎么了?”

他今日很规矩啊。

坐得很规矩,写字也很规矩。

没有乱动,也没有捣乱。

“你……”

苏学士目光一凝,落在他放在腿上的书袋上。

“你做什么呢?很冷吗?”

“不冷。”钟宝珠连忙摇摇头,“回夫子,我不冷。”

“既如此,为何要抱着书袋写字?”

“我……”

钟宝珠一噎,又改了口。

“那我冷,我很冷!我要抱着书袋!”

“嗯?”

苏学士直觉不对劲,眉头皱得越发厉害。

“怎么回事?”

他走上前,朝钟宝珠伸出手。

“宝珠,交出来。”

“什……什么?夫子要我交什么?”

钟宝珠把眼睛睁得更圆了,试图迷惑苏学士。

“什么都没有呀。”

“别装傻了。”

“夫子,您看我写的这个字,我总是练不好。”

“你这孩子,今日如此反常,一定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钟宝珠忙道,“不信您问魏骁。我和魏骁形影不离,我有什么事情,魏骁都知道的!”

魏骁就坐在他旁边,正眼观鼻、鼻观心,一笔一划地练着字。

只是一双耳朵竖起来,注意着钟宝珠那边的动静。

听见钟宝珠喊他,他才抬起头,应了一声:“夫子,我不知道。”

他一本正经道:“夫子何必在意这些事情?”

“往日里,钟宝珠不抱着书袋,临一个字都要磨蹭半天。”

“如今钟宝珠抱着书袋,半天就能临一页纸。”

“既然他抱着书袋,能写得更多更好,夫子就让他抱着罢。”

这话说的也是。

苏学士正思忖着,魏骁便举起手里纸张,又道:“夫子,敢问这个字……”

魏骁难得如此好学,竟然还主动询问。

苏学士赶忙上前去看:“夫子看看。”

钟宝珠松了口气,朝魏骁眨了眨眼睛,又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书袋,把手探进去,摸摸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嘻嘻,小狗!

没错,把他小狗装进书袋里,带进来了!

没办法,他一说他要走,小狗就不高兴地“汪汪汪”。

他拗不过小狗,只能把它带过来了。

察觉到钟宝珠的手在摸它,小狗也摇着脑袋,去磨蹭他的手心。

真好!

一边上课,一边还能抱着小狗。

钟宝珠弯起眼睛,笑得心满意足。

小狗扭着身子,扑腾着四条腿,就要爬出来。

钟宝珠见状不妙,连忙按住它的脑袋。

“嘘——”

不可以,不可以出来!

小狗自然看不懂他的意思,挣扎着就要往外窜。

钟宝珠有点儿慌了,手忙脚乱地按住它。

不可以出来,苏学士还在旁边呢!

万一被他发现,那就……

就在这时,似乎有水声轻响。

紧跟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臭味,飘了出来。

钟宝珠吸了一下鼻子,随即反应过来,“腾”的一下举起书袋,从软垫上跳起来。

“啊!小白,你怎么尿尿了?!”

几个好友,除温书仪外,原本都在看他。

他这样一喊,温书仪和苏学士都抬起头,看向他。

钟宝珠把书袋高高举起,急得使劲踮脚,满屋子乱窜。

“怎么办?怎么办?!”

“我忘了小狗也要尿尿的!”

“小狗怎么尿尿啊?它也要去恭房吗?”

“哈哈哈!宝珠,你啊你……”

几个好友,连带着苏学士,都大笑起来。

魏骁跟着张开嘴,还没来得及笑。

钟宝珠本来是要去恭房的。

不知道想起什么,他脚步一顿,调转方向。

钟宝珠跑到魏骁面前,一伸手,就把小狗塞进他怀里。

“魏骁,尿尿了,还给你!”

“钟宝珠……”

魏骁连忙接住小狗,站起身来,就去追钟宝珠。

两个人满屋子乱窜。

“你做什么?”

“前几个月,都是你养着它的,还给你!”

“我送给你了,现在这是你的狗。”

“你是它爹!你给它把个尿,尿完了再还给我!”

“我是它爹?”魏骁不敢置信地问,“那你是谁?”

“我是它……”

“你是它娘!快点过来!不许逃避!”

钟宝珠在前面跑,魏骁在后面追。

小狗被装在书袋里,探出脑袋,吐出舌头。

嘻嘻!

第84章 三只小狗

“魏骁,你快点弄啊!”

“知道了,你别催。”

弘文馆,思齐殿。

钟宝珠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小狗,把它高高举起。

魏骁则坐在他们两个面前,用干净巾子蘸点温水,给小狗擦屁股。

今日是腊月初七。

钟宝珠违抗夫子命令,把自己的生辰礼——

一只小狗,装在书袋里,带进弘文馆。

结果小狗在习字课上,抬脚撒尿,搅乱课堂,引起一片混乱。

正巧这时,时辰也差不多了。

苏学士便宣布下课,叫钟宝珠自个儿清理一下。

作为惩罚,不许找馆里宫人帮忙,必须由他亲自动手。

其余人等,可自行去用午饭。

钟宝珠自然不肯,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的手臂。

他生拉硬拽,软磨硬泡,非要他留下来,和自己一块儿。

几个好友倒是跑得快。

他们趁此机会,捂着鼻子,一溜烟就跑到了殿门外,在外面看热闹。

钟宝珠也不管他们,只是抱着魏骁,不让他走。

魏骁没法子,只得留下来,和他一块儿给小狗擦屁股。

谁让这只小狗,是他送给钟宝珠的呢?

谁让他是这只小狗的爹爹呢?

就当是养了个孩子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认了命。

两个人分工协作,一个抱狗,一个擦拭,倒也算默契。

小狗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

两只耳朵耷拉着,两条后腿也垂落着。

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摆弄。

小狗一声不吭。

反倒是钟宝珠这只“小小狗”,一刻不停地“嗷嗷”叫唤着。

“太臭啦!臭死啦!”

“小狗撒尿,怎么会这么臭嘛?”

“你要撒尿,你要跟我讲啊!我带你去恭房!”

“你怎么可以在我身上尿尿呢?还尿得整个书袋都是!”

小狗缩了缩脖子,“呜呜”两声。

魏骁抬起头,正好对上它黑漆漆、亮晶晶的双眼。

“呜呜——”

它不是故意的。

爹爹,快帮它说话啊。

魏骁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他淡淡道:“它不会说话。”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那它也可以‘汪汪汪’啊!”

“它‘汪’了,但是你怕被苏学士发现,叫它闭嘴,还捏住了它的嘴筒子。”

“啊……”钟宝珠一噎。

“它还试着从书袋里爬出来,但你还是不让,还按住了它的脑袋。”

“唔……”

好像……似乎……隐约……

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他还以为是小狗顽皮呢,没想到是它要尿尿。

这只小狗,是从宫廷犬舍里出来的。

又被魏骁接到太子府里,养了好几个月。

它应该是被训练过的,不会随地尿尿。

这回是真的憋不住了,才尿在了钟宝珠的书袋里。

所以……

“那……对不起嘛……”

钟宝珠垂下眼,不好意思地看着小狗。

“我不知道你要尿尿,下回不会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骂你。”

小狗听不懂人话,但能听懂人说话时的语气。

听他语气缓和下来,小狗也放松下来,在空中蹬了两下脚。

钟宝珠低下头,正准备用下巴蹭蹭它的狗头。

还没凑上去,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把脸收回来。

“不行!现在不能蹭!”

魏骁把巾子丢到盆里:“它又没有尿到头上。”

“那也不行!还是很臭!”

钟宝珠皱起小脸,一脸怀疑。

“魏骁,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擦啊?”

“废话。”魏骁道,“我都擦三遍了。”

“那怎么还是这么臭?是不是它又尿了一泡?”

“哪有这么多?”

“那就是你没擦干净。”

“天底下要给狗擦屁股的,你是第一个。”

“魏骁——”

钟宝珠拖着长音,软下语气。

“不给它洗一洗、擦一擦,我都不敢抱它了,总觉得有点膈应。”

“那怎么办?”魏骁反问道,“叫宫人拿点香水过来,给它洒点?”

“好啊!”钟宝珠眼睛一亮,“好主意!”

“喂……”

魏骁没来得及说话。

钟宝珠把小狗往他怀里一塞,就站起身来,要出去喊人。

“来人啊!来人啊!”

几个好友就在殿外看热闹,见他出来,也帮着他喊人。

“快来人啊!”

“钟小公子要一点儿狗用的香水!”

“钟小公子要给狗洒香水啦!”

钟宝珠举起双手,假意要捂住他们的嘴。

“闭嘴!”

他刚抱过小狗,满手的小狗味,还有一点儿狗毛。

几个好友见状,忙不迭捂住嘴,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别别别!”

“我们闭嘴!”

“‘宝珠小狗’饶命!”

弘文馆里,自然没有小狗用的香水。

宫人便取了点梅花上的雪水过来。

花香扑鼻,原本是给苏学士他们沏茶用的。

现在嘛……

嘻嘻!

钟宝珠用手指沾了点香水,洒在小狗的肚子上。

水滴有点儿凉,小狗不自觉一哆嗦。

总算是不臭了!

小狗干净了,钟宝珠把它抱进怀里,又使劲蹭了两下。

至于钟宝珠的书袋,那就真的不能用了。

就算宫人帮他拿下去洗干净,他也总觉得怪怪的。

所幸他的书袋也旧了,可以换新的了。

旧的这个,正好拆开,给小狗做窝。

收拾完毕,确认思齐殿里,没有一点儿臭味残留。

一行人才结伴去吃午饭。

几个少年围坐在桌边吃,小狗就站在地上吃。

钟宝珠把胡饼掰得碎碎的,浇上羊汤,泡得软软的,就这样让小狗吃。

小狗摇着尾巴,把头埋进盆里,唏哩呼噜,吃得喷香。

钟宝珠提心吊胆了一上午,如今放下心来,也觉得饿了。

他捧起小碗,往嘴里扒饭,也多吃了小半碗。

魏骁坐在旁边,看看小狗,再看看钟宝珠,只觉得——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狗’。”

这一人一狗吃饭的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连粘在鼻尖的汤渍,都一模一样。

钟宝珠听见这话,空不出嘴来说他,便扬起手,给了他一下。

魏骁,快住口!你讨厌死了!

*

吃饱喝足之后,便是午间小憩。

几个好友各自回房,钟宝珠抱着小狗——

闯进魏骁的房间,霸占魏骁的床榻。

枕着魏骁的枕头,盖着魏骁的被子。

依偎在魏骁身旁,呼呼大睡。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两个有多依赖魏骁。

主要是因为,钟宝珠怕小狗又尿尿,弄脏他的床铺。

在魏骁的床上睡觉,就不会弄脏他自己的床铺了!

钟宝珠自信满满,洋洋得意。

他就是这样一个,既聪明又机灵,既霸道又坏蛋的小狗!

魏骁双手环抱,靠在床头,坐在床铺最外边。

他转过头,垂眼看去。

只见钟宝珠平躺在床上,小狗就躺在他身旁的枕头上。

一人一狗都是平躺着的,仰面朝天,露着肚皮。

闭着眼睛,睡得正香,时不时还“呼噜”两声。

昨夜里,魏骁本来就没怎么睡。

如今见他们两个睡得香甜,如同昏迷一般。

他也不免犯起困来。

实在是撑不住了,魏骁脱了外裳,掀开被子,就躺了进去。

他实在是困极了,顾不上弄不弄脏裤子了。

万一真弄脏了,被钟宝珠发现了,他就说……

就说是小狗又撒尿了。

反正……

小白是小狗,钟宝珠是小狗,魏骁也是小狗。

他们都是小狗,都一样的。

钟宝珠平躺着,魏骁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肚子上,搂住他的腰身,把他抱进自己怀里。

睡觉。

*

一觉醒来,床榻上干干净净。

小狗没有随地尿尿,魏骁也没有随地……

嗯。

一切都好,平安度过。

下午又是骠骑大将军的武课。

外面还在下雪,一行人便去武英殿里上课。

扎扎马步,打打拳法,再拿着木剑胡乱挥一挥。

武课不比文课,钟宝珠不能时时刻刻把小狗抱在怀里。

他原本想着,把小狗托付给馆里宫人,让他们帮自己照看一会儿。

却没想到,大将军这样五大三粗的人,竟然喜欢小狗!

大将军自告奋勇,从钟宝珠手里接过小狗。

他用极其标准的、抱婴孩的姿势,把小狗抱在怀里,一会儿和它碰碰脑袋,一会儿又故意逗弄它。

“嘬嘬嘬——”

“哎哟哎哟!”

钟宝珠看着,有点儿吃味。

他合理怀疑,昨日生辰宴上,大将军就看上了他的小狗!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不满地喊了一声,试图提醒:“大将军,这是我的……”

话还没完,只听大将军道:“哎哟哟,瞧这小狗崽,和宝珠小时候一模一样。”

“啊?”

钟宝珠张大嘴巴,一脸惊讶。

“还真是一模一样。”

大将军以为他不信,还多说了两句。

“当年你满周岁,钟府办周岁宴。”

“老太傅下帖子请我去,特意把你抱出来给我看。”

“老太傅还说我身强体健,问我要不要认你做干儿子。”

钟宝珠更惊讶了:“那……干爹?”

“诶,最后没认成。”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

“还不是因为……”

大将军回过神来,忙改了口。

“宝珠,说着说着话,你怎么就坐下了?”

“快站起来,把马步扎好。”

“噢。”

钟宝珠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

“大将军,到底是为什么,您没做成我的干爹啊?”

大将军却打断道:“小孩子不要问。”

“明明是您自己先说的!”

“我说错了,你别问了。”

“噢。”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一脸的不服气。

魏骁站在他旁边,转头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又问:“魏骁,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骁转回头去,压低声音:“因为皇帝。”

钟宝珠出生时,刘贵妃已经入宫,差不多也怀上了魏昂。

钟府本就与太子、大将军一行人走得近,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

那个时候,若是再叫钟宝珠认大将军做“干爹”。

两边联系更加密切,只怕皇帝会多心,对钟宝珠也不好。

钟府长辈想给他找个身强体健、从军行伍的干爹,应当是觉得钟宝珠身子弱,想让他护佑钟宝珠,平安长大。

倘若认了干爹,适得其反,不如不认。

两边人多年来的交情,也不用所谓的干亲来维系。

钟宝珠隐隐约约地想明白了这一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大将军还抱着小狗,一个劲地逗它。

“嘬嘬嘬——”

“宝珠?宝珠!”

“大将军!”钟宝珠连忙纠正道,“它不叫‘宝珠’!‘宝珠’是我的名字!”

“噢。”大将军颔首,应了一声,又改了口,“宝珠的小狗?”

钟宝珠瘪了瘪嘴,眼珠一转。

“大将军,既然您这么喜欢我,那……”

“怎么样?”

“我想去恭房!”

钟宝珠站直起来,举起右手。

“不许去!”大将军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一刻钟前才去过,怎么又要去?”

“我……”钟宝珠一噎,“因为您喜欢我!”

大将军皱起眉头。

钟宝珠昂首挺胸,振振有词:“不然您怎么会对着小狗,想到小时候的我呢?还喊我的名字!”

“说明您心疼我!喜欢我!”

“既然您心疼我,那您就要让我去恭房!”

大将军辩不过他,干脆低下头去,又摇起怀里的小狗。

只是这回,他换了个人的名字喊。

“阿骁?阿骁!”

“嘬嘬嘬——”

魏骁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看钟宝珠,再看看大将军。

“舅舅!”

大将军自顾自道:“这小狗崽长得,真像我们家阿骁。”

魏骁不满道:“我可一句话都没说!”

大将军不理他,只是一个劲地喊:“阿骁?阿骁!”

魏骁转过头,咬牙切齿道:“钟、宝、珠。”

钟宝珠捂着脑袋,忙不迭跑远了。

“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大将军抱着小狗,把他们的名字,什么宝珠阿骁,什么阿凌阿骥,统统喊了一遍。

钟宝珠作为始作俑者,引起几个好友的一致不满。

谁叫他要把小狗带到弘文馆来的?

钟宝珠自己是小狗!他们才不是!

钟宝珠怕他们来打自己,捂着脑袋,跑上跑下。

等大将军把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喊过一遍,便下课了。

见几个好友面色不好,钟宝珠连忙跑上前去,跟在大将军身后。

“其实,我说对了!”

“大将军压根就不是喜欢小狗。”

“大将军是喜欢我们,对吧?”

大将军红了脸,咳嗽两声。

“胡说什么?”

他一伸手,就把小狗塞进钟宝珠怀里。

“还你还你。”

“嘻嘻!”

钟宝珠得意地笑,跟在他身后,更像是只小狗了。

“大将军,被我说中了!您就是喜欢我们!”

“大家快来啊,大将军说他喜欢我们!”

几个好友走上前,钟宝珠特意让出位置,和几个好友一块儿,把李凌往他身旁推。

“李凌,快过来,你爹说他喜欢你呢。”

“我们这几个小孩里,你爹最喜欢你了。”

“真的真的,你快过来。”

“哎呀呀!你们这些难缠的小鬼头!”

大将军抱怨了一句,迈开步子,正要离开。

忽然想起什么,他又回过头来,拉上李凌。

李凌一脸感动:“爹……”

“对对对,他们说的都对。咱们走,别理他们。”

“好嘞!”

父子二人,并肩走在最前面。

大将军五大三粗的,李凌又别别扭扭的。

要不是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推他们一把,父子两个还不会牵手呢。

魏骥和郭延庆问:“宝珠哥,你怎么知道,大将军心疼我们?”

钟宝珠自信满满道:“看他抱小狗的姿势就知道了。”

两个人想了想,又摇摇头:“还是不懂。”

“我们抱小狗,都是这样抱的。”

钟宝珠举起小狗,演示给他们看。

“两只手架着小狗的胳肢窝,随便抱起来。”

“但是大将军抱小狗,是抱小孩的姿势耶!”

“这就说明,我们小的时候,大将军经常抱我们。”

“李凌可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私底下肯定抱着不撒手。”

“所以就推断出,他很喜欢我们,特别是李凌。”

“噢!”

几个好友恍然大悟。

“宝珠哥,你好聪明啊!”

“钟宝珠,你终于猜对了一回。”

“我经常猜对!”

钟宝珠一扭屁股,就撞了一下身旁的魏骁。

“我们也走吧!”

“撞我干什么?”

“高兴!”

钟宝珠把小狗塞进他怀里,牵起他的手。

一行人脚步轻快地朝弘文馆正门走去。

傍晚时分,小雪暂歇。

钟寻与魏昭就在外面等待。

见他们出来了,两个人赶忙命侍从拿出披风,迎上前去。

“哥就知道,你们几个刚上完武课,肯定不会规规矩矩地穿厚衣裳。”

钟寻率先来到钟宝珠面前,抖落披风,要给他裹上。

“还好叫元宝预备了,要是这样回去,定要感染风寒。”

钟宝珠解释道:“哥,我们可热了,出了一身的汗,一点都不冷。”

“外面冰天雪地的,风一吹,汗都结冰了。”

“我们是把汗擦干,换了衣裳才出来的。”

“那你又说……”

钟寻聪慧,难得被自家弟弟的话绕进去。

他一哽,帮他把披风系带系好,转过头,又看见魏骁把小狗递给钟宝珠。

钟寻又问:“把小狗带去上学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怎么带进去的?”

“哥哥怎么把我带进弘文馆,我就怎么把小狗带进去。”

提起这件往事,钟寻又是一哽。

钟宝珠弯起眼睛,笑得狡黠,像一只小狐狸。

钟寻都不问了,他还要说。

“小狗在课上撒尿,被苏学士发现了。”

“苏学士要罚我,我就说——”

“‘当年兄长把我带进弘文馆,夫子都没罚他,今日为何要罚我?’”

钟寻清了清嗓子,唤了一声:“宝珠……”

“然后苏学士就放过我了。”

“别说了。”

“好吧,大庭广众之下,给兄长留点面子。”

“嗯。”

钟寻扶了一下钟宝珠的肩膀,催他上马车。

几个少年道过别,也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

昨日才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整日,连带着一整夜。

今日他们也累了,就不凑在一块儿了。

各回各家罢。

钟宝珠抱着小狗,握着它的小狗爪,举起来,挥一挥。

“魏骁,明日见!”

“各位,明日见!”

正巧这时,钟寻登车。

钟宝珠又朝他挥了挥小狗爪。

“哥哥,今日见!”

钟寻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笑了起来。

“好好好,你与哥哥今日见,今日一直见。”

钟寻坐好,马车行进。

钟宝珠傻乐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

“哥,我还没给小狗起名字呢?”

“是吗?”钟寻调笑道,“你与七殿下,还有那几个臭皮匠,没想出一个名字来?”

“哥!”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我们不是臭皮匠!”

“好。”

“看在你饱读诗书,学富五车的份上,才让你挑的。”

钟寻收敛了笑意,颔首应道:“那你说说,你们都起了哪几个名字?”

“魏骁说,叫‘追风’或者‘闪电’。”

“不错。”钟寻笑着道,“这狗本是猎犬,跑得飞快,如同追风闪电一般,倒是相符。”

钟宝珠睁大眼睛:“哪里不错了?这么难听!”

“好,难听。”钟寻自然顺着他的意,“那你呢?你起了什么名字?”

“我想叫它‘珍珠’,怎么样?”

钟宝珠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嗯……”钟寻沉吟片刻,“不怎么样。”

“为什么?”钟宝珠不懂。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明珠、宝珠、珍珠,很合适啊!而且它是小白狗,就像珍珠一样!”

钟寻正色道:“哥哥只有你一个亲生弟弟,不要旁的。”

“可它是小狗啊!哥不是也经常说我是小狗?还说我身上有小狗味?”

“小狗也不行。它是真小狗,你是假小狗,它和你不一样,不许和我们用一个样式的名字。你要是喜欢,兄长再另取其他好的给它。”

见兄长态度坚决,钟宝珠也只好答应了。

“那好吧。”

钟宝珠退而求其次,最后给小狗起名叫“白雪”,小名“小白”。

钟寻这才颔首答应,帮他把名字写在小狗的聘书上。

不多时,马车停驻,回到钟府。

兄弟二人下了车。

钟宝珠正准备跑进去,把小狗的名字告诉爷爷。

可他刚跨过门槛,还没跑到正堂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太爷坐在主位上,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都围在他身旁。

一行人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钟宝珠直觉不对,把小狗交给元宝,和兄长一块儿,走上前去。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爷爷?”

老太爷抬起头:“宝珠。”

“您在看什么呢?”

“噢,是楚州来的书信。”

“是吗?”钟宝珠双眼一亮,连忙问,“是二伯父、二伯母要回来过节了吗?他们去年是腊月二十三才到的,今年竟然这么早……”

老太爷叹了口气,轻声道:“他们今年不回来了。”

第85章 年考

——今岁天寒,楚州大雪,三日不绝。

儿身为一州之长,肩负一州之责,不敢因私废公,弃民不顾。

与妻相议,决意留守楚州,携民度年。

乞望父亲见怜,恳求兄弟妯娌照应。

不孝儿,钟继。

儿媳,楚玉。

永嘉十年,冬月十一。

另,随信附赠礼品数箱,以贺年节。

又另,明珠宝珠,生辰大喜,望平安喜乐。

钟宝珠手里拿着薄薄一张信纸。

钟寻就站在他身旁,低头垂眼去看。

除他二人之外,家里几位长辈,都已经看过这封信了。

信不算长,两三眼就能看完。

但是字迹略显潦草,还有好几处改动。

前后笔迹,也不尽相同。

似乎有几句是钟二爷写的,有几句又是二夫人写的。

最后两人一同落款,算是整封信上最工整的两行小字。

可见他二人写这封信的时候,事务繁忙,格外忙碌。

想想也是,楚州地处偏南,冬日极少下雪。

冬月十一,初初入冬,便连下三日。

不论是大是小,都该提起警惕。

钟二爷与二夫人言辞恳切,又是为民留守。

钟府众人自然没有怪罪的意思。

只是忧国忧民之余,不免有些惋惜。

又是一个年节,不能与亲人团聚了。

钟宝珠瘪着小嘴,也有点不乐意。

“唉——”

钟宝珠叹了口气,把信还给老太爷。

还记得,年初的时候。

他和家里人,去城外渡口,送二伯父和二伯母南下。

二伯父给爷爷磕头,和大伯父、和他爹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泪眼朦胧。

二伯母和大伯母,还有他娘亲,凑在一块儿,也是依依不舍的模样。

钟宝珠当时还觉得,他们小题大做。

再等一年,到今年年节,不就能见到了吗?

没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今年当真见不到了。

钟宝珠的心头,不由地泛起几分酸涩。

都怪他,他不该这么早就下定论的。

这下好了,被老天爷戏弄了一整年。

见他低着头,眼圈儿都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可怜巴巴的模样。

钟寻连忙抬起手,搂住他的肩膀。

几位长辈也赶忙出声安慰。

“哎哟,宝珠,怎么还哭了?”

“他们今年不回来,明年保准回来。”

“又不是再也不见了,哭什么?”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扬起小脸。

把自己光滑的小脸蛋,展示给他们看。

他大声宣布:“我没哭!”

钟三爷故意逗他:“是吗?我怎么瞧着……”

话还没完,荣夫人就踹了他一脚:“好好好,没哭没哭。”

“是我们看错了,宝珠没哭。”

“我们宝珠顽强着呢,怎么会哭?”

“嗯!”

钟宝珠抱着手,越发昂首挺胸,头也扬得更高了。

“我知道,二伯父和二伯母,是为了百姓,才不回来过年的!”

几位长辈欣慰颔首:“对。”

“虽然说……”

钟宝珠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虽然说,我也是一个小老百姓,但我毕竟只有一个人,而且我待在家里,见惯了下雪,不会被雪淹到。”

“楚州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不擅长应付大雪,等着二伯父和二伯母去安顿救助。”

“所以,他们留守楚州,是应该的。”

“我虽然难过,却不会埋怨他们。”

这一番话,钟宝珠不光是说给家里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自己和家里人哄好了。

几位长辈连连颔首,直道“宝珠长大了”、“宝珠懂事了”。

原本堂中低迷不振的气氛,也散去许多。

连钟宝珠这个十来岁的少年,都明白的道理,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人命关天,楚州百姓在前。

钟府的年节,实在是不值一提。

钟宝珠眼珠一转,最后道:“俗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

“二伯父和二伯母为国尽忠,对我不孝,我可以理解……”

话还没完,原本连连点头的几位长辈,忽然感觉不对,都停下了动作。

“宝珠?”

“钟宝珠?!”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再给我说一遍!”

钟三爷率先反应过来,大声嚷嚷起来。

“什么叫‘二伯父和二伯母对你不孝’?”

“你是什么人?能让长辈对你不孝?亏你说得出来?”

钟三爷一边喊,一边撩起衣袖,就要上去揍他。

钟宝珠见状不妙,举起双手,捂住脑袋,赶忙逃开。

“爹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样说不对!”

“我就是看你们这么难过,想要逗你们玩玩儿!”

“真的!您信我啊!”

钟宝珠一边跑,一边解释。

偏偏钟三爷不听,非要打他一下,才肯罢休。

于是钟宝珠在前面跑,钟三爷在后面追。

父子二人绕着正堂,跑了一圈又一圈。

钟宝珠一会儿躲到钟寻身后,一会儿躲到老太爷身旁。

真可谓是“抱头狗窜”。

不过,他二人这样一搅和,众人也顾不上难过了。

护着钟宝珠的护着钟宝珠,拦着钟三爷的拦着钟三爷。

说合的说合,劝架的劝架。

一大帮人,跟老鹰捉小鸡似的。

直到这时,悲伤郁气,才算是一扫而空。

钟宝珠又跑了两圈,最后跑到老太爷身旁,抱住他的老胳膊求饶。

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爷爷,我实在是跑不动了。”

“好了好了。”

老太爷一抬手,顺势喊了停。

“宝珠说的也没错……”

钟三爷皱眉:“爹?”

老太爷改了口:“绝大部分是对的。”

“阿二与二儿媳,是为了百姓,才留守楚州的。”

“我等理当鼎力相助,何故作此郁郁之态?”

老太爷都发了话,钟府众人便也俯身行礼,齐声应“是”。

“我这就给他们回信,叫他们不必愧疚,只管留守。”

“是。”

钟宝珠连忙举起手:“我也要给二伯父、二伯母写信!”

“好。”老太爷颔首,“宝珠有心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哼哼!”

“只是楚州事务繁忙,恐怕他们没有太多空闲看信。纵使写信,也当以简短精炼为义。”

“爷爷放心,我不会写太多废话的。”

“那就好。”老太爷一扬手,“取纸笔来!”

“是。”

老仆将笔墨纸砚送来。

老太爷在钟宝珠的搀扶下,于堂前坐定。

提笔沾墨,便开始写信。

钟宝珠撑着头,凑在旁边看。

不多时,书信写就。

钟宝珠接过老太爷手里的笔,又在后边添了一句。

——另,二伯父、二伯母,生辰大喜!

没错,钟二爷与二夫人的生辰,也差不多在冬日里。

他们来信,专程贺他与兄长生辰之喜,他们自然也要还回去。

这叫礼数!

钟宝珠放下笔,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甚是满意。

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一行字,习字课上都没写这么好看。

老太爷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呀你,就你机灵,还记得他们的生辰。”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家里所有人的生辰,我都记得!”

“好。”

钟宝珠把信上墨迹吹干,装进信封里。

另一头,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还有钟寻,也写好了信。

不过是一些问候的话语,都不算长,都是薄薄一张纸。

一块儿装进信封里,还是轻飘飘的。

这就足够了。

钟宝珠把书信收好。

等会儿,他们再去库房里,挑些东西,就可以一起寄去楚州了。

“要不要先看看,二弟和二弟妹,给我们送了些什么东西?”

“也好。”

“哟,宝珠,这个箱子上,还贴着你的名字呢。”

“这整个大箱子里装的,都是你的礼物,要不要过来看看?”

钟宝珠却摇了摇头,拖着长音道:“不要——”

“这是为何?”

“我要把二伯父、二伯母的礼物,留到除夕那晚再看!”

钟宝珠振振有词。

“这样就好像,他们和我一块儿过节一样!”

“也好。”钟三爷颔首,“既然如此,我也等除夕再看。”

钟宝珠故意问:“爹,你学我干嘛?”

“嗯?”

“爹,你是学人精!”

“钟宝珠!”钟三爷怒喝一声,“我没打着你,你不舒坦是吧?”

“对呀!”钟宝珠笑嘻嘻的,躲到老太爷身后。

众人见状,哄堂大笑。

*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钟二爷与二夫人,今年不回来过节。

钟宝珠的生辰,本就在腊月初六。

生辰那日,玩一整日。

还没来得及收心,年节就近在眼前。

他自然没有那个心思,再去念书做学问。

每日里,不是和魏骁玩闹,就是和魏骁斗嘴。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等着盼着过年节。

终于,弘文馆的年考日子,定下来了!

顾名思义,年考就是弘文馆的年终大考。

和旬考不同,年考考的是这一年来,夫子所教授的所有东西。

君子六艺,全都要考。

他们不仅要在纸上做文章、解算学题,还要弹琴敲钟,骑马射箭。

年终大考,关系到他们这个年节,能怎么过。

是快快活活地出去玩儿,还是憋憋屈屈地被关在家里。

几个好友都紧张兮兮的。

就连一向游刃有余的温书仪,都不免紧张起来。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温了好几日的书。

钟宝珠和魏骁倒是不怕。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掰着手指头,自信满满。

“君子六艺,射御礼乐书数。”

“射。我们两个的箭射得都很不错。特别是你,魏骁,我觉得你能拿‘甲等’。”

“过奖。”魏骁笑着道,“钟宝珠,你也很不错,现在都能射到靶子上了。”

“嗯。”钟宝珠深以为然,“御。我们还没学驾车,那就是骑马。我们两个都会骑,还会在马背上打架!”

“礼。我们两个还算知礼。”

“乐。我们两个唱歌很好听!”

钟宝珠摇头晃脑的,就要高歌一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魏骁抬手,捂住他的嘴巴:“别开腔。”

“唔——”

钟宝珠皱起小脸,推开他的手。

“书和数。我们两个……也不算是全都没学!”

“是。”

“年初的时候,我爷爷来给我们讲课,我听了一点!”

“后来小杜夫子来上算学,我也听了一点。”

“再后来,圣上时不时过来抽查,你不想理他,又学了一点。”

“嗯。”

钟宝珠点点头,魏骁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自信。

他们高高地举起手,“啪”的一下,击了个掌。

“妥了!”

“小小年考,不在话下。”

“走吧,我们出去玩!”

“走。”

几个好友面面相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应该……

没有你们两个想得这么简单吧?

“你们两个,确定不学了?”

“不跟我们一块儿补补课吗?”

“正好温书仪也在,可以叫他教我们。”

钟宝珠和魏骁手挽着手,昂首阔步,朝思齐殿外走去。

两个人头也不回,只是一摆手,异口同声道:“不学!说不学,就不学!”

几个好友道:“好吧,那我们学了。”

“到时候可别说,我们没喊你们啊。”

“书仪,帮我看看这题。”

钟宝珠和魏骁天不怕地不怕。

两个人在弘文馆里折花攀柳,招猫逗狗。

他们甚至想把结冰的湖面砸开,把里面的锦鲤抓出来。

日日如此快活,看得几个好友是十分羡慕。

可是,一旦离开弘文馆,登上自家的马车。

他们马上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书册习题。

“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兄长,这道题要怎么解?”

“哥哥哥!”

“兄长!兄长!兄长!”

钟寻和魏昭被他们两个闹得,也是不得安生。

“哎哟,你们两个,在弘文馆里不念书,怎么一出来就要念书了?”

钟宝珠道:“哥,你不懂!”

魏骁也道:“兄长,你不懂!”

钟府与太子府的马车,分道扬镳。

隔着一条街道,两道马车壁,两个人齐声道——

“这是战术!”

“我要放松魏骁的警惕,然后超过他!”

“我要迷惑钟宝珠,然后出其不意,一鸣惊人。”

“到时候,我考了六个‘甲等’,魏骁考了六个‘丁等’,多痛快啊!”

“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对钟宝珠说,是我天赋异禀,没怎么学,都考得这么好。”

钟宝珠举起右手,魏骁握紧拳头。

两个人齐声欢呼:“快哉快哉!”

两位兄长看着他们,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某日傍晚,接他们下学的时候,再一通气,俱是大笑。

罢了罢了,随他们去罢。

回到家里,两个人也是马不停蹄,挑灯夜读。

钟宝珠家里人多,不仅能问兄长,还能问几位长辈。

几位长辈轮流站岗,轮流接招。

第一个讲了听不懂,就换第二个上。

第二个讲了听不懂,再换第三个上。

也算是车轮战,讲到钟宝珠懂了为止。

魏骁这边就难办一些。

他只有魏昭一个兄长,能教他念书。

他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总去问魏昭。

魏昭讲得口干舌燥,眼冒金星,魏骁还是不懂。

气得魏昭以为他在耍自己,抄起长枪,就要揍他。

魏骁也不躲,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哥,我问的是算学题,不是武学题。”

“啊!”

魏昭怒喝一声,最后丢下长枪,叫太子府的属官过来教他。

他自个儿则骑上马,去了钟府,要找钟寻。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要去找阿寻,抱着阿寻,痛哭一场!

不就是教导弟弟吗?怎么就这么难?

怎么比他自个儿学还难?

结果,魏昭来到钟寻院子的偏门前,门却落锁了。

钟寻的小厮也不让他进去。

问就是——

“宝珠小公子说了,他正在用功念书,以期超越七皇子。”

“所以,凡是与七皇子来往过密的人,一律不得入府。”

“以免此人走漏消息,给七皇子通风报信,引起七皇子警觉。”

“太子殿下,请回吧。”

魏昭抬起手,一拍额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魏骁!钟宝珠!

这两个……这两个小混蛋!

魏昭捂着额头,后退两步,作势要走。

就在这时,他猛地回头,快走两步,纵身一跃。

双手扒住院墙墙头,往上一撑,就爬了进去。

门里的小厮见他竟然翻墙翻进来了,惊得合不拢嘴。

“太太太……太子殿下!”

“嗯。”

魏昭应了一声,大步朝里走去。

魏骁和钟宝珠,一对小傻蛋,能奈他何?

魏昭朝里走去,来到钟寻房门前。

只见钟寻坐在书案前,撑着头,也是满脸苦恼。

魏昭脚步一顿,故意敲了敲门扇,掐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公子,小公子那边……”

话还没完,钟寻就捂着脸,低下头去。

“跟宝珠说,我睡下了。有什么不懂的,明日再问罢。今日实在是精力不济。”

下一刻,魏昭站在门外,大笑起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寻,想不到,你也是如此!”

钟寻抬头,看见是他,反倒松了口气。

两个人见了面,抱着对方,大倒苦水。

钟寻摇着头道:“宝珠平日里乖乖巧巧的,看着也机灵。可他从来不学,如今要临时抱佛脚,要费的功夫,不亚于补天。”

“我家那个,也是这样。教他一个‘鸡兔同笼’,教了半个时辰。”

“爷爷特意命人,买了一笼子的鸡和兔子,给宝珠看。如今正养在他院子里呢。”

“这倒是个好主意。”魏昭颔首,“我回去也买一笼子,给阿骁看看。”

“却是不好。”

“为何?”

“正是因为那笼鸡兔,宝珠一整日都没弄清楚那道题。”

“这又是为何?”

“宝珠养的那只猎犬,去扑鸡和兔子,鸡被惊走一只,数目对不上。宝珠数来数去,数了一整日,都没搞懂。”

魏昭低头,果然看见钟寻的发上,还挂着一根鸡毛。

想是方才,一大家子人,都在帮宝珠数鸡抓鸡。

魏昭抬手,帮他把鸡毛摘下来:“阿寻,真是苦了你了。”

钟寻轻声道:“真是苦了我们了。”

就两个小傻蛋念书,竟要全家人作陪!

*

两府人陪着钟宝珠和魏骁念书。

念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就这样,又念了小半个月。

终于,到了腊月廿一,弘文馆年考的日子!

要考的东西太多,一日之内,无法尽数考完,所以分了三日。

第一日考《春秋》与骑马,第二日考算学与射箭。

第三日轻松一些,就考礼仪与弹琴。

和往常一样,钟寻和魏昭,送两个小的去弘文馆。

钟宝珠和魏骁各怀心思,并肩而行,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考场。

这一回,他肯定能把死对头给比下去!

看着两个少年故作张扬的背影,魏昭不由地松了口气。

长达半个月的折磨,总算是结束了。

要是在战场上,敌军知道他和阿寻的这个弱点,故意把阿骁和宝珠抓去,要他们给他二人辅导功课。

那可真是要了命!

一连三日,总共六趟,两位兄长亲自接送。

一直到了第三日傍晚。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少年,提着鼓鼓囊囊的书袋,背着满满当当的包袱,从弘文馆里走出来。

年考结束,他们就不用再去弘文馆了。

所以把里面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哥!”钟宝珠举起手,朝钟寻挥了一下,“我在这!”

钟寻快步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包袱:“宝珠,考完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考得怎么样?可有把握?”

“还行吧。”

“那成绩呢?苏学士可有说,几时告知你们?”

一听这话,钟宝珠一瘪嘴巴,委屈巴巴地就要告状。

“哥!苏学士他……”

钟寻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他好坏啊!”钟宝珠哭丧着小脸,“他说,他要在除夕那晚,亲自把我的考试册子,送到府里!”

“什么?”

“他还说,要亲自送到爹手里!让爹亲自看看!”

“扑哧”一声,钟寻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拍了拍钟宝珠的肩膀:“苏学士逗你玩儿呢,他不会这样做的。”

钟宝珠振振有词道:“我不过是弹琴的时候,不小心把琴弦弹断,差点崩到他而已,他就这样对我!”

“啊?!”钟寻震惊。

“我没有伤到他啊,只是……”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有点儿心虚。

“只是差一点而已。琴弦飞出去,从他的鼻尖擦过去了。”

此话一出,几个正往车上装行李的好友,都大笑起来。

“钟宝珠,谁叫你这样弹琴的?”

“苏学士离你有五丈远,你跟使暗器似的,琴弦冲着他就过去了。”

“他不罚你,还能罚谁?”

“你应该去学暗器,而不是学弹琴。”

钟宝珠翘着嘴,握着拳头,跺着脚,一脸的不服气。

“不要笑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们几个,不要再笑了嘛!”

见他真有些恼了,钟寻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抚。

“宝珠,好了好了,别气恼了。”

“苏学士仁厚,不会跟你计较的。”

“等明日,兄长准备一些礼品,带你去他府上,向他致歉。好不好?”

钟宝珠小声嘀咕道:“我已经跟他说过‘对不起’了。”

“那就再说一遍。”钟寻扶着他的后背,推了他一把,“先上车罢。”

“好。”

好不容易考完,几个少年自然是要聚一聚的。

地方就是老地方,太子府内,魏骁的院子里。

钟宝珠扭着屁股,撞开笑得最欢的魏骁,踩着脚凳,就往马车上爬。

魏骁被他撞了一下,也追上去,抱住他的腰,拽住他的腿,要把他拽下来。

“钟宝珠,干嘛撞我?”

“谁叫你笑我的?”

两个人跟小狗似的,又闹成一团。

魏昭看着他们,叹了口气,道:“这两个小鬼头,分明是来讨债的。”

钟寻却道:“殿下,你要如此说,说七殿下便是了,何苦说我们家宝珠?”

“嗯?”魏昭皱眉,“阿寻,你上回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觉着……”钟寻清了清嗓子,面上笑意更浓,“我们家宝珠还是挺招人喜欢的,没那么笨,也没那么坏。”

魏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阿寻,你又被他给迷惑了。”

“我没有,这是我的亲生弟弟……”

两个人才说了两句话,见钟宝珠和魏骁都要滚到地上去了,赶忙上前劝架。

“别打!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