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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宠小纨绔 岩城太瘦生 26826 字 1个月前

最后,钟宝珠问:“出去偷酒,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魏骁回过神来,低声解释道:“没偷到,太丢脸了,不想叫他们知道。”

这个说法,倒也说得过去。

钟宝珠点了点头,又朝他伸出手,理直气壮。

“我帮你打掩护,你要给我什么谢礼?”

魏骁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金饼,放在他手里。

“这个不算。”钟宝珠把金饼收进怀里,“这是我昨晚跟你要的,已经说好要给我了。”

“那你想要什么?”

“唔……”钟宝珠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你给我做一日的伴读。”

“就这?”

“嗯。”钟宝珠点点头,“就这。”

魏骁轻笑一声:“说得好像我使唤过你一样。”

“怎么没有?你使唤我好多回了,今日我也要使唤你。”

“行。”

魏骁今日倒是干脆,痛痛快快地就答应了。

他再次搂住钟宝珠的肩膀:“这下可以走了吧?”

“嗯?”

钟宝珠却抬起下巴,假装凶巴巴地看着他。

魏骁目光一转,反应过来,放下手臂。

“嗯。”

钟宝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踮起双脚,费力地搂住魏骁的肩膀。

“应该这样才对。”

魏骁又笑了一下,不跟他争辩,只是稍稍低下头、弯下腰,让钟宝珠搂得更轻松些。

他再不低一些,钟宝珠双脚都要离地了。

两个人终于达成共识,转过身,朝着马车走去。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已经上了马车。

三个人并排趴在车窗上,满脸哀怨地看着他们。

从左到右,按照顺序,依次是——

李凌喊了一声:“魏骁!”

魏骥也喊了一声:“钟宝珠!”

郭延庆掰着手指头:“一百零八。”

一百零八?什么意思?

钟宝珠与魏骁看看对方,俱是不解。

三个好友也不理他们,只是继续喊。

“魏骁。”

“钟宝珠。”

“一百零九。”

原来是三个好友喊他们名字的次数。

钟宝珠应了一声:“来了来了,不要喊了。”

三个好友这才闭上嘴。

李凌不满道:“你们两个,在后面干什么呢?”

“磨磨蹭蹭的。有什么话,不能上来说吗?”

“我们喊了你们几百遍,你们理都不理的。”

钟宝珠眨了眨眼睛,和魏骁对视一眼。

“没……没听见。”

两个人说话说得正起劲,压根没有听到有人在喊。

李凌朝他们挥了挥拳头:“快上车!要迟到了!”

“好。”

两个人理亏,没敢多说什么,赶快上车。

两辆马车,四个好友已经分配好了。

他们四个坐一辆,钟宝珠和魏骁坐另一辆。

钟宝珠还记得,今日魏骁是自己的伴读。

于是他一扭屁股,拱开魏骁,就挤到了前面。

魏骁皱起眉头,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抢什么抢?哪次不是你先上车?”

“抢来的位置更舒服。”钟宝珠抬起胳膊,“魏骁,扶着我点。”

“是。”

魏骁看也不看他的胳膊一眼,只是张开双手,拢住他的腰背。

“扶住了。”

两个人正打闹着。

另一辆马车里,四个好友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是一阵无奈。

“他们两个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磨蹭来、磨蹭去。”

“磨蹭到最后,苏学士在弘文馆里,课都讲完了,他们还没到。”

“实在不行,我们先走吧?不等他们了。”

“你们说,钟宝珠是不是桃花仙啊?”

正巧这时,钟宝珠钻进马车。

魏骁还踩在脚凳上,听见这话,猛地转过头。

他正色道:“钟宝珠是人,怎么会是桃花仙?”

“我知道!”李凌也喊回去,“我就是说说而已!”

“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有桃花仙,使了什么法术,把我们和你们给隔开了。”

“所以我们喊你们,你们才听不见!”

原来如此。

魏骁抿了抿嘴角,缓下神色:“对不住。”

他弯下腰,一面登上马车,一面低声道。

“钟宝珠算什么桃花仙?他顶多是‘桃花小妖’。”

“嗯?”

钟宝珠坐在马车主位上,听见魏骁嘴里喊了自己的名字,随即“哼哼”了两声。

“没骂你。”魏骁在他身旁坐下,“夸你的。”

“好吧。”

六个少年,终于全部上车坐定。

魏骁一声令下,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动。

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故意咳嗽了两声:“咳咳。”

魏骁皱起眉头,转头看他:“又怎么了?”

“脖子有点酸,肩膀也有点酸。”

钟宝珠捂着脖子,歪了歪脑袋,朝他抛了两个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被人吵到,没有睡好。”

魏骁抬手,作势要劈下去:“我给你治。”

“不行!”钟宝珠忙不迭躲开,“你手劲这么大,等一下把我劈昏了!”

“劈昏正好,你就不用去弘文馆了。”

“不要!”

魏骁抱着手,忍住笑,故意问:“那你要怎么样?”

“要你给我捏肩捶腿,端茶倒水。”

“凭什么?”

“凭你是我的伴读啊!”

“你做我伴读的时候,怎么没有给我捏肩捶腿?”

“你又没有吩咐我,我怎么给你捏?”

钟宝珠使唤起魏骁来,倒是毫不客气。

他笑嘻嘻的,转过身去,背对着魏骁。

“快!不然我就把你半夜出门的事情说出去……”

话音未落,魏骁便举起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捏了两下。

钟宝珠扭了两下身子,得寸进尺。

“魏骁,你要问我,舒不舒服。”

魏骁沉下脸,面无表情地重复他的话:“舒不舒服?”

钟宝珠也斩钉截铁,毫不迟疑:“不舒服!”

“嗯?”

“嘻嘻。”

钟宝珠翘起嘴巴,故意坏笑。

随着魏骁手上力道加重,他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夹紧肩膀。

“疼……疼疼疼……”

魏骁又问他:“舒不舒服?”

钟宝珠还是嘴硬:“不舒服!”

他往后一倒,干脆躺进魏骁怀里。

魏骁也不给他捏肩了,稍微往后挪了挪,避开某些要紧地方,才搂住钟宝珠。

两个人就跟小狗似的,黏在一块儿。

正巧这时,后面那辆马车追了上来。

两辆马车,并驾齐驱。

马车里的四个好友,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又是一阵揶揄。

“这马车这么大,就你们两个坐,还要挤在一块儿啊?”

“打架!”钟宝珠挥了挥拳头,“我和魏骁这是在打架!”

魏骁低头,张开手掌,包住他的拳头。

“好,那你们打着。”

忽然,李凌像是看见什么,指着窗外,喊了一声。

“钟宝珠,过了那条街,就是你家了。”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

“那你还不快点回家?”

“我为什么要回家?”钟宝珠不懂,“马上就要上课了。”

“你不是想你爹娘了吗?叫阿骁亲自送你,你回家去吧。”

“我……”

钟宝珠一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哪件事。

就是他们小的时候。

那个时候,钟宝珠才六七岁。

太子殿下还没及冠,也就没有太子府。

还是他们几个小孩,约好了,要在李凌家里过夜。

一开始还好好的,一群小孩打打闹闹,玩到很晚。

结果到了半夜,钟宝珠哭着从梦里醒来,说想娘了。

有他带头,几个小孩全都哭起来,最后惊动了太子殿下和大将军。

他们两个粗人,也哄不好小孩,只得喊来钟寻。

没想到,钟寻也哄不好。

三个人只得一手拎起一个小孩,挨个儿把他们挂在马背上,策马行街,送他们回家去。

闹腾了一整晚。

钟宝珠方才又说想娘亲。

李凌便拿这件事情,来揶揄他。

一时间,几个好友都想起这件事情,没忍住笑起来。

钟宝珠说不出话来,魏骁收紧手臂,把他抱紧。

“走罢,送你回去。”

“才不要。”

钟宝珠摇了摇头,故意道。

“我就要太子殿下送我,不是太子殿下,换作旁人,我都不要……”

话还没完,魏骁忽然举起手,捂住他的嘴巴。

“唔……”

“钟宝珠,我是旁人?”

“呜呜呜……”

钟宝珠使劲摇头。

魏骁却不依不饶,把他的嘴巴捏得扁扁的,变成一只小鸭子。

他硬要钟宝珠把说出去的话,再咽回去,才肯罢休。

钟宝珠也不肯服软,屈起手肘,使劲怼他。

一行人打打闹闹的,就到了弘文馆。

他们提着书袋,跳下马车,大步往里跑。

“快快快,要赶不及了。”

“明日又是旬考,后日又是旬假?”

“对。”

“那我们今晚就别回去了,再去太子府,看看书,怎么样?”

“得了吧,就你?你是想去玩吧?”

“就说行不行吧?”

几个好友纷纷点头赞同,只有钟宝珠——

“不行。”

他摇了摇头:“我要回家。”

“怎么?你还真想你爹娘了?”

“对啊。”钟宝珠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魏骁问:“那后日旬假?”

“后日也不行,我有事要办。”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

钟宝珠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又拎了拎书袋,确认他放在里面的两块金饼还在。

“反正今晚我要回家,后日一整日,我也不得闲。你们自个儿去玩吧。”

魏骁下意识道:“那有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跟炸开了锅似的。

“阿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和我们一起玩,很没意思吗?”

“你只有和钟宝珠一起玩,才有意思吗?”

“我懂了,你只对钟宝珠有意思,是吧?”

好多的“意思”,在他们中间飞来飞去。

不等魏骁回答,一行人便到了思齐殿前。

苏学士已经到了,就坐在讲席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群少年连忙收了声,行礼问好,依次入殿落座。

苏学士一敲铜钟,随即开始讲课。

钟宝珠打开书袋,拿出书册,翻到苏学士讲的那一页,摆在案上,然后……

然后就开始发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的左边,魏骁也在出神。

魏骁垂着眼睛,望着书案,正想事情。

事到如今,他也差不多明白过来,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了。

只是……

魏骁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这个时候,钟宝珠已经不发呆了。

他随手扯出一张纸,又抓起笔,在砚台里面戳了戳。

思齐殿里有宫人,会在他们来之前,帮他们把笔墨备好。

不用钟宝珠自己动手。

他戳了半天,拿回来一看,却发现他蘸的是笔头,而不是笔尖。

钟宝珠皱起小脸,用手把笔头擦干净,又换笔尖去蘸。

这回终于蘸对了。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咬着腮帮软肉,就在纸上写写画画。

魏骁皱起眉头,不自觉坐直一些,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下一刻——

一个大猪头,跃然纸上。

魏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捂着额头,别过头去,不想再看。

他怎么会喜欢钟宝珠?

钟宝珠这么傻,又这么坏。

他是中邪了,还是魔怔了,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小傻蛋?

魏骁捂着头,不是很想承认,他竟然喜欢钟宝珠。

就在这时,“当”的一声,苏学士敲响案上铜钟。

钟宝珠一脸惊喜地抬起头:“下课了!”

“没有。”苏学士板着脸,“两个门神,去后面站着。”

“噢。”

钟宝珠也不怀疑,马上就认下来了。

苏学士说的就是他,还有魏骁。

他拽过书册,把自己画的大猪头挡住,又站起来,朝魏骁招招手:“走。”

魏骁也站起身来,却问:“夫子,为何我们是门神?”

“你们两个都在走神,不是门神,又是什么?”

原来是这个“神”。)

第54章 一日伴读

钟宝珠和魏骁,在互通梦境之后,就定下了要强身健体的目标。

所以这回,苏学士罚他们去后面扎马步。

两个人也没有推脱磨蹭,痛痛快快地就去了。

魏骁自不必说,钟宝珠也难得没有偷懒。

两个少年肩并着肩,规规矩矩地站好了。

魏骁还时不时转过头,托一下钟宝珠的胳膊,扶一下他的腰背,帮他定好姿势。

反正……

就算他们留在学生席上,也不会认真听讲。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锻炼一下体魄,也不算是虚度光阴。

两个人这样想着,对视一眼,越发挺直了腰背。

以至于——

两刻钟后,苏学士觉得时辰差不多了,想喊他们两个回来。

没想到,他们两个竟然不肯。

魏骁双脚分开,双手平举,昂首挺胸,目视前方,不动如山。

“苏学士,不必了,我还能坚持。”

钟宝珠就站在他旁边,双脚打颤,双手弯曲,踉踉跄跄,歪来倒去。

好似孩童用泥巴捏的娃娃,雨水一浇,就要融化。

“苏学士,不……不必了……”

苏学士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又故意问他。

“怎么了?宝珠,你也还能坚持?”

“我……我我我……”

钟宝珠哽了一下,到底是没跟自己过不去。

“我不能!”

钟宝珠放下双手,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魏骁扎的马步,和他扎的马步,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

魏骁要规规矩矩,板板正正,扎好了就一动不许动。

只要他一动,魏骁的手就伸过来了,帮他扶回去。

他实在是扎不来,干脆不扎了!

苏学士仍是笑着,又道:“既然不能,那还不快回来?”

“是!”

钟宝珠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回到座位上去。

紧跟着,苏学士又问:“七殿下?”

“夫子不必担忧,我确实还能继续。”

魏骁目光坚毅,又补了一句。

“我能连带着钟宝珠的那份,一起扎回来。”

苏学士颔首:“好,那就随你的意。”

钟宝珠也跟着点了点头,又学夫子讲话:“好,那就拜托你了。”

魏骁抿着嘴角,低低地笑了一声:“嗯。”

“宝珠,快回来吧。”

“是。”

钟宝珠跑回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端正坐好。

魏骁则留在宫殿后面,继续扎马步。

旁的皇子与伴读,都是皇子犯错,伴读受罚,以示警戒。

偏偏这一对,是伴读犯错,皇子受罚。

还真是世所罕见。

苏学士捻了捻短短的胡须,继续讲课。

钟宝珠趁机回过头,看了一眼魏骁,朝他拱了拱手。

魏骁也在看他,只是没有什么反应。

看见便罢了。

刚刚才被赦免,允准回来,钟宝珠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他跟小猫似的,胡乱拱了两下手,就忙不迭把脑袋转回来,低头看书。

看着看着,又提起了笔,像是在做笔记。

苏学士满脸欣慰。

魏骁却是神色了然。

钟宝珠哪里是在做笔记?

分明是在画他那个没画完的大猪头。

画好猪头,不知道又要贴在哪个好友的背上。

温书仪有点儿古板,钟宝珠不会主动去招惹他。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小的,随便一惹就哭了,应该也不是。

那就只剩下他和李凌。

他和李凌相比,还是他的胜算更大一些。

钟宝珠就喜欢招惹他。

那个猪头,也一定是给他的。

魏骁这样想着,不由地翘起嘴角。

他帮钟宝珠扎马步,钟宝珠还要给他贴猪头。

钟宝珠就是这样,一点都不知恩图报。

不过嘛,他在此处扎马步,也不全是为了钟宝珠。

他也是为了他自己。

昨晚为了洗衣裳、换被褥的事情,忙到天亮。

他连觉都没睡,更别提早起扎马步了。

太子兄长不在府里,钟宝珠又这么爱犯懒。

他就更加不能懈怠了。

万一噩梦忽然提前,反贼忽然发难,他也能护着钟宝珠。

他和钟宝珠,虽说是同盟,但还是要靠他。

钟宝珠傻了吧唧,又笨手笨脚的,绝对不能再叫他把小命送掉。

魏骁望着钟宝珠忙碌的背影,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一时间,落在他肩上的担子,似乎又重了几分。

魏骁就这样,一边扎马步,一边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打发时间。

直到一个时辰后。

苏学士敲响铜钟,宣布下课。

魏骁这才站起身来,甩一甩手臂,蹬一蹬双脚。

就是松快松快,不让皮肉一直紧紧绷着。

钟宝珠把东西收好,回过头,站起身,走上前,就要来扶他。

“魏骁,你还好吗?”

“不用扶。”魏骁道,“我没事。”

“那……”

钟宝珠蹦起来,搂住他的肩膀。

“那我们一起去恭房。”

“好。”

魏骁点点头,一面往外走,一面回头看了一眼。

钟宝珠对此毫无察觉,只是自顾自地跟他说话。

“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吗?一个时辰的马步,腰不酸腿不软,脸不红心不跳的。”

“嗯。”魏骁淡淡地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扎久了就习惯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变得跟你一样?”

“下辈子。”

“走开!”

两个人勾肩搭背,走出思齐殿。

魏骁第五次回头的时候,钟宝珠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做什么呢?干嘛一直回头?”

“我——”

魏骁第六次回头,看向自己的后背。

钟宝珠的手,正搭在上面。

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皱起小脸,没好气地问:“干嘛?我搭着你,你不舒服啊?”

“不是。”魏骁道,“我看见你画猪头了。”

“你看见……”

一瞬间,钟宝珠像是有点心虚,又像是有点惊讶。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理不直气也壮地看着他。

“看到了又怎么样?”

“我怕你把猪头贴在我的背上。”

“我才不会呢。”钟宝珠道,“那个猪头,我另有用处,才不会浪费在你身上。”

魏骁沉声问:“你要给李凌贴?”

“不是!我不给谁贴!”钟宝珠不满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喜欢捉弄人吗?我就不能干点正事吗?”

“对。”

钟宝珠屈起手肘,给了他两下。

魏骁问:“你要干什么正事?”

钟宝珠却不回答。

魏骁又问:“那个猪头,你要用来做什么?”

钟宝珠还是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钟宝珠?宝贝儿珠珠?”

钟宝珠闭紧嘴巴,摇了摇头。

两个人一路来到恭房,走进里间。

隔着屏风,撩起衣摆,解开腰带。

钟宝珠终于开了口:“魏骁,你知道……”

魏骁马上打断他的话:“那个猪头,你要用来做什么?”

“哎呀!”钟宝珠嚎了一嗓子,满满的不高兴,“问问问!”

魏骁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想知道。”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讨厌死了!”

“嗯。”

钟宝珠发了火,魏骁没敢再问。

才默了两息,钟宝珠又捡起刚才的话头。

“魏骁,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喊其他人一起来恭房,偏要喊你吗?”

“不知道。”

“因为今日,你是我的伴读。”

钟宝珠扬起下巴,语气轻快。

“所以等一会儿,你要伺候我……”

“伺候你什么?”

话还没完,魏骁便穿戴整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钟宝珠身后。

他脚步无声,缓缓上前,最后在钟宝珠背后停下脚步。

魏骁的胸膛,贴着钟宝珠的后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钟宝珠的肩膀上,垂眼看去。

“啊!”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大跳,反手一个肘击,就把魏骁撞开。

紧跟着,他捂住要紧地方,手忙脚乱地拽好裤子。

钟宝珠大声质问:“魏骁,你在干什么?!”

魏骁倒是满眼无辜,也不觉得难堪。

“你不是要我过来伺候?”

“我说的是等一下!等一下!”

“等一下是多久?”

“就是我洗手的时候!”

“是。”

魏骁憋着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钟宝珠气不过,又给了他一下。

“你故意的!”

“不是。”

魏骁竭力把嘴角往下压。

“会错意了,我以为你要我现在就过来伺候。”

“现在过来伺候什么?给我把尿啊?”

“也不是不行。”

“啊!”钟宝珠又喊了一嗓子,使劲摇头,“魏骁,你有毛病啊!”

“没有。前日去母后宫中,母后又叫太医给我诊了平安脉。”

“太医诊的是脉,不是你的脑袋,所以他们没诊出来,你的头有问题。”

“这样?”

两个人结伴来到外间。

钟宝珠愤愤不平地伸出双手。

魏骁便把铜盆端到他面前,把他的手按进去,使劲搓一搓。

“魏骁,轻一点!”

“好。”

“魏骁,重一点!”

“行。”

“魏骁,住手,别洗了!”

“是。”

钟宝珠扬起手,一拍水面,就撩起一阵水花,溅在魏骁的衣襟上。

魏骁刚刚才逗过钟宝珠,差点把人给惹毛了。

现在有意哄人,也算是百依百顺。

都这样了,也不恼火。

让洗手就洗手,让擦干就擦干。

看起来,还真像是钟小公子的伴读,又温驯又听话。

钟宝珠心眼大,没一会儿,就把魏骁吓唬他的事情给忘了。

两个人又亲亲热热的,勾肩搭背,挤成一团,回到思齐殿。

*

这一日。

魏骁果然信守诺言,给钟宝珠做了一整日的伴读。

他不仅陪着钟宝珠去恭房,伺候他洗手擦拭,就连上课用饭,也陪着他。

钟宝珠坐在案前画猪头,魏骁就在旁边研墨裁纸。

钟宝珠去膳堂吃午饭,魏骁就在旁边挑鱼刺。

钟宝珠躺在榻上睡午觉,魏骁就……

魏骁就躺在旁边,和他一起睡。

魏骁挡在外面,免得钟宝珠睡觉不老实,滚来滚去,摔到床下。

也是一件要紧的事情。

魏骁原本还有点儿担心,怕自己克制不住,又做那种梦。

午间小憩,时辰不多,再要换被褥,一定是来不及的。

所以,魏骁一开始就没打算睡着。

闭目养神,歇一会儿,也就够了。

可是,钟宝珠躺在他旁边,呼吸匀长,睡得香甜。

魏骁听着他的呼吸声,再加上昨晚没怎么睡,今早又扎了马步。

他实在是累极了,闭上眼睛,混混沌沌的,竟也睡着了。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半个时辰都过去了。

弘文馆高楼上,铜钟响了三声。

魏骁从梦里惊醒,“腾”的一下弹坐起来。

顾不上钟宝珠还在身旁,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身下。

还好还好。

没有像昨晚一样。

魏骁还没来得及松口。

忽然,身旁的钟宝珠就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也开了口。

“魏骁,你干嘛呢?一惊一乍的,床一直在摇。”

“没干什么。”

魏骁定下心神,清了清嗓子。

“故意的,喊你起床。”

“可是……”钟宝珠仍是睡眼朦胧,“伴读不是这样喊人起床的,你应该……”

“知道了。”

魏骁翻身下榻,朝他伸出手:“钟小公子,该起来了。”

“唔……”钟宝珠却摇了摇头,又要倒回床上,“再睡一会儿。”

可下一刻,魏骁忽然探手,一把搂住钟宝珠的肩膀,就把他从榻上拽了起来。

“起来!”

魏骁一手搂着钟宝珠,一手捏着他的脸,用力揉搓。

“钟宝珠,起床!”

“哎呀……”

钟宝珠站在榻上,被他捏着脸,嘴巴撅起来。

别说挣扎,连话都说不清楚,含含糊糊的。

“魏骁……不可以……”

“我是在给你加大难度……”

“伴读就是要……就是要哄赖床的公子起床!”

“呼噜呼噜……”

魏骁笑着,最后揉了一把钟宝珠的脸蛋,才松开他。

“行了,哄好了。”

“哎呀!”

钟宝珠甩了甩手,还想打他。

可是魏骁已经走远了。

他来到衣桁前,取下钟宝珠搭在上面的衣裳,又走回来。

“钟小公子,请更衣。”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转过身,背对着他,举起双手。

魏骁拎起衣裳,把两只衣袖套进去,帮他穿好。

两个人又闹腾了一阵,才穿戴整齐,走出房间。

正巧这时,几个好友也接连出来了。

下午是算学课,小杜夫子宣讲。

一行人不怕他,自然也不赶时辰。

成群结队,慢悠悠地走过去。

钟宝珠走在中间,看看魏骁,再看看几个好友。

他眼珠一转,忽然就有了主意,伸出手,拽了一下魏骁的手臂。

魏骁脚步一顿,转头看他,只是不解:“又怎么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吩咐道:“你走在我后面。”

“凭什么?”

“凭你是伴读。”

“你做伴读的时候,我可没有叫你走在我后面。”

“哎呀!”钟宝珠拽着他的手臂,使劲甩了甩,“就这一回!就走这一会儿!”

魏骁皱起眉头,盯着他瞧了好久,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好。”

魏骁听他的话,落后半步,走在钟宝珠身后。

钟宝珠见他照做,自然满意,朝他露出一个甜蜜蜜的笑。

紧跟着,钟宝珠转回头,右手握拳,抵在嘴巴上,状似无意地咳嗽两声。

“咳咳……”

前面几个好友,正讨论着,后日旬假又要去哪里玩。

谁都没听见这两声咳嗽,自顾自地讲话。

钟宝珠不信邪,加大力道,继续咳嗽。

“咳咳!咳咳!”

魏骁皱着眉头,看看几个好友,再看看钟宝珠这副模样。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头也松开了。

原来如此。

钟宝珠这个小傻蛋,他想炫耀呢。

好罢,既然钟小公子想炫耀,那他这个做伴读的,也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这一边,钟宝珠使劲咳嗽,咳得都快断气了。

前面的人,硬是没听见,一个眼神都不分给他。

魏骁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气沉丹田。

“咳咳——”

这下子,前面的人都静了下来。

四个好友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们。

“干什么呢?”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咳嗽个什么劲啊?”

“得风寒了?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合着你们听见我咳嗽了啊?”

几个人振振有词:“是啊。”

“那你们干嘛不理我?”

“你咳嗽,我们理你干嘛?”

“我就是为了喊你们,才咳嗽的啊!”

“啊?”

几个好友都震惊了。

“不是,谁知道你是在喊我们啊?”

“你又不是苏学士,咳嗽一声,我们就得抬头!”

“就是!我们又不是没名字,你想喊我们,你喊不就是了?”

“快说,喊我们干什么?要是没点正事,你们两个就完蛋了!”

“我……”钟宝珠一噎。

魏骁伸出手,指着他:“钟小公子有话要说。”

几个好友顺着魏骁所指,齐刷刷看向钟宝珠:“嗯?”

“我……”

钟宝珠定了定心神,搂住魏骁的肩膀。

“你们有没有发现,我和魏骁,今日有哪里不一样啊?”

“有啊。”李凌道,“你们两个,今日变得更傻了。”

钟宝珠摇摇手指:“不是!”

温书仪道:“变得更不爱听课了。”

钟宝珠又摇摇头:“也不是!”

李凌又道:“那就是变得更黏人了。咦——两个泥巴捏的小人,天天要黏在一起。”

钟宝珠使劲摇头:“更不是!”

“那你说嘛,是什么?”

“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今日是魏骁给我研墨的吗?”

钟宝珠挺起小身板,连带着魏骁,也不由地抬了抬下巴。

“嗯。”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还有呢?”

“今日是魏骁给我挑的鱼刺!”

“然后呢?”

“今日是魏骁伺候我午睡的!”

“噢。”

“噢?”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

“你们一点都不惊奇吗?不想知道这背后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有什么好惊奇的?”

“要是哪天,阿骁不给你研墨,那才要惊奇呢。”

“宝珠哥,这么大张旗鼓的,说点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行吗?”

“我……”

钟宝珠还想说话,可是几个好友已经不想再听了。

他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继续讨论旬假的出游。

“钟宝珠就这样,一惊一乍的,别理他。”

“我还真以为,有什么大事要说呢。”

“要不咱们后日去西市逛逛吧?”

钟宝珠指着自己:“我一惊一乍?”

怎么会?他明明……

魏骁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一按。

“走罢,钟小公子。”

“魏骁,你说,我是不是……”

“不是。”

“你都没听我说完,就这样敷衍我。”

“你说。”

“你一打岔,我都忘记我要说什么了!”

“那就等想起来了再说。”

一行人一前一后,回到思齐殿。

*

这日是寻常上课,第二日就是旬考。

魏昭与钟寻不在都城,几个少年也不想出远门。

所以这回旬考,除了温书仪,其他人都随意应付,草草了事。

看两遍书,就上场了。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俱是满脸无奈,连声叹气。

钟宝珠和魏骁勇夺第一二名,虽然是倒数的。

傍晚散学,钟宝珠同几个好友道过别。

左手一个丙等,右手一个丁等,兴冲冲地回了家。

钟三爷看见他的旬考册子,气得一个仰倒,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钟宝珠忙不迭扶住父亲,又撩开他的胡子,掐了两下他的人中。

“爹?爹!”

钟三爷站稳了,连声喊着“寻哥儿”,要他把戒尺拿过来。

结果钟宝珠三句话——

“爹,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哥陪太子出门去了,还没回来呢。”

“爷爷都不像您一样,这么糊涂……”

话还没完,钟三爷一个箭步冲上前,追着他就要打。

戒尺不用了,扫帚也不用了,他干脆用手打!

打得更用力,也更痛快!

见钟三爷“哞”的一声,就冲过来了,钟宝珠也不傻,转了个身,拔腿就跑。

他穿过回廊,跳过石阶,一路来到荣夫人的院子里。

院门一关,把钟三爷挡在外面。

钟宝珠径直跑进房里,大喊一声:“娘亲!”

荣夫人正坐在榻上看账本,见他进来,“哎哟”了一声,连忙捂住心口。

“哪里来的小猴子?吓我一跳。”

“是我呀!从弘文馆里回来的小猴子!”

钟宝珠凑上前,跟扭股糖似的,缠住荣夫人的胳膊。

“娘亲在看账本吗?这是哪家铺子的账本?”

“是啊,东市那家裁缝铺子,还有那家金银器铺子。过几日,娘亲还要亲自过去看看。”

一听这话,钟宝珠连忙举起手。

“娘亲,我也想去!”

“你去做什么?”

“我得了两块金饼,想打两样东西。”

荣夫人放下账本,怀疑地看着他:“你从哪里来的金饼?”

“是魏骁给我的。”

“你和七殿下再要好,也不能随随便便拿人家的东西啊,还是这么贵重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着,打了东西,再送还给他。要是有余料,就给娘亲打一副金耳环!”

话音刚落,钟三爷抄着扫帚,气势汹汹地出现在门外。

“金耳环?你哪儿来的金耳环?”

“钟宝珠,你要是再考个丁等回来,我……”

“我就把你打成小金猪!”

第55章 定做首饰

第二日。

钟宝珠早早地就起了床,洗漱更衣,收拾东西。

最后带着元宝,去正堂吃早饭。

今日不仅是弘文馆的旬假,也是朝堂官员的旬假。

所以,不光是钟宝珠一个人休假,钟大爷和钟三爷也休沐。

日子难得,照着规矩,一大家子人,是要在正堂里,一同用饭的。

况且今日天色也好,日光和煦,万里无云。

府里门窗大开,暖风穿堂而过,全当通风透气。

钟宝珠跨过门槛,穿过回廊。

还没走近,距离尚远,就看见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在南边做官的钟二爷和二夫人,还有陪太子去西山军营巡查的钟寻。

一大家子人,全都到齐了。

众人各自落座,说笑谈天,其乐融融。

侍从穿行其间,或摆放杯盘,或斟茶倒水。

言语之间,夹杂着钟宝珠的名字,犹为明显。

“宝珠爱吃栗子糕,多拣两块,放到他案上去。”

“哎哟,这么早把牛乳端出来做什么?”

“宝珠都还没起来,一会儿放凉了。”

“还不快端回去,架在炉子上煨着?”

“快去快去,栗子糕也拿下去,等宝珠起来了,再……”

钟宝珠听见这话,连忙举起右手,迈开步子。

他一边往前跑,一边大声喊。

“起来了!宝珠起来了!”

众人听见动静,转头看去,也跟着他喊了一声。

“哟,宝珠起来了?”

“对呀!”

钟宝珠用力点头,跑到侍从面前,从他手里接过牛乳和栗子糕。

“这两样东西,就不用端下去了。”

牛乳装在碗里,有点儿多,又有点儿烫。

钟宝珠怕自己端不稳,便一手扶着碗,凑上前去,嘴巴贴着碗沿,先喝了一口。

一口好像不太行,碗里牛乳还是很多。

那就再喝一口。

几位长辈见他这副模样,俱是忍俊不禁。

“哎哟,这个宝珠,日日耍宝。”

“不会端就别端了,叫他们帮你。”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唔……”

钟宝珠摇了摇头,把脸从大海碗里抬起来。

“我不是怕别人跟我抢。”

“那是为了什么?”

钟宝珠眼珠一转,便有了说法。

“爷爷太疼我了,给我准备的牛乳也这么多。”

“我怕我端不稳,把爷爷的心意都撒出去了。”

“所以要快快地喝、多多地喝,一滴都不能放过。”

他这样一说,老太爷登时心花怒放,笑得脸上皱纹更多了。

“哎哟,这个宝珠啊,这么会讲话。”

“我也觉得是。”

钟宝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赞同老太爷的话。

惹得几位长辈又是一阵哄笑,恨不得马上把他搂进怀里,使劲揉搓他的小脸蛋。

钟宝珠见他们在笑,也扬起小脸,陪着一块儿。

就在这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忽然响起。

钟宝珠小脸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钟三爷正襟危坐,右手握拳,抵在唇边。

很显然,是他在咳嗽。

见钟宝珠看过来,他便开了口。

“好了,不许没大没小的,也别光顾着吃。”

钟三爷在说话,钟宝珠却充耳不闻。

他越发皱起小脸,探出脑袋,不敢相信地看着钟三爷面前的桌案。

旁人面前,摆的都是早饭。

胡饼羊汤,点心甜汤。

钟三爷面前,摆的却是——

一把戒尺!一根竹鞭!一把鸡毛掸子!

旁边还立着一把扫帚!

“不是……爹……”

钟宝珠顿觉不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往后退了两步。

“三伯父,你早饭就吃这些啊?”

听见这个称呼,钟三爷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

他攥紧拳头,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来六个字。

“这是你的早饭。”

“啊?!”

钟宝珠张大嘴巴,差点儿从地上窜起来。

他一会儿捂住自己的脖子,一会儿又捂住自己的屁股,转身就要跑。

“那我不吃了!”

“诶!宝珠!快回来!”

见钟宝珠要跑,几位长辈连忙出声劝阻。

“爷爷在此,你爹他不敢打你!”

“你别怕,你爹他故意吓唬你呢。”

“快回来!快回来!”

钟宝珠一只手捂着脖子,一只手捂着屁股,可怜巴巴地转过身。

“真的吗?”

众人齐声道:“自然是真的!”

“那我……”

钟宝珠往前挪了一步,正要回去。

钟三爷便接话道:“自然是假的。”

钟宝珠大惊失色,又要逃跑:“啊?!”

几位长辈忙道:“老三,你就别……”

“下回旬考,你要是再敢拿一个‘丁等’回来——”

钟三爷用力一拍桌案。

钟宝珠一个哆嗦,整个人都往上窜了一下。

钟三爷抬手,手指依次拂过戒尺、竹鞭、鸡毛掸子和扫帚。

“你就自个儿选一样……”

“那我选鸡毛掸子。”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我可以拿着鸡毛掸子,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一遍。”

“别给我耍小聪明!”钟三爷正色道,“这鸡毛掸子是我拿着,要落在你的屁股上的!”

钟宝珠转过头,委屈巴巴地看向老太爷。

“爷爷……”

老太爷一捻胡须,也开了口。

“宝珠,‘丁等’确实是太低了些。”

“那我爹也不能打我啊!”

“你不考‘丁等’,你爹不就打不着你了?”

“我……”

见老太爷也不站在自己这边,钟宝珠彻底没了办法,只好弱弱地应了。

“那好吧。”

见他答应了,老太爷便和起了稀泥。

“好了好了,都消停点。”

“宝珠,快来爷爷这儿坐着,吃点东西。”

“老三,把你那些家伙事儿都收起来,别摆出来吓唬人了。”

父子二人不情不愿地分开了。

钟三爷把案上的兵器都收起来。

钟宝珠捂着屁股,慢吞吞地朝老太爷所在的主位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像是怕钟三爷忽然抄起兵器,冲上来揍他一顿。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嘀咕一句。

“三伯父。”

钟三爷听见这话,忙不迭举起竹鞭。

钟宝珠也梗着脖子,一个劲地喊他:“三伯父、三伯父……”

钟三爷本来也没想打他,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而已。

听见他这样喊,高高地扬起竹鞭,最后也只是落在了桌案上,把桌案打得“嘭嘭作响”。

钟三爷出了气,便把竹鞭交给身后小厮,叫他们收起来。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又喊了一声:“爹。”

“这还差不多……”

下一刻,钟三爷拿起戒尺。

钟宝珠又喊了一声:“三伯父。”

钟三爷眉头一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松开戒尺,钟宝珠便喊:“爹。”

他握住戒尺,钟宝珠又喊:“三伯父。”

原来如此。

钟宝珠是故意的。

他就是不想挨打,所以故意随着他喊。

这意思就是,只要钟三爷拿起兵器,那他就不认他当爹!

钟三爷忍住笑,把戒尺放在桌案上,一下拿起,一下松开。

一下松开,一下又拿起。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喊:“三伯父……爹……”

“爹……三伯父……”

像是发现了什么诀窍一把,钟三爷一个劲地逗他玩儿。

喊到后面,钟宝珠实在是没气了。

他坐在软垫上,往边上一歪,就倒进老太爷怀里。

“爷爷……”

“我要昏倒了。”

钟三爷都看出来的事情,老太爷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老太爷笑着,一手搂住钟宝珠,一手端起牛乳,往他面前送了送。

“宝珠,你不能认输!”

“快起来,再吃点喝点!补充体力,继续喊他‘三伯父’!”

“爷爷鼎力支持!”

“呜呜……”

钟宝珠躲在老太爷怀里,摇了摇头。

“我认输了,还是让他当我爹吧。”

*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用过早饭。

这一日,人人都忙得很,人人都有事可做。

老太爷有几个老友,邀他去城外踏青,写诗作画。

南台寺的老住持惠然也在。他难得下山一趟,老太爷自是应邀。

钟大爷与大夫人,要去看看两个出嫁女儿,吃一顿便饭,说说体己话。

荣夫人要去东市巡视铺子,钟宝珠跟着去。

所以,一吃完早饭,一家人就都忙活起来。

骑马的骑马,上马车的上马车。

要出门去了。

满府里,只有钟三爷一个人,无处可去。

跟着老太爷吧。老太爷嫌他年纪太轻,又那么古板,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去。

跟着钟大爷吧。钟大爷去看女儿,他一个做叔叔的,跟着去蹭饭,也不太好看。

跟着荣夫人吧。荣夫人这边,又有一个混世小魔王,不让他去。

府门外。

钟宝珠搂着荣夫人的胳膊,一言不发,只是使劲摇头。

像一个小拨浪鼓。

不要!不要!

娘亲,不要带上他!

他刚刚还想打我,他是“坏爹”!

荣夫人哪里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她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钟三爷。

最后无奈地笑了一下,朝钟三爷使了个眼色。

——你来哄哄?

钟三爷横眉一竖,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

——我才不哄。我一个做爹的,去哄一个考了丁等的儿子,想什么样子?

荣夫人叹了口气。

——你不哄,那就别跟来了。

钟三爷一甩衣袖,背过身去。

——不跟就不跟!

“既然如此。”

荣夫人最后笑了一下,抽出胳膊,按住钟宝珠的小脑袋。

“好了,别转了。你爹不去,咱们上车。”

“好耶!”

钟宝珠欢呼了一声,转身要走,却不由地腿脚一软。

“哎哟。”

荣夫人连忙扶住他。

钟三爷听见动静,也赶紧回头看去。

钟宝珠身子一歪,勉强站稳了。

钟三爷故意问:“怎么了?又扎马步了?”

“没有。”钟宝珠道,“这回是一直摇头,摇出来的。”

钟三爷抱怨了一句:“没有一时半刻停歇。”

“哼!”

钟宝珠没再理他,稳住身形,扶着荣夫人,就上了马车。

钟三爷站在府门外,想着钟宝珠再怎么样,也该跟他说句话、道个别。

没想到,钟宝珠一上车,坐好以后,马上就吩咐车夫。

“王伯,走吧。”

“好嘞。”

马鞭一挥,马车缓缓驶动。

钟三爷不由地往前一步。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总不能催着钟宝珠,跟他道别吧?

那成什么了?

钟三爷只能把火憋在心里,深吸一口气,转身要回去。

休沐休沐,就不是出门玩儿的日子!

周朝设立这个日子,就是叫官员回家洗头洗澡的。

他……他这就回去洗澡!

钟三爷这样想着,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可是,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

他的背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

“爹?爹!”

钟三爷皱起眉头,后退两步,朝外看去。

只见自家马车停在街口,钟宝珠从马车里探出半边身子,正笑嘻嘻地朝他招招手。

“爹!别生气了!你快来嘛!我和娘亲带上你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还算他有点儿孝心。

钟三爷觉着自己又能行了。

他正了正衣襟,抚了抚衣摆。

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在身前。

他昂首挺胸,阔步朝前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钟宝珠就嫌他走得慢,又改了口,连声催促。

“三伯父,别端着架子了,快点儿啊!”

“您到底要不要来啊?不情愿就算了。”

“我们走了啊!”

“别!”

钟三爷喊了一声,也顾不上什么架子不架子的了,一甩衣摆,就快步跑了起来。

钟宝珠继续朝他招手:“快快快!十……九……八……”

“三!二!一!”

最后一声,话音落地。

钟三爷跑上前,打了一下钟宝珠伸到车窗外的手。

“你当是赛马呢?还给我喊上号子了?”

钟宝珠也不恼,只是道:“那您回去吧。”

“你要爹来,爹就来。你要爹走,爹就走?”

钟三爷又拧了一把他手心里的软肉。

“没门儿。给爹把车帘子掀开。”

“好。”

钟宝珠笑嘻嘻的,把帘子掀开。

钟三爷身形矫健,不用踩脚凳,一步跨上马车,直接就上来了。

这样看来,他是真的很想跟他们一块儿出门了。

马车再次驶动,朝着东市行进。

钟三爷和钟宝珠坐在马车里。

父子二人,忽然同时开了口。

“可惜寻哥儿不在。”

“可惜我哥不在。”

一家四口出门,那才算整整齐齐呢。

父子两个,听见对方说的话,都转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寻哥儿要是在,看见你考了丁等,也要揍你。”

“我哥要是在,看见爹要打我,肯定会帮忙拦住。”

“胡说八道。”

“您放屁……”

“嗯?”

钟宝珠笑起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说他无礼吧,他还用了“您”。

说他有礼吧,他还说“放屁”。

钟宝珠就是这样一个,又好又坏的儿子。

早晨闹了这么久,钟三爷也懒得跟他计较了。

他只道:“等会儿,看见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哥留着。”

钟宝珠点点头:“好。”

正说着话,便到了东市。

荣夫人在东市里,有几家铺子。

是她从安平侯府带来的陪嫁。

这些年一直开着,赚点银两。

有什么好东西,也能自己留着用。

好比上回,钟宝珠去南台山玩儿,穿的那两身新衣裳,就是占了有铺子的便宜。

有什么好看的衣料首饰,率先送到钟府,供他们挑选。

其他人家刚买了料子,衣裳还没裁好,钟宝珠就先穿上显摆了。

市集热闹,人流聚集。

这个时辰,有军士在街口看守,不许马车入内。

一行人便下了车,步行进去。

恰巧荣夫人的衣料铺子,就在街口。

荣夫人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在柜上查账,盘问掌柜的一些事情。

钟宝珠和钟三爷,就在铺子里瞎逛,看有什么新鲜衣料。

钟宝珠爱打扮,看来看去,自然是挑花了眼。

跟小蜜蜂掉进花丛里似的。

钟三爷不爱这些,就是帮钟寻看看。

“宝珠,你看你哥穿这身怎么样?”

“咦——”

钟宝珠龇牙咧嘴的。

“我哥正当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干嘛要穿这么暗沉沉的棕色?”

“寻哥儿已经入朝为官,自然是要沉稳一些。总不能跟你似的,每日穿红戴绿。”

“我怎么了?见着我的人,都说我漂亮!”

“我看这身不错。”钟三爷还是恋恋不舍。

“你要是敢给我哥穿,我就……我就……”

钟宝珠环视四周。

“我就再考一个丁等。”

“你敢?”

“我就敢!”钟宝珠正色道,“这么老气的颜色,您还是留着自己穿吧。”

“自己穿就自己穿。”

钟三爷拿着衣料,看了又看,很是满意。

于是,他拿出一袋银两,到柜上去结账。

荣夫人也不客气,整袋笑纳,顺手还摘走了他挂在腰上的玉佩。

荣夫人合上账本,对掌柜道:“这两个月,生意都不错。”

掌柜的也笑着道:“也是托小公子的福。”

“三月踏青,小公子穿着衣裳,出去转了一圈。”

“许多公子小姐,都派了人过来,指明要小公子身上一样的款式。”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转着圈来到荣夫人身旁。

“娘亲,是我!”

“掌柜口中的‘小公子’,就是我!钟小公子,钟宝珠!”

“这是宝珠的功劳!小宝珠,立大功!”

没错!

上回他向几个小姑娘,介绍自个儿的衣裳,介绍的就是自家的铺子。

“好,多亏你了。”

荣夫人笑着,把刚到手的钱袋和玉佩都给他。

“奖你的。”

“谢谢娘亲!”

钟宝珠双手举起钱袋,原地蹦跶了两下。

钟三爷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那是我的钱吧?”

荣夫人大手一挥:“给儿子了。”

钟宝珠躲在荣夫人背后,朝钟三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从铺子出来,一行人沿着街道,继续往里走。

分别看过衣料铺子、裁缝铺子和香料铺子。

终于,他们来到了首饰铺子!

首饰铺子,自然是卖首饰的。

金的,银的,珍珠的,宝石的,绢布的,绒布的。

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除此之外,荣夫人的首饰铺子,还接来料加工。

客人想要什么样的首饰,只要画好图纸,把料子拿过来,就能叫工匠做。

就算不会画图纸,也没关系,铺子里有画师,可以根据客人的描述,把图样画出来。

钟宝珠本来逛得有点儿蔫了,一看见收拾铺子,马上打起精神。

他回过头,探头去找元宝。

“元宝,快来!”

元宝抱着东西,忙不迭跑上前。

“来了来了!小公子,您的东西在这儿呢!”

钟宝珠要用魏骁送他的两块金饼,定做摆件。

钟三爷和荣夫人怕他说不清楚,误了工期不说,还要工匠返工,便陪着他一块儿。

到底是两块金饼,不好明目张胆地在外面看。

掌柜的便请他们上了二楼,来到雅间。

伙计端来茶水,便和一众侍从一同,退出去了。

雅间门合上,钟宝珠从包袱里,拿出那两块金饼,摆在案上。

掌柜的拿起来,看了一眼:“色彩均匀,深沉饱满,是两块好金。”

“那当然了。”

“不知道小公子,想做个什么东西?”

“做两个摆件。”

“可有图样?”

钟宝珠问:“我画的可以吗?”

“自然可以。”

“我画的不好,你们不要笑我。”

“小公子放心罢。”

钟宝珠点点头,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沓宣纸。

钟三爷和荣夫人对视一眼,都好奇地凑上前去。

下一刻——

“哈哈哈!”

荣夫人最先没忍住,大笑起来。

钟三爷被她感染,也掩着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钟宝珠连忙捂住纸上的图案:“娘亲……”

“宝珠……”荣夫人一边笑,一边对他说,“宝珠,没想到,你还会画猪头了。”

“这不是猪头!”钟宝珠急急忙忙解释,“这是神兽!”

“是吗?猪也是神兽啊?”

荣夫人转过头,看向钟三爷。

“你看过的书多,你知道吗?”

“我……”

“哎呀!娘亲,你不要笑!”

钟宝珠急得从软垫上跳起来,举起自己画的图样,反复强调。

“这不是猪!不是猪!”

“这是——”

话还没完,铺子临街的地方,忽然传来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阿骁!”

“好了,不就是宝珠没来嘛?你总板着个脸做什么?”

“出来玩,高兴点!”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扑到窗边,推开窗扇。

果不其然,他的几个好友,正好从楼下路过。

几个少年都没看到他。

钟宝珠环顾四周,随手团了一个纸团。

正巧这时,魏骁淡淡道:“我一直都是这个脸,没变过。”

下一刻,一个纸团,朝他飞来。

魏骁反手接住,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趴在窗台上,笑盈盈地朝他招手。

“魏骁!还给我!”

魏骁凝眸一看,面上神色缓了缓。

他捏着纸团,后退几步,扬手一抛。

钟宝珠双手接住:“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