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春游
托西域牦牛干的福,钟宝珠和魏骁,也算是和好了。
不过——
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投壶的时候,两个人蹲在旁边啃肉干。
钟寻和魏昭布置场地的时候,两个人蹲在旁边啃肉干。
温书仪上台对诗,赢得满堂喝彩的时候,两个人还蹲在旁边啃肉干。
“哎呀!魏骁!”
钟宝珠蹲在草坡上,实在是受不了了。
他大喊一声,转过头,干脆把肉干塞回魏骁手里。
魏骁就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看肉干,抬头再看看钟宝珠,有些疑惑。
“钟宝珠?”
“太硬了!我的牙都要被硌掉了!”
“这东西就是这样。”
“胡说!我上回吃,就没有这么硬!”
钟宝珠气鼓鼓地看着他,开始无理取闹。
“魏骁,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故意把东西放在火上烤过?”
“我没那么闲。”
“那……”钟宝珠一噎,说不出话来。
“那你还吃吗?”
“不吃了,不吃了!还给你!”
“那……”
这回轮到魏骁哽住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我们还算是和好了吗?”
钟宝珠看着他,黑亮亮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算!”
他说完这话,起身就要走。
魏骁一听这话,有些急了,赶忙追上去。
“钟宝珠,我方才就说了,这是我的赔礼。”
“你把我的赔礼吃了一半,现在不认账?”
“你自己看,这上面还有你的牙印!回来!”
钟宝珠在前面跑,魏骁在后面追。
一向自诩成熟稳重的魏骁,难得有这样急切的时候。
两个人一前一后,路过投壶的地方。
而此时,李凌带着两个小的,投出了最漂亮的反手双耳,也拿走了最好的彩头,一块青玉佩。
三个人凑在一块儿看,李凌见他们过来,刚露出笑脸,想炫耀一下。
“看看,我刚赢的……”
结果钟宝珠看也不看他一眼,从他身旁绕过,径直走了。
魏骁倒是看了他一眼,看过之后,马上抬起脚,要踩他一脚。
李凌往后一蹦,被魏骥和郭延庆扶住:“阿骁,你干嘛?”
魏骁沉着脸,冷冷地看着他:“叫你跟她们说,钟宝珠来了。”
“啊?”李凌皱起眉头,一脸迷惑,“不是,谁是‘她们’?我跟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魏骁顿了一下,咬牙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其实就是那几个荡秋千的小姑娘。
钟宝珠一来,李凌就对着她们大喊。
魏骁总觉得,要是李凌不喊,她们就不会过来。
所以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我不清楚!”
李凌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一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骁追着钟宝珠,已经走远了。
两个人路过温书仪的对诗台,和他打了声招呼。
最后,他们回到两位兄长这边。
钟寻和魏昭,在空地上选了个好位置。
命随行侍从搬来木头油布,搭起布棚。
此处便是他们临时歇脚的地方。
他们的左右前后,也已经有不少棚子了。
钟宝珠一口气走回兄长这边,一屁股在刚铺好的毯子上坐下。
他憋着气走回来,真是累坏他了。
没等他歇一会儿,魏骁马上也追了上来,就在他身旁坐下。
钟寻和魏昭刚忙完,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又笑着问。
“这又是怎么了?还没和好?”
钟宝珠答道:“还没……”
魏骁低下头,估算了一下肉干的长度,正色道:“还差一半。”
“哈哈哈!”
魏昭大笑起来:“别着急,慢慢吃,马车上还有好几根呢。”
钟宝珠睁圆眼睛:“好几根?”
“是啊。”魏昭道,“昨晚上,阿骁在房里,清点了半天的家当,把所有肉干都带上了,生怕你……”
话还没完,魏骁就喊了一声:“兄长!”
“好好好,兄长不说。”魏昭捂了一下嘴,“你们先吃,吃剩下给哥吃。”
可钟宝珠和魏骁都没听他说话,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钟宝珠转过头,大声说:“魏骁,你这个傻蛋!”
魏骁更是一脸疑惑:“我又怎么了?”
“你带这么多来,我们怎么吃得完?”
“吃不完可以留着,过几日再吃。”
“可是我们等会儿要去寺庙!”
钟宝珠握紧拳头,把昨日温书仪对他说的话,复述一遍。
“可以把肉干带去寺庙吗?万一和尚犯戒怎么办?”
魏骁哽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
“那你就多吃点,全吃掉。”
“魏骁,你还说我,你才是傻蛋。”
“你是傻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跟小狗似的,你叫一声,我嚎一句。
魏昭朗声道:“你们先吵着,我和阿寻去那边逛逛。”
“知道了!”
两个人头也不回,齐齐应了一声。
魏昭笑了笑,对钟寻道:“这两个傻蛋。”
一瞬间,两个人听见动静,回头看去。
你说什么?
“不说了,不说了。”
魏昭捂着嘴,钟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宝珠,哥就在附近,有事情喊一声。”
“好。”
钟宝珠和魏骁,留在棚子里,好不容易把吃过的肉干啃完,才出去玩。
两个人去捶丸,去放风筝,又去玩了一会儿投壶。
他二人各自为营,投得旗鼓相当。
可他们来得太迟,最好的彩头,只剩下一个了。
于是钟宝珠拽着玉佩,魏骁攥着穗子。
“魏骁,给我!”
“钟宝珠,我先来的。”
“胡说,明明是我先。”
“我比你先投壶。”
“我比你先拿到玉佩。”
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互不相让。
好似两只小狗,绕成一圈,互相叼着对方的尾巴。
主办投壶的人家,见他们相持不下,也不敢给他们主持公道,就让他们自个儿商量。
于是,两个人黏在一块儿,慢吞吞地从场子里挪出来。
“魏骁,你要是不放手,那我们就一直这样吧。”
“好。”
“一直这样!去南台山也这样!”
“我说‘好’。”
“从南台山上下来也这样,去弘文馆也这样。”
“我求之不得。”
“你……”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想时时刻刻和我待在一块儿?”
魏骁看着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傻蛋。”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
正巧这时,李凌带着满满当当的奖品,从他们面前路过。
钟宝珠皱起小脸,魏骁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
“魏骁,我记得,李凌好像也拿了一个玉佩。我没记错吧?”
“没记错,就在他手里。”
“走!”
两个人达成共识,大步上前。
他们忽然从身后窜上来,伸手就要抢他的东西。
李凌被他们吓得不行:“诶!你们两个干什么?”
钟宝珠一脸霸道:“玉佩拿来,我们两个不够分。”
魏骁也微微颔首:“拿来。”
“土匪!两个土匪!”
李凌把玉佩捂在怀里,忙不迭就往前跑。
“你们两个自己来迟了,关我什么事?哪有你们这样打劫的?”
李凌在前面跑,钟宝珠和魏骁在后面追。
但就算是这样,两个人的手也不曾分开,仍旧紧紧地抓着手里已有的玉佩。
“李凌,你去年也得了,前年也得了,给我们一个。”
“不要,救命啊!土匪打劫了!”
李凌跑上前,绕着其余好友转圈,把他们拽过来挡着。
几个人闹成一团。
这场游戏,也从单纯的抢夺玉佩,变成了转圈抓人。
直到温书仪站在中间,定睛一看。
他喊了一声:“宝珠,把穗子解开。”
钟宝珠回过神来,低头看去。
魏骁顿觉不妙,手攥得更紧了。
钟宝珠抬头看他,随后猛扑上前。
魏骁试着用单手接住他。
结果没接住,两个人齐齐倒在草地上。
魏骁坐在地上,钟宝珠扑在他身上。
魏骁原本是坐着的,上半身也是立着的。
他一抬头,见钟宝珠离自己这么近,腰上力劲一卸,就倒了下去。
钟宝珠就趁着这个时机,把玉佩抢过来,拆开玉佩和穗子。
“魏骁,你不是喜欢这个吗?这个给你!”
他一扬手,就把东西抛进魏骁怀里。
魏骁垂眼,定睛一看,却淡淡道:“好啊。”
“唔?”钟宝珠感觉不对,转头一看,“丢错了!”
他……他他他……
他把穗子抓在手里,玉佩丢给魏骁了!
魏骁翻身坐起,拿着玉佩,在他面前晃了晃。
“谢了。”
“还给我!”
钟宝珠伸手要抢,魏骁把手一握,就收走了。
他只能抓着魏骁的肩膀,使劲摇晃。
“你还给我!”
“不给。”
两个人又闹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正午,游玩的少年都有些累了。
众人要么去摊贩搭设的布棚里,吃点东西。
要么就回到各家的棚子里,吃点自家带来的东西。
钟宝珠一行人也是如此。
他们回到棚子里,围在一块儿吃午饭。
钟宝珠拿出钟三爷要他带的胡饼,魏骁拿出木柴似的牛肉干。
温书仪也果然信守诺言,买了好几盒点心带过来。
他们点名要吃的都有。
除了这些,还有李凌带的熏肉,魏骥和郭延庆带的时鲜瓜果。
钟寻和魏昭又派人就地生火,熬了一锅浓浓的羊汤。
几个人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
吃完之后,就东倒西歪地犯困。
晒着日光,歇一会儿。
等肚里的东西少了些,趁着天色还早。
一行人便坐上马车,前往南台山。
钟宝珠在棚子里睡了一会儿,被喊醒之后,又爬上马车继续睡。
待马车停下,他们来到南台山脚下,他正好睡醒。
十三四岁的少年,就是这样。
不管上午玩得有多累,睡一觉起来,马上就好。
钟宝珠跳下马车,欢呼一声,扑上前去,和几个好友凑在一块儿。
南台山不算高,不仅修了马车道,还修了石阶,直通山顶。
去年他们来时,不到一个下午就能爬上去。
几个少年扭了扭手腕脚踝,兴冲冲地就要往上跑。
就在这时,魏昭喊住他们,要他们把绑腿缠上。
虽说少年人体力好,但长久的行走,还是该护着些。
他们也没有推辞,席地坐下,就把布条缠在了小腿上。
钟宝珠不太会,拿着东西,看看四周:“元宝呢?”
钟寻与魏昭正要上前。
就在这时,魏骁转过头,拽过他手里的布条。
“腿伸过来。”
“多谢你,魏骁。”
魏骁起身,单膝蹲在他面前。
钟宝珠也不客气,一抬脚,就架在他的腿上。
两个人因为玉佩闹出来的不高兴,马上就消散了。
做好十足的准备,一行人终于开始上山。
几个少年迈开腿,“噌噌噌”地在前面跑。
钟寻与魏昭跟在后面,盯着他们。
再后边,便是一众侍从侍卫。
至于载着行李的马车,则需要绕到另一边的大路上,由车夫赶上山。
“快点快点!谁在后面,谁就是猪!”
“宝珠在后面,宝珠是‘小猪’。”
“胡说,我明明在前面。”
钟寻和魏昭在后面看着,好心提醒。
“好了,你们几个,别横冲直撞的。”
“这才刚开始,节省点体力,等会儿跑不动了,可没人抬你们上山。”
“知道了。”
几个少年齐齐应了一声,安分不过三息,马上又往前跑起来。
只是说话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走!”
魏骁迈开腿,一步跨过四五级石阶。
钟宝珠小嘴一翘,就开始使坏。
“我们把我哥和他哥远远地甩在后面,然后躲起来,吓他们一下。”
“宝珠,太子殿下是打过仗的将军,我们怎么可能……”
“但是我哥又没打过仗,太子殿下肯定会等他的。”
“你不怕被揍,你就躲起来。”
“你们不陪我一起,那我才不干呢。”
不到半个时辰,一群人一口气走到半山腰。
两个年纪小的,还有温书仪,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们又累又渴,坐在石阶上,要歇一会儿。
钟宝珠也坐下了。
他还不是很累,就是……
“脚疼!哥,我脚疼!”
钟寻了然,问:“是新鞋磨脚吧?”
“不是。”钟宝珠还嘴硬,“是我的‘新脚磨鞋’。”
这可是他心心念念好久的新鞋,他可不能承认是鞋不好。
钟寻轻笑一声,回过头,招呼元宝。
元宝会意,随即上前,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一双旧鞋,放在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有些惊讶:“元宝,你竟然这么细心?”
“哪儿啊?”元宝笑着道,“这是三爷叫小的带上的。”
“我爹?”
“是啊。三爷知道,小公子穿新衣着新鞋,走久了一定不舒坦,昨晚就叫小的备好了。”
“原来是这样。”钟宝珠蹬掉新鞋,弯下腰,把旧鞋套上。
“还有一套旧衣裳呢。小公子要不要也换上?”
“不要!”钟宝珠捂住衣领,“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更衣。”
“好,那小的就继续背着。”
“魏骁会偷看我的。”
魏骁抱着手,就站在他身后,抬头看一棵生出来的松树。
听见钟宝珠这样说,他马上回过头,用鞋面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屁股。
“你少胡说八道。”
“本来就是。”
钟宝珠换上旧鞋,喝了两口水,又翻出青梅,给他们吃。
他自个儿先吃了一颗,随后举起双手,把东西递到魏骁面前。
魏骁看见这东西,眼睛都瞪大了:“钟宝珠,你还是收了?!”
“什么呀?”钟宝珠皱起小脸,“这是我自己的。我跟她们说,我自个儿有,又不是骗她们的。”
原来如此。
魏骁缓了缓神,这才捻起青梅,尝了一颗。
稍作休整之后,一行人再次出发。
这一回,几个少年不似方才一般,有冲劲了。
反倒是钟寻和魏昭时不时追上来。
钟寻折了柳枝,魏昭掰了树枝。
只要一追上来,就用树枝轻轻地抽他们。
魏昭笑着道:“走啊!跑啊!怎么不跑了?一群小狗崽!”
钟寻也道:“不是说,要把我们远远地甩在后面,吓我们一跳吗?怎么不吓了?”
“哥!”钟宝珠捂着屁股,回过头,“你……”
“嗯?”钟寻挑了挑眉,神采飞扬。
“你你你……”钟宝珠大声控诉,“你一跟着太子殿下,就学坏了!”
“是吗?”
“对啊!你原本是多么温良恭俭,多么关爱弟弟的一个哥哥!可你现在竟然笑我,你还打我!”
钟寻轻笑,魏昭上前,替他赶走小狗。
“宝珠,你哥跟着我,这才叫‘学好’。”
“呜呜——”
钟宝珠捂着屁股,快步跑远了。
就这样,钟寻与魏昭,赶着六只小狗。
途中又歇了两回,一路走走停停,总算是在日落之前,抵达山顶。
时近傍晚,落日西沉。
山顶转冷,泛起淡淡云雾。
云雾本无色,被日光一照,便有了色彩。
红彤彤,黄澄澄,金灿灿。
众人站在南台寺门外,望着不远处,俱忘了来时的苦楚。
只是一片惊叹。
看完日落,天色马上暗了下去,山上也起了风。
一行人才回过神来,赶忙往寺里去。
他们的马车先上山,主持寺里庶务的慧心师父,也已经在大殿外等着了。
见他们过来,慧心师父双手合十,依次问好。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两位兄长带着六个少年,也还了礼。
“慧心师父有礼。”
师父道:“今日乃上巳节,午后有不少香客上山。”
“孤知道。”魏昭颔首,“长平与她的女伴,定的也是今日上山。她们可平安到了?”
“公主与几位小姐,已然到了。”
太子殿下口中的“长平”,便是长平公主。
帝后育有二子一女,二子是魏昭与魏骁,这一女便是长平公主。
公主今年十八岁,是魏昭的皇妹,魏骁的皇姊。
皇后舍不得她,曾经放下话来,要留她到二十八岁,再招驸马。
所以公主尚未婚配,如今仍在与弘文馆相对的女学馆里,修习书画。
魏家三个兄弟,一早就知道,长平与她的几个女伴读,今日也要上山来玩儿。
只是他们走的路不同,他们用脚登山,公主坐马车上山。
所以魏昭昨日去看了她,又派了两队侍卫看护。
一到山上,自然还要问问她到了没。
听见师父说她到了,魏昭便放下心来。
“孤过一会儿再去看她。”
“是。”慧心师父颔首,又道,“今日寺里人多,厢房紧缺,只怕不能叫几位小公子,一人一间房了。”
“孤知道。此事你已事前说过,孤不会怪罪。”
魏昭探手,先一把握住钟寻的手腕,才回过头,对几个小的说:“没那么多房间,你们几个,各自挑人,一块儿睡。”
南台寺清苦,不比太子府。
他们之前来过,床铺不大,不能六个人一块睡。
顶多两个人挤一张床。
“三、二、一!”
魏昭一声令下,六个少年马上行动起来。
魏骥和郭延庆自然黏在一块儿,李凌和温书仪环顾四周。
钟宝珠正要上前,去找哥哥,却发现哥哥已经被定下了。
他心道不妙,正要转身回去。
下一刻,便有人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按进怀里。
过来吧你!
钟宝珠撞在对方的胸膛上,睁眼看见熟悉的黑衣裳,当即大喊起来。
“魏骁?!”
魏骁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抬头看向魏昭:“哥,我和钟宝珠选好了。”
钟宝珠被他按住,举起双手,一个劲地拍打他的后背,以示反对。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昭道:“既然都选好了,那就走罢。”
“呜呜——”
没有!没有!还没选好!
钟宝珠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魏骁搂着他,跟搂着只小猫似的,往怀里一按,就带走了。
一行人跟着慧心师傅,来到一处小院前。
小院地处清幽,离大殿不算近,后面还有一片树林。
不会过于吵闹。
寺里和尚是出家人,做不出过分谄媚的姿态。
慧心师父把他们引到院里,最后行了个礼,便要离去。
钟寻和魏昭忙着叫侍从放行李,几个好友忙着选房间。
魏骁见他要走,搂着钟宝珠,便走上前。
“师父请留步。”
慧心听见动静,连忙停下脚步,回身看去。
“七殿下,还有何事?”
魏骁放开钟宝珠,同样双手合十,神色恭敬。
“敢问师父,惠然住持可在寺里?”
“香客众多,师兄不胜其扰,正在他院中修行。”
他二人都是“慧”字辈,惠然是南台寺的住持,也是慧心的师兄。
“不知惠然住持,晚间可得闲?”
“这却说不准。不知七殿下寻师兄,有何要事?”
钟宝珠好不容易从魏骁怀里挣脱出来,甩了甩脑袋,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时,只听见,他身后的魏骁又道——
“我有一个梦,想请住持,替我一解。”
梦?梦!
此话一出,钟宝珠脚步一顿,倏地回头看去,眼睛都睁圆了。
他听见魏骁的话,不自觉迈开步子,走了回来,回到他身旁。
魏骁瞧了他一眼,又道:“不光是我,钟宝珠也有。”
“劳烦师父,替我们问问惠然住持,晚间可得闲。”
第42章 坦诚相见
一行人抵达南台寺时,天色已晚。
夜里不好进香,他们便暂且在寺里安顿下来。
待明日清晨,起个大早,再去进个头香。
既然尚未进香,一行人也不好在寺里闲逛。
钟寻与魏昭,便派出侍从,前往膳堂,取来斋饭。
他们就在院子里吃,不出门了。
寺庙建在山上,庙里和尚清修,不便下山。
所用斋饭,要么是他们自个儿,在后山种植的蔬果,要么是香客上山礼佛时,特意带来的。
此次上山游玩,钟寻与魏昭也提前派人,送来两车瓜果。
今晚所用,应该就是他们送来的东西。
几个少年闹了一整日,在城外玩了一上午,登山又走了一下午。
站着的时候,看着精力充沛。
结果一坐下来,马上就蔫了下去,喊着手软腿酸。
饭菜端上来,几个人也不嫌素了。
每人端着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糙米饭,盖上菜叶,浇上菜汤。
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唏哩呼噜就往嘴里扒。
钟寻和魏昭在旁边看着,不好笑得太大声,只是给他们夹菜。
满满一桶糙米饭,还有六盆菜,一大锅汤,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晚饭,天更晚了。
原本要带两个弟弟,去看长平公主的魏昭,便也没去。
毕竟男女有别,长平公主的几个女伴,说不定也在她的房里,多有不便。
因此,魏昭只是派遣两个侍女,过去问候一番。
其他事情,明日再说。
既然无事,一行人便在院子里稍坐片刻,说一会儿话。
钟寻道:“特意带了舒筋活血的药膏上山。等会儿回了房,就叫小厮各拿一瓶,给你们揉一揉。”
魏昭也道:“揉完了就睡觉,别乱跑了。明日还要早起进香,下午还要步行下山。”
“若是磕了碰了,就把你们丢到公主那边,随她们坐马车下山,叫她们也看看你们的笑话。”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自是连连摆手,连声道:“不敢不敢。”
钟宝珠坐在他们中间,一只手撑着头,呆呆地看着某处。
看似在听他们讲话,心却早已经飞到了魏骁身上。
魏骁……魏骁……
魏骁吃饭之前,对慧心师父讲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做了一个梦,要请惠然住持帮他解一解。
不仅如此,他还说,钟宝珠也有一个梦,也要请惠然帮他解。
魏骁怎么知道他做了个噩梦?
魏骁怎么知道他们两个的梦是一样的?
难不成……
“宝珠?宝珠?”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回过神来,循着声音看去。
“哥。”
“你怎么了?怎么在发呆?累坏了?”
“有……有点。”钟宝珠点点头,“腿很酸,想回去躺着。”
“正好也起风了,那就散了罢。”钟寻站起身来,“走,去你房里,哥帮你揉揉腿。”
“不要!”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拒绝。
“怎么了?”
“哥……”
要是哥哥来他房里,给他上药,陪他说话。
那他跟魏骁,还怎么偷溜出去,找惠然解梦啊?
一下就被抓到了。
钟宝珠忙道:“哥也走了一日了,叫元宝给我上药就好了。”
钟寻皱起眉头,目光疑惑地看着他:“嗯?”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两只手绞在一起,乖乖巧巧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魏昭像是也看出了什么。
他扯了扯钟寻的衣袖,道:“好了,既然宝珠心疼你,那你就歇着罢。”
钟寻思忖良久,到底点了点头,最后叮嘱钟宝珠:“别干坏事。”
“知道了。”钟宝珠松了口气,“我又不坏,干嘛要干坏事?”
就这样,一行人回了房。
他们所住的院子不大。
正房自然是钟寻和魏昭在住。
钟宝珠和魏骁,住在左手边的第一间厢房。
其余四个好友,就在右手边的两个厢房里挤着。
钟宝珠和魏骁刚回房,元宝和魏骁的侍从,名叫“止戈”的那个,马上就端着两盆热水进来,供他们洗漱。
寺里人多,劈柴烧热水也麻烦。
他们出了一身的汗,不好沐浴,但也不好就这样闷着,只能用水擦一擦。
房里一道古朴的木屏风隔开,钟宝珠在右边,魏骁在左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窸窸窣窣地脱了衣裳,拧干巾子就往身上盖。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都擦过一遍。
紧跟着,元宝和止戈又走进来,换了盆清水,给他们泡脚。
两个人穿上干净衣裳,并排坐在床榻上,安安静静的。
直到元宝拿出熟悉的药膏,要往钟宝珠小腿肚上糊。
钟宝珠才张大嘴巴,喊了一声:“疼!”
元宝笑着道:“小公子暂且忍忍罢,不然明日更疼。”
“就是疼!你故意掐我!”
“小的可不敢,小的都是按照大公子教的来揉的。”
“一定是你学岔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疼?”
“那要不……”元宝想了想,“小的和止戈换换?您看七殿下就不喊疼。”
“我……”
钟宝珠转过头。
果然看见魏骁抱着手,板着脸,一言不发,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察觉到钟宝珠的眼神,魏骁也转过头,看向他:“要换?”
钟宝珠低下头,看了一眼魏骁的腿,随后连连摇头:“不换!不换!”
魏骁的侍从,比元宝还高还大,一看就力气大!
魏骁轻笑一声,又要说话。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扣。
两个人循声看去,齐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小僧明净,乃慧心师父的徒弟。”
慧心师父派人送回信来了?
一听这话,两个人不由地精神一振。
紧跟着,魏骁站起身来,穿上木屐,朝门外走去。
钟宝珠慢他一步,便留在后面,看住两个侍从。
“你们两个,不许跟过来。”
元宝和止戈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这两位小公子,不知道又要闹什么事情呢。
等钟宝珠走到门前的时候,魏骁已经跟这个叫“明净”的小和尚,说完了话。
魏骁道:“我知道了,替我多谢慧心师父。”
钟宝珠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也替我谢谢他。”
小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七殿下与小公子多礼了。”
送走小和尚,两个人又回过头,看向元宝和止戈。
不等吩咐,两个侍从便了然应道:“殿下与小公子不必着急,我们这就走。”
钟宝珠与魏骁分别侧开身子,一左一右,让出路来。
“走吧。我和魏骁要睡觉了,没我们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知道了吗?”
“是,我等谨记。”
钟宝珠趴在门扇上,见两个侍从出了门,径直走远了,便放下心来。
他转过头,朝魏骁眨眨眼睛,使了个眼色:“他们走了。魏骁,我们也走吧。”
魏骁却故意问:“走去哪里?”
“去找惠然啊!”
钟宝珠皱起小脸,又捏起拳头,在他面前挥了挥。
“怎么了?他没空啊?还是不想见我们?由得他想不想见,我知道他住在哪,我们干脆冲过去!”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又道:“你要跟我一块儿去啊?那你把床铺收拾一下,别叫人发现。”
“好。”
两个侍从已经帮他们把床铺好了。
钟宝珠就跑回榻前,抱起两个枕头,塞进被子里,假装有人睡。
他后退两步,端详一阵,觉得不够逼真,于是又把魏骁的衣裳拿过来,塞在里面。
最后再把帷帐放下,蜡烛一吹,这样就差不多了。
“别被李凌他们发现了,等会儿他们又大惊小怪。”
“走!”
*
一入夜,山上就起了风。
钟宝珠特意披了件外裳出门。
但风吹久了,还是觉得冷。
他不好折返回去,干脆躲到魏骁身后,叫他帮自己挡一挡。
这个时辰,寺里和尚还在做晚课,香客不敢乱走,生怕冲撞神灵。
所以,他们这一路行来,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就连方才过来传话的小和尚,也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所幸他们知道惠然住持住在哪儿,自己可以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忽然,魏骁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抱着他的手臂,抬起头:“干嘛?”
魏骁故意道:“我找惠然解梦,你跟着来做什么?快回去罢。”
“我做什么?”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要做什么,你下午不是都帮我说了吗?我也要解梦!”
魏骁回过头,看着他,低声问:“那你做了什么梦?”
“我……”钟宝珠顿了顿,颇为警惕地看着他,反问道,“你又做了什么梦?”
“我——”魏骁也是一顿。
暮色四合,天色昏黑。
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不远处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就这样看着对方,静静对视。
试图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忽然,冷风吹过,卷起山中烟尘。
钟宝珠原本抱着魏骁的手臂,被风吹得一激灵,两只手不自觉向下,握住了他的手。
“魏骁……”
钟宝珠看着魏骁,轻声唤道。
“我们这样不行,我们不能就这样去找惠然,不然什么事情都说不清楚。”
“我们得事先通个气,对不对?”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正色颔首:“对。”
“我们……”钟宝珠又道,“我们虽然是冤家,但不是和魏昂、刘文修那样,相看两厌的仇家。”
“其实,我是在意你的,你也是在意我的,我们是打打闹闹的好友。”
“对不对?”
魏骁依旧定定地看着他,颔首应道:“对。”
于是,钟宝珠最后问:“你会信我吗?”
“会。”魏骁也问,“你呢?钟宝珠?”
“我也会。”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在对视之间,确定彼此的心意。
钟宝珠牵着魏骁的手,魏骁也紧紧握住钟宝珠的手。
两个人并肩而行,朝前走去。
大殿之外,屋檐之下。
灯笼随风摇晃。
两个人来到灯笼底下,让昏黄的烛光照亮他们的面容。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一脸认真:“魏骁,我不怕告诉你。”
“那天晚上,就是弘文馆开馆之前,我们大吵一架的那天晚上。”
“我做了个噩梦。我梦见——”
魏骁就站在他面前,不自觉凑近前,定定地看着他。
钟宝珠鼓起勇气,同样凑上前,轻声道:“我梦见……”
“有人造反,我们两个,被反贼抓住,挂在城楼上,用来威胁你哥和我哥。”
“你是不是也梦见了这个场景?所以那天晚上,你才会那么凶。”
“嗯。”魏骁颔首,握了握他的手,低低地应了一声,“对不起。”
“你之前就跟我道过歉了,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钟宝珠思索着,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什么条理。
就是想到哪里说哪里。
“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个梦里的场景,不像是假的?”
“那个梦很真实,它知道我们所有的事情,知道我们小时候的事情,知道前几年发生过的事情,还知道你哥和我哥……”
“对了!”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梦说,你哥和我哥是……是……”
“就是那个……你有梦见吗?”
“有。”魏骁诚实应道,“梦里说,他们两个是一对。”
“依照事件推算,他们两个,应该在几年前就成了。”
此话一出,钟宝珠的脸颊通红,魏骁的耳根也红了。
“我觉得……”
钟宝珠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结结巴巴道。
“我觉得,这件事情肯定是假的!”
魏骁上前一步,目光也追上去:“为什么?你为什么觉得他们两个是假的?你……”
“魏骁,你傻不傻?他们两个都是男的!”
钟宝珠心里烦,连带着说话声音也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
“男子和男子怎么可以……”
“男子和男子有何不可?”魏骁道,“春秋便有弥子瑕,汉朝也有董贤……”
话还没完,钟宝珠便倏地转回头,一脸气愤地看着他。
“魏骁,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哥比成这些男宠?!”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
魏骁沉吟道:“我哥至今未曾立妃,你哥也尚未娶妻。”
“你如何能够断定,这件事情就是假的?”
“说不定他们就是为了对方,才苦守到今日。”
一听这话,钟宝珠捂住耳朵,像小狗一样,用力甩了甩脑袋。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哥和我哥是一对!”
“为什么?”魏骁正色问。
“我……”钟宝珠一愣,“反正就是不要!很古怪啊!”
“哪里古怪?”
“他们两个……”
钟宝珠也说不上来,只是苦着小脸,不愿意接受。
偏偏魏骁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我本来也不想承认这件事情,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
“我以为,梦里说的,都是对的。他们两个,就是一对。”
“那……”
钟宝珠捂着脸,仰天长啸。
“不可能,要真是这样,我哥一定会告诉我的!”
“你这么小,还这么傻,他怎么会告诉你?”
魏骁看着他,意有所指,一字一顿,再次强调。
“钟宝珠,他们两个,就是一对。”
“我哥喜欢你哥,你哥也喜欢我哥。”
“他们之间,旁人再也插不进去。所以你不要再……”
说到最后,到底是钟宝珠败下阵来。
他嚷起来,连声打断魏骁的话:“好了好了!魏骁,你不要再说了!”
魏骁却不肯罢休,急切道:“钟宝珠,这件事情很要紧。你不要再逃避了,也不要再喜欢……”
“这不要紧!”钟宝珠大声道,“现在最要紧的,是那个——”
他闭上嘴,又压低声音:“那个反贼。”
“我哥和你哥是不是一对,都不影响那个反贼要造反,要把我们抓走。”
也是。
魏骁沉默着,不得不承认。
“我们现在应该讨论一下那个反贼,别……别逮着你哥和我哥议论。”
钟宝珠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再次牵起魏骁。
他站累了,干脆拉着魏骁,在旁边石阶上坐下。
“背后论人长短,不是君子所为。”
魏骁看着他,一瞬不瞬。
可他又不是君子。
“魏骁,你在梦里,有看清那个反贼是谁吗?”
“没有。”魏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钟宝珠抿了抿唇,“我梦见的时候,已经被挂在城楼上了,回不了头,也看不见。”
“不过,此人的声音很耳熟。”
“对。”钟宝珠用力点头,“我也觉得很熟悉,很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
他推断道:“正因为这个反贼认得我们,所以他知道,我哥和你哥最看重我们两个,可以用我们来威胁他们。”
“是。”
“也正因为他认得我们,所以他能把我们两个抓住。”
“是。”
钟宝珠凑近前,轻声问:“你说,他是不是魏昂?”
魏骁皱眉,思索片刻:“说不准。那声音听起来像他的,却又有些不像。”
“倘若不听声音,从动机出发呢?”钟宝珠道,“和我们有仇的,并且能生出造反心思的,就只有他。”
“不错。”魏骁附和。
“那我们干脆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哥和我哥,叫他们两个出马,把魏昂解决了,这样就平安了……”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起身回去。
魏骁回过神来,赶忙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来。
“钟宝珠。”
“干嘛?”
“事情还没确定,造反又是个大罪。倘若我们说得不准,会怎么样?”
“你哥和我哥不会把事情说出去的,先跟他们说一声……”
钟宝珠急急忙忙又要跑,魏骁站起身,挡在他面前。
“你哥看你,跟看眼珠子似的。我哥更是个暴脾气。”
“若是叫他们知道,魏昂把我们两个杀了,他们会怎么办?”
“会……”
钟宝珠不敢想,两个兄长一定会疯了的。
要是他们对魏昂出手,不管是明晃晃的,还是暗地里动手。
魏昂毕竟是皇子,他若暴毙,圣上一定下令追查。
万一查到他们身上,那就全完了。
魏骁道:“我们不能把事情全都告诉他们,至少现在不能。”
“那……”钟宝珠冷静下来,“只能提醒他们,要他们多加小心。”
“是。”魏骁又道,“梦里的你与我,模样比现在都要大一些,至少是三年以后。”
钟宝珠惊奇道:“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嗯。”
魏骁闭了闭眼睛,似是回想,又似是强忍住心绪。
在梦里,钟宝珠被一箭穿心之后,他盯着钟宝珠瞧了许久。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钟宝珠道:“这说明,我们还有三年,做足准备。”
“对。”魏骁睁开眼睛,“我这阵子都在习武,也提醒了兄长,要多注意几个藩王与皇子。”
“为什么不提魏昂?”
“反贼还没确定,不能让我哥把目光定死。”
“唔。”钟宝珠点点头,“也有道理。”
“我们能做的,就是勤加习武,做足准备。”
“好。那我从明日起,也要开始习武。”
钟宝珠握紧拳头。
“魏骁,我们使劲练,争取在这几年,练成一身腱子肉!”
“反贼派人来抓我们,我们一拳就把他们给打翻!”
魏骁垂下眼,看着他这个细细瘦瘦的小胳膊小腿,叹了口气。
“我尽力。”
“哼哼!”
忽然,钟宝珠傻笑起来,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魏骁疑惑:“又怎么了?”
钟宝珠笑着说:“魏骁,你真好。”
“你良心发现?”
“还好有你陪着我!”
钟宝珠抱着他的胳膊,左右晃了晃。
“不然我一个人,整日提心吊胆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都快被吓死了。”
魏骁亦是轻笑一声:“你晚上还吃了两大碗饭,喝了一大碗汤。”
“那我们就说好了——”
钟宝珠朝他伸出手,竖起小拇指。
“我们现在是一块儿的,要相互帮忙。”
“要是以后还梦到什么,或者发现什么,要马上说出来,我们一起商量对策。”
“好。”
魏骁应了一声,也伸出尾指,勾住他的手。
两个少年拉钩盖章,结成联盟。
钟宝珠一边晃着他的手,一边说:“我可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你要是还知道什么,也得告诉我。”
“嗯……”魏骁顿了一下,眼里心虚一闪而过,“知道了,你放心。”
他清了清嗓子,回头看了一眼:“走罢,天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
“好啊,我都困了。”
钟宝珠打了个哈欠。
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原路返回。
“魏骁,我们都拉钩了,你给我一个信物嘛。好不好?”
“你要什么?”
“我要上午那个玉佩。”钟宝珠朝他伸出手。
“不行。”魏骁想也不想,果断拒绝。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那个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魏骁低声道:“那上面雕的是麒麟。”
“对啊,我知道。”钟宝珠理直气壮,“就因为那上面是麒麟,我才想要的。”
“为什么?”
这回轮到魏骁问了。
“你为什么非要麒麟?”
“我哥的书案上,有一个金麒麟摆件。我眼馋好久了,找他要了好几回,他都不给我,说是别人送的。”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右手一抓:“所以我就想,自己赢一个回来。”
魏骁深吸一口气,声音越发低了,几乎要潜入夜色之中。
“我哥的小名是‘麒麟’,魏麒麟。”
“啊……”钟宝珠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啊?!”
魏骁也看着他:“你还想要吗?”
“不……”钟宝珠垂下头,有点难堪地挠了挠头发,“那还是不要了。”
“嗯。”
不知怎的,魏骁竟松了口气。
钟宝珠甩了甩手,又道:“魏骁,我还记得你的小名!”
魏骁抬头看他,心下忽觉不妙。
“你说,你哥送给我哥一个金麒麟,那你能不能送我一个金……”
小名还没出口,魏骁就伸出手,一把捂住钟宝珠的嘴巴。
“钟宝珠,不许说!走!”
“唔……唔!”
魏骁搂着钟宝珠,一路往回走。
钟宝珠手脚并用,用力挣扎。
“呜呜——”
走出去一段路,眼看着他们所住的小院就在前面。
原本已经认命,被魏骁拖着走的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急得不行,使劲拍打他的手背。
魏骁见他有话要说,又这么着急,试探着要松开手。
“钟宝珠,我放开你,你不许再喊我的小名。”
“唔——”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目光真诚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结果,魏骁一把手放开,他就喊了起来。
“不能……不能回去!我们还不能回去!”
“惠然!惠然老和尚,还在房里等我们!”
第43章 引狼入室
“魏骁,快!”
“钟宝珠,你……”
两个少年手牵着手,跑到一处僻静的禅房前。
钟宝珠一马当先,推开房门,跨过门槛:“老住持!”
魏骁紧随其后,回身把房门掩上:“惠然师父。”
禅房里,烛火摇动,轻烟升腾。
一个六十来岁,身材清瘦,满脸皱纹,胡须全白的老和尚,正端坐在蒲团上,双眼微阖,双手合十,静静打坐。
这位便是南台山的老住持,法号惠然。
听见两个少年的声音,原本老神在在的住持,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连带着下巴上的胡须,都跟着抖了两下。
钟宝珠和魏骁,这两个小混蛋……
终于还是来了!
钟宝珠对老住持的抗拒毫无察觉。
他只是牵着魏骁,小跑上前,又喊了一声。
“惠然师父?!”
“诶。”
老住持颤抖着,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眼,看向他们。
“来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魏骁从旁边拿来两个蒲团,就摆在老住持面前。
两个人乖乖巧巧的,并排坐好。
老住持清了清嗓子,竭力维持冷静:“慧心说,你们要请老衲解梦?”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又点了点头:“嗯……”
“那就说说吧,是什么梦?”
“我们……”
提着这件事情,两个人又有些迟疑。
他们两个,刚刚在大殿外面,就已经把梦里的事情给讲清楚了。
所以他们现在,应该不用麻烦老住持帮他们解梦了。
老住持不了解状况不说,万一……
万一他不小心,说漏嘴了,那怎么办?
可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
老住持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
老住持皱起眉头,疑惑问:“怎么了?”
“我们……”
钟宝珠顿了顿,魏骁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不然还是别说了?
钟宝珠也觉得是。
于是,钟宝珠吐出两个字。
“忘了。”
“忘了?!”老住持震惊。
“对……对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明明下午还记得的。结果晚上吃了顿饭,就一起吃掉了。”
“那就是无梦可解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那你们就快回去……”
老住持喜不自胜,正要送他们走。
下一刻,钟宝珠又道:“无梦可解,但是有事可做。”
老住持一顿,看着他脸上的笑,心觉不妙:“何事可做?”
钟宝珠笑嘻嘻的,从怀里拿出几个荷包,递到他面前:“帮我写平安符!”
南台寺颇为灵验,香火也盛。
寺里有平安符,都是寺里和尚自己写的,就摆在大殿外面。
香客进香之后,就能取走一个,或带在身上,或转赠他人,都是一种念想。
平安符这种东西,自然是年纪越大、修为越深的和尚来写,才越有用。
所以啊,经常有人在大殿外面翻找,就想找到慧字辈长老的亲笔书写。
可是这几位长老,年纪大了,不常写这些东西,能寻到一个,便是百里挑一。
倘若脸皮厚些,在寺里遇到了长老,壮着胆子,上去一求,也是可以的。
钟宝珠知道这个习俗,上山之前,就带了一堆荷包。
他双手捧着荷包,凑上前,眼巴巴地望着老住持。
“好住持!您老就帮我写几个吧?求您了!”
话说到一半,钟宝珠忽然感觉,身旁气息一凛,似是有风刮过。
他转头看去,只见魏骁跪坐在软垫上,冷着脸,紧紧地盯着他。
不是吧?
魏骁不许他向旁人撒娇。
不光是对两位兄长,连老和尚都不行?
他有毛病吧?
钟宝珠皱起小脸,懒得理他,转回头,继续缠磨老住持。
“您老和我爷爷,还是故交呢?”
“您写一个平安符,我带下山去,送给爷爷。”
“难道您老不盼着我爷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吗?”
钟宝珠磨人的功夫一流,不消几句话,老住持就扛不住了。
“好好好,帮你写,帮你写。”
“好耶!”钟宝珠欢呼一声,“多谢老住持!”
他马上放下荷包,从案上拿来纸墨笔砚,把寺里常用的黄纸铺平。
怕他笨手笨脚,魏骁自觉上前,往砚台里舀了两勺清水,接过墨锭,帮他研墨。
老住持问:“要写几封?”
“不多不多。”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一封一封算过去。
“我一封,爷爷一封,大伯父和大伯母两封……”
“李凌一封,温书仪一封……”
“还有苏学士,还有小杜夫子……”
林林总总算下来,钟宝珠的两只手都不够用,再加上两只脚也不够。
老住持看着他,老脸几乎要皱成一团:“你到寺里进货来了?”
“没有啊。”钟宝珠无辜道,“我只是人缘比较好,在意的人比较多而已。”
“写不了这么多,只能写十张。”
“别啊!”
钟宝珠连忙反对。
“您老刚刚都答应我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不可以骗小孩!”
“我都没让您老解梦了,只是写一点平安符而已!”
“给我写嘛!给我写!”
再不答应,眼看着钟宝珠就要闹起来,把禅房给拆了。
老住持也没法子,只好满口答应,提笔蘸墨。
“好好好,写写写,写到你满意为止。”
“谢谢老住持!”
钟宝珠最后欢呼一声,凑上前去,看着他写。
“第一封先给我写,我要平安,还要变聪明。”
老住持失笑,故意问:“不是说写平安符吗?怎么又许上愿了?”
“都差不多。”钟宝珠理直气壮道,“加一个愿望,更容易实现。”
“好。”老住持颔首,又问,“七殿下呢?想要什么?”
“我要——”
魏骁顿了顿,目光从钟宝珠身上晃过。
“就要……得偿所愿罢。”
“好。”
*
夜更深,风更冷。
两个少年第二次走在回去的路上。
钟宝珠手里捧着五六个平安符,腰上还挂着十来个荷包。
不管怎么说,老住持还是喜欢他的。
他说要这么多,就真的写了这么多。
写到老眼昏花,都一直在写,还问他满不满意。
写到最后,钟宝珠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喊停。
钟宝珠美滋滋地清点着荷包。
这个自己留着,这个给爷爷,这个……
就在这时,走在他身侧的魏骁伸出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上一提。
“石子。”
“噢。”
钟宝珠顺着他的力道,往上一蹿,跨过石子。
两只眼睛却还黏在荷包上,不曾挪开。
魏骁伸出手,弹了一下他挂在腰上的荷包:“跟卖货郎似的。”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我才不卖。”
“倒也没有很难。”
“唔——”
忽然,钟宝珠停下脚步,往魏骁那边挺了挺腰。
魏骁不解:“怎么?”
钟宝珠昂首挺胸,又把自己往前送了送。
“把你刚才弹过的那个荷包拿走。”
“我已有了。”魏骁道,“老住持送了我一个。”
“这个是我送给你的,不一样。快拿走!”
魏骁一怔,最后还是低下头,伸出手,捏住那个荷包,解开两道细绳,把东西从钟宝珠的腰带上取了下来。
“行了。”钟宝珠笑嘻嘻地往前走,“我还有十几个,过几日再送给他们。”
魏骁手掌一拢,便将东西轻轻握在掌心。
不敢太轻,太轻了怕弄掉。
不敢太重,太重了怕捏坏。
魏骁思索着,把荷包收进怀里,又隔着衣裳按了按,才迈开步子,追上前去。
今日是初三,上弦月。
阴云散去,便见一弯月牙挂在头顶。
月光明亮,普照四方。
一路无事,两个人回到居住的小院。
院外有一列侍卫巡逻看守,见是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让他们过去了。
魏骁踩上石阶,推开院门。
钟宝珠竖起食指:“嘘——”
木门“嘎吱”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赶紧拍拍魏骁:“魏骁——嘘嘘嘘——”
魏骁扶着他的后背,把他从门缝里塞进去,又用气声道:“你‘嘘’得比门还大声。”
虽说他们出门,侍卫都看见了,但是院子里几个人,肯定不知道,都睡下了。
两个兄长也不会特意去问,所以他们还是要瞒一瞒的。
两个人先后进了门,魏骁反手握住木门把手,往回一推。
又是“嘎吱”一声。
钟宝珠回头,不满道:“魏骁……”
可是这回,还不等他说话,对面的正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嘭!
两个少年都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去。
只见正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之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高高瘦瘦的那个,是钟寻。
高大魁梧的那个,是魏昭。
钟寻拿着枕头,对着魏昭甩了两下。
魏昭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抬手去挡,连连后退。
下一刻,正房门被人从里面大开,魏昭一个踉跄,跌出门外。
钟寻最后把枕头往外一砸,让他接住,“哐”的一下,便把门给关上了。
魏昭抱着枕头,委屈巴巴地拍了两下门,低声唤道:“阿寻?阿寻?”
房里的人没有回应,反倒把蜡烛吹灭了。
这……
好罢,阿寻赶他走,那他就走!
他去找阿骁和宝珠挤一挤。
实在不行,这院子也挺宽敞的。
魏昭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抱着枕头,转过身去。
结果他一转身,就看见——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院门前,一前一后,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准备逃走。
像两只偷灯油的小老鼠。
好巧不巧,三个人迎面撞上。
“你们两个……”
魏昭指着他们,正要发作。
钟宝珠和魏骁一惊,双手抱拳,连连作揖。
别!别喊!
两个人不敢说话,只能用动作表示求饶。
差点要跪到地上去。
魏昭板起脸,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他走上前,低声问:“你们两个去哪里了?”
钟宝珠捧起手里的荷包:“去求平安符了。”
“早不去晚不去,大半夜的去什么?”
“我们知道错了。”钟宝珠哀求道,“太子哥哥,求你别告诉我哥。”
“这……”
魏昭还指望着戴罪立功,回房去睡呢。
可是……
魏骁看看他,再看看钟宝珠,握住他的手,故意问:“哥,你怎么出来了?”
“哥……”魏昭清了清嗓子,抬头望天,“见今晚月色不错,出来走走。”
“嗯。”魏骁道,“那你慢慢看,我和钟宝珠先回房了。”
不等魏昭回答,魏骁牵着钟宝珠,就朝他们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