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长大成人
几个少年吃了晚饭,又在院子里闹了一会儿。
直到天色渐晚,夜风渐起。
太子府的侍从又过来催促。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临走时,特意叮嘱了。”
“几位小公子,爱吃什么便吃什么,爱玩什么便玩什么。”
“只有一点,如今是四月份,白日燥热,夜里泛凉,切不可叫他们贪凉,入了夜还在外面吹风。”
他们都这样说了,几个少年也不好再耍赖。
一行人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各自去厢房洗漱更衣。
钟宝珠也去。
但他总是磨磨蹭蹭的。
等他洗漱完毕,换上干净衣裳,回到魏骁房里的时候。
几个好友早已经回来了,也都安置好了。
四个好友并排趴在大床上,床头床尾,各摆着两张小案。
案上又分别点着几支蜡烛,烛光摇曳,把床边照得亮堂堂的。
温书仪在看书,温习今日的课程,顺便提前看看明日的。
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也在看书。
不用说,他们看的肯定是——
钟宝珠回身把门关上,问:“又看你们的‘桃花仙’呢?”
李凌纠正道:“什么桃花仙?是《桃花记》!”
“噢。”
钟宝珠把门关好,眼珠一转,忽然大喊起来。
“我是最后进来的!我来吹蜡烛了!”
他一边喊,一边抬腿踮脚,在原地使劲跺脚。
石砖的地面,被他踩得咚咚响。
就像他正跑向床边一样。
听见这动静,几个好友都有些急了。
温书仪伸手护住蜡烛,李凌抬手要挡开他。
魏骥和郭延庆都紧紧盯着话本,一刻都不肯放松。
几个人都叫嚷起来。
“哎呀!宝珠哥,你就不要再捣乱了!”
“我们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等会儿我们自己吹蜡烛。”
“你和阿骁睡觉去吧,实在不行,就打一架,别烦我们了。”
钟宝珠冲着他们,“哼”了一声。
“我才不和魏骁打架呢!”
他一边说,一边朝小榻走去。
魏骁就靠在小榻上。
如今已是四月中,天渐渐热了。
魏骁也就没好好地盖被子。
他双手环抱,架起一只脚,正悠哉悠哉地晃来晃去。
听见钟宝珠要过来,魏骁便抬起双眼,瞧了他一眼。
钟宝珠走到他旁边,搂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们要我和魏骁打架,我偏不打!不上你们的当!”
两个小的看话本看得入迷,理都不理他。
只有李凌应了一句。
“好好好,不打就不打。你们两个亲亲热热,可以了吧?”
“也……也不可以!”
钟宝珠听见这话,马上又松开手。
“我不要和魏骁相亲相爱。”
“那你们就打架。”
“也不打。”
“随便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李凌最后应了一声,继续看话本。
他看得慢,魏骥和郭延庆都看到下一页了,他还在上一页。
没办法,只好把话本摆在中间,又把书页捻起来,立在中间,三个人都歪着脑袋看。
他们没空理会钟宝珠,钟宝珠也懒得理他们。
钟宝珠蹬掉鞋子,赤着双脚,两只手撑着床榻,就要爬进去。
“魏骁,我要睡里面。”
魏骁靠在榻上,被他这样一挤,不自觉往后仰了仰。
“钟宝珠,你不会从榻尾爬上来?怎么非得从我身上爬过去?”
“我懒。”
钟宝珠两只手撑在他的胸膛上,一个翻身,就滚到了床铺里面。
“好了。”
魏骁一哽,喉结上下一滚,伸手去拽被角。
没想到,钟宝珠还没躺好,被子被他压在身下。
魏骁一拽,不光是被子,连带着钟宝珠,也被他拽了过去。
钟宝珠晃了一下,一时间没坐稳,险些摔了。
“魏骁,你干嘛?”
“盖被子。”魏骁淡淡道。
“干嘛忽然盖被子?你刚才都没盖。”
魏骁学他刚才说话:“我冷。”
小榻不大,钟宝珠又一个翻身,才从被子上滚下来。
魏骁终于如愿,盖上被子。
可下一刻,被子一掀,钟宝珠又钻了进来。
“嘿咻!”
魏骁又是呼吸一滞,身形一僵,随后默默地往外边挪了挪。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钟宝珠一贴过来,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有的时候,症状不是特别明显,他也没反应过来。
但有的时候,就特别厉害,叫他身上烫得厉害。
刚才钟宝珠撅着屁股,从他身上爬过去,他就觉得格外古怪。
不过没关系。
他已经在尽力习惯,竭力克制了。
魏骁相信,终有一日,他会好的。
魏骁这样想着,便点了点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却见钟宝珠趴在床头,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正在看堆在榻前地上的几个木箱。
“魏骁,这是什么东西?”
钟宝珠随手打开一个木箱,里面就是一些金银玉器,看着很是精致。
“这么多宝物,你从哪里拿来的?”
“母后给的。”魏骁道,“前阵子,母后怕我受了委屈,特意派人送过来。”
“哇——”
钟宝珠双手捧起几串珍珠链子。
“你母后对你可真好。”
“那是自然。”
魏骁架着脚,翘起嘴角。
“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送给你。”
钟宝珠格外惊喜:“真的啊?”
“嗯。”魏骁颔首,“这些东西,母后每隔几日就要派人送一些过来,库房里都放不下了。”
“那我可要好好挑一挑。”
钟宝珠笑着,低头去翻箱子。
翻来翻去,翻了半天。
最后,钟宝珠捧起两块金饼,笑嘻嘻地看着他。
“魏骁,这两个可以吗?”
“怎么挑这两个?”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不可以吗?”
魏骁皱起眉头,也伸手去翻箱子。
“我记得,有一只金蟾蜍,还有一匹玉马。”
“不要。”钟宝珠傻笑着,摇摇头,“我就要这两块金饼。”
“当真只要这两个?”魏骁不解,“金蟾蜍和玉马分量更重,也更精美。我给你找。”
“就要这个。”
“好罢。”
魏骁虽然不懂,但还是遂了他的意。
“明日你若后悔,可不会再帮你换了。”
“不会的,我不后悔。”
钟宝珠摇摇头,就要把两块金饼揣进怀里。
魏骁看见,连忙道:“钟宝珠,不许抱在怀里睡觉!硌死人了!”
“是吗?”
钟宝珠把金饼往怀里一揣,一个飞扑上前,就抱住了魏骁的手臂,使劲往上贴。
“硌吗?魏骁,硌吗?”
魏骁一言不发,不知怎的,耳根却红了。
憋了半晌,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
“钟宝珠!”
“知道啦!”
钟宝珠放开他的手,把两块金饼拿出来,塞到枕头底下。
“这样可以了吧?”
“你就不能放到箱子里,明日再带走吗?”
“我怕忘记。”钟宝珠道,“还怕你后悔,半夜爬起来,把金饼拿回去。”
“这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这种小气的人。”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那可不一定。”
魏骁又喊了一声:“钟宝珠……”
“你别着急,反正过几个月,我就还给你了。”
“嗯?”
魏骁翻了个身,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钟宝珠这才察觉,自己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他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腮帮子,又捂住嘴巴。
“我什么都没说。你……”
钟宝珠伸出另一只手,捂住魏骁的嘴巴。
“你也什么都没说。”
魏骁皱眉:“嗯?”
钟宝珠反应过来,手心擦过他的下颌,捂住他的耳朵。
“噢,你应该是什么都没听到。”
“傻蛋。”
魏骁最后说了一句,避开他的手,平躺回榻上。
“睡觉。”
“噢……”
两个人原本贴得很近,刚刚分开,忽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的榻前——
“啊!”
钟宝珠抱着被子,大喊起来。
魏骁“腾”的一下坐起来,护着钟宝珠。
两个人缩在榻上,抱在一起,连连后退。
烛火摇动,在榻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慢慢地朝他们走过来。
在钟宝珠和魏骁发现的时候,正好来到他们的榻前。
钟宝珠大声质问:“李凌,你们在干什么?吓死人了!”
魏骁没多说话,随手抄起榻上的枕头,就砸了过去。
李凌接住枕头,三个人不为所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七哥——”
“七殿下——”
魏骥和郭延庆齐声控诉。
“你偏心!”
“你怎么只让宝珠哥挑礼物?”
“我们也要挑礼物!快让我们也挑!”
魏骁却只是轻轻开口,吐出两个字:“滚蛋。”
“呜呜!”
两个小的哭丧着脸,躲到李凌背后。
“表哥,你看他们啊!”
“阿骁……”
李凌昂首挺胸,刚喊了一声,又一个枕头砸了过来。
“你也滚蛋。”魏骁沉着脸,不太高兴的模样,“干嘛忽然凑过来?还偷听我和钟宝珠讲话?”
“没偷听!刚刚才过来的!”
“那也不成。”
“开个玩笑嘛。”
李凌见他真有些恼火了,只好抱着两个枕头,带着两个小的,弱弱地退走。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李凌三人,再看看魏骁。
魏骁好像是有点凶了。
但是李凌他们,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确实怪吓人的。
一时间,房里的气氛有点凝重。
李凌和两个小的尴尬,魏骁发火。
钟宝珠和温书仪想劝架,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正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两三声轻叩。
紧跟着,就是太子府侍从熟悉又无奈的催促声。
“几位小公子,该睡了。”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临走时,特意叮嘱我等。”
“几位小公子要什么,就给什么,只是……”
钟宝珠皱起小脸,大声接话。
“只是有一点,千万不能让他们熬夜,要看着他们,早睡早起,养足精神。”
门外的侍从一愣:“这位小公子,怎么会知道?”
“废话。”钟宝珠无奈道,“你们刚刚,劝我们不要在外面吹风,就是这样说的。”
“再往前推,看守酒库的军士,不让我们喝酒,也是这样说的。”
“你们太子府上下,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你们总说,只有一点,只有一点,其实有好多好多点!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被钟宝珠戳穿了,门外的侍从竟也不尴尬,只是笑着应了。
“小公子聪慧,既然发觉了,就别叫我们难做了。”
“快睡吧,好不好?”
钟宝珠就是吃软不吃硬。
对面凶巴巴地喊他,他理都不理。
只要一软下来,他马上就答应了。
“好吧,那我们睡了,你们也快回去歇息吧。”
“是,多谢小公子。”
门外侍从离去,钟宝珠这样一打岔,引走魏骁和李凌的注意力。
房里气氛,果然好了许多。
他转回头,看向李凌,又碰了碰魏骁的手臂。
魏骁这才稍稍缓了神色,朝李凌扬了扬下巴,肯跟他讲话。
“枕头还我。”
“好。”
李凌笑了笑,抬手就把枕头抛回去。
“那我们能挑东西吗?”
“不能!”魏骁果断拒绝。
“诶!”
魏骁淡淡道:“睡了,明日再挑。”
“那你的枕头,也明日再还给你。”
李凌拿了两个枕头,只还给他们一个。
还有一个,被他放在离小榻很远的桌案上,叫他们自己去拿。
钟宝珠懒得动弹,魏骁也不想下床。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魏骁,你去。”
“我不去。”
“那……”
两个人低下头,看向榻上唯一一个枕头。
他们瞬间反应过来,伸手去抢。
可是抢来抢去,两个人旗鼓相当,谁也抢不过谁。
都这样了。
李凌和温书仪那边,都吹蜡烛要睡了。
他们还是不肯松手,也不肯下床去拿另一个枕头。
“魏骁,你撒手!”
“不。”
“这个枕头是我的,你的枕头在那边。”
“你怎么知道?”
“我……”钟宝珠顿了顿,“这个枕头上有柚子叶的味道,我就是用柚子叶洗头发的。”
他歪着脑袋,朝魏骁那边凑了凑,又轻轻甩了甩:“不信你闻。”
“我才不闻。”魏骁别过头去,“一股小狗味。”
“你才有狗味呢,你还放狗屁!”
两个人你争我抢,互不相让。
最后还是钟宝珠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他试着求饶:“魏骁,那我……”
魏骁问:“你下去拿枕头?”
钟宝珠举起手:“我们枕一个枕头!”
“不要。”
“要嘛!”
钟宝珠说完这话,也不管魏骁答不答应,抢过枕头,就摆在床头正中。
他钻进被窝,舒舒服服地躺下去,又扭了扭身子。
“睡觉吧。”
魏骁低下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钟宝珠倒是坦坦荡荡,从被窝里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来啊。”
魏骁还是不动,也不说话。
钟宝珠看看身旁,又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这样可以了吧?我只睡一点点。”
魏骁垂了垂眼睛,收回目光,“哐”的一下躺下了。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跳。
大床那边,几个好友也是一激灵。
“阿骁、宝珠,你们俩干嘛呢?”
“没干嘛。”
钟宝珠应了一声,转过头,看向魏骁。
只见黑暗里,魏骁侧躺着,背对着他。
脊背僵硬,一动不动。
钟宝珠不解,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魏骁,干嘛又生气?”
魏骁动了一下,却没理他。
钟宝珠皱起小脸,捧起自己的长发,埋进去闻了闻。
“是柚子叶的味道啊。”
他又低下头,拽开中衣衣领,使劲闻了闻。
“我洗得很干净,也没有小狗味啊。”
“魏骁,你听见了没?”
钟宝珠抬高音量,又戳了戳魏骁的后背。
“我不臭!不信你……”
就在这时,魏骁猛地翻了个身,张开双臂,一把将钟宝珠抱进怀里。
钟宝珠也配合地抬起头,把脆弱的脖颈露给他:“你闻吧。”
魏骁低下头,用鼻尖和面颊撞了撞他的脸蛋。
“钟宝珠,你以后……不许邀别人,和你一起睡觉。”
“知道了。”钟宝珠点点头,“我就是想邀别人一起睡,也没人应邀。”
“也不许邀别人,和你枕一个枕头。”
“知道了。这不是特殊情况,你不想拿,我也不想拿吗?”
“下回上床,也不许从我身上爬过去。”
“知道了……”
钟宝珠眉头一皱,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你怎么这么记仇?”
魏骁没有说话,只是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
钟宝珠又问:“不然你下去,把枕头拿回来?”
“不拿。”
一说这件事,魏骁倒是果断拒绝了。
“那你就不要给我立这么多规矩。我只是在你的床上睡觉,又不是卖给你了。”
“嗯。”
枕头不大,两个少年又渐渐长大。
要枕在一个枕头上,就只能挨挨挤挤地抱在一块儿。
两个人又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会儿闲话。
直到困意来袭,钟宝珠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嘴里还含着半句没说完的话,就睡过去了。
枕头实在是太小,钟宝珠睡着睡着,就忍不住往下掉。
他掉一下,就惊醒过来。
再掉一下,又惊醒过来。
反复几次,实在是烦了,又伸出手,推了两把魏骁。
“魏骁,你过去点,别跟我抢。”
魏骁没睡着,但也没跟他计较。
他往边上挪了挪,想把枕头让给钟宝珠。
可是刚挪出去一点儿,魏骁忽然停下了。
他试探着,伸出手臂,放在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睡得迷迷糊糊的,果然抱住他的手臂,拽过来当枕头。
这样一来。
就是魏骁独自枕着枕头,钟宝珠枕的是他的手臂。
就像是……
他把钟宝珠搂在怀里一样。
钟宝珠小小一只,真跟小狗似的。
身上热烘烘的,还香喷喷的。
不……不对!
魏骁猛地回过神来,倏地睁大眼睛。
他下意识推开钟宝珠,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魏骁扬起手,就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魏骁,你想什么呢?!
这是钟宝珠!
是你的冤家对头!
你怎么能……
李凌他们看话本,把脑子给看坏了,起哄说你们是一对。
你没看话本,你连话本的边都没沾过,你怎么也这样想?
魏骁惊魂未定,当即起身下床,把丢在外面的枕头捡了回来。
路过大床的时候,他还准准地伸出手,打了一下李凌的头。
就怪你!瞎起哄!
“啊!”
李凌喊了一次,捂着脑袋,从梦里惊醒:“谁啊?”
魏骁当然没说话,只是拿着枕头,回到榻边。
钟宝珠霸道得很,他一走,马上就把枕头抢了过去。
此时睡得正香。
魏骁躺回榻上,调整好姿势。
他平躺着,静静地望着帐子顶。
他算是发现了。
他是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钟宝珠就是他的病因!
这病时有时无,时好时坏。
有旁人在场时,还算好一些。
只要他和钟宝珠,两个人单独相处,他就控制不住地面红心跳,身上发烫。
要是钟宝珠贴上来,对他做一些腻腻歪歪、卿卿我我的事情,他就更忍不住了。
当然了,在场的旁人,只能是李凌他们。
若是两位兄长在场,特别是他的太子兄长在场,他也要犯病。
究竟是怎么回事?
魏骁恨不得再次下床,把李凌的话本拿过来,也看一眼。
可是躺都躺下了,他也不想再起来一趟。
魏骁咬着牙,按住自己的双手,强迫自己在榻上躺好。
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躺得平平整整,板板正正的。
正巧这时,钟宝珠翻了个身,又贴了过来,抱住他的手臂。
魏骁身形一僵,越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怕什么?
魏骁,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是钟宝珠,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对头!
他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是贴过来、抱两下,有什么好怕的?
他和钟宝珠,都在一块儿睡了十几年了,有什么好怕的?
他就不信了!
他的身子不让他和钟宝珠一起睡,他偏要强求!
他就是这样一个犟骨头。
就算病了,那又怎么样?
魏骁梗着脖子,绷着脊背,深吸两口气。
他倒要看看,他和钟宝珠一起睡,到底会怎么样?!
翌日清晨——
钟宝珠趴在床上,还睡得迷迷糊糊的。
忽然觉得,有人拽着自己的胳膊,把自己给抬了起来。
“干嘛……”
他咕哝了一声,话还没说完,那人就捂住了他的眼睛。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难得如此温柔和气。
“钟宝珠,你继续睡,我换床被褥。”
第52章 开窍
月近中天,夜深人静。
魏骁平躺在小榻上,双手交叠,双眼紧闭。
身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他整个人也躺得板板正正。
可是,就在他的梦里——
南台山上,桃花漫天。
混沌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数月前的南台山。
或者说,他的思绪,一直都没有从那日的南台山上离开。
亲身经历的场景,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地、从他身旁转过去。
他看见,自己和钟宝珠追逐打闹着,登上山顶。
他又看见,自己和钟宝珠搂在一块儿,要住一间房。
他还看见,自己和钟宝珠,并肩坐在佛寺大殿外的石阶上。
他们坦诚相待,互通心意。
钟宝珠把自己的梦境,都告诉他。
他也把自己梦里所见,尽数告诉钟宝珠。
包括……
包括他在现实里,没敢说出口的,那一小段梦境。
他知道,钟宝珠梦见自己被一箭穿心之后,就醒来了。
最后这一小段梦境,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
他想说,却不敢说。
从南台山上回来之后,他有好几回,都有些后悔。
想着应该把这段梦境也告诉钟宝珠,明明白白地问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魏昭。
可是话到嘴边,魏骁总是又咽了下去。
如今在梦里,他总算是开了口。
他望着梦里钟宝珠的脸,抿了抿干裂的嘴角,又咽了口唾沫。
他说:“钟宝珠,其实我还藏了一段梦,没告诉你。”
他的面庞热得发烫,他的喉咙渴得干涩。
他竭力支撑着,把这段梦境告诉钟宝珠。
钟宝珠就坐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讲。
或许是因为在梦里,钟宝珠难得的,没有生气,没有吵闹,更没有笑话他。
可钟宝珠也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或许是钟宝珠懵懵懂懂的目光,给了他一点儿勇气。
魏骁最后抿了抿嘴角,对他说:“钟宝珠,你哥和我哥,已经是一对了。”
“你不能再喜欢我哥了,更不能跟你哥抢人。”
“我哥大你八岁,他再大一点,都能做你爹了。”
梦里的钟宝珠,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他问:“所以呢?”
魏骁低声道:“所以,你不要再喜欢他了。”
钟宝珠又问:“那我应该喜欢谁?”
“喜欢……”魏骁顿了顿。
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
于是,钟宝珠又问:“喜欢李凌?”
魏骁摇头:“不是他。”
“温书仪?”
“也不是他。”
“魏骥或者郭延庆?”
“不是。”魏骁连连摇头,“都不是。”
“那……”
这一回,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说话。
魏骁就挣扎着,冲破束缚,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喜欢我!”
梦里的魏骁,忽然大喊一声。
连带着躺在小榻上的魏骁,也跟着皱起眉头,动了动唇。
“喜欢我……喜欢我……”
“钟宝珠,你不许喜欢其他人。”
“魏昭、李凌、温书仪,都不行。”
“你要喜欢我……你只能喜欢我……”
就在这时,梦里的钟宝珠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因为我也……”
魏骁还没来得及想个清楚。
梦里的场景,忽然变换。
夜色散去,天光大亮。
钟宝珠瞬间消失在他眼前。
魏骁猛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寻找钟宝珠的身影。
因为……因为……
一转眼,他却来到了桃花林外。
不远处,传来几个好友的声音。
“快快快!”
“我们几个先进去玩儿!”
“不等阿骁和宝珠了!”
魏骁循声看去,只见几个好友,正往桃花林跑去。
李凌跑在最前面,魏骥和郭延庆跟在后面,温书仪走在最后面。
这是……
不好!
再等一会儿,李凌就会撞上一个小姑娘,把人家撞倒,然后要他们陪着去道歉。
又是一件麻烦事。
魏骁回过神来,赶忙大喊一声:“慢着!”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跑去,想阻止意外发生。
李凌果然被他喊住,停下了脚步。
他也跑到了几个好友面前。
下一刻,一个身着粉白衣衫的“小姑娘”,果然朝他们跑来。
魏骁本想拽着几个好友躲开,却在看清“小姑娘”是谁的时候,不由地怔在了原地。
这不是“小姑娘”,他是……
钟宝珠。
钟宝珠穿着那件白里透粉的漂亮衣裳,头上用一枝桃花束发。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爬树,在没有他帮忙的时候,自个儿爬到了桃树上。
钟宝珠从树上跳下来,或者说,是飞下来的。
他直直地朝魏骁扑过来。
像一只花麻雀,又像一只花蝴蝶。
还像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
钟宝珠扑过来,带来一阵携着花香的暖风。
风拂过魏骁的面庞,吹起他的衣袖。
趁他还愣在原地的时候,落进了他的怀里。
一瞬间,熟悉的安静再次袭来。
身后好友消失不见,身前桃树也一片模糊。
魏骁只能感觉到,怀里温温热热的触感。
他下意识抬起手,托住钟宝珠的腿根。
钟宝珠也举起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四目相对,呼吸相递。
钟宝珠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鼻尖,还有……
他嫣红的唇瓣。
就在这时,钟宝珠再次开了口,提起那个未尽的话头。
“为什么?”他问。
“魏骁,为什么我不能喜欢别人?”
“为什么我只能喜欢你?”
“为什么?”
魏骁垂眸,望着他的唇瓣一张一合。
因为……
下一刻,魏骁抱住他的腰身,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
双唇相贴。
钟宝珠的嘴巴,和他想的一样。
一样软和,一样温热。
一样……清甜。
魏骁来不及细想,钟宝珠是不是又偷吃蜜饯了。
他太过急躁,急于撬开钟宝珠的唇瓣,品尝更多滋味。
一时间,过于用力。
他向前追逐,却把钟宝珠给压倒了。
钟宝珠抱着他的脖颈,带着他往后一倒。
两个人却没摔在地上,他们摔在了层层叠叠的桃花瓣里。
花瓣柔软,但没有钟宝珠的唇瓣柔软。
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魏骁抱着钟宝珠,想要护着他。
可钟宝珠却搂着他,在花瓣里打起滚来。
他们就像两只小狗,抱成一团,骨碌碌地滚动着。
隔着衣裳,呼吸杂乱,额头抵着额头,胸膛贴着胸膛。
魏骁喉头一紧,喉结上下一滚。
他抱着钟宝珠,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他凑近钟宝珠,却只敢亲吻他的耳垂和脸颊。
他说:“因为……”
“钟宝珠,我喜欢你。”
紧跟着,一阵暖风吹来,一道白光闪过。
魏骁眉头一松,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他……
魏骁坐在床上,胸膛起起伏伏,克制却急促地喘着气。
他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虽说他时常和钟宝珠凑在一块儿,打打闹闹,但……
但这是打架!
没错,他和钟宝珠是在打架!
他怎么能和钟宝珠在梦里搂搂抱抱?
他还亲了钟宝珠的嘴巴!
他又犯病了?他又犯病了!
魏骁心神不定,探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被子太厚,盖得又太严实。
他出了一身的汗。
他从被子里坐起来,外面的风再一吹,吹得他凉飕飕的。
这样也好,能叫他清醒一些。
魏骁哽着喉头,低下头,却又看见钟宝珠。
钟宝珠就躺在他旁边,大概是也觉得热,所以蹬掉被子,把被子全都推到他这边来。
难怪……难怪……
难怪他会这么热!
他热得满身是汗,钟宝珠倒是睡得正香,跟小猪似的。
魏骁扬起手,正准备打一下钟宝珠。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钟宝珠的嘴唇上。
钟宝珠睡熟了,微微仰起头,撅起嘴巴。
就算在黑夜里,魏骁也看得十分清楚。
不知道钟宝珠的嘴巴,是不是像梦里的一样好亲?
魏骁一怔,随即又回过神来。
他把手收回来,打了一下自己的脸。
魏骁,你不能再……
他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钟宝珠,只敢低着头,盯着盖在腿上的锦被出神。
梦里的场景,亲吻、拥抱和打滚,一幕一幕,从他脑中闪过。
梦里的话语——
“不许喜欢其他人。”
“喜欢我,钟宝珠只能喜欢我。”
“因为我喜欢钟宝珠。”
一句一句,在他耳边回响。
像是有人在说,又像是他自个儿在回味。
魏骁捂住耳朵,这些话还是透过指缝,钻进他的耳里。
怎么会?
他竟然不讨厌钟宝珠。
钟宝珠不是他的死对头。
他是喜欢钟宝珠的。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有事没事,就要找他拌两句嘴,打一场架。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格外在意,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兄长这件事。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一看见钟宝珠向别人撒娇,就浑身不舒坦。
因为……
所以他才会得那样的怪病,所以钟宝珠一碰到他,他就浑身不自在。
所以,他才会做那样的怪梦。
话本里的桃花仙,竟先应在了他的梦里。
魏骁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熟睡的钟宝珠。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钟宝珠的脸颊,却又不敢。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魏骁到底没敢下手。
他在梦里胆大妄为,对着钟宝珠又亲又抱。
一旦梦醒,他便心生胆怯。
他喜欢钟宝珠,想和钟宝珠亲近,那钟宝珠呢?
是把他当成死对头,还是和他一样?
钟宝珠开窍了吗?
像他一样做梦了吗?
钟宝珠还是喜欢太子吗?
这些问题,他都不知道。
所以他不敢。
怕吵醒钟宝珠,更怕唐突了、吓坏了钟宝珠。
至少……
得让钟宝珠像梦里一样,心甘情愿地扑到他怀里来,那才可以。
魏骁目不转睛,定定地望着钟宝珠的睡脸,又望了好一阵。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骁身上的汗,都被风吹干了。
魏骁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双眼酸涩。
他太久没眨眼了。
这一眨眼,便挤出几滴泪水。
难得的困意,也席卷而来。
既然如此,还是再睡一会儿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掀开被子,准备躺回去。
他会克制着自己,不再唐突钟宝珠的。
在梦里也不会。
实在不行,他就把自己的手脚捆起来,离钟宝珠远一些。
可就在掀开被子的瞬间,魏骁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汗水。
黏在他腿上的,不是汗水。
这是……
困意瞬间散去。
魏骁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魏骁不敢点起蜡烛,只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来到外间,借着并不明亮的天光一看,登时惊住了。
这是什么?
是他和钟宝珠在梦里做那种事情,留下来的东西?
可是……
梦里的东西,怎么会被他带出来?
凭借本能,魏骁的心里,其实隐约有了答案。
只是他不敢多想。
他只能红着脸,同手同脚地走到衣箱旁,准备把弄脏的衣裳换下来。
魏骁没点蜡烛,也没敢多看,打开衣箱,胡乱抓起一件白颜色的中裤,就要往身上套。
结果好巧不巧,他随手一抓,又抓到了钟宝珠的衣裳。
不是去年那件,特别短小的。
是前不久,钟宝珠在他房里准备旬考,留在这儿的衣裳。
他穿上不算太短,只是一想到,这条中裤是钟宝珠的,他就不自觉……
回忆起梦里的滋味。
钟宝珠的衣裳贴在他的身上,钟宝珠的腿根磨蹭他的……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又要弄脏一条中裤。
魏骁回过神来,忙不迭换上自己的衣裳。
换好干净衣裳,他又强忍着对自己的嫌弃,拿起换下来的中裤,瞧了一眼。
他似懂非懂的,只觉得这东西,不能被旁人看见,更不能叫人拿去浣衣房清洗。
万一被人看见,传扬出去,那他的一世英名……
半世英明……
快十四年的英明……
魏骁这样想着,便把衣裳团了团,把脏污藏在底下,又把东西放进铜盆里。
他得自己洗!
魏骁端起铜盆,正准备出门。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猛地停下了脚步。
不对!既然他的衣裳上,沾染了这些东西,那钟宝珠……
钟宝珠和他一块儿睡,还和他贴得这么近。
钟宝珠的身上,是不是也沾到了?
想到这一层,魏骁的耳根更红了,脸也更烫了。
他怎么能……
魏骁赶忙放下铜盆,又急急忙忙地走回里间。
他摸黑回到榻前,探手一摸。
果然,也有。
这样一来……
不能被钟宝珠看见。
被他看见,那就完了。
钟宝珠不仅会笑话他,还会一个劲地追问他。
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问他这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问他……
魏骁,你是梦见谁,才会弄出这些东西来的?
他回答不了,更羞于面对钟宝珠。
所以,他得趁着钟宝珠还睡着,把东西清理干净。
魏骁下定决心,马上行动起来。
他转身来到外间,从另一口大衣箱里,翻出干净被褥。
所幸这几日春夏换季,府里侍从正准备给他更换被褥,只是没来得及。
既然如此,他就自己换上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抱起被褥,回到里间。
魏骁一走,半边床榻空了出来,钟宝珠就一个劲地往前挤。
他怕冷,又怕热,所以不盖被子,只是抱在怀里。
魏骁在榻前单膝蹲下,小心翼翼地圈住钟宝珠的手腕,把他搭在被子上的手,轻轻挪开。
挪开手,还有脚。
魏骁视线向下,梗着脖子,盯着钟宝珠裤脚下,露出来的半截脚踝。
他知道,钟宝珠身子不好,从小被家里人娇养着长大。
不过,他没想到,钟宝珠的身子,竟然这么弱。
他的骨架小小的,脚踝也细细的。
目测比手腕粗不了多少,魏骁一只手就能圈起来。
但是……
魏骁试探着,伸出手,收回手。
再伸出手,再缩回手。
钟宝珠的脚再好看,那也是脚!
他去碰钟宝珠的脚,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是不是不该……
魏骁有点儿嫌弃,又有点儿胆怯。
正犹豫着,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忽然,大床那边,传来两声“哼哼”。
魏骁一激灵,下意识回头看去。
床前帷帐垂落,是几个好友睡前就放下来的。
有帷帐遮掩,魏骁并不担心他们会看见什么。
但要是他们醒了,那可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魏骁再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破晓,透过窗纸,隐约透出一点儿光亮。
不行,他不能再耽搁了!
魏骁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钟宝珠的脚踝,往外一甩。
趁着这个机会,他就把钟宝珠怀里的被子抢了过来,丢在地上。
钟宝珠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有所察觉,哼唧着就要醒过来。
魏骁见状不妙,连忙拽过自己的枕头,塞进他怀里。
有东西抱着,钟宝珠就安静下来了。
魏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余光一瞥,瞥见钟宝珠身前被褥上、那一小块脏污,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还有褥子,他差点给忘了。
钟宝珠躺在床上,压着褥子,要怎么换?
魏骁站在榻前,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实在不行,他泼一盆凉水上去,把钟宝珠泼醒算了。
不行,钟宝珠身子弱,不能用凉水,要用热水。
或者……
迟疑良久,窗外天都快亮了。
魏骁不敢再耽搁,干脆一鼓作气,双手按住钟宝珠的肩膀。
钟宝珠,起来!
你一边睡觉,一边起来!
不许到处乱看!
魏骁咬着牙,抱住钟宝珠,把他往上拖。
他想的是,先把下半边褥子卷起来,再慢慢往外拽。
反正钟宝珠轻得很,他一只手……
两只手就能抱起来。
魏骁刻意放轻动作,生怕吵醒钟宝珠。
可更换被褥,毕竟是个大动作。
钟宝珠不可能毫无察觉。
每每他挣扎着要醒过来,魏骁都会马上停下动作,捂住他的眼睛。
或是哄他,或是骗他。
“钟宝珠,睡罢。”
“你在做梦,什么事都没有。”
还有一回,他甚至抱着钟宝珠,给他唱起了童谣。
“月光光,照池塘。好儿郎,快睡觉。”
反复五六回,魏骁累得满头是汗,才终于把褥子换好了。
他不敢歇息,抱着被褥与衣裳,又急急忙忙地出门去,要把东西给洗了。
可院外有侍从守夜,他一出去,就被看见了。
魏骁躲不开,只能命令几个侍从收声,别把他出门的事情喊出来。
他亲自抱着衣裳,带着侍从,去了浣衣院。
这个时辰,公鸡都没起来。
浣衣院的侍从也睡得正香。
魏骁没把他们喊起来,只是找到他们平日里、洗衣裳用的大木盆,把衣裳被褥丢进去。
他不要旁人帮忙,扛着木盆,径直来到水井边,打了两三桶井水,哗啦啦倒下去。
冷水浸没衣裳被褥。
魏骁又叫几个侍从,全部背过身去。
他一个人,蹲在木盆边,胡乱搓弄着衣裳。
几个侍从拗不过他,可也不敢真的叫他自个儿洗衣裳。
要是被太子殿下知道,他们还怎么拿赏钱?
所以,几个人虽然听令,背对着魏骁,心里却是惴惴不安。
嘴上劝他的话,也没停过。
“七殿下,您快收手吧?”
魏骁头也不回:“不收。”
“叫小的们来洗吧?”
“不叫。”
“究竟是什么金贵衣裳,要……”
“别问。”
几个人急得不行,可魏骁就是不为所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魏骁举起衣裳被褥,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确认脏污全部洗净,看不出一点儿痕迹,魏骁这才丢下衣裳。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行了。你们几个,把衣裳拧干,晾起来。”
“是。”
几个侍从忙不迭上前,把东西从盆里捞起来。
见魏骁转身要走,连忙又问:“殿下这是去哪?”
“回去睡觉!”
天都没亮,他当然要回去躺着。
万一被钟宝珠看见,又是没完没了的追问。
问他大清早的,去哪里了、去做什么。
如今的他,也算是怕了钟宝珠了。
魏骁没有多做停留,迈着大步,就回到了房里。
魏骁甩了甩手,躺回小榻上,大大地松了口气。
事情终于办完了,他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钟宝珠察觉到他来了,一个翻身,就贴了过来。
魏骁张开手臂,顺势一揽,就把他搂进怀里。
可就在这时——
魏骁探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衣摆。
下一刻,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
怎么还弄到钟宝珠身上去了?!
魏骁咬着牙,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魏骁,你干的好事!
没法子,他只好又下了床,找来巾子,浸湿拧干,给钟宝珠擦一擦。
所幸这东西不难擦,用力搓两下,就下来了。
做完这件事情,魏骁又拿来一套干净的中衣,摆在床头。
等钟宝珠起来了,就叫他换这一套。
总不能叫钟宝珠穿着被他弄脏的衣裳,去外边逛一日。
那成什么了?
他还没有那么孟浪。
终于终于,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魏骁再次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忙活了一晚上,他累极了,也没心思再去想那些事情。
他现在就想——
“喔喔喔!”
魏骁猛地睁开眼睛,瞪着帐子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公鸡又叫了!
魏骁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榻上,听着远处公鸡鸣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府里侍从过来催促,几个好友依次醒来。
他们今日要去弘文馆,所以得早起。
侍从催促了两三遍,几个人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温书仪动作最快,收拾齐整以后,就拿着巾子,给两个小的擦脸。
“书仪,你轻点!”
“我的脸皮!”
李凌躲在床上换衣裳。
钟宝珠则裹着被子,坐在榻上。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也没有落到实处。
一看就是还没睡醒。
趁着这个机会,魏骁拿起干净的中衣中裤,放在他面前。
“钟宝珠,换衣裳了。”
“唔……”
钟宝珠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件,就要往身上套。
魏骁连忙拦住:“这是中衣。脱了再换。”
“为什么?”钟宝珠不懂,“我已经穿着……”
“叫你换就换。”
“好吧。”
钟宝珠没睡醒的时候,最好说话。
他应了一声,拽开中衣系带,就要把自己给扒光。
魏骁见状不妙,连忙张开双臂,要帮他挡住。
“你这个傻蛋!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
光靠魏骁一个人,肯定是挡不住的。
他忙不迭展开被子,围在钟宝珠身旁,把他挡得严严实实的。
几个好友见状,俱是一脸无奈。
“阿骁,你就不能让宝珠出去换衣裳吗?”
“干嘛这样挡着?我们又不会偷看。”
“真是的。”
魏骁回过头,正色道:“你们别管。”
“好好好,你们玩儿吧。”
“不是在玩儿!是在办正事!”
“好好好……”
话音未落,钟宝珠忽然从被子后面,探出脑袋。
“魏骁!”
魏骁被他吓了一跳:“干嘛?”
“我还想问你干嘛呢。”钟宝珠问,“干嘛让我换中衣?”
“你身上那件——”
魏骁顿了顿:“太丑了。”
“有毛病!”
钟宝珠冲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穿衣裳,又不是穿给你看的。”
“再说了,中衣穿在里面,你看得见吗?”
“魏骁,你爱看不看!”
魏骁梗着脖子,朗声应道:“我爱看!所以你得换件好看的给我看!”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俱是一惊。
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怪叫声。
“喔!喔喔喔!”
“阿骁!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看话本了!”
“魏骁,你……”
魏骁这样说,钟宝珠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能握起拳头,朝魏骁挥了两下。
“讨厌死了!”
话虽这样说,但钟宝珠不知怎的,还是把衣裳给换了。
魏骁见状,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放下来。
他定了定心神,状似无意地问:“你们昨晚,睡得好吗?”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就像是炸开了锅一般,纷纷抱怨起来。
李凌大声说:“睡得好?我睡得一点都不好!”
“阿骁,你房里是不是有老鼠啊?”
“一整个晚上,跑来跑去,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魏骁试图辩解:“没……”
魏骥也道:“对啊对啊!我也听到了!”
“吵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魏骁见缝插针:“应该是幻觉。”
“我还做噩梦了呢,梦见有只猫跑进来,要抓花我们的脸。”
“可能是猫。”
“真的?我也梦见了,不过是一只狗。”
“也可能是狗。”
反正不是魏骁。
这时,钟宝珠揉了揉眼睛,小声说:“我也做梦了。”
“不过,我梦见的是我娘。”
“她把我抱在怀里,还给我唱歌,哄我睡觉。”
“我睡得可香了。一晚上没见到她,我都有点想她了。”
第53章 猪头
日头初起。
几个少年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结伴走出太子府。
他们一边走,一边还在争论。
昨晚那个古怪的动静,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李凌拍着胸膛,信誓旦旦:“肯定是老鼠!我都听见吱吱叫了!”
魏骥和郭延庆却不同意:“肯定不是老鼠,天底下哪有这么大的老鼠?”
“肯定是猫或者狗,它们从院墙那边跳过来,贴着墙根走。”
“我还听见狗的呼噜声了。”
“延庆,我觉得是猫的呼噜声。”
“不是,真的是狗!”
“明明是老鼠!”
三个好友,分成三派。
各自为营,争论不休。
实在是争不出个结果来,三个人便转过头,看向落在后面的温书仪。
试图拉帮结派,给自己找个盟友。
“温书仪,你说呢?”
“我?”温书仪一怔,指了指自己。
“对啊。你说,你觉得是什么东西?”
“我觉得……”
温书仪顿了顿,却也转过头,看向走在更后面的钟宝珠和魏骁。
钟宝珠还在犯困,竟然学会了闭着眼睛走路。
魏骁怕他摔跤,就在旁边护着他。
对上他的目光,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
魏骁却不由地脚步一顿,心里一个“咯噔”。
垂在身侧的双手,也不自觉攥紧了。
不会吧?
温书仪不会看出来了吧?
他挺聪明的,也挺敏锐的,但是……
魏骁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辩解。
就在这时,钟宝珠眯着眼睛,看看温书仪,再看看魏骁。
他打着哈欠,先开了口。
“我觉得,应该是我爹。”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啊?!”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道:“我想我爹和我娘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宝珠,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我们在讲什么啊?”
“我们讲的不是你想谁了,我们讲的是昨晚的动静!”
“昨晚那个古怪的动静……”
钟宝珠点点头:“对啊,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你就听?”
钟宝珠揉着眼睛,指着他们。
“你说是狗,你说是猫,你说是老鼠。”
“我说是我爹啊。”
几个好友都别过头去,不想跟他说话。
只有温书仪耐着性子问:“宝珠,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睡醒了。”钟宝珠一字一顿道,“我说,我觉得是我爹。”
“昨晚我没回家睡觉,我爹特别想我,想得寝食难安,油盐不进……”
温书仪轻声提醒:“宝珠,这个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唔?油盐不进,不就是油和盐都吃不下去,吃不下饭的意思吗?”
“算了,不管了。”
钟宝珠挠挠头,继续说。
“反正我爹想我,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于是他夜探太子府,潜入房里,只为了看我一眼。”
“他还给我唱歌,我也听见了。”
几个好友见他一脸认真,只当他是说真的,七嘴八舌地就吵了起来。
“宝珠,你这个推测,不能说是不对,只能说是——”
“莫名其妙!”
“什么你爹想你?什么你爹潜入太子府?”
“你爹是文官,又不是武将。他要是能随随便便进出太子府,那……”
“我就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还有我!”
“你方才那番话,要是被你爹听见,你就等着屁股开花吧!”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我才不怕他!”
“等傍晚散学,我就去告诉你爹!”
“别呀!我就是说着玩玩的!”
被钟宝珠这样一打岔,几个好友也不纠结,昨晚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他们就追着钟宝珠,一个劲地笑话他。
钟宝珠和他们斗了两句嘴,懒得和他们吵,干脆躲到魏骁身后。
正巧这时,一行人来到太子府正门前。
门外两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几个好友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跑上前,抢占好位置。
钟宝珠和魏骁落在后面。
钟宝珠躲在魏骁身后。
魏骁回过头,垂下眼,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摸摸钟宝珠的额头。
魏骁有点儿嫌弃,又有点儿担忧。
不会是他昨晚,给钟宝珠换被褥,害得钟宝珠受风着凉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钟宝珠一把拍开他的手。
“魏骁!”
“还好,还认得我。”
魏骁松了口气,朝他竖起食指。
“那你看这是几?”
“这是……”
钟宝珠又一把拍开他的手,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站在他面前。
“你不跟我说‘谢谢’就算了,你还骂我脑子坏掉了?有你这样的吗?”
“我……”魏骁心里一沉,却故意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谢谢’?”
钟宝珠理直气壮:“因为我帮你解围了啊!”
“你……”
“其实昨晚,压根就没有什么老鼠,对吧?”
钟宝珠扬起小脸,一脸了然地看着他。
“是你这只大、老、鼠……”
听见他这样说,魏骁忙不迭要去捂他的嘴。
“嘘——”
“钟宝珠,住口!”
“你是怎么知道的?”
魏骁觉得自己掩藏得很好!
昨晚上,从头到尾,钟宝珠都没醒过!
钟宝珠扒开他的手,放轻声音。
“废话!睡着睡着,旁边的人忽然没了,我会察觉不到吗?我又不是小猪,睡得这么沉!”
“你……”
一瞬间,魏骁的耳根,连带着面颊,红了一大片。
“钟宝珠,你没睡着?你全都知道了?”
“唔……”钟宝珠想了想,“也不算是‘全都’吧。”
魏骁忙问:“你都知道什么了?”
“也没什么。”钟宝珠道,“就是听见你跑过来,跑过去的。”
“还有呢?”
“没有了啊。”钟宝珠打了个哈欠,“我困死了,眼睛都睁不开,哪里有力气管你?”
“那就好。”
魏骁再次松了口气。
钟宝珠只知道他起来了,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下一刻,钟宝珠凑上前,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你出去做什么了?”
“我……”魏骁顿了顿,定下心神。
他故意压低声音:“我出去偷酒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惊喜问:“真的啊?”
“嗯。”魏骁颔首,“你不是想喝酒吗?我就去偷了。”
“那酒呢?在哪里?”
钟宝珠喜不自胜,伸手去摸他的衣袖胸膛。
魏骁张开双臂,由他摸索,却淡淡道:“没偷到。”
“啊?”钟宝珠放下手,有点失望。
“我原本想着,入了夜,看守酒库的军士,也该回去歇息了。”
魏骁一本正经,哄骗钟宝珠。
“没想到,他们尽忠职守,守了整整一夜。”
“这样啊。”钟宝珠叹了口气,“这也不能赖你。”
魏骁忍住笑,故意道:“那我今晚再去偷?”
“不要了。”钟宝珠道,“万一连累他们被罚,就不好了。”
“嗯,那不去了。”
这件事情,总算是蒙混过去了。
魏骁放下心来,搂住钟宝珠的肩膀,带着他要往前走。
“走,上马车。”
“不……不对!”
话音刚落,钟宝珠忽然大喊一声,停下脚步。
魏骁梗着脖子,故作镇定,迎上他的目光:“又怎么了?”
钟宝珠板起小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看得魏骁后背发麻,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