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拥抱
几个少年日子挑得好。
一行人刚从南台山上下来,没过几日,天就变了。
阴云积聚,遮光蔽日,乌压压一大片。
再加上风一吹,某个夜里,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此后几日,春雨连绵,不曾断绝。
这日清晨——
钟宝珠头戴竹笠,身披棕衣,脚踩木鞋。
一步一个雨点,一步一个水花,匆匆忙忙地跑过宫道。
弘文馆的两个宫人,撑着油纸伞,在后面追,却始终追不上。
“钟小公子,您跑慢点!当心摔着!”
“不行!我跑得越慢,淋的雨就越多!”
钟宝珠头也不回,一个劲地往前跑。
“跟你们两个一块儿,慢吞吞地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思齐殿?”
“我先过去了,你们两个就在后面慢慢走吧!”
话音刚落,前面正好一个拐角。
钟宝珠身子一扭,就不见了。
两个宫人哪里敢真听他的话,叫他一个人跑过去?
生怕他磕了碰了,跌了摔了,忙不迭加快脚步,又追上去。
一路来到思齐殿前。
钟宝珠大跨两步,迈上石阶。
方才他在雨里,雨点砸在竹笠棕衣上,噼里啪啦地响。
如今来到檐下,屋檐遮挡雨水,四周马上静了下来。
钟宝珠往前挪了挪,又原地蹦了两下。
跟小狗似的,把身上的雨水甩掉。
他抬起手,正要去拽下巴上和脖颈上的系带。
正巧这时,两个宫人也追了上来。
“钟小公子,放着我们来。”
“好吧,多谢。”
钟宝珠站在原地,昂首挺胸,微微抬头。
两个宫人上前,帮他把竹笠和棕衣都解下来。
这阵子总在下雨,家里人怕钟宝珠着凉,给他用的雨具,都是精挑细选的。
竹笠和棕衣,是在南边当差的二伯父和二伯母,特意派人带回来的。
竹叶交叠,棕丝编织,再刷上厚厚一层桐油,又结实又防水。
但就算是这样,家里人犹觉不足。
他们生怕雨丝顺着缝隙飘进去,沾湿钟宝珠的衣裳,硬是叫他在棕衣下边,又套上一层油衣。
除了这些,钟宝珠脚上套的木鞋,也不一般。
寻常木屐,都得脱了鞋袜才能穿,双脚和木头相贴,冰冰冷冷的。
穿上以后,稍不留神,也会弄湿双脚。到了地方,还要擦洗更换。
钟宝珠脚上这双,却是木鞋。可以穿着鞋袜,直接套上去的木鞋。
用的是最轻便的杨木,雨水淋不透,走起路来,也不会太过笨重。
到了地方,把木鞋一脱,就万事大吉。
这样方便的东西,也是荣夫人费尽人脉,给他弄来的。
几个宫人七手八脚的,帮钟宝珠把这些雨具拆下来,收进偏殿。
钟宝珠张开双臂,任由他们摆弄,又踮起双脚,探出脑袋,看向正殿。
“都有谁来了?”
“回钟小公子……”
不等他们回答,钟宝珠把脚上木鞋一蹬,就进去了。
“我自个儿进去看看吧。”
“是。”
钟宝珠拎着书袋,走进思齐殿。
殿里人不多,只有李凌、温书仪和郭延庆三个。
温书仪正坐在案前,专心致志地看着书。
李凌和郭延庆凑在一块儿,两个人……
也在看书?!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钟宝珠不由地瞪圆眼睛,快步上前,急忙问道。
“苏学士有叫我们背书吗?还是他今日要抽背我们?我怎么不知道?”
“快点快点,要背哪一段啊?”
听见动静,三个人抬起头,俱是一脸疑惑。
李凌问:“钟宝珠,你说什么呢?”
“背书啊!”
钟宝珠打开书袋,拿出《春秋》,就要去问温书仪。
“书仪,快。”
温书仪叹了口气,无奈道:“宝珠,你记错了,苏学士没有叫我们背书。”
“那……”钟宝珠指着李凌和郭延庆,“那他们两个看什么书?不是在临时抱佛脚吗?”
“我们看的是——”
李凌沉默着,合上手里书册,放在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用手指着,一字一顿地把封皮上的三个大字念出来。
“‘俏、冤、家’。”
“还好还好。”
钟宝珠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脯。
“我还以为我忘了背书……不对……”
“不对!”
钟宝珠大喊一声,“噌”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
“李凌,你怎么能带着郭延庆看这种书呢?!”
“他才多大啊?你就带着他看……看……”
“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拽郭延庆。
“郭延庆,快起来,小孩子怎么能看这种书?”
“李凌,还不快把你的话本收起来?”
“温书仪,你也是!眼睁睁看着李凌胡来,你还不拦着点!”
“不是……”李凌翻了翻话本,“这话本怎么了?这话本很寻常啊,就是我在说书摊上买的。”
“这个名字,一听就是……”钟宝珠哽住,“就是……”
他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还是李凌给他补上了。
“就是讲才子佳人,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
“对!”钟宝珠用力点头。
“那怎么不能看?有什么不能看的?”
“我爹说的,小孩子不能看这种书!”
前年有一回,他去外面买话本看。
有一本《鸳鸯枕》,他以为这鸳鸯枕是什么稀世珍宝,特意买回来看。
结果被他爹看见,马上就收走了,连带着还数落他一顿。
他气得不行,去找娘亲主持公道,娘亲听后,只是放声大笑,也不帮他把话本抢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话本里的鸳鸯不是鸟儿,是男子与女子。
从今以后,他就记住了,不能看这种话本。
所以,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你已经十四岁了,郭延庆才十二岁。他这么小,还是个小孩,当然不能看了!”
李凌皱眉:“那你呢?你看过没?”
“我当然也没看过。”钟宝珠振振有词,“我也是个小孩!”
李凌摆摆手:“小孩就一边去,别耽误大人看书。”
“你自己爱看就看,我不管你,但你不能带着郭延庆一起看。”
“凭什么?不然你问问郭延庆,看他是要看,还是不要看。”
“好啊!”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转头看向郭延庆。
钟宝珠拽着他的右边胳膊,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李凌坐在案前,举起手里的《俏冤家》,朝他晃了晃。
郭延庆被夹在中间,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
最后,他下定决心,轻轻挣了挣,把自己的胳膊,从钟宝珠手里抽出来。
“宝珠哥,我还是想选李凌哥。”
钟宝珠大惊失色:“为什么?”
“这册话本,真的很好看。”
“可是你还这么小!”钟宝珠一脸认真,“你要是想看话本,我有很多志怪话本、游记话本,都可以借给你看!”
“宝珠哥,我已经不小了,我就是想看点……这样的话本。”
郭延庆一边说,一边往李凌那边挪。
他的偏向已经很明显了。
钟宝珠急急忙忙环顾四周,寻求帮助。
“温书仪……”
李凌却打断道:“你别喊他了。”
钟宝珠转回头,一脸疑惑:“这又是为什么?”
“这话本他昨晚就看过了。”
“什么?!”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腾”的一下,整个人差点蹿到房梁上。
他猛地回过头,指着温书仪,手指微微颤抖。
“温书仪!你!”
温书仪低着头,红着脸,没好意思说话。
李凌解释道:“我前几日就买了这话本。昨日下学,借给他看,他一晚上就看完了。”
“啊!”钟宝珠又指着他,怒斥一声,“李凌!”
“干嘛?”李凌振振有词道,“是他自己要看的,又不是我硬塞给他的。”
“我就知道!自从上回,我们去了一趟南台山,你就……你就‘思婚’!”
温书仪轻声纠正道:“宝珠,是‘思春’。”
李凌震惊:“什么‘思春’?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吧?”
钟宝珠压根就没听他们在讲什么,只是挥舞着双手,自顾自地碎碎念。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李凌你春心萌动,你思春!”
“连带着温书仪和郭延庆,也被你带坏了!”
李凌反驳道:“他们本来也不怎么好!”
“这话本我看了三日,还没看完。温书仪一晚上就看完了。”
“你摸着良心说,我和他比,谁更坏?”
温书仪捂着脸,没敢说话。
“反正……反正……”
钟宝珠急得直跺脚。
“对我们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最要紧的事情,应该是——”
“念书!”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皱起眉头,齐刷刷看向他。
“宝珠哥,你认真的吗?”
“宝珠,你终于上进了,我很欣慰。”
“钟宝珠,你有念过书吗?”
好像没有。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弱了下去,小声说:“就算……就算不念书,那也不能看这种书啊。”
一听这话,李凌马上不高兴了。
他一拍桌案,又要发作,却被温书仪一声咳嗽,给挡了回去。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温书仪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扶住钟宝珠的肩膀,也宽慰他。
“宝珠,你放心,这话本我从头到尾都看过了,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真的吗?”钟宝珠问。
“嗯。”温书仪颔首,“就是两个青梅竹马,自幼一块儿长大,最后成亲的故事。”
“那有什么好看的?”钟宝珠不懂。
“这……”温书仪顿了顿,“我也说不上来,就是看着玩儿。”
“有亲嘴吗?”
“宝珠,这个……”
钟宝珠看着他红透的耳根,马上反应过来。
“有!你们就带着郭延庆看这种书!”
温书仪低声道:“只有一段,不打紧的。”
“那也是有……”
李凌和郭延庆听见他们的对话,也连忙凑上前。
“温书仪,真有啊?那我怎么没看见?”
“是我们漏看了,还是在后面,还没看到啊?”
“书仪哥,能不能帮我们翻一翻?我们想看。”
钟宝珠大喊一声:“郭延庆!”
郭延庆也跟着他大声喊:“宝珠哥!”
“你就不要管我了嘛!我已经长大了,我也思春,我就爱看这种话本!你就让我看吧!”
他的态度如此坚决,钟宝珠反倒有点被唬住了。
“好吧,那你看吧,看坏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不会的,宝珠哥,你就放心吧。”
钟宝珠说不管就不管。
他回到书袋上,放下书袋。
温书仪昨晚熬夜看话本,早晨起来,颇为惭愧。
所以现在一直在看正经书。
李凌和郭延庆得了闲,又凑在一块儿,继续看《俏冤家》。
钟宝珠撑着头,也看着他们。
——有这么好看吗?看得这么入迷?
“有!”李凌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特别好看!”
钟宝珠这才发觉,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钟宝珠,要不要过来一起看?”
“我才不要,我爹不让。”
“你爹是前几年不让,未必现在不让。”
“嗯……那我想想……”
钟宝珠撑着头,想着想着,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回过神来,连忙环视四周。
“诶,魏骁呢?还有魏骥,他们两个怎么还没来?”
“延庆,阿骥呢?你不是总跟他待在一块儿吗?今日怎么自己先过来了?”
郭延庆道:“宝珠哥,今日是十五,你忘了?”
“十五?噢。”
钟宝珠反应过来。
魏骁和魏骥是皇子,两个人几乎每日都会进宫,向皇后惠妃问安。
每月初一十五,他们和其他兄弟姊妹,会去皇后宫里用早膳。
有的时候,圣上也会驾临。
礼节繁琐,所以每逢初一十五,他们会迟来一些。
魏骁不在,钟宝珠又拉不下脸,和李凌他们一起看话本。
他只觉得无趣,撑着头,坐在案前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昂的两个伴读,郑方庭和高广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苏学士也到了。
当当当——
案上铜钟响了三声。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连忙拿出书册。
不经意间,随意一瞥,却见魏骁的席上空空荡荡。
魏骁还没来?!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去。
只见九皇子魏骥与十皇子魏昂的席上,也是空的。
三个皇子都没来。
钟宝珠连忙举起手:“夫子……”
苏学士猜到他想说什么,便朝他摆了摆手。
“钟小公子稍安勿躁,几位皇子未到,我们先练字。”
“是。”
钟宝珠放下手,又回过头,看向三个好友。
这个时候,他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顿早膳,也不要这么久吧?
从前这个时辰,早就该出来了。
难不成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李凌眉头紧锁,郭延庆满脸担忧。
温书仪拿了张纸,却也只是把苏学士方才说过的那四个字,再写一遍,给他们看。
——稍安勿躁。
好罢。
魏骁和魏骥迟一会儿出来,也不能说明什么。
皇后惠妃许久不见他们,留他们说话,忘了时辰,也是有的。
再说了,不光是魏骁和魏骥,魏昂也还没来呢。
就算出事,也是他们一起出事。
他们总不能因为皇子没来,就去强闯宫门。
那成什么了?
几个少年心里清楚,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从苏学士安排,静静等待。
众人只得定下心神,拿出纸笔,临帖习字。
可钟宝珠还是不放心。
他总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的。
他胡乱写了两个字,便把笔丢开,拿起对牌。
“夫子,我去如厕。”
见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模样,苏学士也没有过多为难他,抬手就让他去了。
见他要走,李凌和郭延庆也要跟上。
苏学士却不肯再允准。
“拢共就这么几个人,你们三个都去恭房,太不像样了。”
“苏学士……”
“宝珠先去。等他回来了,你们两个再去。”
“是。”
两个好友没有办法,只得眼睁睁看着钟宝珠出去,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钟宝珠朝他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放心,交了对牌,转身就从后门出去。
他自然没去恭房,而是去了宫门处。
弘文馆与皇宫相连,相隔宫墙之上,开了一道宫门。
几位皇子若是夜里住在宫里,就从这道门过来,不走对外的正门。
这个时候,原本淅淅沥沥的春雨,已经变成了滴滴答答的小雨。
钟宝珠一路小跑,来到宫门附近,就在旁边的走廊上蹲着。
又能避雨,又能观察四周。
魏骁和魏骥一过来,他马上就能看见。
应该不会有事。
初一十五,皇后宫中的早膳,不光是魏骁和魏骥,太子殿下和长平公主,全都在场。
就算有事,他们也会护着几个小的。
可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管了,就蹲在这儿,总比回去上课好。
钟宝珠蹲在地上,双手捧着脸,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嘭——
钟宝珠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宫门,被人从另一边猛地推开。
门扇重重地撞在墙上,这才发出这一声巨响。
钟宝珠不自觉站起身来。
下一刻,一身蓝衣的魏骁,从宫门那边走了出来。
魏骁爱穿黑衣,鲜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
想必是为了今日去见母后,特意换上的。
可是他的面色,却阴沉得可怖。
魏骁低着头,沉着脸,周身似乎有黑气萦绕。
他跨过门槛,身后也没有侍从宫人跟随打伞。
魏骁一个人,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大步往前走。
雨丝迎面扑来,落在他的发上、面上与肩上。
钟宝珠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不巧撞在走廊栏杆上。
声响惊动了魏骁,魏骁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正正好好,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对上了。
直到这时,钟宝珠才发现,魏骁的眼睛有点儿红。
不等他细看,魏骁便别过头去。
钟宝珠干脆趴在栏杆上,笨手笨脚地翻过去。
好不容易站稳了,又大步朝他跑去。
“魏骁!”
魏骁却始终转着头。
不知道是不想理他,还是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脸。
不过,不管他是怎么想的,钟宝珠都已经到了眼前。
钟宝珠扑到他身边,拽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他没受伤。
“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干什么去了?”
“我还以为你逃课出去玩,不喊我呢。”
“阿骥呢?他没跟你在一块儿?”
话音未落,魏骁忽然抬起双臂,环住钟宝珠的肩背,猛地往回一收。
不等钟宝珠反应过来,他就被魏骁按进怀里,紧紧抱住。
魏骁比钟宝珠高一些,也壮一些。
魏骁把他抱在怀里,整个人又不自觉往前压。
可以算是把钟宝珠整个儿笼罩起来了。
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也抬起手,抱住魏骁,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魏骁,你怎么了?你发烧了?”
魏骁却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收紧手,把钟宝珠抱得更紧。
两个少年紧紧相拥,只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
钟宝珠甚至能感觉到,魏骁的胸膛在轻微颤动。
就像是……
哭了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天底下,还有谁能让魏骁哭?
钟宝珠不懂,见魏骁如此难过,只好越发抱紧他。
就像顺毛摸小狗一样,也摸一摸他的后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魏骥急切的呼喊声。
“七哥?七哥!”
魏骁当即回过神来,抱着钟宝珠的手稍稍松了松。
钟宝珠也反应过来,探出脑袋,喊了一声:“九殿下!我们在这儿!”
魏骥听见动静,忙不迭赶过来:“来了来了!”
他带着一大群宫人,有几个是他的,有几个却是魏骁身边的。
魏骁身边的宫人,手里都撑着纸伞,拿着竹笠油衣,神色慌张,气喘吁吁。
很明显,他们原本是跟着魏骁的,结果魏骁走得太快,他们没跟上。
见魏骁和钟宝珠在淋雨,几个人也没敢多嘴,赶忙上前,要给他们穿戴雨具。
魏骁心里还憋着气,冷着一张脸,甩开手臂,侧开身子,不肯让他们碰。
他从宫人手里拿过油衣,把钟宝珠裹起来,拽着他就往前走。
钟宝珠快跑两步,追上他的脚步,小声问:“魏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魏骁不答,只是牵着他往前走。
钟宝珠只能回过头,用眼神询问魏骥。
魏骥跟在后面,也只能用口型回答他。
“父皇——是父皇——”
第47章 告状
魏骁不肯说,钟宝珠也不好问。
魏骥更是不敢开口。
一行人脚步匆匆,回到思齐殿。
正巧这时,魏昂也回来了,苏学士便开讲《春秋》。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一只手撑着头,静静地看着魏骁。
魏骁就坐在他旁边的席位上,腰背挺直,一动不动。
表情也是方才的表情,面色凝重,神情严肃。
他定定地望着前方,像是在听讲,又像是在走神。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魏骁怎么会气成这样?
方才魏骥朝钟宝珠做口型,他也没听清,只是隐约看出“父皇”两个字。
父皇?那就是魏骁和魏骥的父亲,当今圣上了。
他做什么了?
“咳咳——”
讲席之上,忽然传来苏学士的咳嗽声。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转回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回夫子,我在听讲!
苏学士这才满意,接着往下讲。
结果讲了没两句,钟宝珠的脑袋,在不知不觉间,又转了过去。
他换了只手撑着头,眨巴眨巴眼睛,继续盯着魏骁看。
魏骁是不是被他父皇教训了一顿?
他父皇问他问题,他没答上来?
他父皇也看见他的旬考册子了?
还是……
就在这时,原本一动不动的魏骁,忽然转过头,瞧了他一眼。
钟宝珠也不怕,只是伸长脖子,探出脑袋,越发好奇地看着他。
魏骁沉默着,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提笔沾墨,在纸上写字。
钟宝珠眼睛一亮。
魏骁要给他传纸条了!
他马上就能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多时,魏骁写罢搁笔,不等墨迹干透,就把纸张叠起来。
钟宝珠伸出双手,就要去接。
下一刻,一只大手从天而降。
“诶……”
钟宝珠下意识要去追,一抬头,却撞上了苏学士。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学士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面前。
在他们交接的瞬间,抢走纸条。
“夫子……”
钟宝珠试图劝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学士拿着纸片,一层一层,慢条斯理地打开。
“给夫子看看,你们两个,在讲什么悄悄话……”
话还没完,苏学士看着上面的字,陷入沉默。
“唔?”
钟宝珠站起身来,探头去看。
苏学士干脆把纸张翻过来,摆在他面前。
——钟宝珠,别看我,好好听讲。
十个字。
钟宝珠瞪圆眼睛,气鼓鼓地看向魏骁。
——这就是你给我传的纸条?我还以为是什么皇室秘辛呢!
魏骁端坐在位置上,朝他挑了挑眉。
原本冷冰冰的脸上,也有了点鲜活气。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苏学士弯下腰,把纸条往钟宝珠案上一拍。
“宝珠,把这张纸贴在桌上,时刻警醒自己。”
“是。”
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乖乖坐下。
这一堂课,上得艰难。
不光是钟宝珠,他的几个好友,也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一会儿听讲,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又想找身旁的人说话。
就连一向专心的温书仪,也不由地走了两回神。
苏学士提醒了两回,见实在是掰不过来,没再多说什么。
见时辰差不多,便敲了钟,宣布下课。
一下课,钟宝珠马上扑上前去,抱住魏骁的手臂,使劲晃了晃。
“魏骁!跟我说!跟我说!”
魏骁一言不发,只是端坐案前,目视前方。
苏学士收拾好书卷,转身就走。
魏昂双手一撑桌案,也站起身来。
郑方庭和高广上前,帮他收拾东西。
魏昂也不等他们,只是回过头,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扫了一眼钟宝珠和魏骁。
“七哥,我先走了。”
钟宝珠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恶意,要站起来,却被魏骁按住了。
魏骁掀起眼皮,也冷冷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冷声应道:“嗯。十弟慢走,雨天路滑,当心摔跤。”
魏昂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道:“我可不比七哥,有甩开宫人,雨里漫步的闲情逸致。我有宫人看护,不会轻易摔跤。”
魏骁一顿,不等他再说话,钟宝珠也开了口。
“十殿下说笑了。若论摔跤,谁能比得过十殿下的亲舅舅?”
“你……”
提起刘文修,魏昂明显变了脸色。
钟宝珠乘胜追击道:“前不久,刘学士还摔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惊动了整个弘文馆。”
“我家殿下,不过是怕这摔跤,会随着血脉流传,关心弟弟罢了。”
“十殿下不领情便罢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你……”
魏昂说不过他,只得转了话头。
“我与七哥说话,与你何干?你插什么嘴?”
话还没完,魏骁就搂住了钟宝珠的肩膀。
“我准他说的。”
钟宝珠靠在魏骁怀里,扬起头,狐假虎威。
——怎么样?
魏昂说不过他们两个,重重地嗤了一声,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郑方庭和高广见状不妙,也草草行了个礼,快步追上去。
钟宝珠光是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也“哼”了一声,又握起双手,对着他们挥了挥。
有毛病!快滚开!
魏骁张开手掌,包住他的拳头。
可下一刻,钟宝珠收回手,调转方向,又给了他两下。
魏骁疑惑:“钟宝珠,你打我干嘛?”
“你也走开!”
钟宝珠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推开。
他刚刚帮魏骁说话,是因为对面的人是魏昂。
现在魏昂走了,他当然就不帮魏骁了。
魏骁这个锯嘴葫芦,问他什么都不说,简直是莫名其妙。
钟宝珠站起身来,朝魏骥走去。
“九殿下,你来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光是钟宝珠,其他四个好友,也围到魏骥身边。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魏骥夹在中间,有点儿为难。
犹豫半天,最后还是看向魏骁,试探着问。
“七哥,我能说吗?”
魏骁却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背对着他们,依旧坐在案前。
钟宝珠忙道:“你别怕,他不说话就是默许了。”
“那我说了。”
“快说。”
“就是——”
魏骥说话慢,把几个好友的胃口都吊起来了。
“今日一早,我和大哥、七哥一起,进宫去向母后问安,又一起用早膳。”
“父皇也来了。”
“一开始还好好的,结果饭吃到一半,父皇忽然问大哥,月初是不是带我们去南台山玩儿了。”
“大哥自然应‘是’,还拿出佛经,要献给父皇。”
“结果父皇当即就不高兴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俱是不解。
“为什么?”
“南台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凭什么不能去?”
“太子殿下还带了佛经回来,有什么不高兴的?”
魏骥抿了抿嘴角,慢吞吞地说:“父皇说,我们没分寸,不知进退。”
众人惊呼:“什么?!”
“父皇说,刘文修也算是我们的半个舅舅。”
“他受了伤,魏昂亲自去刘府探望照顾。”
“可我们呢?非但不去探望,还大张旗鼓地出去游玩。”
“着实可恶。”
听见这话,魏骁的身形越发僵硬。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也越发震惊。
“刘文修……”
毕竟是圣上说的话,几个人不敢太过放肆。
憋了半天,到底是没憋住。
李凌咬牙道:“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是我爹,我爹才是你们的正经舅舅,他刘文修算个什么东西?”
“刘文修受伤,我们没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就不错了。怎么还指望我们去探望他?”
“那太子殿下呢?他是怎么回答的?”
魏骥道:“大哥说,我们去南台山,给刘文修也求了平安符,只是没来得及给他。”
“这还好。”温书仪颔首,“太子殿下滴水不漏。”
“可大哥这样一说,父皇面子上就挂不住了。”
也是。
已经发出去的火,怎么能再收回来?
魏骥继续道:“父皇又说,大哥偏心,光带七哥和我出门,不带其他弟弟。”
“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们出门,本来就是一时兴起,出去玩两日就回来了。”
“又不是出去吃好喝好,独占山珍海味,不带其他兄弟。”
“这个罪名,就更没有由来了。”
“是啊。”魏骥点点头,“可没带其他兄弟,确是事实,大哥也无从辩驳,只能认下。”
“父皇就数落了大哥几句,要他摆出大哥的风范来,别搞亲疏有别这一套。”
“不光是我们,连带着长平公主,也被说了两句。”
“还有皇后娘娘和我母妃,也……”
魏骥没再说下去,只是看向魏骁。
魏骁背对着他们,腰背越发挺直,脖子也越发梗直。
他就是受不了这窝囊气,更见不得家里人受气!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几乎能够想象出那个场景。
圣上端坐在高位之上,贵妃笑靥如花地陪在他身旁。
一会儿斥责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没有长兄长姐风范。
一会儿数落魏骁和魏骥,不带着魏昂一块儿玩。
一会儿暗指皇后娘娘和惠妃娘娘,教子无方。
偏偏对方贵为天子,他们又没办法反驳,只能默默认下。
这可真是……
圣上的心,真是偏得没边了。
钟宝珠轻声道:“难怪魏骁会这么生气。”
几个好友也道:“难怪你们今日来这么迟。”
“也难怪魏昂方才这么得意。”
“是啊。”魏骥点点头。
温书仪问:“这件事情,最后是怎么收场的?你们可有受罚?”
魏骥道:“旁人没有受罚,父皇说两句就过了。七哥就……”
钟宝珠忙问:“魏骁怎么了?”
“七哥没控制好表情,他冷着脸,凶巴巴的,被父皇看见了。”
“所以呢?”
“父皇觉得他不服气,就单独问他话。”
钟宝珠心觉不妙:“他应该没有顶撞圣上吧?”
“没有没有。”魏骥连连摆手,“我使劲拽着七哥,大哥和皇姐,还有皇后娘娘,也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七哥忍住了,没有和父皇顶嘴。”
“那就好。”钟宝珠松了口气。
皇帝毕竟是皇帝。
魏骁在他面前,既是子,又是臣。
真要是对上了,吃亏的一定是魏骁,挨板子都不一定。
就在这时,魏骁头也不回,只淡淡道:“若不是怕连累母后、兄长与皇姐,我早就掀桌而起了。”
这话也是。
魏骁自然可以凭着一腔气性,同圣上辩一辩。
就算是挨了板子,他也可以搬去太子府养伤,躲躲清净。
可是他的母后,还要留在宫里,替他承受怒火。
他的兄长与皇姐,还要在父皇面前,替他收拾残局。
还有他的弟弟、他的侍从,以及他的好友。
还有钟宝珠。
皇帝发怒,他们承受不起。
顾念着这许多人,魏骁到底还是低了头。
他只能强忍着心头怒火,说父皇赐教,儿臣受教,并无不服。
魏骥弱弱道:“父皇对七哥说——”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弘文馆里搞的那些名堂。’”
“‘朕劝你,收敛些。别把事情都写在脸上,叫人一眼看穿。’”
“‘别不服气,父皇教你,你就听着。’”
几个好友不由地变了脸色。
魏骥背对着他们,也攥紧了拳头。
圣上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了。
魏骁是他的亲儿子,刘文修不过是他宠妃的弟弟。
况且,他既然已经知道,魏骁在弘文馆里做了什么,又怎么会不知道刘文修做了什么?
分明是刘文修挑衅在先,他却只说魏骁,实在是太不公正了。
魏骥最后道:“父皇罚七哥,抄一百遍的佛经,下个月给他。”
“佛经?”
众人更是不解。
“为何是佛经?是哪篇佛经?”
魏骥解释道:“大哥不是从南台山上,带了两本手抄佛经,要献给父皇吗?父皇随手一扬,就丢给七哥了。”
“这……”
钟宝珠愣了一下,只觉得更过分了。
他的家里人,收了他和兄长的礼物,要么妥帖收好,要么日日带在身上,处处找人显摆。
圣上再怎么偏心,怎么能把太子殿下送他的东西,又丢给魏骁?
他压根没把太子殿下和魏骁放在眼里,就是故意找茬嘛!
这一套下来,难怪魏骁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着实可恶!
不过也好,礼物在魏骁手里,总比在圣上手里好。
至少不会被丢来丢去,随意对待。
钟宝珠瘪了瘪嘴,有点难过地看着魏骁的背影。
就在这时,温书仪总结道:“所幸这回,七殿下忍住了。”
“听九殿下转述的这几句话,我想,圣上应该是知道了,我们害刘文修摔跤的事情。”
“所以想要敲打敲打我们,叫我们收敛一些,别太过火,落人话柄。”
“处罚也是以训斥抄写为主,不算太过严苛。”
他这样说,几个好友自然不高兴,都瞪着眼看他。
都这样了,还不严苛?!
温书仪叹了口气,改口道:“不过,圣上这火,确实来得莫名。”
“怕是有人趁着我们不在宫里,往圣上耳边吹了枕头风。”
“要我说,我们这阵子就安分些,别再……”
温书仪话还没完,魏骁便猛地回过头,厉声道。
“分明是他自己……”
他喊得太大声。
生怕隔墙有耳,几个好友连忙按住温书仪。
钟宝珠也赶紧扑上前,捂住魏骁的嘴。
他们私底下议论一下没问题,但要是大声叫嚷起来,传到圣上耳朵里,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他们的处境已经很不好了,不能再出错。
钟宝珠牢牢抱着魏骁,紧紧捂住他的嘴。
魏骁垂了垂眼睛,隔着钟宝珠的手,低声道:“若是他不偏心,旁人再怎么吹风、再吹什么风,又有什么用?”
这话自然是对的,却不能说出来。
钟宝珠想了想,干脆捏住他的鼻子。
魏骁问:“你干嘛?”
钟宝珠振振有词:“捏住你的鼻子,你就只能用嘴巴呼吸,不会说话了!”
魏骁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傻蛋。”
“诶!”钟宝珠惊奇道,“魏骁,你笑了!”
魏骁一顿,马上推开他的手,转身坐回案前。
钟宝珠马上追上去,搂住他的手臂。
“魏骁,还生气呢?你刚刚都笑了,我都听见了!”
魏骁一言不发,钟宝珠便耐着性子劝他。
几个好友知道他们关系好,也知道钟宝珠肯定能把人给哄好,就在旁边安慰魏骥。
毕竟早上这一出,把魏骥也吓得不轻。
钟宝珠霸道地挤上前,和魏骁坐在同一张软垫上。
“魏骁,你就别生气了,都气一上午了。”
“为了这点小事,气坏身子,多不值当?”
“想点高兴的事情,比如说——”
钟宝珠摸着下巴,想了想。
“你哥原本要送给你爹的礼品,被你给拿到手了。这样算起来,你就是你哥的……嗯……还算不错吧?你占便宜了。”
魏骁哽了一下,忙不迭伸出手,也捂住钟宝珠的嘴巴。
他低声呵斥:“钟宝珠,你还说我,你说的话更大逆不道。”
“哎呀,没事的。”钟宝珠拍开他的手,“我很小声啊,只说给你听。”
“再小声也不行。”
“噢。”钟宝珠点点头,“那你现在不生气了?”
魏骁却道:“再说两件高兴的事情来听听。”
“好吧,我想想。”
魏骁搂着钟宝珠,钟宝珠靠在魏骁怀里。
两个人跟小狗似的,挨在一块儿,挤成一团,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钟宝珠摸着下巴,抬头看着魏骁,忽然一拍双手。
“有了!魏骁,你的生辰快到了!”
魏骁皱眉,提醒道:“我的生辰在六月份,现在才三月。”
“你就说,这件事情值不值得高兴吧?”
“值得。”
“那就足够了。”钟宝珠理直气壮,“我已经想好,要送你什么礼物了。”
“什么?”
“现在怎么能告诉你?等六月再说。”
“好。”
魏骁翘了翘嘴角,面上冷意,一扫而空。
魏骥帮他把事情说出来。
几个好友都站在他这边,替他说话。
特别是钟宝珠,特意过来哄他。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区区皇帝,还没办法左右他的心绪,拿他怎么样。
皇帝越是打压他,他就越是要高兴!
魏骁这样想着,便搂着钟宝珠,站起身来。
“走罢,回去吃饭。”
几个好友惊奇地抬起头。
“阿骁,你这就想开了?”
“想开了。”魏骁淡淡道,“他说的也对,既然要在暗地里使坏,那就不能留下把柄。”
“下回再对付刘文修,要做得更加严谨,滴水不漏才行。”
几个好友都沉默了。
“不是,合着你想了半天,就想通了这个啊?”
“我还以为,你这阵子要消停些呢。”
“没想到,你是振作起来,又要搞事情了。”
“消停是不会消停的。”魏骁扬起下巴,“不仅不消停,还要变本加厉。”
“刘贵妃和魏昂告一回状,我就整一回刘文修。”
“他……那个人偏一回心,我再整一回刘文修。”
“不管他们谁惹了我,我都整刘文修。”
“整到刘文修哭着喊着,求他们消停为止。”
几个好友面露难色:“阿骁,你别……”
钟宝珠拍了一下魏骁的胸膛:“你就别说大话了。”
“听我们的,这阵子先消停点。真要整他,也等过几日再说。”
“现在动手,我们的嫌疑太大了。”
“行。”魏骁握住他的手,应了一声。
*
几个少年商定之后,便回房去吃午饭。
吃饱喝足,小睡片刻。
一切烦恼,烟消云散。
下午是武课。
但这几日阴雨连绵,演武场又是露天的,不太方便。
一行人便去了武英殿。
武英殿里,存放着些弓箭武器,还算宽敞。
供他们扎一扎马步、打一打招式,也足够了。
几个少年结伴而至,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喊。
“大将军,我肚子不舒服,能不能放我去恭房?”
这是钟宝珠。
“舅舅,我中午和宝珠一起吃的饭,我也不舒服!”
这是魏骥。
“爹,我也……”
这是李凌。
话还没完,李凌忽然瞪大眼睛,护着几个好友,连连后退。
“不对!这不是我爹!”
站在殿里的将军回过头,朝他们抱拳行礼:“几位小公子有礼。”
几个少年认出他来,惊奇问:“徐将军,怎么是您?”
徐将军是骠骑大将军的下属,武艺高强,从前也教过他们。
不过这阵子,骠骑大将军有空,时常亲自过来,教导他们。
徐将军落得清闲,这几个月都没来过。
今日忽然见着他,几个少年自然疑惑。
徐将军解释道:“大将军今日有事,不得闲,便叫我过来了。”
李凌忙问:“现在又不打仗,他能有什么事?不会是哪里不安分,又要他出征吧?”
“公子别急,不是战事。”
“那是什么?”
“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说,刘文修刘学士病了,于情于理,该过去看看,便邀上大将军,一同过去探望。”
“什么?!”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都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太子殿下,他……他疯了不成?他还真的去看刘文修了?”
“就算要看,看一会儿不就好了?怎么还抛下我们,过去看他?”
“哪有这样的?他这是……这是……”
“‘认贼作舅’!”
“诶!”徐将军急忙喝止,“可不许胡说!”
“那他为何要……”
就在这时,魏骁幽幽地开了口。
“我哥要是真心实意,去探望刘文修,就不会喊上舅舅了。”
“带着亲舅舅,去看‘假舅舅’。刘文修能好受吗?”
几个好友迟疑地看着他:“那你的意思是……”
“我哥故意膈应他们呢。”
皇帝不是说,他们不关心刘文修吗?
索性魏昭知错就改,亲自登门,好好关心关心他。
魏昭和魏骁,也真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折腾刘文修这一点,是想到了一块儿去。
众人明白过来,想到那个场景,不由地有点儿期待。
魏骁略一思索,干脆牵起钟宝珠的手,转身就走。
“徐将军,下午的课,我和钟宝珠就不上了。我们过去看看!”
几个好友急忙跟上。
“我们也不上了!我们也要去看!”
看热闹去咯!
第48章 出气
“不可!”
“七殿下,快回来!”
“今日的武课还没上呢!”
几个少年在前面跑,徐将军在后面追。
魏骁搂着钟宝珠,大步走在最前面。
他举起手,头也不回地朝徐将军挥了挥。
“将军不必远送,我们这便走了。”
“这怎么能行?”徐将军急急道,“大将军派我过来,就是叫我来上课的!”
“那就有劳将军,给其他公子上课罢。我们不上了。”
“可太子殿下派我过来,就是叫我来看护几位小公子的!”
“那就再有劳将军,随我们一同前去,护送我们。”
“啊?!”
徐将军年纪轻,脾气好,在他们面前,没什么架子。
魏骁才敢这样跟他讲话。
“将军自己选吧。看是留在此处,教导其他公子,还是随我们一同前去。”
“我选……”
偏偏徐将军是个武将,被魏骁绕进去,直觉两个选项都不对劲,一时间却答不上来。
所幸他又是个牛脾气,没选出来之前,一直紧紧跟着他们,生怕他们跑了。
一行人在武英殿前,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就在他们即将跑出武英殿的时候。
前面宫道上,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迎面走来。
钟宝珠最先看见,暗中拽了拽魏骁的衣襟。
魏骁回过神来,眼睛一眯,脚步一顿。
下一刻,魏昂带着伴读侍从,就到了眼前。
见一行人乌泱泱往外走,他自然疑惑,不怀好意地问。
“眼看着就上课了,七哥带着许多人,这是要去何处?可是出什么事了?”
魏骁看着他,稍作思索,却故意道:“无事。”
今日一整日,魏昂都待在弘文馆里。
兄长和舅舅去刘府,找刘文修的事情,他肯定不知道。
既然他不知道,身在后宫的刘贵妃,肯定也不知道。
这个时辰,料想兄长和舅舅还在刘府,“探望”刘文修,“探望”得正起劲呢。
可不能让魏昂知道。
万一他派人进宫,通风报信,坏了他们的好事,可就不好了。
他们得为兄长和舅舅,多争取些时辰才是。
魏骁这样想着,便搂着钟宝珠,侧过身子,大大方方地让出路来。
“见十弟久久不来,只怕路上湿滑,十弟摔跤。所以特意出来看看。”
这种假惺惺的话,魏昂自然不信。
他怀疑地看了一眼魏骁和钟宝珠。
只见两个人坦坦荡荡,面不改色,只是唇角微微翘起,似乎挂着淡淡的笑。
他疑心前面有诈,也不肯走,只道:“长幼有序,七哥先行。”
“好。”
魏骁笑了一声,搂着钟宝珠,转身向回。
两个人原路返回。
几个好友见状,也纷纷跟上。
十来个少年,依次走进武英殿。
徐将军见他们都回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这群小祖宗,可算是消停了。
不过嘛,他也不是特别傻。
十皇子一来,他马上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
不再说大将军去了哪里、有什么事,只是一板一眼地给他们上课。
“我来之前,大将军特意吩咐了。”
“今日下午,先扎半个时辰马步,再练三遍拳法。”
“行了,各自找位置,我看着时辰。”
武英殿里还算宽敞。
但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偏要扎堆站着。
六个人前前后后,挤在一块儿。
李凌转过头,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用气声问:“什么时候?”
——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魏骥和郭延庆回过头,面色焦急:“来不及了。”
——再不出发,就来不及看热闹了!
就连一向专注的温书仪,也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若是错过这出好戏,只怕圣人都要抱憾终身。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站着,看着前面的魏昂,挑了挑眉。
——等他走了,我们就走。
几个好友是又着急又失望。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就不能直接走吗?
魏骁扎着马步,岿然不动。
自然不能。
万一打草惊蛇,坏了兄长和舅舅那边的好事,那就不好了。
见他打定主意,几个好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把头转回去。
不过嘛,他们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个少年扎着马步,转着眼珠子,想着刘文修。
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不知道太子殿下会怎么整治刘文修。
不知道太子殿下喊他“舅舅”,他有没有这个胆子答应。
不知道骠骑大将军立在旁边,他怕不怕。
只怕是裤子都要尿湿了。
这样想着,不知道是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笑声也是会传染的,有人一笑,其他好友不自觉跟上。
温书仪低下头,魏骥和郭延庆捂着脸,李凌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声接着一声。
一时间,满殿都是他们刻意压低的笑声。
魏昂生性多疑,听见他们笑,只当他们是在笑自己,抖了一下,浑身不自在。
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两个人藏也不藏,抬起头,张开嘴,就这样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魏昂果然上当,猛地回过头,看向他们两个。
钟宝珠和魏骁却不理他,只是笑得更厉害了。
魏昂连忙站直起来,摸摸后脑,又摸摸后背。
还当他们是往自己身上丢了什么东西。
可是没有。
魏昂环顾四周,不知道他们是在笑什么,憋着什么坏。
他转头,看向徐将军:“将军,他们……”
徐将军象征性地呵斥两声,几个少年自然不听他们的。
一片笑声里,魏昂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来不及思考,连给徐将军行礼都忘了,抬脚要走。
“将军,告辞了。”
“好,十殿下慢走。”
魏昂向来如此,从不上完武课,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迈开步子,忙不迭跨过门槛,走出武英殿。
见他走了,几个少年马上站直起来。
“徐将军,这下我们可以走了吧?”
“好好好,走走走,我亲自送你们过去。”
“多谢徐将军!”
*
几个少年终于得到允准。
连书袋都来不及收拾,急急忙忙就要去看热闹。
他们扎马步才扎了一刻钟不到。
此时正是午后,时辰还早。
刘府距离弘文馆,又有段路程。
魏骁原本想着,叫宫人套两辆马车,送他们过去。
可是又怕宫人走漏了消息,把事情告诉魏昂或是皇帝。
正犹豫着,一行人来到弘文馆正门前,就看见门外,正好停着两辆马车。
竟像是特意来接他们的。
下一刻,钟宝珠看见立在马车旁的人,登时眼睛一亮,小跑上前。
“哥!”
不错,正是钟寻。
钟宝珠跑到哥哥面前,一脸惊奇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钟寻笑着道:“特意来接你们散学啊。”
钟宝珠抬头看天:“可是现在还这么早!”
正好此时雨停,阴云遮掩日头,透出点点微光。
但还是能看出来,日头挂在他们的头顶。
“还没到散学的时辰呢!”
钟寻笑着道:“哥算到了,你们今日会在这个时辰出来,所以特意在这儿等着。”
“是吗?”
“别问了,先上车,带你们去看一出好戏。”
“是!”
钟宝珠举起双手,欢呼一声。
“快!上车……”
他转过头,刚准备招呼几个好友上车。
结果却发现——
两辆马车,车帘掀开。
他的五个好友,自觉分成两组,各自上了马车。
早就已经坐好了,并且跃跃欲试。
钟宝珠瞪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你们的动作这么快的吗?”
“对啊,不然都跟你似的?磨磨唧唧的?”
“快点快点,我们要走了!”
“我们先走,你跟在后面跑!”
魏骁坐在马车最外面,朝他伸出手:“钟宝珠,上车。”
“好。”
钟宝珠握住他的手,爬上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弘文馆。
马车颠簸摇晃。
钟宝珠又问:“哥,宫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吗?”
“嗯。”钟寻颔首,“太子殿下派人来说了。”
“那太子殿下和大将军去刘府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是。”钟寻再次颔首,叹了口气,“我本不太赞同此事,无奈殿下执意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几个少年:“殿下打定主意,要为几个弟弟出出气。我既为下臣,又为兄长,自然尽全力配合。”
几个少年连忙抱拳行礼:“多谢宝珠哥哥!”
“不必客气。只要你们不生闷气,别憋在心里,就足够了。”
“对了!”钟宝珠想起什么,连忙又问,“哥,你有没有派人回家送信?”
“这阵子,爹、娘、爷爷,还有大伯父、大伯母,总是把我送的荷包挂在身上,到处显摆。”
“圣上忌讳南台山,是不是得让他们把荷包摘下来,过几日再戴?”
“这个不怕。”钟寻道,“圣上忌讳的不是南台山,而是不清净。”
“不清净?”钟宝珠皱起小脸,“听不懂。”
几个少年也跟着探出脑袋:“听不懂。”
钟寻失笑,反问道:“你们当真以为,圣上是心疼刘文修,要为他主持公道吗?”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不然呢?”
钟寻了然道:“圣上不过是烦了。”
“先前把刘文修调去弘文馆,本就是为了息事宁人,堵住刘贵妃和十皇子的嘴,叫他们别打我们家宝珠的主意。”
“没想到,刘文修去了弘文馆,事情反倒越闹越大。刘贵妃日日告状,刘文修日日求见,圣上早已不胜其扰。”
“若是圣上要为刘文修主持公道,为何不彻查他受伤之事?”
“圣上非但不查,今日字字句句,虽然怪罪太子一党,却不是怪我们伤了刘文修,而是怪我们行事,过于张扬,又不谨慎,落下把柄。”
“刘贵妃抓住把柄,搅得圣上不清净,圣上自然恼火。”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可是……可是魏骁还是被骂了啊!这一点都不公平!”
钟寻轻声道:“圣上要的,从来都不是公平,而是清净。”
“那……”
魏骁沉默着,却像是明白了什么。
“所以,父皇只是想让我们做做面子功夫。”
“不管我们和刘文修怎么闹,只要别闹到他面前,就足够了?”
“父皇发怒,不是为了刘文修,也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他自己。”
“是。”钟寻颔首,“七殿下所言甚是。”
“我明白了。”魏骁也点了点头。
钟宝珠见他低着头,隐约察觉不对劲,便挪上前,和他坐在一块儿。
“你又生气了?”
“没有。”魏骁摇头,“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只是被他抓去开刀的。”
“魏骁,你别这样想嘛。”
正说着话,便到了刘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