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迈开双腿,加快脚步。
魏昭看着他们离开,也有些急了,赶忙追上去。
“阿骁、宝珠,哥赏月赏得有点晚,钟大公子又睡下了,不好把他吵起来,能不能让哥跟你们……”
“不能!”魏骁果断拒绝。
房里只有一张床,他们怎么能睡在一起?
他和钟宝珠……
怎么可以?!
魏骁搂着钟宝珠,在前面使劲跑。
魏昭抱着枕头,在后面使劲追。
猫捉老鼠,跑来跑去。
最后还是两个少年领先一步,回到房里。
在魏昭进来之前,一左一右,一人扶着一边门扇,把门给关上了。
“诶……”
魏昭被关在外面,门扇就在他面前合上。
“阿骁?宝珠?你们两个就这样当弟弟?”
魏昭拍完钟寻的房门,又来拍他们的门。
“阿骁,你忘了?我可是你最崇敬的兄长。”
“宝珠,你也忘了?你前不久还喊我‘太子哥哥’。”
“两个小混蛋?开门!”
钟宝珠和魏骁躲在门后面,对视一眼。
魏骁抿了抿唇角,正色道:“哥,你提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办到。”
“你可以叫我明日卯时就起来习武,也可以叫我扎一整日的马步。”
“但是,我就是不能让你进来,我不能让你和我们一块儿睡。”
“我怕……”
“你怕什么啊?”魏昭不解,“我是你哥,又不是土匪。”
“我怕——”魏骁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引狼入室’。”
“什么?!”魏昭大为震惊,“你哥我是狼吗?我又不是狼!”
“兄长,对不住。”
魏骁低下头,最后说了一句。
钟宝珠搂住他的肩膀:“跟他说这么多干嘛?”
他扬起小脸,对门外道:“太子哥哥,你回去吧,我和魏骁已经睡下了。”
魏昭站在门外,没有再说话。
狗屁的睡下了,他们两个刚刚才跑回去,当他没看见吗?
见门外没了动静,钟宝珠便拉着魏骁,朝床铺那边走去。
两个人出门前,都洗漱过了。
现在把外裳一脱,往被窝里一钻,就能睡觉了。
衣裳脱到一半,忽然又觉得不放心。
于是两个人又轻手轻脚地走回去。
他们趴在窗户上,朝外看去。
只见魏昭抱着枕头,朝正房走去。
他在外面敲了一会儿门,没人应。
所以他自己把门给敲开了。
门扇打开一条缝,魏昭试探着伸出一只脚。
就这样进去了。
魏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兄长有地方睡就好。
他收回目光:“钟宝珠,我们也睡罢。”
可是,钟宝珠皱着小脸,看着这个场景。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奇怪。
他怎么感觉……
“不好!我哥!”
钟宝珠大喊一声,抛开手里衣裳,就要往外跑。
“不行!太子,你回来!你不能跟我哥一起睡!你跟我一起……”
“钟宝珠!你别急!”
魏骁连忙追上去,一把抱住他,把他抓回来。
“佛门清净地,我哥不敢胡来,你哥也不会准他胡来的。”
“那你的意思是……”
钟宝珠回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不在寺庙里的时候,他们就会胡来了?”
天塌了!
魏骁一哽:“我没这样说。”
“我早该想到的!他们肯定已经亲嘴了!”
钟宝珠捂着脸,仰天长啸。
“我冰清玉洁的哥哥啊!他那出口成章的嘴啊!”
“不会有事的。”魏骁安慰他,“你要是现在过去,能说什么?”
“我……”钟宝珠顿了顿,“我什么都不说!我冲进去,躺在他们两个中间!”
他就是楚河汉界!
把他哥和太子牢牢挡住,死死分开!
“那你去罢。”魏骁稍稍松开手,“我陪你一起去。”
“真的啊?”
“嗯。”
“那走!”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拉着魏骁,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外,正要出去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
“会不会……”
他小声问:“会不会有点难堪?”
魏骁正色道:“不会,我们两个一块去,难堪的是他们。”
“哎呀……哎呀!还是算了,我不去了!”
钟宝珠捂着脸,往回走。
“你说得对,这里可是寺庙,料想你哥也不敢太过放肆。”
“嗯。”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也跟了回去。
两个人借着月光,走到榻边,依次爬上床。
钟宝珠拽着被子,扭了扭身子,还是有点担心。
“他们两个都这么大了,应该不会这么没分寸,在寺庙里亲嘴,对吧?”
魏骁平躺在他身旁,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对。”
“你说说,他们这是什么哥哥啊?真让弟弟不省心。”
“对。”
“魏骁,你就这样敷衍我。”
“没有。”
魏骁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钟宝珠趴在枕头上,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你说,要是你哥和我哥真是一对,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魏骁一怔,在黑暗里悄悄红了耳朵:“我们是……”
只听钟宝珠又说:“倘若你哥和我哥成亲,你哥就是我的姐夫……”
“不对,我哥不是我姐,那就是‘哥夫’。”
“你就是我的‘哥夫’的弟弟,那要怎么算呢?”
魏骁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淡淡道:“算不清楚就别算了。”
“不行,必须要算。”
“那我是你爹。”
“魏骁!”
钟宝珠“腾”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抬手就给了他两下,打得嘭嘭响。
他生了气,不想再理魏骁,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离他远远的。
魏骁转头看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二——一——
果不其然,魏骁的手还没放下去。
钟宝珠一个骨碌,又转了回来:“魏骁。”
魏骁翘起嘴角,应了一声:“干嘛?”
“你说,男子和男子,真的能成亲吗?”
“有何不可?”
“可是……”
钟宝珠挠了挠头,认真思考。
“也是。男子长嘴了,女子也长嘴了。既然男子与女子可以亲嘴,那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自然也可以亲嘴。”
“但我总觉得……”
钟宝珠今年才十三岁,平日里娇生惯养,只顾着吃喝玩乐。
对这种事情,也是懵懵懂懂的。
如今要他细想,他确实想不出什么来。
应该……反正……
“不管了!想也想不清楚!”
钟宝珠胡乱扭了两下,往床上一趴,就要睡觉。
“我哥做的事情,肯定是对的!”
“嗯,睡罢。”
今日事情太多,钟宝珠也累得不行。
他一闭上眼睛,不过片刻,就睡着了。
魏骁躺在旁边,帮他掖了掖被角,也闭上眼睛。
今日也是难得顺利的一日。
至少他与钟宝珠互通心意,达成一致。
至少他把他哥挡在了门外。
至少……
至少今日,钟宝珠还没有喜欢上他哥。
魏骁这样想着,又不自觉转过头,看着钟宝珠。
钟宝珠睡得正香,趴在枕头上,脸颊肉挤出来一小块。
看着又圆润又光滑。
魏骁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钟宝珠,不要喜欢有夫之夫,好不好?
要是你真喜欢我哥这种款式的,那……
魏骁收回手,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也睡着了。
佛门清净地,魏骁却是杂念丛生,断断续续地做了一晚上的梦。
他一会儿梦见钟宝珠被吊在城楼上,一会儿梦见钟宝珠大喊“心悦太子”。
一会儿却又梦见他和钟宝珠……
他和钟宝珠,面对着面,嘴对着嘴。
四目相对,呼吸相递。
就在魏骁不自觉翘起嘴,要迎上去的时候——
“阿骁!宝珠!起床了!”
魏骁倏地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只见窗外天光微亮,魏昭在外面用力拍门,大声催促。
“两只小老鼠!两个小混蛋!快起来!要去拜佛了!”
魏骁坐在床上,尚未回过神来。
钟宝珠也被吵醒,拽着他的衣裳,爬了起来。
他打着哈欠,有气无力地说:“你哥……你哥他疯了吗?”
魏骁看着他,抬起手,用手背擦拭一下嘴唇,试图把梦里残存的温热触感抹去。
“他是故意的,报我们昨晚不收留他的仇。”
钟宝珠抓了把头发,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哥……哥!你管管啊!”
话音刚落,钟寻上前,门外的魏昭被他一把拽走。
“别吵我弟弟睡觉。”
“我弟弟也在里面!”
“我不管,反正不能吵着宝珠。”
第44章 春心
有钟寻在门外,给两个小的保驾护航。
钟宝珠和魏骁,又睡了好一会儿的回笼觉。
一直到天光大亮的时候,两个人才揉着眼睛,自然醒来。
钟宝珠换上他那件白里透粉的新衣裳,魏骁也穿戴整齐。
两个人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出去,就看见魏昭蹲在外面。
大概是被罚了。
魏昭就蹲在正房外面的石阶上,一脸哀怨地看着他们,说话也带着刺。
“两条小懒虫,舍得起床了?”
“嗯。”
钟宝珠点了点头,扬起小脸。
“太子殿下,你又被我哥赶出来了?”
“宝珠,什么叫‘赶出来’?”
“那……”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讲话,就被魏骁打断了。
“钟宝珠,你哥是臣,我哥是君。你哥怎么能把我哥赶出来?”
魏昭很是满意,连连颔首:“阿骁此言,深得我心。”
钟宝珠却皱起小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下一刻,只听魏骁又道——
“我哥这是出来‘赏日’。”
钟宝珠与魏昭俱是不解:“‘赏日’?!”
“夜里赏月,日里自然‘赏日’。”
魏昭沉默着,面上笑意凝滞。
偏偏魏骁一本正经:“我哥就喜欢这样,赏日赏月赏美景,见天见地见众生。”
“哇——”钟宝珠拖着长音,配合地应了一声,“太子殿下,你好有闲情逸致啊。”
这两个小鬼头,分明是在打趣他。
魏昭无言以对,一拍脑门,就别过头去。
正巧这时,元宝和止戈也端着两盆热水过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勾肩搭背,笑嘻嘻的,齐声说道。
“哥——”
“太子殿下——”
“你慢慢‘赏日’,我们先去洗漱。”
魏昭起身回头,试着推了推正房的门。
还是推不动,也进不去。
就为了早上,他喊两个弟弟起床的事情。
钟寻竟然狠下心来,把门给锁了,不许他进去。
这还真是……
“成亲真吓人啊。”
钟宝珠和魏骁,并肩站在厢房窗边,齐声感慨。
钟宝珠道:“我娘就经常这样,把我爹锁在门外,不让他回房。”
魏骁问:“纵使我哥贵为太子,尚未成亲,也要被锁在外面吗?”
“那当然了。”钟宝珠点点头,“这就是我们钟家的规矩。”
“那你日后也会这样?”
“唔……”钟宝珠摇摇头,“我才不会呢。”
魏骁果断道:“我不信。”
“我的脾气这么好。”
“你昨晚还打我。”
“你是你,我的……”
钟宝珠顿了顿,思索片刻。
“我的夫人或者夫君,他是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魏骁没再说话,只是瞧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钟宝珠不自觉转过头,看着他,总觉得他又生气了。
真是古怪。
魏骁这阵子的气性也太大了,动不动就生气。
所幸这时,元宝和止戈倒好茶水,备好巾子,请两位小公子过来洗漱。
两个少年便大步上前,用茶水漱口,用巾子擦脸。
这个时候,对面厢房里的几个好友,也已经醒了。
温书仪起得早些,剩下三个,也是刚刚才起。
一行人简单洗漱一番,便在院子里用早饭。
或喝一碗稀粥,或吃两块素饼,就这样垫垫肚子。
连着几顿吃素,几个人嘴上没说,肚子里都有点儿难受。
吃完早饭,他们再收拾收拾,便去大殿进香。
今日并非休沐,也没人跟他们似的,特意告假来玩儿。
所以南台寺里,香客并不多。
温书仪特意早起,占走了头香。
钟寻和魏昭虽然也起得早,但为了等几个弟弟,硬是拖到现在才去。
两位兄长站在殿前,手拿着一大捧香烛,小心点燃,依次分给几个小的。
钟宝珠也领到了三炷香。
他们先在殿前,祭拜佛像。
拜了三下,依照习俗,他们还要绕着大殿转一圈。
几个少年,排好队伍,跟在两位兄长身后,走走停停。
好似两个领头的,带着一串小狗。
钟宝珠放慢脚步,回过头,想找人说话:“魏骁……”
结果他才喊了一声,前面的钟寻头也不回,也唤了一声:“宝珠。”
“噢。”钟宝珠缩了缩脖子,转回头,乖乖跟上。
绕过一圈,再次回到殿前,就可以把立香插进香炉里了。
插香的时候,容易抖下香灰,落在手上。
钟宝珠怕烫,胡乱抓了个人,就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指使道:“帮我。”
一抬头,发现此人正是他的死对头魏骁,他反倒更加理直气壮起来:“魏骁,帮我。”
魏骁无奈,只得接过立香,帮他插上。
拜完佛像,钟寻与魏昭便去见老住持,再给寺里捐一些香火钱。
几个少年闲着没事,就可以去玩儿了。
只有钟宝珠不行。
他受大夫人所托,得把带来的手抄经文,在佛前烧掉才行。
于是他跪在蒲团前,面前是厚厚一沓黄纸。
捻起一张,放进铜炉。
待火苗窜起,吞没纸张。
再捻起一张,再放进铜炉。
几个好友就在旁边等着。
“宝珠,你怎么抄这么多经啊?”
“不是我,是我大伯母抄的,托我烧掉。”
“那就好。吓我一跳,我差点以为你转性了,要做小和尚了。”
“对了,温书仪也抄了经,我昨晚看见了,就在他带来的包袱里。”
温书仪解释道:“我抄的是《药师经》,保平安的。我们几个,一人一份。”
“这么好?那你快拿出来一起烧了。”
“我进头香的时候,就已经烧过了。”
“这样啊。除了我们平安,你还许了什么愿?”
“那还用说?温书仪肯定是想中状元啊。”
“也是。”
几个好友在旁边无所事事,嘀嘀咕咕地聊着天。
钟宝珠嫌他们吵,轻声道:“你们几个,不要在我烧经的时候讲闲话,会冲撞神明的。”
温书仪皱起眉头,尽力回想:“宝珠,寺里没有这个规矩,是可以讲话的。”
“哎呀!”钟宝珠道,“如果我烧的是我自己抄的经,我就不管这么多了。但这是大伯母托付给我的,必须要当心。”
“好好好。”
几个好友连忙捂住嘴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钟宝珠又道:“你们几个要是等得无聊,就先去玩儿嘛。在这里杵着,总觉得怪怪的。”
“好——”
众人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宝珠大人说的对。”
“你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那我们先出去了,你等会儿自己过来啊。”
“嗯。”钟宝珠点点头。
几个少年你拽拽我,我扯扯你,轻手轻脚地离开大殿。
魏骁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留了下来,陪着钟宝珠。
他走上前,在钟宝珠身旁的蒲团上跪下。
魏骁伸手,拿起一页经文,放进铜炉里。
钟宝珠转头看他,小声问:“你怎么不走?”
魏骁道:“怕你不认得路。等会儿到处乱走,走丢了。”
“胡说,我对寺里可熟悉了。”
“怕你烧不完,这么多经文,你一张一张烧,要烧到什么时候?”
“只是看着多,很快就烧完了。”
“怕……”
钟宝珠故意问:“还怕什么?”
“没怕什么。我们昨晚不是结盟了吗?我得留下来陪你。”
“好啊。”
钟宝珠弯起眼睛,笑得摇头晃脑,活像一只小狐狸。
“没有想到,你还记得呢。”
“你忘了?”
“才没有。”
魏骁看着钟宝珠这副傻乎乎的模样,也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魏骁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张又一张,和钟宝珠一块儿,接替着把经文送进铜炉里。
钟宝珠也没再跟他闲聊,一边烧经,一边学大夫人的模样,碎碎念着。
“保佑钟府陈府,上上下下,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保佑府里人等前路坦荡,一切顺遂。”
“保佑……”
火焰升腾,气流涌动,灰烬四散。
*
两个人差不多忙活了一刻钟,才终于把一沓经文烧完。
钟宝珠双手撑地,在佛像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跪得太久,他的腿都有点酸了。
钟宝珠一边揉着腿,一边从蒲团上爬起来。
他搂着魏骁的肩膀,挂在他身上。
两个人离开大殿,朝后山走去。
南台寺后面,有一片林子,桃树与梨树间种。
春日一到,花树盛开,粉白相映,煞是好看。
几个好友肯定是去那里玩了。
不过,山上气候会冷一些。
他们今年来得早,不知道花开了没有。
钟宝珠和魏骁来到林子外面,只见花开得不错。
虽然不如山下花树,开得轰轰烈烈,但是枝头树梢,也已经长出了细细小小的花苞。
远远望去,好似一片云雾笼罩。
可是……
四个好友,却没进去。
他们背对着花树,并排坐在石头上。
几个人用手捧着脸,皱着眉头,皆是一脸苦恼。
“怎么了?”钟宝珠疑惑上前,“你们怎么不进去……”
话还没完,林子里就传出一阵姑娘家的叫骂声。
魏骥和郭延庆反应过来,连忙扑上前,捂住钟宝珠和魏骁的耳朵。
“七哥——”
“宝珠哥——”
“温书仪说了,非礼勿听!”
魏骁略一思忖,便反应过来:“是皇姐和她的友人?”
昨日他们进寺时,慧心师父就说了,长平公主也在。
如今里面又有女子声响,应当就是她们。
魏骥和郭延庆点点头:“嗯。”
魏骁却更疑惑了。
“皇姐脾性温和,这林子也不小,你们大大方方进去拜见。拜见之后,自个儿玩自个儿的便是了,怕什么?”
“七哥,你有所不知。”
魏骥压低声音。
“我们刚来的时候,她们正玩捉迷藏,李凌哥跑得太急,就……”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李凌,你做什么了?”
“我没做什么!”李凌赶忙摆手,“我什么都没做!”
“我们作证,李凌哥确实什么都没做!”
魏骥和郭延庆急急忙忙举起手。
“只是李凌哥跑得太急,那姑娘又蒙着眼睛,两个人就撞在一块儿了。”
钟宝珠忙问:“后来呢?”
“姑娘被李凌哥撞飞出去了。”
钟宝珠一哽。
他有点想笑,但是又不敢笑。
李凌常年习武,身子骨是比其他人健壮一些。
魏骥和郭延庆年纪小,温书仪还是读书人。
那姑娘撞谁不好,偏碰上他,也真是可怜见的。
他又问:“再后来呢?”
李凌道:“再后来,我就赶紧上去扶人,赔礼道歉。”
“那姑娘摔在泥地上,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衣裳脏了,哭得停不下来。”
“最后——”
李凌一边说,一边朝林子里看了一眼。
那里面的几个姑娘,还在抱怨李凌呢。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忍不住了。
“所以你们就在这儿听训?”
“是啊。”
“照我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钟宝珠抿了抿嘴角,努力忍住笑。
“毕竟是你把人家撞了,人家也摔了,她们还在气头上,说话难听些,也是有的。”
李凌瓮声瓮气道:“那我也没说,我不认账啊。”
“我叫元宝回去,拿点吃的喝的。再过一会儿,等她们气消了,我们再陪你进去,赔个礼,道个歉,怎么样?”
“那真是谢谢你们了。”
正说着话,便有几个侍从,抱着篷布走了过来。
几个少年初时不解,还以为他们要在林子里搭帐篷。
结果侍从上前,将篷布扯出一头,缠在树干上,他们便明白了。
看来公主那边,也没有那么霸道。
她们还想着把林子分他们一半呢。
就在这时,林子那边,有人站起身来,指挥侍从围出地盘,划清界限。
紧跟着,又有人大喊一声:“那是谁家姑娘?怎么站在那儿?”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又环视四周。
哪里?哪里还有姑娘?
他们怎么没看见?
身后的人继续喊道:“你看什么呢?粉衣裳的小姑娘!我们在这儿呢!快过来!”
粉衣裳?
几个少年又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哪里有粉……
下一刻,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愣了一下,回过头,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
“我吗?”
篷布那边的姑娘也是一愣,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你怎么是……”
“我……”
钟宝珠哽了一下,随后握住魏骁的手,高高举起,大声宣布。
“我乃钟老太傅之孙,状元郎之弟,七殿下之伴读,钟宝珠是也!”
他不是小姑娘!
林子里,篷布还没围好。
钟宝珠趁着这个搭上话的机会,带着几个好友,过去拜见长平公主。
长平公主此次出行,轻装从简,只带了五六个女伴。
被李凌撞倒的那位姑娘,此时已经换好衣裳,就坐在公主身旁。
所幸姑娘并无大碍,李凌一个劲地抱拳赔礼,几个好友又一个劲地帮忙求情。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看着比她们还小些,可怜巴巴的。
姑娘收下他们带来的点心,也就不计较了。
长平公主又命人增设席位,请几个少年稍坐饮茶。
大庆民俗不算闭塞,昨日上巳节,便是男女同游。
更别提这几个少年里,有两个是公主的亲弟弟,一个又是她的表弟。
自然没有什么。
钟宝珠生得漂亮,粉雕玉琢,身上衣裳也好看,跟画里的神仙童子似的。
几个姑娘不由地多看他两眼,问他衣料是在哪家铺子选的,衣裳是叫哪个裁缝做的。
钟宝珠一一答了,又答应替她们留心衣料。
方才把他错认成小姑娘的女子,也向他赔了礼。
这件事情,就这样了了。
只是……
从席上离开以后,李凌不知道怎么了。
他红着脸,脚步虚浮,走路都轻飘飘的,时不时还傻笑两声。
魏骁大步上前,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李凌一激灵,回过神来:“阿骁,你干嘛?”
魏骁问:“你在干嘛?”
“我……”李凌一哽,说不上来。
钟宝珠探出脑袋,替他回答:“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时,温书仪背着手,从他们身旁缓步走过。
他幽幽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魏骥和郭延庆跟在他身后,一人接上一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李凌登时红了脸,扬起手就要揍他们:“你们可不要乱说啊!坏了姑娘家清誉,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钟宝珠道:“那你自己说,你怎么了?”
“我……”李凌顿了顿,低声道,“我都没敢看。”
“什么?!”
几个好友一脸震惊。
“你以为我们就敢随便乱看了吗?”
“你还想认真看?你想看谁?你胆敢看我皇姐!”
“李凌,‘非礼勿视’这个道理,我们过去之前,我就跟你讲过了吧?”
李凌被他们团团围住,魏骁甚至揪住了他的衣领。
他连忙摆手求饶:“不是不是!没有没有!”
“我没看她们,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压根就没敢抬头……”
“我只是……我只是……”
钟宝珠问:“春心萌动?”
魏骁问:“心猿意马?”
李凌反问:“你们两个就没想过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大声否认:“没有!从来没有!”
“没有就没有,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李凌捂了捂耳朵,又看向温书仪三人。
“你们三个呢?想过没有?”
“我们迟早有一日要成亲。”
“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姑娘,又会是怎么样的场景。”
“我只是忽然想到这件事情。心旌摇动,也是对着这件事情,不是对着某一个人。”
此话一出,温书仪红了耳根,魏骥和郭延庆两个脸皮薄的,也不由地红了脸。
“你看你看!我没说错吧?”李凌指着他们,惊喜道,“你们三个,也想过的!”
他转过头,一把推开钟宝珠和魏骁:“你们两个才是古怪,想都不想,没长心啊?”
“诶!”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站着,一脸无奈。
“干嘛啊?”
“你们几个怎么又成一伙的了?”
几个好友凑在一块儿,讨论得热火朝天,理都不理他们。
“我们要不要学那些姑娘家,把荷包挂在桃树上?”
“李凌哥,为什么是桃树?”
“你求‘桃花’,当然要挂在桃树上啊。”
“我没有荷包,那怎么办?”
“那就把腰带拆下来,挂上去。”
“这不好吧?衣衫不整,不成体统。万一被人撞见,别说姻缘,声誉都毁了。”
“也是。”
“不如我们去找惠然师父,叫他帮我们算一算姻缘?”
“也好,惠然算得准,叫他帮我看看,日后我的夫人,会是什么模样。”
“走走走!”
一行人说走就走,结伴就要去找老住持。
钟宝珠跟在后面,只觉得一头雾水。
“你们几个,干嘛莫名其妙要去算姻缘啊?”
“成亲到底有什么好处?你们倒是先说一说嘛。”
“李凌!温书仪!魏骥……”
几个好友回过头。
李凌道:“你问我们,我们也不懂。但我们就是想去算算。”
另外几个点头附和:“对对对,是这个道理。”
“成亲可不好了。”钟宝珠道,“成了亲,你们就不能回房睡觉了。”
“为什么?”
“你们会被锁在门外的。”钟宝珠一脸认真,“你们在外面使劲拍门,里面的人死活都不开,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钟宝珠,你又胡说八道。”
“真的!我亲眼所见!”
钟宝珠转过头,拽拽魏骁的衣袖。
“魏骁,你说是不是?”
魏骁颔首:“是。”
几个好友根本不信他们的,转头就走。
临走时,还朝他们挥了一下手。
“那我们去找老住持算姻缘,你们两个别去。”
“你们两个就待在这里捉迷藏罢,我们要去做点大人该做的事情了!”
“走了!”
“别啊!”
钟宝珠想了想,还是拉着魏骁,追了上去。
魏骁问:“钟宝珠,你不是不想成亲吗?”
“对啊,我是不想成亲,但是我想凑热闹,看看老住持是怎么给他们算的。你不想吗?”
“想。”
“那就走!”
一群少年乌泱泱的,从树林跑到老住持房里。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小孩,老住持也被他们吓了一跳。
几个少年耐着性子,俯身行礼,如同恶犬扑食一般,扑上前去。
“老住持,求您老给我们算算姻缘!”
“你们才多大?怎么就算上姻缘了?”
“我们真的很好奇!求您了,就帮我们算一算吧!”
老住持迟疑不定,钟宝珠还在旁边帮腔:“求您了,就帮他们算一算吧。”
“好罢好罢,那就算一算。”
老住持说是帮他们算,其实就是顺着他们的心意说话,哄着他们玩一阵。
见李凌蠢蠢欲动,便说他命里注定早婚,一出弘文馆就成亲。
见温书仪左右为难,便说他命里注定晚婚,要等中了状元才成亲。
见魏骥和郭延庆懵懵懂懂,便故意逗他们两个。
这两个傻小子,连成亲究竟是什么都不懂,就傻乎乎地跟着李凌跑过来了。
老住持把几个少年都编排了一遍,最后转过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人一边吃着蜜饯,一边在旁边看戏,笑得正欢,不亦乐乎,
老住持清了清嗓子,故意问:“七殿下?宝珠?你们两个,要不要算算啊?”
“不要不要!”钟宝珠连忙摆手。
“宝珠,你不想成亲啊?”
“嗯。”钟宝珠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不想成亲,也不想叫您老来算。”
“我自个儿已经想好了,我要成亲,必定要找一个愿意陪我玩、陪我闹的人。”
“可不能因为我出去玩晚了,就把我关在门外。那成亲还有什么意思?”
钟宝珠两手一拍,振振有词道:“我觉得,成亲就是要两个人在一块儿,痛痛快快地玩儿!”
话音未落,几个好友看着他,都不由地大笑起来。
钟宝珠皱起小脸,只觉得古怪:“干嘛?你们干嘛笑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就在这时,魏骁坐在他身旁,幽幽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干嘛?”
“你说的人是我罢?”
“胡说!”
钟宝珠“腾”的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魏骁自然也看着他,甚至有恃无恐地朝他挑了挑眉。
“魏骁,你……你你你……”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第45章 回家
春光明媚,春风摇曳。
少年慕艾,春心萌动。
自从四个少年,出去玩了一趟,这心思就都活泛起来了。
他们想到日后,想到成亲,想到自己也会长大成人,便蠢蠢欲动,按捺不住。
李凌手足无措,温书仪耳根通红,魏骥和郭延庆也跟着傻乐。
四个人不光缠着老住持,要他帮忙算算姻缘,还要他帮忙画两张桃花符,好让他们带在身上。
老住持皱起眉头,只是不解:“这‘桃花符’,是什么符?”
几个少年振振有词:“能叫我们走桃花运的符,就叫做桃花符!”
钟宝珠和魏骁不爱成亲,就坐在旁边看戏。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举起手。
“那我要一道‘狗屎符’!”
老住持转头看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宝珠,狗……狗……”
出家人不好口出恶言,他吞吐两下,最后问:“这又是什么符?”
坐在钟宝珠旁边的魏骁,瞧了他一眼,学着几个好友的模样,淡淡地开了口。
“能叫他走狗屎运的符,就叫做‘狗屎符’。”
钟宝珠扬起小脸:“知我者,魏骁也!”
魏骁也昂首挺胸:“那我也要一道,狗屎符。”
两个人相视一笑,举起双手,默契地击了个掌。
嘻嘻!
几个好友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两个人是在笑话他们?
几个人板起脸,不满地叫嚷起来。
“你们两个到底是来算姻缘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不算就出去,别在这里看我们!这么讨厌!”
“有本事的话,你们两个这辈子都别成亲!”
钟宝珠和魏骁齐声应道:“好啊。”
“我说的是这辈子!一辈子都不成亲!”
两个人点点头:“嗯。”
钟宝珠理直气壮:“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干嘛要成?”
魏骁也无所畏惧:“我可不想被人锁在门外。”
“行。”李凌指着他们两个,“我记住了。”
“要是你们两个,日后成亲,我就大闹一场!”
“从大堂闹到洞房,你们两个别想安生!”
两个人都有恃无恐:“随你。”
李凌气不过,又拉上几个好友:“快快快,你们几个,也跟着记一下。”
几个好友自然答应,连连点头。
“好,记住了。”
“随你们。”
一群少年拌嘴,互相放了狠话。
直到这时,老住持才终于回过味来。
“所谓的桃花符,是你们胡说八道的吧?”
“对啊。”几个少年理直气壮,“您老就说,能不能画吧?”
老住持断然拒绝:“不能。”
“为什么?”
“画符是隔壁山头,道观道长擅长的活儿。你们几个,找错人了。”
“可是寺庙里,不是也有平安符吗?”
“平安符是平安符,其他符箓,庙里一概没有。”
“别啊!”
李凌嚎了一声,带着魏骥和郭延庆,就要上前哀求。
就在这时,钟宝珠又道:“李凌……”
“别喊我!”李凌回头,“我现在不想听你和阿骁讲话。”
钟宝珠竖起一根手指:“我就讲一句。”
李凌想了想:“那你说吧。”
“你们还是别求老住持了。”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是真的一辈子都没成亲啊。”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他是和尚,他没成亲,他……”
李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反应过来。
几个少年回过神来,马上变了脸,都站直起来。
“算了算了,不求了。”
“既然老住持不愿意,那我们也不强求。”
“等过几日,再去隔壁山头走一趟便是了。”
“多谢老住持,我们这便告退了。”
“走了走了。”
几个少年俯身行礼,作势要走。
老住持见他们这副模样,登时玩心大起,抓起案上纸笔,故意吓唬他们。
“几位小公子,别走啊!”
“李公子?温公子!快回来!”
“老衲给你们画,给你们画多多的桃花!”
几个少年被吓得不轻,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只留下钟宝珠和魏骁,笑得前仰后合,肆无忌惮。
“这群傻蛋,怎么这么傻?”
“魏骁,我不行了!我的肚子!”
老住持握着笔,又看向他们:“你们两个……”
两个人一边笑,一边摆手:“不用,多谢老住持,我们两个不成亲。”
“那‘狗屎符’呢?还要不要?”
“也不要。”
钟宝珠捂着肚子,歪倒在魏骁怀里。
魏骁搂着他,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老住持又道:“你二人不成亲,正与老衲相投。”
两个人面色一滞,停了笑声,呆呆地看着他:“嗯?”
只见老住持大手一挥:“老衲收你二人为徒!为你二人剃度受戒,将你二人留在寺中……”
“不要!我不要做小和尚!”
话还没完,钟宝珠马上大喊起来。
他手脚并用,忙不迭从蒲团上爬起来,拉着魏骁,转身就跑。
生怕迟一会儿,老住持就要掏出一把剃刀来,把他们的头发给剃了。
“魏骁,快跑!”
“跑!”
两个人手牵着手,夺门而出。
门扇被他们用力推动,摇晃两下。
老住持坐在案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总算走了!
他忙不迭爬起来,大步上前,把门关上。
这几个小鬼头,特别是钟宝珠和魏骁,简直是没有一日安生。
每年过来,每年都要闹得鸡飞狗跳。
遇上他们两个,就是他此生修行,最大的劫难!
老住持站在门里,松了口气,环视四周,又在门上加了把锁。
这样就差不多了。
他扶着腰,颤颤巍巍地走回去。
回到蒲团前,还没来得及坐下。
耳边忽然又传来熟悉的欢快声音——
“师父,我愿意!”
“我还是不愿意。”
老住持一激灵,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左手边的一扇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钟宝珠和魏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味来,又跑回来了。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魏骁站在他身旁。
两个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钟宝珠故意举起手,大声说:“师父,我愿意!”
魏骁指着他:“师父,他愿意。”
“求您收下我吧!从今以后,我就跟在师父身边了!”
“我不愿意做和尚,但钟宝珠要留下,那我也要留下。”
“哎呀!”老住持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把你们两个混世魔王留下来!”
钟宝珠道:“是您老亲口说的,要收我们做徒弟啊。”
“一年来一回,就够寺里人受的了。还留下来?我还没想这么快圆寂呢。”
“宝珠,你爷爷一向沉静稳重,怎么会养出你这只小皮猴子?”
老住持急急忙忙走上前,要把窗户掩上。
“走走走!小心手,别夹着了!”
钟宝珠把手收回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直到窗扇完全关上,他们再也看不见老住持的脸。
钟宝珠转过头,魏骁举起手。
两个人又击了个掌。
大获全胜!
*
从老住持的禅房出来,几个少年又在寺里逛了一会儿。
没多久,钟寻和魏昭便派侍从过来,喊他们回去用饭。
下午就要归家,为免路上有事,耽误时辰,他们便把午饭时辰往前提了提。
一行人吃过最后一顿斋饭,再歇一会儿,向寺里几位长老道过别,就启程了。
和上山的时候一样。
侍从带着行李,赶着马车,从大路走。
六个少年和两位兄长,从小路步行,原路返回。
午后日头正盛,艳阳高照。
一行人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都有些沉重。
钟宝珠回过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兄长。
“哥,我们能不能在山上,再住一个晚上啊?”
钟寻自是断然拒绝:“不行。哥只帮你们告了一日的假。”
“那就派元宝下山去,再告一日假。”
“不行。”
“我不想这么快就回去!我不想上学!”
“不行。”
钟宝珠算是发现了,他哥只会说“不行”。
于是他移开目光,又看向魏昭。
“太子殿下……”
结果他还没说话,魏昭便道:“不行。”
很明显,为了钟宝珠和魏骁,今早笑话他的事情,他心里还憋着气呢。
钟宝珠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便拉着魏骁,要给他赔礼:“对不起嘛,太子殿下……”
魏昭只是道:“不行。”
“您就别生气了……”
“不行。”
钟宝珠轻轻“哼”了一声:“你就会学我哥。”
“就学。”魏昭朝他们挑了挑眉。
两个能主事的大人都不答应,钟宝珠也没了办法。
他只能跟着队伍,朝山下走。
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
“上山的时候,花是香的,草是绿的。”
“下山的时候……下山的时候……”
“花是臭的!草也是臭的!”
钟宝珠踮起脚,折下一根柳枝。
他把柳枝当鞭子用,甩来甩去。
“坏花!坏草!坏哥……”
钟宝珠朝两个兄长扬起手。
魏昭皱起眉头,“嗯”了一声。
他马上就把柳枝收回去了,一下打在魏骁身上。
“坏魏骁!”
魏骁沉默着,反手夺过柳枝,也打了他一下。
他没说话,钟宝珠便补了一句:“坏宝珠。”
他这样一说,原本板着脸的两个兄长,也不由地笑起来。
“傻蛋,哪有人说自己坏的?”
“我就是啊。”
钟宝珠晃了晃脑袋。
“我太坏了,我只想玩,不想上学。”
钟寻笑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钟宝珠连忙凑上前:“哥,看在我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份上,能不能……”
“不能。”钟寻无奈叹气,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哥就不能跟你搭话。一跟你搭话,你就顺着杆子往上爬。”
钟宝珠认真道:“我没有往上爬,我正在往下爬。”
钟寻哭笑不得,又捏捏他的脸蛋:“快走。”
“噢。”
一路上,除了几个少年时不时的哀求,别无他话。
傍晚时分,落日西沉。
一行人来到山下。
几辆马车已经在山脚下等着了。
几个少年拖着脚步,有气无力地朝马车走去。
“走吧走吧,回去了。”
“车上可以泡脚吗?我的脚好酸。”
“想什么呢?回去再说。等会儿我就不下车送你们了,咱们各回各家。”
“行啊。”
几个人掀开车帘,就要爬上去。
就在这时,魏昭略一思忖,喊了一声:“阿骁,宝珠。”
“嗯?”几个人回过头。
“你们几个,不是想多玩一日吗?”
“是啊。”
“孤准了!倘若你们能再爬回山上,就让你们多玩一日。”
几个少年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过你们得靠双腿走回去,不能乘马车。”
自然是假的。
魏昭就是故意逗逗他们,看他们累成这样,料想他们也不想再回去了。
钟寻直觉不对,碰碰他的手臂,想让他住口。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除温书仪外,几个少年瞬间直起身子。
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噌噌噌”地就往回跑。
“好啊好啊!”
“太子殿下说话算话!”
“多谢太子殿下!我们几个这就回去!”
几个人跟小狗崽似的,一边喊,一边就要往山上跑。
“不是,你们还真敢回去?等会儿被狼吃了!”
魏昭见状不妙,连忙伸出手,一把抓住他们的衣领。
钟寻也连忙搂住两个小的,呵斥道:“魏昭,你干的好事!”
“阿寻,我就是逗逗他们,我哪知道他们真敢回去?”
“回来!别跑了,快回来!”
两位兄长着急忙慌,漫山遍野地抓小狗。
抓住一只,放回去一只。
跑掉一只,再抓住一只。
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跑累了,钟寻和魏昭才让侍从把他们扛起来,塞进马车里。
魏昭亲自驾车,一甩马鞭,“啪”的一声,抽开风声。
“走了!回家!”
几个少年坐在车里,捂着屁股,一个哆嗦。
怪吓人的。
*
在外边玩了两日,一行人都累得不行。
回到都城,坐上各家马车,便各自回家去了。
钟府上下,灯火通明。
一大家子人,都站在门外,翘首以盼。
“说好的傍晚回来。这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回来?”
“宝珠贪玩,指不定缠着他哥,要在外面多玩几日呢。”
“那也得派人送个信回来啊,哪有这样晾着人玩儿的?”
正说着话,长街那边,有两辆马车缓缓驶来。
“回来了!回来了!”
暮色四合,长街四周挂起灯笼,马车檐下也点起蜡烛。
车帘掀开,钟宝珠从里面探出身子,用力朝他们挥手。
“爷爷!娘亲!大伯母!我回来了!”
几个人听见他喊,见他身子越探越出来,生怕他摔出来,连忙上前两步。
“宝珠,当心点!”
马车停驻,钟宝珠从车上跳下来,跟小猴子似的,纵身一跃,就跳到他们面前。
“我回来了!”
老太爷被他吓了一跳,拄着拐杖也没站稳,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钟宝珠连忙伸出手,抱住老太爷,要给他垫背。
所幸钟大爷和钟三爷就站在他身后,也赶忙伸手扶住。
钟三爷厉声训斥道:“别一惊一乍的,吓着爷爷了。”
“我知道了。”钟宝珠解释道,“我好久没有看见爷爷了,太高兴了嘛。”
听见钟宝珠说想自己,老太爷喜不自胜,连连摆手。
“没事儿,宝珠都扶着我了,还骂宝珠做什么?”
“那爷爷,您老站稳了?”
“站稳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钟宝珠才放开手。
钟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快回来。
兄弟二人并排站好,俯身行礼,齐声问好。
“有劳各位长辈挂心,阿寻与宝珠回来了。”
几位长辈亦是笑着应了。
“好好好,回来就好。”
“怎么样?在山上玩得痛快吗?”
“饿坏了吧?进来吃饭,边吃边说。”
众人招呼着,便回了府,来到正堂用饭。
饭菜早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他们这几日吃斋,肯定都馋肉。
几位长辈特意下令,叫膳房宰了一只羊,炖了一大锅羊汤。
一大家子人,一边用饭,一边闲聊。
钟宝珠知道大夫人惦记着她的佛经,便绘声绘色地、把自己烧经的场景给讲了一遍。
“我是跪着烧经的,跪得端端正正的。”
“一边烧,还一边许愿。”
“让菩萨保佑我们家所有人,还有大伯母家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大夫人惊奇道:“哎哟,宝珠,你怎么知道要念这些?”
“我猜的啊!”钟宝珠扬起小脸,“大伯母抄的《药师经》,就是保佑平安的。”
“而且,大伯母的心这么好。抄经的时候,肯定记挂着家里人。”
“所以我就帮大伯母许愿了!”
“怎么样?大伯母,我许的愿对吗?”
大夫人抽出手帕,掩着嘴,像是在笑,却又按了按眼角。
“对,宝珠许的对,多谢宝珠。”
“不用客气。”钟宝珠拍拍胸脯,“下回再有这种差事,大伯母还找我就行了。”
“好,还找你。”
正堂之中,热气腾腾,其乐融融。
吃得差不多了,钟寻便起身行礼,暂且告退。
他离了席,把从寺里带回来的礼品简单清点一下,便命侍从拿到堂前,供各位长辈观赏挑选。
南台寺毕竟只是佛寺,东西不多,钟寻也不好多拿。
五盒供果,三卷长老手抄佛经,三串同样在佛前供过的佛珠,还有两匣子的檀香。
礼品不在贵重,要紧的是心意。
几位长辈自然不会挑挑拣拣,由着钟寻来分,分到什么,就乐呵呵地收下。
钟宝珠坐在底下,双手捧着脸,也高高兴兴地看着兄长。
看他哥,多靠谱!
被魏昭缠着,还能抽空置办这些东西!
就在这时,钟寻转头看向他,唤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唔?”
“你不是也准备了礼物吗?不拿出来吗?”
“好啊。”
钟寻不说,钟宝珠都给忘了。
他想着过几日再拿出来的。
钟宝珠站起身来,大声宣布:“那我也要下去准备一下!”
“好。”几位长辈朝他摆摆手,“快去吧。”
“等我一下。”钟宝珠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他们,“我马上回来,一个都不许走。”
“是,听你的。”
饭都没吃完,他们怎么会走?
就算是吃完了,他们也不敢走。
宝珠送礼,怎能错过?
钟三爷清了清嗓子,越发坐直起来。
宝珠说的是,一个都不许走。
所以这回的礼物,应当有他的份吧?
众人正猜测着,忽然,“噔”的一声——
不是琴声,也不是鼓声。
是钟宝珠自个儿喊出来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正堂之外,一只挂满荷包的手,从廊柱后面,探了出来。
这只手又白又小,还有点儿肉,一看就是钟宝珠的手。
紧跟着,又是“噔噔”两声。
另一只挂着荷包的手,也探了出来。
十多个荷包,挂在手腕上,绕成两圈,丁零当啷。
两只手扶着柱子,钟宝珠从后面探出脑袋。
“哈!”
他晃着双手,甩着荷包,跳着自创的舞蹈,摆出飞天动作。
一步一蹦跶,跑回正堂里。
钟宝珠一路跑到老太爷面前,摘下手里的荷包,双手奉上。
“爷爷,送您一个平安符。望爷爷健康长寿,陪宝珠到两百岁!”
“好好好。”
老太爷乐得合不拢嘴,拿起荷包看了又看,当即就要带上。
钟宝珠一个转身,又蹦跶着,来到大伯父与大伯母面前。
钟三爷坐在他们对面,不自觉追着去看,嘴上却抱怨着。
“这傻小子蹦跶起来,跟鸭子下水,又怕水冷似的,一个劲地踮脚踩水。”
荣夫人柳眉一竖,就在桌案底下,重重地踹了他一脚。
“你闭嘴。这是我儿子,什么小鸭子?”
正说着话,钟宝珠就来到了他们面前。
他看了一眼钟三爷,先把平安符递给荣夫人和钟寻。
“愿娘亲青春永驻,愿兄长步步高升。”
两个人自是应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荷包,钟三爷清了清嗓子,越发挺直腰背。
钟宝珠看着他,右手一扬,就把荷包递过去:“爹,给你的。”
钟三爷眉头一皱:“就这样给我?没别的话了?”
“愿爹……”钟宝珠顿了顿,“对我好一点!不要在我送礼的时候说我!”
他爹说他蹦起来像小鸭子,他全都听到了!
“宝珠……”钟三爷一哽,试着解释,“爹不是这个意思……”
钟宝珠把荷包往前递了递:“爹,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送给元宝了。”
“宝珠,你……”
钟三爷沉吟片刻,到底还是红着老脸,把东西接过来了。
“要要要,爹也要。”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翌日清晨,钟宝珠出门上学。
家里的大人或去官署当值,或去走亲访友。
就连老太爷,也早早地起了床,和钟宝珠一块儿去弘文馆。
总归是要出门一趟。
有好事者看见,钟府众人的腰上,都挂着一个制式相同的荷包。
钟大爷与钟三爷的手上,挂着两串佛珠。
大夫人与荣夫人的衣裳,也换了新的熏香。
不论是官署同僚,还是各家夫人。
只要被发现,不等他们开口询问,一行人就自顾自地开了口。
“哎呀呀,还是被你们给瞧见了。”
“家里那个小的,去了一趟南台山,带回来一马车平安符,非要我们带在身上。”
“我们说不带吧,他就又哭又闹,撒泼打滚,非要带着出门。”
“没法子,只好遂了他的意。”
“佛珠?佛珠是大的带回来的,熏香也是。寻哥儿还是稳重些。”
这点小事,显摆起来没完没了。
旁人嫌烦,故意拿话挤兑他们。
“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你们阖府出家了呢!”